第十一章 故人

更新时间2011-7-110：36：46字数：3218

李庄的老同学姓孙，大名贵宝，是他高一上铺的兄弟，算的上很特别的关系。孙贵宝的名字跟大名鼎鼎的中美施贵宝很像，偏偏他是学生物的，更让人受不了，幸好没进制药行业。当然这些是老黄历，孙贵宝现在不叫孙贵宝，而是孙国宝，跟绰号有关。

孙贵宝长得很有趣，分外憨厚，用一句不恭敬的话来形容，“活像国宝”，所以得了个绰号“国宝”。上大学后叫的人多了，他就干脆改名叫国宝。那厮是K城中学的传奇，号称“K中古往今来第一痴情妖孽”。

妖孽同志智商超高，高一时在班上常年占据第一名的宝座，就是不挪窝。其他人恨得牙咬咬，但妖孽是天生的好脾气，想找茬也找不出来。万幸的是他堕落了，高二时被一名小美女狂追不舍，高三时终于沦陷，掉下王座。小美女被逼退学，妖孽十分愤怒，重新振作，仅用了一个月就从二十名开外窜到前五名，最后上了F大的生物学基地班。据说P大当年打算特招，被妖孽拒绝了，他是个很高傲的人，从不肯被施舍。

后来的故事也很传奇。国宝和同学去一家餐厅吃饭，不知怎的碰到了小美女，两人旧情复燃。国宝不顾家里的反对娶了小美女，现在女儿快两岁了。

李庄到杭城后，因学习的事经常找国宝帮忙，一来二去两人就非常熟悉了，一直交往到现在。不过他不熟悉国宝的感情经历，上面的那些是听老同学讲的，具体是怎么回事不清楚。国宝不肯说，直到现在仍只知道小美女叫韩清秀，其他的一无所知。

国宝结婚后很忙，有了孩子更忙，更不要说工作后，两人的联系便少了很多，两年间除了国宝女儿孙源周岁，两人基本上没见过面，连电话都很少。

“呵呵，不知道是不是奉子成婚。”

李庄坐在大巴上盘算国宝结婚和有孩子的时间，总觉得有些对不上。虽然国宝再三否认，但他还是认为有些猫腻。琢磨了一阵，发现无法收集到第一手资料，懒得想，开始发呆。

两个小时后，大巴驶抵沪上汽车南站。李庄甩甩有些晕的脑袋，出了大门，给国宝打电话。那边说快到了，让等等，不过时间未定。

李庄挂了电话，约好地点，蹲在马路边上抽烟，看着车流有些后怕。他这次来沪上没开车，主要是沪上有时堵车堵得让人抓狂。买捷达的第一年他经常开车来沪上，深有体会。最严重的一次刚好碰到高峰期，在高架上被活活堵了三个小时，踩离合器的脚都麻了。杭城也很堵，不过他熟，很少进中心区。自动挡在国内畅销不是偶然，跟交通有关。

“李庄，我在这。”一辆黑色卡罗拉驶近，副驾驶伸出头来招呼。

李庄忙上前，拉开后门坐了进去。后排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显然是忘了。

国宝扭头向后，埋怨道：“好久不见啊，这么近也不过来看我。”

李庄挠挠脑袋，“忙，一直糊里糊涂的，都忘了时间。”

国宝轻笑一声，“你怎么这么喜欢抓脑袋，是不是用脑过度了？”

李庄有些尴尬，国宝轻轻放过，目光转向小女孩，“圆圆，叫叔叔。”

“叔叔好。”小女孩很乖巧。

“圆圆好，嫂子好。”李庄问候完，突然觉得不对，“国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比我小，应该叫弟妹，而不是嫂子。”

国宝一愣，“你什么时候比我大了？我七月生的。”

李庄很郁闷，“不可能，我记得你说过是因为想提前入学改的。”

国宝哈哈大笑，“你啊，我属猪的。”

小女孩圆圆左看看又看看，没有说话，不过正在当司机的韩清秀偷笑。

李庄眨巴眨巴眼睛，态度很明显，国宝懒得跟他争，“你注意身体啊，现在看起来好老。”

李庄理智地转移话题，问起近况。卡罗拉市内轻快，韩清秀熟悉路况，半个小时便到了家，不过没进去，直奔附近的中餐厅。

点好菜，国宝问：“李庄，你女朋友呢？”

李庄苦笑，“嘿，别提了，现在还单身呢。”

“你肯定是要求高了，要是像我一样，很快啥都有了。”国宝说完笑着躲开老婆的九阴白骨爪。

李庄解释，“我跟你比不了，起点低，现在做事不容易，又是大龄青年，大部分女孩子都很现实，只有放到她们面前的才肯相信。”

“唉，你真是个苦命人啊。”国宝熟悉李庄的过去，替他惋惜。刚想继续，发现老婆连连使眼色，忙停住，问起工作。

李庄说：“我现在算自由职业者，主要写点程序，外加帮几家工厂维护设备。”

国宝不解，“你副经理不是做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不干了？”

李庄于是把前因后果系统地讲了一遍，国宝听完摸摸下巴，“我觉得你书生气太重了，时代不一样了，这样下去没什么好果子吃。”

李庄大奇，国宝笑道：“我工作后也长进了，不比以前。”

李庄撇撇嘴，“得了吧，还是说说靠谱的。别的我不如你，这方面你跟我差太远了，我参加工作时你还在读高中。”

国宝登时噎住，刚想辩解，菜上来了，顺势停住。大家边吃边聊，李庄问起高中同学的近况，国宝与那些人大部分都有联系，开始滔滔不绝。K城中学是重点高中，高一同学普遍混得不错，博士硕士大把。

……

有孩子在，不适合闲逛，国宝夫妻便带着李庄直接回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简装，单位分的福利房，没花多少钱，算是高级人才的补贴。

“五月搬进来的，我是第一批，厉害吧？”国宝得意洋洋。

李庄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厉害，对了，我刚买了房子，在Z大新校区边上，三室两厅，已经入住。”

国宝很惊讶，“你中彩票了？”

李庄有些郁闷，“我为什么不能有比你强的地方？”

国宝嘿嘿直笑，“真不敢相信啊，下次过去一定要看看。小子哎，现在有房子了，不要再找借口了，同学里现在没结婚的可不多。”

这套房子隔音不太好，两人聊了一阵，正在睡觉的圆圆被吵醒，开始哭闹，李庄顺势告辞。临行前，国宝给了一个在沪上工作的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让他有时间打打电话。

那位同学叫周志，本科毕业于D大，硕士研究生是沪上J大读的，毕业后在沪上一家物理研究所工作，娶了个本地妞。那厮有一特长，特会考试，平时表现并不出色，但一到大考排名总是大幅上升。李庄以前看不起他，现在倒能理解。会考试的也是一种人才，代表着某些方面有特殊的能力，毕竟大部分人的心理素质还是过关的，考倒的只是少数。

出门给周志打了个电话，周志很惊讶，但现在没空，所里这几个月在做一个项目，忙得不可开交，再三嘱咐让下次来沪上时过去坐坐。

李庄知道研究所很多时候都是这样，闲的时候很闲，忙的时候忙得找不着北，客套一番便挂了电话。他没什么事，兴致来了，打算去南京路步行街逛逛。临到徐家汇，突然想起还缺点东西，便下了车。

电脑城很热闹，虽然大部分东西没有吸引力，但李庄还是买了一些用得着的元器件。谁知刚从电脑城出来，突然没了去南京路的兴致，于是决定到港汇看看。港汇有大型书城，也许里面有些杭城没有。

广场里很热闹，徐家汇是中心地带之一，房价老早过了四万，现在更不知道是多少，估计得翻倍，还抢不到。李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上了移动扶梯，终于松了一口气。下了第一台扶梯，往前，上第二台扶梯。

“扶梯很烦人，早知道坐垂直电梯了。”失算的家伙嘴里嘟哝着，跟着人群往前挪，迈出扶梯的一刹那，突然看到了她。

她牵着一个小男孩，身上白衣胜雪，盘着一个高高的发髻，显得高贵典雅，轻施粉黛，肤色圆润，容光焕发。

她也看到了他。

李庄拎着一个破乱的网兜，兜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脖子上挂着一条充满俗气的粗大项链，身上质地一看不怎样的西服皱巴巴，一条半新不旧的裤子裤脚有些长，耷拉在被人踩了几个脚印的皮鞋上。

两人四目相对。

周围的嘈杂似乎一瞬间消失，耳边只听到她轻轻的声音，“李庄，你也在这里？还好吧？好久不见了。”

两年多了，自从两人最后一次电话，这是李庄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这是我儿子小勇，小勇，叫叔叔。”

“叔叔好。”

奶声奶气的声音让李庄回到了现实，上前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还好，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很高兴。”

两人静静地道别。

李庄木然地跟着人群往上走，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过了书店的楼层，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想起张爱玲的名句。

“于千百人中，遇到你所要遇到的人，于千百年中，在时间的无垠的荒野中，有两个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就这样相逢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有轻轻地道一声：哦，你也在这里吗？”

一而再的缘，却一直无份。他还是他，她已经是别人的妈。她过得很幸福，李庄为她高兴，她的选择没有错。至于他，或许只是她人生长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