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追求完美是一种病

更新时间2011-7-110：38：23字数：4644

没想到会在沪上碰到自己往日的她。数千万人的大都市，在某个地点不经意碰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不能不说是命运安排的巧合。

李庄本不需要这种巧合，藏在灵魂深处的痛楚又被命运无情地掀开。他现在有房子了，他现在厚积薄发有点实力了，但逝去的感情永远没有挽回的余地。昔日幸福的点点滴滴流淌在心头，那种本已被时间流逝抚平的心痛，又一次难以抑制。他头一次这么痛恨命运，父亲不在时，他很坚强；母亲不在时，他流着眼泪的脸满是毅然。

“既然一无所有，就不在乎再失去什么。老天，你还能怎么玩我？”

李庄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空，脸上满是狰狞。对于赵琴音，他并没有破镜重圆的念头，裂痕一旦产生，永远无法真正复原。当初没有再跟她联系，跟这种想法有关，谁知老天又玩了他一把。他并不喜欢张爱玲，她的书还是初中读的，当时觉得很小资很无聊，没想到踏入社会后在某种特殊环境中能应景。

……

李庄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往事。

赵琴音喜欢逛书店和图书馆，每周必去，活动很有规律，他同样。自从两人分手后，他便刻意减少去新华书店和Z图的时间，就算去，也基本在她不喜欢的机电类区域呆着，以免两人碰到了尴尬。如此过了两年多，一直没照过面。徐家汇是两人在一起时常去的地方，每次都是他去电脑市场，她逛商场，最后在书店会合。

“拿得起放得下，说说容易，做做很难。也许不是凑巧，而是我在不自觉地寻找过去的回忆。明明知道她喜欢去那边，还非要往那边凑。说来说去，都是我太过追求完美了，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没有珍惜她。不就是房子吗，早买迟买都是一样的。不对，见面的概率虽大，但不至于一定能碰到，归根结底是运气，我运气不好。嗯，我的运气确实很糟糕，父亲过世是意外，母亲过世时必然中的偶然，但不管怎样，都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这么糟糕的运气能成功不？”

李庄自言自语，脸上突然有些扭曲，“不，事在人为，没有做过怎么知道不行，计算机没发明前，谁能想到今天能有如此丰富的数字生活？VAI这么难整的东西不也被我做出来吗？”

“哥，你怎么了，生病了？”李想开门进来，发现李庄的脸色很差。

李庄摇摇头，“没事，碰到了点小问题，正发愁。”

“没事就好，我做饭去了。”李想说完进了厨房。

李庄嘟哝道：“一个人生活容易得自闭症。”

厨房里传来一声大笑，“哥，你已经有自闭症了，不要再自言自语了，我听着有些害怕。”

李庄哑然失笑，自己的毛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懒得想，开始整理从电脑市场买回来的元器件，外加检测。虽然买的都是名牌货，但这年头名牌货也靠不住。不过今天的状态似乎很差，老是走神，效率不高，刚刚整理到一半，李想呼叫吃饭，便顺势停手。

晚餐后，李想看电视学英语，李庄则继续为自己的目标奋斗。

AI很复杂，除了计算机科学即CS外，还涉及到信息论、控制论、自动化、仿生学、生物学、心理学、数理逻辑、语言学、医学和哲学等多门学科。知识表示、自动推理和搜索方法、机器学习和知识获取、知识处理系统、自然语言理解、计算机视觉、智能机器人、自动程序设计等领域，无一不枯燥乏味，艰难精深。

规则是一张网，每个人都希望打破它，但总是不自觉地让它自动运行。它可以改变，却无法逃避，计算机的世界和人类的世界莫不如此。

道理很简单，李庄很早就知道，但工程实现需要规则，也最怕规则。伪智能可以偷懒，但真正的智能必须将所有涉及的学科都理解清晰。小神经元模块不难，难的多个模块的互联。他在计算机语言、算法和数据结构方面都有相当的造诣，但其他学科了解不多，尤其是神经学和思维学。想研究ANN，必须学神经学和思维学。

Z大医学、计算机和数学都不如F大有底蕴，要学当然要去更好的地方学。李庄这些年没少往沪上跑，经常麻烦国宝。考虑到国宝的专业和家境，他很少让国宝请吃饭，反倒经常带着那位大胃王到外面打牙祭。国宝很满意，基本不问原因，他颇感庆幸。研究神经网络电脑这么高端的东西，说出来容易被人鄙视。这年头做点实事很难，有些人不做事，也不让别人做，嘴巴奇臭者多如牛毛。

没标准的未成熟货色，麻烦总是多多。神经元的定义在医学和生物学中很明确，但AI界因为理解不同，并没有统一的标准。有人使用大模块，有人使用小模块，甚至有人使用超级模块，所以神经学的定义不能套用到ANN上，神经元的数量并不能代表真实的性能。没法接触到最新的研究成果，李庄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论推导来。应用在祐城机械的智能核心LF1的研发代号为N3，由2000个小模块组成，他在改装自动线时安装了大量的单片机，与智能核心组成并行分布式处理系统，反复优化后，实现了高效的三级智能。严格来说，N3由LF1加分布式处理系统加数据管理系统构成，实际上是个大杂烩，无法套用到其他行业中。

模块越多，系统硬件架构的设计越复杂，软件的完善难度越高，而且没有一个可以通用的操作系统。完美地实现非线性、非局限性、非常定性、非凸性才能研发出真正的AI，不过说说容易，做着很难。软硬件结合可拓展空间远高于纯软件实现，但硬件加软件的实现方式需要研究底层和元器件开关结构，基础不扎实，动手能力不强，就无法验证，设想永远是设想。

水桶的每块板都要足够长，想要研发出均衡的智能机，而不是别扭的怪胎或考试型系统，只能一步步来。李庄将意外碰到初恋的伤痛抛到脑后，列好计划，开始有条不紊地加强学习和研究，慢慢进入状态，忘记了时间。

某天，李想放学回来，直奔工作室，将闭目沉思的家伙摇醒，“哥，过年回去不？”

李庄抓抓脑袋，“过年了？不是说世纪末日吗，似乎一点不正常都没有。”

李想有些抓狂，“你怎么迷迷糊糊的，这样下去真的要得自闭症了。”

李庄傻笑一阵，“你一个人回去吧，我没时间，正在紧要关口。”

李想知道哥哥的性格，没有坚持，买好车票带着大包小包回了S市，偌大的房间重新静悄悄的。

李庄将妹妹送到火车站，回到租的房子继续琢磨。祐城机械也放假了，容易做实验，还不用担心什么。他这两个月一直忙着完善S3和VAI，算法和数据结构的研究也在深入，了解越多，越觉得有欠缺，升级成为常态。他的理论推导加工程实现的模式比较适合独立研究，升级很有线性，不用进行大的变更，以完善为主。饶是如此，工作量仍不低，为了减少工作量，他制作了大量的工具，并将这些工具组合成工具包。

YCA－DB自动化系统升级后比相互独立的系统方便了不少，但祐城机械的进度过快，维护难度大增。纪春常无意中发现了组合工具包，给杨董打报告，说要买工具包。李庄本不想卖，但杨老头搬出了夏元德，只好投降。幸好阿德不是完全的屁股决定脑袋，替他争取了补充条款，算是有得有失，不过总的来说没什么，核心还在N3上。

N3是典型的小笨蛋，不但不够聪明，而且安装耗时甚长。李庄需要保守技术秘密，不得不频繁往租的地方跑，既浪费时间又减少了与妹妹相处的机会，于是下定决心将N3标准化，所以才不打算回去。这些没跟李想说过，就算说了李想也未必懂。

设计者在捣鼓，鲁显一路跟着，边学习边帮忙，最后纪春常也上阵了。专业人士极大地弥补了李庄的不足，忙忙碌碌两周下来，YCA－DB自动化系统升级到3.0版。鲁显和纪春常松了一口气，杨老头很高兴，在家里宴请三位功臣，还塞了红包。

“小李，辛苦了，小小红包不成敬意，希望你不要嫌少。”杨老头说。

李庄呵呵直笑，老狐狸跟着笑，其他人刚开始莫名其妙，后来联想到两人相处的模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庄哥，我觉得你最好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夏元德说。

李庄不解，“什么建议？”

夏元德翻了翻白眼，“你又忙糊涂了，团队啊，你一个人哪做得了那么多事。保密方面你不用担心，在座的都是熟人，有家有口，水平拿得出手，不会见钱眼开的。”

阿德的建议以前没有吸引力，现在不同，李庄手里有更好的货色。此外，他现在有房子了，工作室里的设备和仪器基本到位了，最缺的是时间。

“师傅，高深的东西我玩不转，但打下手没问题。我们的人品怎么样你是知道的，再说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鲁显加了一把火。

李庄不再犹豫，“行，具体操作你们看着办。”

……

新年刚过，祐城机械抽调部分技术部和设备部老员工组成了一个新的子公司祐城自动化，在行政楼办公。祐城机械技术部经理鲁显兼任祐城自动化总经理，杨老头自然是董事长。

李庄没想过跟他们搀和，拒绝了夏元德的建议，仍保持编外人士的身份。他的选择在祐城机械管理层的意料之中，不过没有必要计较，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

杨老头成立祐城自动化的目的未知，估计跟内部利益分配和核心圈有关系，不过从这家子公司的办公地点和业务操作来看，十有八九是在保密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增加利润来源，同时管理自动化工厂，将老业务和新业务分开。

李庄知道其中道道不少，不过懒得关心，按部就班地升级系统。三月初，他完成了一万模块的LF2，以LF2为基础的N3A可以同时控制两条生产线。杨老头知道设备成本比较高，没有讨价还价，还是按老协议付款。他很庆幸没有碰到一个难缠的老板。至于软件成本，双方似乎都没有感觉，也许跟这些年的习惯性操作有关。

6月5日，VAI完工一周年纪念日。李庄让妹妹多炒了三个菜，准备小酌一番。

李想不解，“哥，有喜事啊？”

李庄摇头，李想继续发问：“生日？不过你的生日似乎是八月初，对了，三十岁得庆祝一下，要不去外面？”

李庄哭笑不得，“我二十九，不是三十。”

“算按老家的算法，你就是三十岁，不是二十九，如果按这边算，你早三十了。”李想不依不饶。

李庄举手投降，“我从不过生日，你是知道的，炒菜去。”

李想知道不能多说，嘟哝两声后进了厨房。李庄坐在沙发上沉思，想起一年发生的事，有些兴奋。

轴承制造专家系统经过多次升级后已近乎完美，祐城机械不到一年资产几乎扩充了一倍，充足的人才和垂直化的生产体系让竞争力大大提高。一直担心的泄密没有发生，杨老头交游广阔，铁杆朋友众多，已经多次击退了同行的窥探和压迫。内部人力资源管理也得到了大幅加强，行政和人事管理富有成效，管理人员都被股权激励，普通工人的工资和奖金也上了一个台阶。

普通工人不懂专家系统到底意味着什么，知识面和思想也让他们无法真正理解先进的技术，一句“进口系统”足以封住所有人的嘴。真正需要担心的是管理层，管理人员普遍受过高等教育，有功底，有思想，能接触到众多的信息，对专家系统的外围套件也有详细的了解。知识多，想法就多，不容易满足，面对巨大的诱惑经常难以把持。

为避免出麻烦，李庄使用了一种新型的非对称加密软件对N3的核心LF1智能模块进行了加密，那玩意是他研究计算数学和密码学时做出来的，独一份，以前从未在承接的软件订单中使用过。非专业研究软件理论的普通技术人员根本不可能破得了，就算专业人员，也需要时间，而在车间里是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的。YCA－DB的系统管理是无纸化操作，能输出的只有一些需要提交的检测报告。祐城自动化成立后，耗费数百万元升级了车间管理系统，本不多的用工量进一步降低，变数随之减少。

“老杨同志挺厉害的，居然这么有钱，而且手段了得。”

李庄精心计算设备和厂房投资后对杨董又高看了一层，他自认没这本事。能把所有人管得服服帖帖也是一种智慧，而知识不等于智慧。现在只要内部不出问题，他就是安全的，而祐城机械似乎很难出问题，核心岗位都比较扎实，而且有后备。

“我得意的笑，我得意地笑…”

客厅里再次响起怪异的调调，李想恍若未闻，也许是她已经习惯了兄长的毛病。午餐后，兄妹二人分道扬镳，一个出外逛街，一个继续工作。

“要不考虑一下A007？”李庄摸摸下巴，有些苦恼。VAI他已经完善到2.0，相比1.0有质的飞跃，但资料和创意收集一直是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