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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叹隙驹石火梦身
作者:渔歌行香
内容简介:
是妖总是要渡劫的。三千年一劫,应劫成功了,便抛弃旧有一切记忆获得新生,应劫失败了,形神俱灭。当然,偶尔也有几只得道的,能在九天玄雷中悟出天地之理,从而跳出轮回,浮游三界。
只是,能逃脱轮回的实在太少,所以在妖界的习俗上...
正文 1
是妖总是要渡劫的。三千年一劫,应劫成功了,便抛弃旧有一切记忆获得新生,应劫失败了,形神俱灭。当然,偶尔也有几只得道的,能在九天玄雷中悟出天地之理,从而跳出轮回,浮游三界。
只是,能逃脱轮回的实在太少,所以在妖界的习俗上,只要家中有人去应劫,便在小院中留一个衣冠冢以示纪念。应劫对于妖来说,便是人间的死。
应劫之时,必须方圆三百里之内,全无人烟。而还有三十天,就是我丈夫三千岁的生辰,所以今天他准备离家,去寻一个清静无人之处,闭关清心以求平安渡劫。
早晨起来的时候,我描眉抹脂,梳了个繁复发髻,穿上一身华贵而简约的白,无名指戴上了代表婚姻的红色珊瑚戒指,中指戴上个有曼陀罗花纹的古老银戒,然后服侍他穿衣束发。是那件我亲手裁的青色长袍,是那条他最喜欢的镶玉腰带,是孩子们陆陆续续送的靴子、发带、项链等护身法器。
正是红飘翠舞的春天,院子中桃花朵朵招惹成群蜂蝶。我与丈夫一起在玉兰花树下,用花锄挖了个小坑。我让他把手上的珊瑚戒指脱下给我,他脱一半,又戴了回去,然后割断自己的一小截黑发,放入了坑里。我淡淡的看他一眼,他不肯看我。
把土填回去,然后找了块青石板压在上面,我拿了黄金凤簪在上面刻丈夫的名字——白玄。一次就成功,笔力遒劲中正平和。我慢慢抚过青石上的凹凸,突然觉得寂寞了,泪水划过胭脂,留下痕迹。
丈夫去找了水,用湿手绢帮我把脸上的颜色擦去,然后笑。
我也抬头对他笑笑。
绕过血色的回廊,我挽着丈夫的手臂走进前厅。
孩子们已经候在了厅里,等着奉茶。老大白静与她的夫君并坐,身边立着她们的孩子萧悦;老二白清与老三白颖并坐,他们也早已独立各有一番天地。
孩子们见我眼眶泛红,都关切的望过来。悦儿倚小卖小走到我面前,抱着我撒娇。我与丈夫交握的手,都传递了欣慰。
坐上主位,丈夫一一受了茶水,终于该离别了。
送到院门外,丈夫转身对孩子们叮嘱说,我教导你们的,都莫要忘记。孩子们都点头应承。然后他看向我,问:“你可会去寻我?”
你可会寻我,如彼时我去寻你?这个问题在我的心中早盘旋以久,如今丈夫终于问出了口。我会去寻找他吗?我抿唇,摇头。
丈夫点点头,有些惊讶也有些了然。他吻我的眉心,然后离开。
雾蒙蒙的背景,似乎还有飘絮点点,一眨眼间,他就离了我的视线。
我回神的时候,孩子们依旧站在原处,只担忧的望我。我舒口气,对他们摆了摆手说,都各自散了吧,还不放心你们的母亲吗,我还有一千多年的日子呢。
孩子们知道我生性豁达,懂得调适自己,安慰一番,也就各自离开了。
回到卧室,把紧人的发髻解了,散了一头垂直的红发,从地窖中翻出一坛醉仙酒,遥遥晃晃便向禁地行去。
禁地,说是禁地,其实早没有妖拿它当一回事。里面不过影影幢幢的幽深些,无半分美丽可爱的景致。大伙儿冲着禁地的名头,去那么一两次,也就没了好奇心不再无聊探险了。
可是我,常常去,每次拎一坛醉仙。
今年我一千四百六十二岁,也就是说,在一千四百六十二年前,我应劫成功,化为原型。张开眼,就遇见了一千五百三十八岁的白玄。
当时,我警戒着,抖动自己的三条小狐狸尾巴。这个如朝阳温暖的男子,轻轻笑,把我搂进怀里。他说:“白起,你好。”声音如醇酒。
我生性顽劣,又精力旺盛,到处奔走折腾,有他的纵容,更加肆无忌惮。我最喜欢他知道我闯祸后,无奈而娇宠的笑脸。他会把我抱在怀里,去往邻舍道歉,而我在他说对不起的声中,骄傲的哼哼。
我玩心渐甚,终于有了第一次多日未回。到了家,他不再温暖笑笑,只是不理我。我在床上翻滚,撒娇耍赖。他终于捉了我的爪子,说,起儿,你现在法力没有恢复,外面很危险,你不要让我担心,以后要按时回家,知道吗?我不依。
于是他说,起儿,我爱你,你知不知道。渡劫前,你是我的情人。起儿,不要让我担心。
不记得当时怎么想的,反正吃惊一定不小,总之,我挣脱了他的手,跑出家门。穿过密密麻麻的枝丫丛,进了禁地,然后见到了一尊男子的塑像。
正文 2
金色的太阳正点滴沉下云端,天色昏暗,四周是高耸的针叶林,偶尔有一只鸟儿穿梭其间。只是一尊塑像而已,却有独特的气质能浸染整个天地。本该是阴森之处,可越接近就越觉得有春意流转。一团和气悄悄净化心灵。只是望了塑像片刻,便觉生命丰盛珍贵,世间温情脉脉。
然后,我才发现塑像旁边靠着一个水蓝色长发的黑眸男子。那人十六七岁的相貌,蹙眉忧郁状,身上散发清冷的气质,隐隐光泽。是神仙吧,我在心里判断。
我走进他,然后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挑挑眉头,拣了粒小石子就向我砸来。我没有意料到,躲避不及,疼得叫唤了一声。
他咧嘴笑开,神魔混杂,天真狡黠。
这是我与那人的相遇,当时我一岁。
之后,我回了家。与白玄还是如往常般相处,不过早已学会收敛自己的脾性,也不再有几日不回的状况。
虽然知道白玄善待我,是因为我的前身是他的情人,可是我早已丧失所有记忆,不复当初,所以我决定以后化形便化成男身。白玄听了我的宣告,也只是把我抱在胸前,理顺了我的毛发,浅浅一笑。
之后,我常去禁地,与那人成了朋友,至少在我以为是朋友。我喜欢卧在他肩头睡觉,有几束阳光从层叠的叶子间穿过,晕出光晕,恬静美好。醒来,那人一般还在发呆,我会踩过他的头,跳落在地。
那人有时候熟视无睹,彻底无视我,连瞳仁也不转动;有时候他会挑了眉睨我,作威胁状。当然,我最开心的是,有时候,他会跳起来追我,然后喊,我要拔光你的毛。
我喜欢他的声音,清脆如珠玉。
有一天,他抱着我,拎了我的尾巴在手中晃荡,然后问我,爱情是什么。我睁大眼睛看他。他接着说,我喜欢一个人,我也知道这份感情只是幻觉,而且只是别人的幻觉,可我拥有了,反而不觉得寂寞了。因为不寂寞了,所以又不甘心单单面对着他的塑像了。我想要幸福呢。
那时我挣扎出那人的怀抱,绕着他转圈,竭力想去理解。爱情吗?它给我的印象不是很好呢。白玄因为爱着我的前身,所以不得自由,从而我也不再能随心所欲。束缚人的东西,我不喜欢。我坚定的摇头。
彼时的我,心灵足够骄傲与坚强,尚不知人间疾苦,喜爱自在,憎恶束缚,还不知道两个人相互扶持的安心与温馨。
那人站起来,走到塑像面前,眼中悲伤决绝。他摸摸左耳有曼陀罗花纹的古老银色耳环,说,对不起,我想要幸福,所以,对不起。
那人用各种眼神凝望过的塑像依旧如春风和煦温暖,静静的高贵的扯着唇角。
一阵风吹来,那人的长发与白衣一同扬起,日正当中,光辉照得我眼花。我大喊:“你一定要回来……”他这般吃惊,使我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近半年,忍着没有说话,等的岂不正是这一刻。
就是现在想起,我也能漾出笑来,那人当时的表情,真真可爱。
那人第一次离开,我两岁。
我在禁地洋洋得意,可回到了家,就心情低落了。
我跑到白玄的房中,白玄正作画。我不管不顾的跳上他的画,沾了满脚丫子的墨汁,扑进他的怀里。他顺势接住我,问,怎么啦。
我没有回答,径自睡了。
以后的日子,我总是嗜睡。
白玄说,那是好事,表示我灵力恢复得快。
我的确在不断努力吸收灵气,想尽快恢复灵力,能够化形。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愿望那么急切,可总不由自主的吸收灵力。
偶尔我还是去禁地,那人不在,连塑像都寂寞了。我就在塑像旁学一些法术,有些成功有些失败。
到三岁的时候,我的灵力已经足够化形。
白玄把我带到镜潭,我又犹豫了,不知道该化为男身还是女身。我说,以后再化形吧。
他很奇怪,但也纵容我。
日子慢慢的淌过,我依旧以狐身睡在白玄的身边。
他开始怀疑,我一直保持狐身,是因为不想面对他的感情。他隐晦的提起,一切随我的心意,不要心有挂碍。我都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的心情,我只是不想而已。
正文 3
还是常常去禁地,终于,那天见到了那人。
他还是清冷的气质,却灵力全无,全身没有了淡淡的光晕。不再是蹙眉忧郁的表情,见了我,能礼貌的点头弯嘴角,却全无生气。
我生气极了,抓他咬他。
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抵挡,然后握了我爪子,把我塞进怀里。他说,别闹了,我很难受。依旧是清脆如珠玉的声音,却不再有生动的感情。
我抬头看他,然后说,我叫白起。
他说,哦。
他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因着赌气,我也没有再问,所以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
这是我与他第二次相遇,我六岁。
离开禁地后,我便独自去了镜潭化形,选了女身。
然后回家,白玄开门,见了我,笑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第一次观察白玄对别人的笑。也是浅浅暖暖的,可是总觉得疏远。对了,是眼神不同,不是从心底溢出的温暖。我满意而开心的笑,用旖旎缱绻的语气说,我要回家啊。
他疑惑的微微歪头,然后惊喜抓住我的手:“起儿?”
我点点头,一如既往的钻进他怀中。
他说,起儿,你选择女身是不是代表接受了我。
我“嗯”,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感到有水滴落在我的耳畔,瞬时我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春天的幸福。
一个月后,我便与他在梧桐树下举行了婚礼。
他邀请了许多朋友,据说也有很多是我前身的朋友,不过因着妖界的传统,我们都有志一同的把彼此当成朋友的朋友对待。我也知道许多人其实不赞同我与白玄这种重续前缘型的婚姻,但是他们还是衷心的祝福了我们。
在金色的纷飞落叶下,我们一起宣誓,然后交换了珊瑚婚戒。
我们都笑得这般甜美,以致整个世界的秋天都显得腻人。
洞房花烛夜,我缠着他讲述我前身与他之间的故事。
他就搂着我,用柔柔的语调娓娓道来。叙述得行云流水,顺畅无比,不知道在他的心中反复琢磨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平淡又曲折的故事。在他的叙述中,大段大段温馨而可爱的细节,间或有惊心动魄之处也被寥寥数语带过。他又仔细的描述了我前身的相貌,以及她举手投足间的风情。丈夫的眉目间尽是爱情。
我抱着他,拍打他的肩膀放声大哭:“我都不记得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连长相都不一样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啊……”
丈夫用力抱紧癫狂的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们会幸福的,起儿,真的。”
我泪眼模糊的斜着眼看他,最后决定相信他,相信我们可以很幸福。
早晨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我。
睁开眼睛就见红木架子床上的重重纱幔被揭了一角,光影从半开的窗子闯入。丈夫靠在床头望向窗外,黑发金眸,轮廓柔和。
我起身披了件外衣,把红漆斑驳的窗子阖上,阻了雨声,问,起床不?
丈夫牵我到铜镜前,为我束发。只用一根碧玉簪子缠成一束绕在脑后。我左瞅瞅右瞧瞧,最后决定把头发拆了,缠成端庄的发髻,是婚礼前隔壁的玲姐姐教的。
他奇怪道,我以为你喜欢简单的发式呢。
我起身面对丈夫,认真起誓:“以后我都要梳上这般的发髻,以后我还要为你穿衣束发,以后呐,我要你幸福。我要让自己明白知道,我是你的妻,一生一世。”
遗忘了丈夫的表情,当时的我,完全被自己崇高的誓言感动了。
下午又去了禁地,撑天青色的油纸伞,穿白裘衣,戴黄金簪,拎上一坛酒与一些喜糖。
那人仍依偎在塑像旁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惊异的察看我的相貌。化形时,便发现自己的眉眼照抄了那人,但空有相似全无神韵,幸好仍旧是一个美丽的躯壳。
我放下酒坛子,把喜糖抛向他,说,我是白起。他“啊”一声,说,原来化形了呀。
雨昨晚就下了,我不知道下了多久,梧桐叶几近消失。我也不知道那人在雨中坐了多久,他的白衣与黑发湿淋淋的黏在身上。我恨自己早已化形,不能回到小狐狸的模样,不能抓他咬他。
没有灵力的神仙,居然还不懂得避雨。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愤愤,想起附近有个山洞,便一把抓了他的头发。被扯得疼了,他便乖乖随我走了。
山洞很大,容纳人绰绰有余。折腾了一番,我趁还有些行动力,便问他,还难过么,那也用不着淋雨呀。原是想听故事的。
那人却连瞄都不瞄我一眼,抿一小口酒,啧啧嘴,说,不难受了,只是有点乏而已。我瞧着这个山洞不错,以后这里就是我家了,欢迎随时来玩呐,只是下次换种酒。他指指坛子说,不好喝。
酒是猴儿酒,入口微甜甘醇,带了一丝丝水果的清香却不腻人,可遇而不可求。那人真正没有品味,不识珍宝。我也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作得寸进尺,面上微嗔,心中却开心。
傍晚回到家里,丈夫见我衣裳湿了,便问去了哪里。我说,去禁地练法术。
他惊奇,一时理解不了我的勤奋程度,不过很开心。转念一想后,他把我带往书房,说我不该一味练习法术,当修心为主。说着,就在宣纸上书了大大的“白玄”二字,重按轻提出尖,淋漓挥洒。可是瞥我一眼后,又换了一张宣纸写。
我细细看丈夫的侧脸,虽不能说出“我喜欢的男子有世上最美丽的侧脸”这一类话,可实实在在欢喜。这个人爱穿青衣,黑色直发用青丝带束在左侧,眼中常含温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体贴人心无微不至。我真明白,这个人是我心之所安。
他写毕,便指着宣纸说,你多练些书法罢,能养性。我凑过去看,仍是白玄二字,不过这回是婉丽飘逸雍容矩度的楷体。
我的心情总是起伏,虽然努力端庄并克己复礼,仍旧灭不了本性的懒散任情,于是常练字。每每只写“白玄”两个字,至今也单单能把它们写得漂亮。丈夫说得没有错,写上一段字,灵力成长反而能事半功倍。
不过这也改变不了我的惫怠本质,不是个能纯粹能清心的女子,我早已绝了悟道出轮回的念头。丈夫倒是满有盼望,期待堪透玄机。
他一直清心寡欲,执着起来却也坚定。比如毅然弃绝曾经不羁的生活方式,比如一千八百六十二年前寻我回来,比如潜心修行不辍,比如憎恨轮回。
我一直明白他的努力,也知道他执着的原因,我能理解,却不愿意赞同。貌似我是个反束缚反规则的人,可其实我比丈夫还愿意接受一件事,那就是,妖本该有妖自身生活方式的束缚,不该强求。
知道了那人在那里,并得到承诺说不再离开,我去禁地的频率明显少了。
那人把山洞稍稍修饰,便真有了家的氛围。他似乎已经走出过去,虽然不再有明快清晰的调子,可表情渐渐丰富。
我知道,他在塑像旁一日,便扔在为旧事所困。可话说,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不相通的,所以,我为他留在禁地开心。
每次去,拎一坛酒。几种类型的佳酿都尝了,结果那人都不喜欢,偏偏爱上最次等的醉仙。那是口感辛辣凛冽全无内涵的酒,唯一作用不过是醉人而已。
我的酒量因此得到长足进步。有时醉醺醺的回家,丈夫总是无奈叹息。提起禁地早已不是练法术之地,而是我尽兴饮酒之处。
正文 4
时光本是慢的,可常常一恍眼就飞走。不记得院子中的桃花开谢了几季,总之我78岁时,怀孕了。
我有时候去玲姐姐家串门,让她教我梳发髻,裁衣裳,做一些小点心。有一日去了,她几眼就看出了我的古怪,我自己却懵懂未知。回去后对丈夫说,我怀孕了。他刮我鼻子,说,我早知道,原以为你准备在适合的时间告知我,结果还是低估了你的迟钝。
我嗔他一眼,只是一时没有联想到罢了。
得知自己怀孕,我便兴冲冲去往禁地,没有带醉仙。
那人正拣了本书,躺在石像旁的藤椅上翻着,见我来了,哀怨道,为什么没有酒。
我哼一声,要喝酒不会自己去买么。
他挑眉,懒得。
我把他脸转正,得意洋洋的郑重宣布:我怀孕了。
那人一时愣了,把手伸往我的心口。我拍掉,笨蛋,孩子是在腹部啦。
是吗,他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胸口,说,我们天界人哪,怀孕是在胸口,孩子会慢慢凝结成珠,有时能隐隐觉出热量,就是这处。他手指着心脏旁边的位置。然后我见到大滴大滴的泪水争先恐后的从他空洞无神的眼中溢出,滑过手背,滴湿了他搁在腿上的书。他仍是不眨眼睛。
我站了许久,终于一把抓起他的书,抖落上面的水珠,骂道,你哭你的,别糟蹋书本啊。
是他离开的那四年间发生的事情吧。他不说,我也不问。我与他不过是酒友,交浅言深又何必,反正我也体会不了他的幸福与悲伤。
那人听了我的话,终于眨眼,泪流尽了,就着红彤彤的眼笑道,谁让你不带酒过来的。
怀孕生子,整整两年的时间,我都没有去禁地,只乖乖让丈夫侍候着。有空便在书房练书法,修心养性,立志要生个淑女来。我要我的孩子是个盼望幸福甜美可人的女孩。
八十岁,静儿出生,是一颗透明的珠子,皎洁的光泽。放入镜潭,三日后,化形出一只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的女婴,嘤嘤唔唔的可爱极了。
静儿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长成了静淑美好的女子。
想想,我还是决定要让那人见上我的孩子一面,于是左手静儿右手醉仙便出发了。
那人许久没有见我,见到了,也只是没心少肺的说,你来啦。然后逗弄几下静儿,就自顾自喝酒去了,不再把我们装在心中。
就说男子都缺少情致,连这么个如月的男子,也不懂得审美,明明是那么可爱的一大胖娃娃。
一百二十岁时,我又生了一个男孩,清儿,与他姐姐一般,都随了丈夫,性子温和谦恭,使人一见就觉得朝阳扑面,温暖备至。四百六十七岁,又生了一个男孩,颖儿,也许是倦怠了,不如以前胎教的成功,虽仪态朗月清风,却整日放荡不羁。
一日日看着孩子们长大,真觉得不可思议。历数前尘往事,还历历在目,可数算日期,却早该是千山渡尽了。
四百七十九岁的春季,过得萧条无比。静儿爱上了一个男子,大喜大悲,身体渐渐虚弱。离家游历的清儿突然回家,整日里忧郁着一张脸,不愿与人交谈。而厄运总是接踵而来的。我忙着折腾开导他们俩,结果忽略了颖儿。他才十二岁,却独自一人惹上了青藤庄,被人送回来时,虽然全身无任何伤痕,可是只剩下呼吸,没有任何反应。
我愤怒得想直接杀去青藤庄,却被丈夫拦下。他观察到清儿脸色的异常。
清儿说,颖儿是中了“梦魇”,拿到解药便无恙了。他说,这件事情我会解决的,你们不要插手。他说,对不起,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完全忽视了我与丈夫欲知前因后果的心情。
清儿收拾了东西离开,丈夫隐在暗处跟踪,我则左手一坛醉仙,右手一坛醉仙,向禁地前进。
那人正歪在山洞的藤椅中,津津有味的读着小书。我一见藤椅立马联想到了青藤庄,扔下酒坛子,直接一个火球飞去。
他吓得跳起来,怒瞪我。我满足得望着藤椅慢慢变成灰烬,然后回瞪他,怎么着?那人悠悠捧起一个坛子,回话,反正藤椅也是你做的,记得有空再做一张便是。我扁扁嘴,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也捧起一个坛子喝。
我说,我心情不好。他嗯。
我说,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他哦。
我说,我心里难过。他瞥我一眼,说,我知道。
觉得被安慰了,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丈夫回来后把跟踪的过程对我细说,我们一起推导出青藤庄主与清儿之间的长长故事,同时舒了口气。
有人送来了梦魇的解药,颖儿服下后,又聪明伶俐了。只是他仿佛误解了清儿的事情,对青藤庄主心怀芥蒂,准备复仇。因知道自己灵力的不足,于是奋发图强,开始练法术。我见他能收心,也懒得对他解释清楚,反正他长大后自有分晓。
事情都解决后,我终于放松了精神。丈夫摸我的脸,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都瘦了。我蹭蹭,说,本来觉得日子平静无趣,结果事情应接不暇的来了,我又烦乱不堪,活着真不容易呢。他笑开,你终于有心情说笑了,前段日子一直皱着一张脸。
静儿继续着她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已经渐入佳境,甜蜜多过忧伤。那个男子我见过,并不十分满意。可是丈夫说,静儿与他在一起会幸福,我也就信了。
我五百零六岁,静儿出嫁。婚礼华丽热闹又不失幽雅,衬得了他们之间繁复曲折的情感历程。同样在醉人的秋季,梧桐叶子纷纷飞舞的季节。我想起与丈夫的婚礼。
寻了个僻静处,远观静儿的笑脸,感到欣慰和满足。转过头,与丈夫目光相遇,两人相顾一笑,明白了彼此心情。
正文 5
又抱了一坛醉仙,欲告知那人静儿的喜讯。
先去了山洞,居然不在,我又去了塑像处。那人正蹲在塑像对面,双手抱膝。清凉的秋风呼啸,卷起他的长发白衣,缠绵不去。
愣了许久,我摸上他的长发,流光溢彩的水蓝色长发全部化为苍白,干枯易断,似乎所有的养分在一瞬间蒸发。
我问,出了什么事情?
他说,我等了你好久呢,想与你道别。
我不语,只以疑惑的眼神望他。
他说,我原以为我喜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是他还活着,所以我得去找他。
你……我觉得自己要爆炸了,有恨铁不成刚之感。我揪他的头发,问,那么你白了头发又是为了哪出?
太兴奋太开心了吧,他笑。
我冷冷道,是,这一头银发的确升华了你的伟大而崇高的故事,不过你也太入戏了吧。
他没有听懂。
我终于没有忍住,踢了他一脚,说,再见。
他依旧抱坐在原处,望着我远去的背影,淡淡回了句,再见。
这是那人第二次离开,我五百零六岁。
从我与他第二次相遇到分离,恰好是整整五百年。我亲眼见证了他从念念不忘一直过渡到几近遗忘。已然学会善待自己,不再淋雨;已然懂得玩笑嬉戏阅读消遣,不再呆呆伫立在塑像旁;他已然能一个人完整平静的生活下去,不再觉得寂寞难耐。
明明可以放下了,为什么还偏执呢,明明知道前路艰难,以致白了头发,为什么不继续假装遗忘呢。那人完全笨蛋。
可我啊,还是羡慕那般的笨蛋。人生如戏,我却一直学不会入戏。明明拼命扮演着温驯的妻子和柔和的母亲,想要成就自己完美而幸福的一生一世,可是总是觉得不足。总是不能满足,人啊,总是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
到家后,不安心,我又回了禁地。
只剩下满是春意的塑像无声站在狭小压抑的天地之间,孤孤单单。山洞还是原来的摆设,我亲手做的摇晃的木椅拙拙的摆在门口,石台上放着我刚才带来的未开封的醉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一只曼陀罗花纹的古老银戒。
纸上写了戒指的使用方法,除此以外,一句问候和道别的言词也没有,那人真不知道有没有一种东西叫良心的。
戒指只要用灵识探入,便能实现一个心愿,使用后戒指便消失。我从来没有试过,不知道能不能使用,它只是被我带在中指,作了小小的装饰品。
我抱着醉仙回家,走了一段,走不动了,放下坛子,坐在路边。
秋风瑟瑟的吹着,禁地的针叶林仍旧是冷色调的绿。万里碧空无一丝云彩,太阳斜斜的光芒在林间四散,有鸟儿在枝间扑腾。
后来回神的时候,阳光已经消失不见,天空是诡异的紫蓝色,四周幽暗阴森,偶尔一两声鸟叫,有些凉意。
我还是懒得移动,于是开了酒坛子喝。
丈夫寻来的时候,我已然有些醉意,只是靠在树上不动。
他也没有说话,陪我坐下,靠在树上,静静听过往的风声。
很后来,我真正放开心胸去感受丈夫的心意。
在地界的东西客栈的门前,我问丈夫,那个晚上你找到我,却为什么不发一语,只是沉默着陪我度过黑夜。
他露出无奈的眼神,用了些微责备的语调回答了我。他说,你靠在树干上,散乱着长发,未梳发髻,旁边倒着一个酒坛子,听见声音也只是疲惫的望了我一眼,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你不想我打扰你,我怎么舍得破坏。
我总是有意无意的在我与丈夫之间划下界限。我有自己一个完全独立的内心世界,不愿意他的进入。我傻傻以为丈夫并不知道我的疏离,没有想过敏锐如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的内心。
我只是见到了那人为爱情为幸福如此辗转挣扎,便想着成就自己的完美人生故事。于是把丈夫的身份贴上他的额头,没有顾虑他的心情,把他当成我人生中的一个角色,沉浸在自导自演的童话中,然后试图用相敬如宾齐眉举案之类的言辞把他隔绝在我的心房之外。
而他,却始终坚忍的相信守在我的身边便是幸福,没有考虑过放弃。
当我听到丈夫的回答,当我领悟到自己忽略的一切,纷繁杂乱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我。
我问他,为什么不点醒我。他摇头,说,其实很多次我想要与你好好谈一谈,可是,我不知道对你而言,什么是幸福,梦被惊醒总是痛的。
幸福的泪水在听到他的话后,终于不再流连,缠绵落下。而我可以确定,这一次不是化形后握了整个春天的幻觉中的幸福,而是真真切切踏踏实实的。心里不能满足的一角终于被填满。我嗔道,那为什么现在要对我说了。
他低头,金色的瞳孔映出了我的脸,一笑,浓郁的桂花香味呼啸而来。他说,因为我知道,你终于看到了我,看到了我在这里。
正文 6
那人离开后,日子如往常一般过着。
原来,生活中有没有那人,没有任何差别。禁地,我还是去,练法术,品醉仙,偶尔对塑像说说话。若不是中指戴着戒指,我将分不清记忆的真实与虚假。
孩子们都长大,独立出去了。我依然努力扮演着好妻子的角色,井井有条的打理生活琐事。我也知道做得很不成功,但丈夫说,我已经做的足够完美,不必再费心什么。听了,即使知道是奉承,我也开心得不行。
到六百岁生日,丈夫想着我从未离开过小村,提议我们俩单独四处游历一番。
若不是嫁给了丈夫,我早已经浪迹天涯不复踪影了吧,听了这个提议,自然开心地很。把颖儿丢给静儿看管,去青藤庄问候了清儿,告别了禁地塑像,告别了玲姐姐,我满心期待的与丈夫离开了我生活了整整六百年的简朴小村。
我们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学,不知不觉间八百五十二过去。收到了静儿的纸鹤传书,通知我们孙儿萧悦的出生,我们才回到几乎没有改变的故里。
旅程美妙可爱。
最先,我们在妖界各处游览。因着我偶尔冲动的脾气,惹下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也因着不打不相识,认识结交了很多豪爽真诚的友人,听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说,学会了很多实用的打斗技巧,突破了一部分修行上的困扰。
后来去了地界,与人类相处。在妖界,也许是来自前身的知识,许多东西不言自明。可在地界,我如三岁孩童,言行举止得从头开始练习,风俗习惯更是完全懵懂。幸而丈夫腹有诗书,并且熟门熟路,各种风物都能一语道出,才不致举步维艰。
在地界,我们隐藏着自己的身份,装成一对普通的人类夫妻,每到一处,便谋个生计。一般我们会五到十年待在一处,短了失了体验生活的目的,长了我们不曾改变的相貌会引来怀疑。
丈夫有时候是教书先生,之乎者也,教着一堆粉嘟嘟的娃娃。而我则做一些人界不常有的吃食给孩子们,他们都喜欢我这个师母。
有时候丈夫与我开一家小小的客栈,雇上几个伙计,整日迎来送往。
还有次,我们进到大户人家中做长工,劈柴烧水做饭洗衣什么的。原本抱了准备去受难的,结果那家人待人和善,事多做事的也多,也清闲了。
丈夫还去考过科举,结果只是进士及第的末一名,被我嘲笑许久。
……
在地界的几百年里,生活有滋有味,时时有乐趣,我渐渐放松了对自己的拘束,自由的舒展本性,似乎已经太久没有编织繁琐的发髻。也正是那时,我才真正全心全意的倚赖着丈夫,不知不觉间打开了心防。
在那次东西客栈门前的对话后,我才发觉原来做一个好妻子,并不需要自己的拼命努力,只要心中存了丈夫,自然而然便会为他着想。原来靠自己一个人的幻觉,真的不能足够。
可是啊,一旦把他放在了亲密的位置,许多以前忽略和不计较的东西,总是在脑海中徘徊不去。我时常想起新婚那夜丈夫述说故事时爱恋的眼神,想起他在清晨凝望窗外小雨时悠远的眼神。
一天,我们到达巫城。
丈夫说他曾经来过这里,这里有种叫水晶糕的小吃,特别美味。说着,便领我往一条幽深的弄堂进去,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他失望的叹息,已经不在了啊。
最后我们一起打听到隔两条街有一家水晶铺子,里面的小吃风靡全城,一起去了那里。
水晶糕晶莹剔透,口感柔韧清爽,自有一种天然的香味。我十分喜欢,喝了一碗,又让小二上了两碗。
丈夫见我埋头猛吃,怀念的笑,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开心的直点头,然后见到了他眼中的情绪。怀念吗,我低下头勺了一口水晶糕,香甜慢慢的晕开,慢慢衍变,化为苦涩。我还是没有忍住,问丈夫,仅仅因为我是白起,仅仅因为我的前身,所以你要自己爱我吗?
他吃了一惊,摇头,当然不是。
我接着问,如果我不是白起,而是另外的什么人,你会爱上我吗?
他笑,起儿,你就是起儿,这一点不会更改。
我抿唇,然后埋下头继续吃水晶糕。的确,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可是,为什么不说谎,为什么不哄哄我呢。
新婚那夜细听丈夫与我前身的故事,直觉自己处在一个悲哀的位置。可是用了审美的眼光看待,只觉出悲壮的美感,所以能尽本分,抱着他拍打他的肩膀放声大哭。如今,我心里钝刀割肉,难成言语。
我咽下最后一碗水晶糕,抬起头。夏天的正午,水晶铺子的门外,行人稀疏,阳光焦灼。
起身,穿上白色风衣,戴上连着风衣的帽子,我对丈夫说,我想自己去逛街,买一些小饰品。
他点点头,把行李提在手中,说,那么晚饭时,我们在城中心的有归客栈见吧。
正文 7
左右卖便宜水果脂粉衣料的小摊贩们,因为天热的缘故,萎靡着精神,不肯吆喝,为大街更添了几分死气。
一个人在热辣的阳光下走着,些许孤单。
经过一家摆满皮革、麻布的小摊时,摊主忽然冲我招呼道,请随便看看。声音精神,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我寂寞的感伤被打散了,只好转头望向摊主。
他身材是巫城人特有的修长笔直,眉目粗犷,脸部轮廓普通平凡,却因大热天里难得的笑意而显得让人愉悦,左耳耳垂上明显的红色胎记也让整张脸生色不少。他正嗔怪的蹬我,使用熟人间的眼神。
我惊讶的眨眨眼,正准备相问,他已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心疼的说道,让你在家里待着,怎么不肯听话呢,前次刚中暑,就不知道好好爱惜身子吗?
我更惊讶的眨眼。他见我一脸迷惘,也有些惊疑不定,然后试探问,太平,你怎么啦?
也许您认错人了?我礼貌的出声询问。
他吓得立马甩掉我的手,脸色涨红,喃喃道,对不起。
很少见到能在街头摆摊却还那么容易脸红的人,我笑了,问,有人与我长得很像么?
他点点头说,我家的一个男孩与您长得一模一样。然后又觉得说错了话,急急摇头道,当然,我不是说您像男人,其实你们也只是五官很像,他肯定没有您的端庄大方。
我理解的点点头,选了一块素雅细密的麻布,买下,替着急的摊主解围。
走到街的尽头,我还是不安心。与我容貌相似之人,除了那人,还有谁?
我转身回到小摊,向摊主请教那个面貌与我相似之人的特征。
他露出愤愤的表情说,那个人呀,爱黏人,脾气又幼稚又懒,神经兮兮的,与姑娘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是眼拙了才认错的。
那人怎么可能黏人,那就定然不是了,我早料到将有失望的结果,也并未太伤心。那人怎么会住在如此平凡的地方,与如此平凡的人相处呢。我自嘲的笑笑,正要道别。他又接着说下去,姑娘您的红发光泽柔软,可是他却是满头的干枯白发……
我马上打断了他,问,他的发色是白色还是银色?
他呵呵笑,应该是银色,白色不是老人的头发吗,他是因为太懒,没有爱护,所以看上去像白色。
我欲再问些什么,可几次启唇,却未出声。
若不是那人也就罢了,若是真的那个月射寒江的男子,我又如何自处。
我抬头观望巫城,屋子街道都是灰色调,尘埃满目,毒辣的太阳干燥的土地,萎靡不振的人群。我与丈夫也只是路过,不愿长处。我再瞪向摊主,他一身月白色麻布衣裳,头上扣了草帽,面目模糊不清,全无气质,而那人便是住在这般人的家中。怎么可能。
一直在心中为他堆砌华丽铺陈温暖甜美的形容词,小心翼翼的描绘他与他爱人之间的快乐温馨,若是结果如此不堪,我要如何自处。
天下相似之人甚多,一定不是那人。如此自我安慰一番,我终于舒了口气,与摊主道别。
那一年,我一千二百一十五岁。也许得知了那人的消息。
接近有归客栈,我在一家卖首饰的小店停住了脚。
里面的挂配、发钏、步摇、梳子等琳琅满目。细节处虽然有些粗糙,但设计却比一些贵重的发饰多了几分灵巧。我看中了一支金绞丝灯笼簪和一支银嵌翠蝴蝶簪。
对着铜镜,老板娘为我梳发,云髻高翘,然后簪上装饰。非常不错,于是我直接买下簪子,没有解开发髻。
到客栈,一眼就见到丈夫坐在窗边,静静品茶。
我走到他面前,脱了风衣,指着发髻问,好看不?
他点点头说,起儿一向怎么打扮都动人。
我笑眯了眼,问丈夫记不记得新婚的清晨,我梳了发髻后对他说的话。
当然记得,他说,你说过我们会幸福。
我摇摇头说,才不是呢,我的原话是这样的——“以后我都要梳上这般的发髻,以后我还要为你穿衣束发,以后呐,我要你幸福。我要让自己明白知道,我是你的妻,一生一世”,可是你看,近来我都忘记为你束发,也忘记为自己梳上发髻了。以后啊,我不会忘记了,你不准再自己梳头了哦。
什么时候决心的呢,也许在我说想一个人逛逛的时候,也许在摊主说那个人有一头白发的时候,也许在老板娘为我插上灯笼簪子的时候。我真心爱着这个人,可我不愿意有前生后世的牵扯。我再也不要与他恋爱,我只要如过去,做一个好妻子,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