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1112:15:25字数:5904
勇子刚买了房子,准备在杭城过年,李庄的长途交通工具因此鸟枪换炮,从捷达升级为四个圈。
四个圈的3.0T很好很强大,空气悬挂很舒服,空间很大,开惯了捷达的邋遢鬼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兄妹二人一路聊天,轻松舒适。
“囡囡,柳静家现在怎么样?”李庄问。
李想皱了皱眉,“应该还可以的,前年五月柳哥买了一辆530,说明厂里生意很好。娟姐你也知道,医生工作很稳定,她医术不错,基本没出过医疗事故。至于柳静,呵呵,我可以讲讲,她大部分的事我都知道。”
妹妹笑得很诡异,李庄赶忙转移话题,问起琐事。聊了一阵,李想便觉得索然无味,开始玩手机。
李庄很郁闷,兄妹两人隔得多,他有时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妹妹相处。这次回来,最重要的是看望娟姐一家,扫墓和处理户口问题在其次。娟姐和柳哥是他的大恩人,如果不是他们收留妹妹,他恐怕会焦头烂额。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现在有点出息,希望能在生意上助柳哥一臂之力。没想到妹妹居然一抹黑,过去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娟姐是医生,一直在医院上班,收入稳定,十年来都没什么根本的变化。相比之下,柳哥的经历复杂多了,只知道他出道早,比娟姐大五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直接上班,起先在一家国企做推销员,后来单干,五年前利用产业转移的机会和几个D省的老关系开了一家电池厂,不过占的股份不大。
李庄边开边琢磨,S市离杭城不算远,他开长途的精力极好,六点出发,加上休息,傍晚就进入市区,直奔目的地。
兄妹二人到时,一家三口都在小区门口迎接,寒暄一阵,然后一起去酒店吃饭。几年没见,陈淑娟还是保养得很好,额头没有一丝皱纹。柳帅雄却明显老了一些,帅气的脸上有一股沧桑感。柳静半年前去过杭城,变化不大。
刚坐下,柳帅雄便打趣,“小庄,两年不见,你发财了啊,奥迪都开上了,要不要看门的?”
李庄哈哈大笑,“柳哥看您说的,奥迪是朋友的,长途大车舒服,我借来开开,不过这两年确实赚了点。”
“现在给别人打工还是自己做老板?”陈淑娟问。
李庄说:“算自由职业者吧,老板勉强算得上。我打算过几年回老家这边投资办厂,到时要你们多多帮忙了。”
陈淑娟很高兴,“老在外也不是个办法,办厂的事让你柳哥帮你参考一下,他做业务多年,本市和老家那边上上下下的都熟。”
……
晚餐后直接回家,柳静拉着李想进了闺房,李庄则跟着柳帅雄夫妻在客厅闲聊。
柳帅雄问起李庄的打算,说到地方的情况,并不是非常乐观。S市虽然交通便利,资源丰富,但就是发展不快,官场混乱,大企业不多。城市这些年日新月异,配套工业园区基础设施建设得不错,就是地价不便宜,而且很难拿到大块的土地。
“您现在生意怎么样?”李庄问。
柳帅雄欲言又止,陈淑娟推推他的胳膊,“小庄不是外人,他在外面那么多年,说出来让他帮忙分析一下。”
柳帅雄抓了抓头发,神情颓丧,“现在生意不好做啊,我和合作伙伴的理念有些差别,现在内部斗得厉害,他们觉得这里没我当初说的好,打算撤资,我现在都知道该怎么办。”
李庄大吃一惊,“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帅雄苦笑一声道出始末,李庄竖起耳朵听着。
柳帅雄头脑灵活,不过早年一直没踩准点,直到02年以后才慢慢有了起色。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市政府的熟人那里打听到了招商引资政策的变更,便与三个D省的老关系联系,在S市工业区找到一块好地,办起了S市炫明电池公司,生产锂电池。07年生意不错,经济危机爆发后,发展势头顿时一滞。接着国内市场好转,需求大增,几个股东大喜过望,大幅增加了投资。为避免自己的股权被稀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借钱增资。前年上半年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便买了一辆530Li用来替换老掉牙的座驾。没想到下半年急转直下,出口受阻,S市权力阶层内斗频繁,炫明电池一下子陷入亏损状态。生意不好做了,三个D省的股东便想撤资走人,或者以撤资为借口来逼迫工业区让步。不管怎样,工业区管理层很恼火,开始频繁找他的麻烦。两边都是熟人,他夹在中间很难受。
李庄听完若有所思,他在D省呆过四年,对那边不陌生,知道D省人精明,没想到亲近人会吃他们的苦头。
“其实炫明电池根本没有到无法维持的程度,只是税收上有些问题。”陈淑娟突然插嘴。
李庄望向柳帅雄,后者点头,“说白了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市里扯皮,我的三个合作人准备套现走人或者争取更优惠的贷款,问题是现在贷款很困难。”
李庄哦了一声,随即问道:“盘下工厂需要多少钱?”
柳帅雄说:“初始投资2600万,我投了三百万,外加客户关系和本地网络,占了20%的股份,他们三个加起来占80%。如果让他们撤资,估计得三千万左右,这些年工厂的固定资产投资比较大。”
李庄略一沉吟,“如果你盘下来,经营方面会出问题吗?”
柳帅雄说:“我关系圈还不错的,各方面的人都接得上,再说厂里基本上都是本地人,不会出现大的变动。当初要不是我们内部分歧,加上现在银根紧缩,贷款困难,也不至于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李庄起身低头转圈,默算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如果你有信心,我可以借你5000万,不过得分两批,第一批3000万,剩下的在半年内到账。生产设备我帮你改装,不过有个前提,你必须把相关的实验室办起来,纯生产企业没有前途。”
柳帅雄和陈淑娟对视一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柳帅雄有些迟疑,“小庄,你没说胡话吧,这么多钱你哪来的?”
李庄重重地叹了口气,“是真的,现在头脑清醒得很。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柳帅雄顿时喜不自禁,站起来搓手,“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小庄,钱来得正当不?”陈淑娟问。
李庄点头,“没问题的,我的圈子有足够的能力筹到这笔钱,再说我还有点存款,不用愁。”
“你厉害啊,白手起家能挣到这份家产可是少数,比你柳哥强多了。”柳帅雄说。
李庄苦笑,这些年除了工作就是研究,没有正常的生活,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虽然乐在其中,但知道在周边圈子的眼里他是个怪人。
柳帅雄兴奋地继续,“如果你能帮我搞定资金,研究方面不用担心,我大外甥就是电化学方面的博士,可以过来帮忙。”
李庄哦了一声,“成,您跟三个合作伙伴谈一下,有了结果跟我说,我再安排把钱汇过来。”
心头大患在短短几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柳帅雄仿佛年轻了几岁,三人的话题转移到李庄的澳洲之行上。
“果然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真想什么时候也去看看。”陈淑娟很羡慕,“这个羊毛毯和羊毛被很贵吧,做工非常精致,料子也非常柔软。”
李庄笑了笑,“加起来七千美元左右,不算太贵。”
陈淑娟捧着羊毛毯的手抖了一下,连连道:“这个我们不能收,太贵重了。”
两人客气来客气去,柳帅雄插进来,“收下吧,小庄的一番心意,他现在是有钱人了。”
陈淑娟勉为其难收好,嘴里嘀咕着,“这哪是毯子和被子,分明是工艺品,以后得小心点不要压坏了,要不把它们挂起来?”
听众都很无语,这些玩意以前只在电视和电影里看到,从没想过自己能用上。李庄买这些主要是考虑到娟姐的身体不太好,有风湿,羊毛毯和羊毛被保暖透气防潮。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高档的玩意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作用,迟钝的人根本感觉不出它们的特殊之处。至少他自己从不相信这个,平时比较喜欢棉纺品,不贵还省得打理。
“哥,白色的宝石还有不?”李想突然冲进客厅,柳静紧随其后,捧着蛋白石爱不释手。
李庄服了她,“你以为它是什么?蛋白石啊,不是鸡蛋。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本以为你有眼光,没想到是误打误撞。”
李想顿时垂头丧气,转身在剩下的一堆小东西里东挑西捡。可惜里面的好玩意不多,最值钱的三条珍珠项链,一条被夏元德拿走,一条她自己藏着,一条被她自作主张送给了柳静。
长途疲惫,李庄不久开始打哈欠,众人一瞅,没有继续,让他先休息。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柳帅雄带着李庄去炫明电池参观。工厂的设备不错,工人也比较熟练,就是产品档次不高。
李庄在车间里面逐一检查设备,在本子上记好基本的布局和设备参数,以便理清初步的思路。从工厂出来,心里有谱了。严格来说,他对锂电池不陌生,因为杨老头的发小齐胖子就是做锂电池和镍氢电池的。炫明电池的设备比以前有改进,现在的生产技术日新月异。
“我现在是不是太奸诈了,嗯,都是跟杨老头学的。”某人又开始自言自语。
柳帅雄耳朵尖,“小庄,什么太奸诈了?”
李庄忙打哈哈掩饰。这事说来话长,其实也不长,齐胖子是杨老头最好的朋友之一,祐城自动化去年六月帮齐胖子的奇胜电池改装自动线,作为事实上的技术总监,李庄轻松攫取了大批工程师半年的劳动成果,虽然最核心的部分是他完成的,但制造专家系统可不仅仅是智能核心,外围模块和设备改装的工作量占了80%。
柳帅雄推了他一把,“小庄,你怎么又发呆了,要不去医院看看,十有八九是自闭症。”
李庄很尴尬,自己喜欢发呆的事似乎圈子里都知道,不过没有辩解,让柳哥去和合作伙伴谈股份转让,自己则和妹妹回老家给父母扫墓加办理相关手续。
临行前,柳帅雄和陈淑娟对望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不过还是打住了。
S市离小山村不远,但现在K市变化很大,高速公路遍布,李庄不得不依靠导航和妹妹的指点,着实有些惭愧。走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李庄,年后有空不?我们高中同学约好了一起聚聚,就差你这个特殊人物了。”国宝说。
李庄一愣,随即答应,问了具体时间便挂了电话,一路乐呵。
“哥,你真是个怪人,有什么不对吗?”李想看不过去了。
李庄撇撇嘴,“无非是发达了的回来显摆一下,然后以前玩得好的一起联络感情,看看有什么能互相用到的地方。”
李想被打败了,低头继续玩手机。
小山村不远了。
……
李庄静静地倚在车门上,熟悉的老人纷纷故去,围着车子到处乱跑的小屁孩基本上都不认识,偶尔有觉得脸熟的,也不知道名字。良久,一位老人牵着牛从远方走来,他忙迎上去。
“六伯,您还好吧?我是李庄啊。”
老人眯了眯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着,终于想起来了,“是小庄啊,怎么今年回来了?”
李庄说:“到家里看看,顺便给父母扫墓。”
“好,好,回来就好,你现在混得不错,你父母也该安心了。”老人说完看了看附近的奥迪。
老牛老人慢悠悠地离去。
……
李庄凝视着自己长大的老房子。
当初花了父母大量心血造就的安落窝早已破旧不堪,厨房倒了,屋后房前到处是乱长的花草树木,冬日的冷风吹过,枯枝哗啦哗啦地响,一片萧瑟。
李想拉了拉哥哥的袖子,两人带好祭拜物品一起上山。
“咦,谁动过了?”李庄突然发现墓碑被换过,忙凑近细看。
墓碑修建的时间是前年七月底,李想拿到Z大的通知书之后,上面刻着一家四口的名字。
“是不是他们?”李庄的脸上一片冰寒。
李想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小声道:“舅舅帮我们修的,我当时没敢让你知道。”
李庄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脖子上的青筋直冒,脸色泛红,上面充斥着愤怒、不甘、委屈和伤心。
“他还有脸过来?!是不是觉得现在老了,后悔了,想安心了?早知如此,当初干吗去了?”
李庄的声音很大,近乎咆哮,树林里的鸟被惊起了一片。
李想不敢接话,好半天才弱弱地辩解道:“他毕竟是我们唯一的舅舅。”
李庄冷笑一声,“我没这个舅舅!”
兄妹二人不再说话,默默地把祭品摆好。李庄将香在快烧尽的纸钱上点好,插到罐头瓶里,拜了几拜,然后木然地立在坟前。袅袅升起的蓝色烟雾把他的思绪拉得很远。一晃过了这么多年,父母的音容依然如在眼前。
低头看了看粗糙的双手,父亲给的,动手能力来自于父亲的赐予,而智商相当不错的脑袋来自于母亲的基因。他只看到父亲的骨灰,没能看到痛苦,但母亲临终前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一直在刺痛着他的神经,那双已经没有神采的眼睛,满是不舍、不甘、期待和想念。
“子欲养而亲不待!”李庄默念着看过无数次的话,以前他没这种感觉,现在年纪到了,自然体会到了,一直被坚强的心支撑着的身体禁不住有些摇晃。
……
午餐是在李猛家吃的,李猛是李庄发小里最好的朋友,虽然小时这个朴实的傻大个经常被他当枪使,但长大后分外珍惜这份感情。
李猛家的条件很一般,父亲是癌症中期,开支很大,幸好母亲身体还不错。从部队退役回来后,因为没有关系,只好出外打工,李庄在杭城还接待过他几次。他结婚比较早,妻子也是小山村人,很朴实,有一双儿女。
“猛子,你明年有什么打算?”李庄问。
李猛有些无奈,“我还能干啥,还不是开我那货车,不过现在运输也不好跑,大头还是老板的。跑长途很辛苦,虽然收入不错,但时间长了人受不了。”
李庄沉默片刻,“你先开着,我打算过两年回老家这边办厂,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过来帮我。”
李猛很高兴,“行,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跟我说,我们一起长大的人里就你最有出息了,勇子也不错,上次回来的时候还给我们小队家庭困难的都发了钱。”
李庄呵呵直笑,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我的户口现在没什么问题吧?”
李猛挠挠脑袋,“还是有些问题,你下午最好去一趟派出所,说来说去都是你一直在外不回来,看看,现在连田地都没有了,找不到你的人影。”
李庄苦笑,没有磨蹭,快速扒完饭告辞,前往汶河镇派出所。临走时,他给李猛留了五千块。
……
看在黑漆锃亮的四个圈和十条名烟的份上,手续办得很顺利,本以为很麻烦的户口轻松解决,相关手续不全,不过李庄没有将户口迁到杭城,而是仍留在小山村。派出所的人都不理解,不过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留着就留着。
办完手续,李庄又去了陈小军家,可惜那厮没有回来,老头老太笑眯眯地接受了大堆的礼物,然后回赠土特产。要走访的不止陈小军家,还有初中的老师,可惜老教授家不知道在哪,也有可能不在了。他打听了一圈,仍没有结果,只好怏怏离去。
四个圈到S市已是晚上九点多,柳静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大门没关,兄妹二人进去时,柳帅雄正在客厅转圈。
“你们终于回来了,老婆,泡茶。”
“柳哥,事情谈得怎么样?”李庄问。
“嗯,很顺利,协议我都带过来了,就等着你回来。”事关重大,平时很有耐心的柳帅雄这次也按捺不住。
柳哥是老江湖,李庄不担心他吃亏,直接要了银行账号。
“小庄,利息怎么算?”陈淑娟问。
李庄说:“用一年期定期存款利息吧,我这钱反正也是存银行的。”
柳帅雄连连摇头,“不行,我看你的神色,似乎还要动用关系,肯定少不了花费,要不按五厘算?就这样我还占了便宜。”
李庄有些晕,这世上的人精真多,就算做生意不怎么样的柳哥也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国外的不能动,不能也没法轻易转到国内,他现在确实没这么多现金,正准备向老杨头借点,外加卖点技术。
柳帅雄呵呵直笑,“被我猜到了吧,不用担心,我没你想的那么穷,现在最关键的是资金周转。”
李庄摇头,“柳哥,真的不用,我短期内也用不到这么多钱,你现在压力大,能省一点就省一点,以后说不定还要你帮忙,钱放在你这里我调用起来也轻松一些。”
柳帅雄若有所思,没有再坚持。不管怎么说,大事解决,全家都放下了心事,柳家的年过得分外热闹。
热闹与李庄无关,他是一刻都闲不下来,除了写程序就是钻进车间忙活。柳帅雄和陈淑娟劝了几次,发现没有效果,只好放弃。
忙忙碌碌一晃到了初五,明天就是同学聚会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