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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渔歌行香 当前章节:14844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06

敏感如丈夫也没有发现我的决心,只是瞅我,无奈的纵容了我的任性,道,何必勉强自己呢。

泪忽然间落下。我说,白玄,我爱你。

正文 8

四处游历五百多年后,我们便不停的收到来自孩子们的纸鹤传音,希望我们回村。丈夫只有近一百年的生命,孩子们恐怕父亲只顾游玩,忘记了修行。

其实不然。在地界虽不若在妖界可以学到很多法术,但对于心的历练却十分有益。地界人生命短暂,所以欲望的燃烧格外激烈,也常常格外美丽。若我们能在其中却不迷失自己,对修行,真的是大大的助益。我进步飞速,更不论丈夫了。

离应劫只有十年的时候,孙儿萧悦出生,丈夫才同意了回村的提议。

回到故里,我转了村子几圈,也去了禁地。近六百年的时光流逝得无影无踪,村子还是原来的村子,没有一点变化。

几天后,便是悦儿的满月酒。静儿只邀请了双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是亲密的自家人,格外温馨。身边围绕着静儿清儿颖儿,怀里抱着悦儿,抬眸便与丈夫的目光相接,我想自己的人生已然足够完整与安乐。

离开静儿家,与丈夫两人散着步回去。

踏着厚厚的积雪,听着雪落的声音,我低下头看着我与丈夫交握的双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实在喜爱。我怎么就决心不与这个人恋爱呢。二百三十七年前,为什么我要下了这个决定呢。二百三十七年后的现在,我又为什么不曾为这个决定后悔呢。

原来,我只要一场一生一世的完美演出,我不是一个善心的编剧,所以纵使曲子唱得千转百回,纵使爱上了他,入了戏,到如今也只能惘然若失却不肯悔过。

十年实在是太短的时间,才去禁地喝了几回醉仙,才向玲姐姐多学了几道新菜,才为丈夫做了几件衣服,可一晃眼,丈夫要去应劫。

丈夫没有说过自己应劫成功的机率,我猜几乎能达百分百。可是我知道,他想悟道,而这个机率实在太渺茫啊。他问我是否会去找他,我说不。应该伤了他的心吧,可是我只应承了一生一世,不肯多给半点。

一千四百六十二的一生,听着如此的悠远和漫长。可真正回忆起丰盛的点点滴滴,也不过从家中的地窖抵达禁地的塑像。

记忆真是奇怪的东西,愈远反而愈发清晰。是不是总如此,生命中最初的二三人、二三事铭心刻骨,后来的生活,即使再丰盛美满,再痛彻心肺,也只是修饰的花边,浮云而过。仿佛经历了最初的一段后,时间悄悄的加快了步伐,眨眼人已老朽。

我对着塑像微微一笑,就地坐下。俗语说,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尊塑像却不曾老去,依旧立在郁郁葱葱的针叶林间,依旧散发着袅袅春意,不曾被俗事沾染。

我捧起了酒坛子,揭封,放到嘴边,却又失了喝酒的兴致。放下坛子,我把灵识探入那人留下的有曼陀罗花纹的古老银戒,期待着戒指的变化。

可是全无反应,就在我准备放弃,心中已然愤愤的责备那人的冷笑话时,眼前有水蓝色的粼粼波光一闪而过,睁眼,身前已经立了一人。

一身松散的黑色长袍,淡紫色的长卷发束在身后,漆黑无光的眼瞳,他的全身被隐隐的光泽笼罩,就如第一次遇见那人。也是个仙人。

他瞥了一眼我中指的戒指,问道,你就是白起吧。

我点点头,请问您是?

我是太安,太平的朋友,他接着说,那五百年间,多谢你陪伴太平。

太平?太平吗……我把“太平”放在嘴间咀嚼,的确是符合我想象也适合那人的姓名。然后,我向太安确认道,那人叫做太平?

太安很疑惑的挑眉看我,动作与那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下的。他说是。

我心里喜悦忧伤,低低说,我以前并未问过那人的姓名,我以前并未知晓他的姓名。

一千四百六十二岁,我知道了那人的名字。

太安问我为什么使用这枚戒指,有什么需要帮助吗。我想一想,便问他能不能让我的丈夫跳出轮回。

太安点点头,然后与来时一般,蓦的消失了。

我坐着等他,喝几口醉仙,然后悠悠的望天望地,缓缓的想东想西。鸟儿已然成群结队的飞回,塑像边春意更浓。

不久,太安又随着一阵水蓝色波光出现。他说,你的丈夫已经在仙界的名录上,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吃惊道,我不认为我丈夫真是个无欲无求的人。

他挑眉笑道,虽然仙人也分了很多种,但我从不知道仙人该是无欲无求的。

他说,你还可以要求我帮助你做一件事情。

我摇头,不了,我再没有其他的心愿。

他用眼角的余光觑那尊塑像,眉目间尽是轻视,然后对我说,我可以把你变成那样。

我瞪大了眼望他,然后醒悟,气愤道,你用了读心术?

他无视我的愤怒,继续问,你觉得如何?

我答应了。

变成一尊塑像,静静伫立于天地之间,的确是我想过的最完美的结局。我整个人生,在我答应的那一刻,终于完满。

他应许了一天的时间,让我好好告别。

正文 9

院中的桃花纷纷的开,纷纷的落。四面八方的风吹过,卷起春泥的腥香。早春是这般寂寞和美好。

回了书房,我坐上已然古旧的红木椅子,细细的研墨,然后展开素白的宣纸。

写给孩子们的信,一蹴而就。内容言笑晏晏,积极乐观。

写给丈夫的信,被我撕了。本辞不达意,何况写的人并不明白自己想要表达什么,又何必徒增看的人的困扰。他终于达成愿望,能永远记得曾经的爱情,我却不在了。也许他恨,也许他忘。而我,却不能为他改变自己的决定,实在只能抱歉。对于丈夫,千言万语,不如不言不语。

最后是写给那人的信。我写了一段,撕了一次,再写了一整封,又撕了一次,最后终于写成。是自己不愿意读第二次的一封信,可是那人既不会放在心间,也就无所谓内容如何了。写信,本就是一种苍凉而美丽的形式,是自己一个人的盛宴,与他人无关。

第二天清晨,听着鸟儿叽喳的叫声醒来。

我搬开玉兰花树下刻着“白玄”的青石板,脱下无名指的珊瑚戒指,与丈夫的头发放在一处,又重新埋了。然后在青石板上添了“白起”二字,同是用黄金簪刻的,可是字迹难看,十分不协调。

接着沐浴更衣,梳顺了长发,散在身前。

然后去了书房。把写给孩子们的信细细读了一次,用碧玉纸镇压在书桌上。

最后素面朝天,怀中揣着写给那人的信件,抱着醉仙前往禁地。

到达的时候,太安已经等在那里。

我把信交给太安,拜托他转交时,手一直一直发颤。

他问,后悔了吗?

我摇头。

可是你在害怕,太安盯着我。

我点头,笑道,面对死亡总是要怕的,可是不死的话,一日过去下一日又接上,似乎永无止境,不得解脱不能逃避,实在太累了。

太安挑眉说,你这么认为就好。

是的,只要我所行之事在自己眼中视为清洁,还有什么介怀呢。

我始终确定,我的人生丰盛饱满、无懈可击。

我背靠着塑像,抱膝坐在青草地上,身边放了一坛醉仙。

闭眼,听着来来去去忽高忽低的风声,意识渐渐远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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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写给太平的信》

太平呐,一岁:遇见你二岁:你离开六岁:再次遇见你。我化形。我嫁给白玄七十八岁:你流泪四百七十九岁:你安慰我五白零六岁:你告别一千二百一十五岁:似乎听到了你的消息一千四百六十二岁:写信给你

太平,你看,你看,我是个多么糟糕的人。

我的人生安乐幸福完满。我自以为清醒的计算一切。我把自己置于永不受伤之处。可是,太平,我多希望自己是个甜美的女子。

如果我是个甜美的女子,那么我会对你告白,不会嫁给白玄,在我六岁的时候。

如果我是个甜美的女子,那么我会与白玄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不会选择放弃,在我一千二百一十五岁的时候。

如果我是个甜美的女子,那么我会浪迹天涯对酒当歌,不会随意断绝生命,在我一千四百六十二岁的时候。

如果我是个甜美的女子,那么我会后悔今生的所为。

可是,我知道,即使时光倒流,即使物是人是,我的选择依然。我没有悔改。

所以,太平,我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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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

寅儿,记住娘今天的话。你爹不是那十万两的私犯。你要查明真相,为爹娘报仇雪冤。害了你爹的定是当朝权臣。你要记住......娘。

娘......寅哥哥,寅哥哥,我轻唤身边的少年。第一次在气七夕的柳树下相遇,他也是这般若有所思的望着天空发呆。那时雨缠绵的飘舞,我恍然里忆起古老的诗句: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时,他转过头来,微笑如阳光,说,我不知何时才能完成母亲的嘱托呢。只是柯儿,你要等我。

宁府的柯小姐绽开那不慎落入凡尘的微笑。身后大片大片的芳华无声蔓延。

沙烟慵懒的躺在软榻上,静静望着远处落日洒下的斜晖。一阵风穿过窗户,纱缦飘起。她小心掩起了眼中的光亮,为空杯倒上了千日醉。楼下迎来送往的调笑声隐隐传来,小阁里却依然寂静。

沙烟知道自己比不上浅影的耐性,撇起了嘴角,举起千日醉一饮而尽,有消息了?浅影慢慢现身,满意地看到她眼中的愠色,微笑接过杯子坐上了鲜红的软榻。

是的。只不知你要用什么来换。

妖媚的笑容浮上了倾国倾城的脸庞,嘴唇在酒杯上留下一抹艳红。那么,你要什么呢?

如果我说用你——沙烟抬眼,缓缓起身,哦,是吗?

——我是说,用你的爱情。浅影抚上她的耳朵,沙烟忽然有些昏眩。浅影的眼里影影幢幢,容易沦陷入内的眼睛。他走到窗边,回身,说,就算失去你的爱情,你也要得知真相吗?迟玉小姐。

沙烟自顾自的笑了,银铃的声音在阁楼里回旋荡漾。迟玉,迟玉,她醉了般咀嚼着这名字,道,为了这两个字,又有什么是我不能给的呢?

浅影摇晃了酒杯,把脸逼到她眼前,笑的冷淡,沙烟姑娘依旧是个偏执的俗人呐。

丞相花园里,黑影迅速闪过。丫鬟惊叫一声,茶水翻倒在地。

梨儿,什么事如此惊慌。我抬头问匆忙赶来的丫鬟。

小姐,刚才院子里,那......黑影从眼前晃过的一幕重现在面前,梨儿愣住了。

什么?

没,没什么。梨儿不小心把景德镇的茶壶摔碎了,怕小姐怪罪。

我微笑看向丫鬟。原是这等事,我不怪罪便是了。

丫鬟推门而出。

梨儿自知不该隐瞒小姐,可那黑影却像是......

月明星稀。随着打更人的锣声,黑衣人进了密室。

他对着烛火,颤抖着打开从丞相府暗阁内取出的密函。一柱香时间后,他深吸了口气,起身把信放入一个花瓶内。然后,他对着幽处拜了三拜,慢步离开。烛光摇曳中,迟淮尽与迟白氏的灵位默默注视着他们儿子转身时眼中的光芒闪烁。

密室的门轻轻阖上,何寅知道有些东西注定一去无回了。

寅哥哥,传说思淮楼的花魁沙烟琴艺一绝,今日难得应了爹的邀约,我们一起去听听吧。

今日是元宵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今日也是我和寅哥哥的文定之日。爹爹将在戏曲之后的宴席上宣布我与何少爷的婚约。我偷偷地看身旁俊秀的男子。这个在七夕之夜邂逅的少年不知何时少了阳光的微笑多了眉间的思虑,更添稳重了呢。

寅哥哥牵过我的手,说,烟花女子徒具虚名,我们去月临亭赏月吧。呆会儿应酬多了,便不能陪你了。

感受着手心的温暖,我点头应允。

脂粉的香气缱绻地弥漫在亭边每个角落,在撩人的夜色里铺散开一片迷茫。

我身边的男子仿佛缠绵进了风中。他拾起月临亭边的玉扇,在逼人的寂静中说,小姐却是清浅如此。风渐渐抚过我的脸颊。我看见那样妩媚的笑容,盛气凌人地绽开一朵又一朵的妖艳,风华绝代。

我蓦地捏紧手中的温暖,捂着右眼,轻"啊"了一声。寅哥哥霎时护住了我,眼底有浓浓的关心,没事吧?我笑着摇摇头,只是风疼吹了眼。迎上沙烟含笑的目光,我红着脸低下头。她定认为我是个小心眼的女子了吧。

沙烟斜倚着一个月牙白衣裳的男子,凝视着我,转动着从寅哥哥手中接过的玉扇,轻启艳唇,宁小姐与何少爷,是吗。

白天的思淮楼格外宁静,只有风儿不甘寂寞地把纱帘卷起卷落。

沙烟窝在浅影的怀中,拨弄着他腰间的玉佩,淡淡问道,在生气?

浅影不语。

沙烟轻笑,你早料到的,也早做了选择,有什么资格生气。

谁叫我对你的聪慧抱了一丝希望呢。

呵,你不肯帮我,我只好自食其力了。或者你要放弃旁观,英雄救美,阻止我成为丞相的二房?沙烟挑眉,凝视他的眼。

浅影转开了视线,看向远处零零散散的鸟儿,说,你心中其实已不在乎仇恨。

那又怎样。我依旧是不变的偏执俗人。迟玉是我撑过一切的支柱,我不放下,你奈我何?沙烟说着印了一个大大的唇印在他的脖子上,看着那相衬的色泽,脱了一身妖媚,笑得得意调皮,心里却渐渐冷了下去。沙烟知道自己是个永远活在昔年的人,拿得起放不下,不愿善待今日,并且没有悔改。

浅影也眨了眨眼睛,装了一脸无辜,道,是啊,我们都是一旦下了决心,便不管对错,一路前进,即使偏离方向也不肯回头的人。我们奈何不了自己。

所以,害我不能轻易责备你,只好找了个有点无辜的人出气。沙烟不管他眼中的疑惑,径自沉默地笑了起来。

沙烟跨进门坎的时候,我看见娘脸上驯良淡定的笑容与美丽端庄下深深的无望。

十七岁的少女,绝世容颜,凤冠霞帔,袅袅而过撒下妖气腾腾的脂粉香味,挑起唇边的弧度便是万千妖娆。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此的身影,如此的风华,一如当年相互追逐的女孩,掩住了百花的烂漫。

丞相府迎娶了名妓沙烟。只比我大一岁的沙烟成了二娘,却没有外人想象中的掀起争斗。我常看她懒躺在月临亭爹特意为她安的软榻上,沉默地赏着荷花,一躺便是一天。宁府的日子异常安静。寅哥哥也如往常一般偶尔来陪我。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在底下悄悄变化,看入眼的,也只有母亲的憔悴。我的确是个不知世事的千金大小姐吧,可我满足安心于这个身份。

何寅近日越来越密集地造访丞相府。宁尉也越来越信任他,有些私下的事也开始脱付给他。

每次进得内院,何寅总看到沙烟半眯着眼,赏着荷。他不禁微微的好奇,走进了月临亭。这时,沙烟轻笑出声,道,良辰美景共赏否?她张开迷离的眼睛,挑起眉头,转头看他。

霎时斗转星移,记忆中的那张笑脸隐隐欲现。那是曾经紧紧保护的女孩,海棠树下,清秀而无华。可如今耳边不再有她轻轻地喊哥,那银铃般弥散开的呼唤。何寅的心开始阵阵抽痛。

沙烟姑娘不喜欢这个地方吧?

沙烟将视线转向院内的房屋。我喜欢,她娇柔地笑着。它的富丽堂皇,纸醉金迷,它的权势,地位,它的一切的一切,尽是我原该有的。

可是你......何少爷问的太间接了。你何不问我,是否爱宁尉,又是否更爱这里的某个人。沙烟似要望穿何寅的双眼。

一丝诧异从眼底生起,何寅转身要走。怎的听到身后传来绣花鞋与青石地面的摩擦声以及沙烟低低的呼唤。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的沙烟正缓缓向地面倒去。何寅箭步而上,将她托住搂回自己身边。四目相对,温玉软香,迷离激荡。

沙烟偷偷站稳,掩不住满眼的笑意,却一脸无辜。何少爷,你看后面。

何寅看到我,吃了一惊,赶忙放开沙烟。

我本是想去探探寅哥哥是否来了,却不差分毫地看到二娘倒在他怀中,一时间愣在原地。不会的......我相信寅哥哥。我展开笑颜,二娘没伤着吧,不然爹爹怪罪了。

没有啊,多亏了你的得意郎君。沙烟抚过额前的碎发,妩媚地看了何寅一眼。

没伤着就好。我牵过寅哥哥的衣袖,说,爹爹有事找你呢。二娘,我们失陪了。

沙烟看着远去的两人,微微地笑,哥,就算你不记得我,也要记得曾经引诱过你的沙烟啊。她转身,然后余光瞥到宁夫人的身影。怔了一怔后,沙烟不顾形象地吐了吐红舌,躺回软榻,心中喃念,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

我看着亭里的人影,心中犹豫。倒是沙烟先开口了,去郊外转转?

那是一座我童年经常流连的山坡,时刻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可以使我忘记父亲的期望与严厉。

沙烟似是很开心,快步到树下,然后转身注视我,问,你就没有想起什么吗?

我愕然。

忘了?沙烟屈腿坐下,仰头望天上结伴的鸟儿,说,我十岁左右时,从思淮楼出逃,浑身是伤,并且举目无亲,前途渺茫。你那时梳了两只发髻,一身葱绿,执意过来与我玩耍。那一天我非常快乐。一见着你额上的浅疤,我就知道,那定是我砸到的。

我抚过额上微微的凹凸,不复记忆。

沙烟侧头看我,你来找我是为了你母亲被禁足的事吧。

恩,我忙点头。

可是你要知道,我与你娘的利益从根本上就有冲突。她在你爹面前道是非,我反将她一军,有何不可?沙烟弯起嘴角,见我无语以对,又道,宁府一时是不能平静的,抱歉。

为什么要嫁给父亲?我迟疑了片刻,终是问了。

第一,我与宁府牵扯太深,舍不下它;第二,我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要识时务;第三,我对我喜欢的人生气,不想原谅;第四,我老是任性,一时兴起;第五,......原因应该足够了吧。

我看着沙烟的表情,心中复杂。我愿并庆幸自己是无知单纯的千金。

沙烟看我表情凝重,轻笑着抚摸我的眼。放心吧,只要无风,我是不起浪的。

我随着沙烟躺下。白云悠悠,不染风尘,间或有成群的候鸟飞过,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我缓缓开口,我很喜欢寅哥哥,也知道他很喜欢我。只是也许我太过敏感,我有时会在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矛盾与愤恨。二娘,是我看错了吧?

沙烟闭着眼,似是睡去了。

我轻轻叹口气,也闭上了眼,听着些微的风声,不再言语。

正文 11

深夜的丞相府一片寂静,偶尔有家丁提着灯笼走过。

黑衣人打开帐房,身形一隐而入,熟练地从架子上取下帐本,点起一支蜡烛小心翻开。

不知何少爷夜闯丞相府有何贵干。身后冷不防传来女子的声音,夹杂着淡淡的香气。

沙烟。

身着一袭水色盈纱,沙烟悄无声息地站在何寅眼前,鬼魅一般。她俯身吹熄烛火,轻嘲,何少爷这做贼的功夫可不怎么样。

何寅瞬间出手,钳住了沙烟的脖子。有何指教?

我以为你是宁小姐的夫君。

那又怎样。

呵,又是一个笨蛋。沙烟不理会何寅的用力,半嘲地苦笑,然后转变了神色,冷笑道,那么仅查出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你就满意了?要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何寅疑惑地放下手,皱眉。

沙烟媚笑,到小女子房内一谈,可好?

我早早地随清脆的鸟叫声醒了过来,今日寅哥哥要陪去庙里上香呢。

一睁开眼,我便瞧见梨儿坐在凳上,若有所思。我笑道,梨儿终于大到有心事了呀,想嫁了?

梨儿顿时红了一张俏脸,连连摇头,才不要。

是,是。我知道梨儿要随我一辈子。那么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小姐,梨儿抿了抿唇,似是下了决心,终于开口,昨日我半夜醒来去花园走时,看到何少爷进了二夫人的房间。梨儿想是见了我霎时苍白的脸色,于是伸过手来扶我。小姐,对不起......我张了张口,终于笑了,定是你看错了。

不是的,小姐。您还记得上次,我摔碎茶具那次吗?我是见了一个黑影,那也应是何少爷。您要小......我说了是你看错了。我抓着梨儿的手,盯着她。

梨儿低下头,我明白了,小姐。

恩。寅哥哥就要来了,你快替我梳妆吧。

玉佛寺香火鼎盛,人声喧闹,倒像是个上香求佛的好日子。

我站起身,拍去尘土,从主持手中接过那一串如意吊坠。放在阳光下,只觉的绿得可爱。

寅哥哥,不如我们今夜住下吧。主持已备好斋房,盛情难却。

好啊,我也想听主持讲禅呢,寅哥哥点了我的鼻子。只是入了夜千万不可出去,后头可是荒山。

我含笑点头。

深夜却难以入眠。

我已在这块地方转了许久。除了杂草,便是乱石,我不禁心头一紧,暗暗后悔没有听寅哥哥的劝告。眼前一片黑色,模糊中蕴藏诡异,荒凉得似乎从未有人迹。寅哥哥,你在哪儿呢。你可知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捂着胸口蹲下,风吹得眼睛泛红。

茫茫然中,我听到了急急的脚步声。我抬头,寅哥哥往这边赶来,白衣飘渺,一如当年。他向我轻责地微笑,眼中溢满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放松。

柯儿,他将我搂入怀中,紧紧环着。你可知我有多着急。我只是去主持那儿听了一会儿经,便不见了你的踪影。柯儿,柯儿......小姐,我看到何少爷昨日进了二夫人的房间。梨儿的话还在耳边回绕着,我却失了开口的勇气。有些长在肉里的刺,一拔,出来的便是整颗活蹦乱跳的心。我想起母亲被禁足后,握着我的手说难得糊涂时的郑重。还有主持对我讲大智慧时的恬淡。

我回拥着寅哥哥,慢慢做回了平静安乐的千金。我说,寅哥哥,我们成婚吧。四周的寒冷阴森似是渐渐淡去,我心中温暖如昔。

寅哥哥更拥紧了我。再一个月吧,只要你仍肯下嫁于我。

我挣脱开来,看到他眼中的隐隐水色。我低下去,然后抬眸直视寅哥哥的眼睛。只要寅哥哥不嫌弃,我又怎会不愿。

宁尉睡下后,沙烟点上迷香,离开了寝房,在如水夜色中,前往何府。

何寅看到沙烟一身素服,微微诧异。

我可有幸拜祭你的父母?沙烟迎视他的疑惑,挑眉。你要我如何信你片面之辞,如何敢与你合作。

何寅怒哼一声,打开了密室。白烛的火焰摇摆,迟氏夫妻的灵位明明暗暗。悲伤、仇恨与即将复仇的兴奋混杂着迎面扑来,何寅也不理会沙烟的下跪,径自磕起头来。

待情绪稍稳,何寅慢慢开口。当初宁尉为求升官,诬陷父亲私吞救灾银饷,又赖他勾结乱党。全族近百人全被斩首,只有母亲与我在外逃过一劫,幸得义父收养,改姓为何,才苟活至今。我前年回到京城,便是为了替父亲与妹妹讨回公道。这回,你可信了。

你怎知是宁尉害了你家人,不怕伤了无辜。

何寅从花瓶中取出信来。我原也怀疑,只是我从宁府找到了这个。里面如何栽赃,写得一清二楚,宁尉那老狐狸却也不知道灭迹。

沙烟翻着信,看那熟悉的字迹,微微苦笑。可以把它给我吗?

何寅点头,道,你也该说明为何与我合作了。

沙烟把宁府密室的钥匙递出。宁尉知道太多,上面早想除了他。而我,不过是一只心甘情愿的偏执棋子罢了。信不信由你。我只问一句,事成之后,你又如何。

何寅一怔,反问,我又能如何。

小女子不甘被丞相强娶,于是命人做了龙袍,放入密室。证人是我找的,官是我告的。何少爷自然是有心无力,只能救下小姐,浪迹天涯。小姐初时伤心,但总会过去。

你......我怎样?无知便是大幸运。愿小姐与少爷伉俪情深。沙烟告辞了。

正文 12

为何不赏荷而呆在房里喝闷酒?

沙烟放下酒杯,轻轻叹息。守株待兔,总得守对地方吧。我已嫁为人妇,怎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人偷情。

浅影宠溺地点了点沙烟的额,拥过她倚来的身子。我已接到密报,能力不错啊。几天后,皇上便会派七王爷我来查府了。

那七爷要如何处置丞相的二夫人呢。

二夫人大义灭亲,自是当赏。浅影吻了吻她的前额,沙烟轻笑。

是啊,一切就该尘埃落定了。沙烟眯了眼,懒懒地。

为何不与迟寅相认?

他好好的便是了,何必让他多一分牵绊。沙烟缓缓站稳,笑盈盈地看浅影的眉眼。迟玉与他相认,只怕就不能对宁尉下手了。让近十年的仇恨,没有归处,做妹妹的又于心何忍。

浅影怔了怔,明白过来。你还是知道了。

沙烟拿出信来,无辜地笑,原只是猜测,但看到你的笔迹,也只能信了。

浅影叹气。当初父皇驾崩,你父亲拥立三哥,而我与宁尉拥立大哥。大哥登上皇位,你父亲自是难逃一死。宁尉留下这封信,想是为了防备狡兔死走狗烹的境地。

皇上念着旧恩,不忍动手,而迟氏兄妹汲汲于复仇,正称了你们的心意。顺水推舟,好不痛快。

我给过你选择的。我管不住自己,只好对你抱着希望。

有何用。我们一样大愚若智,不知悔改。沙烟抬眼看他。走到今日,我的选择依然。

浅影把玩着沙烟的发稍,一下又一下,已有了悟。那么,你又何去何从。

沙烟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只轻轻叹了口气。

我紧紧捏着寅哥哥的手,不知所措。为何答应了郊游的邀约,回来后,世界就天翻地覆。

寅哥哥捂着我的嘴,拉我躲在街角。那个元宵夜里沙烟倚的人向围观者展示从密室中搜到的龙袍,宣布父亲蓄谋叛国。我跪坐在地上,望着父母亲人被官差押离,渐行渐远,眼泪不由自主,却连哭泣的力量也失去了。

寅哥哥拭去我眼里的泪水,神色复杂。柯儿,罪证确凿,回天乏术了。

不可能,老爷定是遭人陷害的。何少爷你要救他,你一定要救他......梨儿一边扶着我,一边着急地对寅哥哥乞求。

柯儿,我们赶快逃离京城吧。我们带着梨儿,一起去云游四海,浪迹天涯,永远不再回到这个伤心地,好吗?

我看着寅哥哥殷切的表情,心中瞬时充满绝望。一闪而逝的黑影,二夫人房里的何少爷,他眼中的仇恨与矛盾,恰逢其时的出游......纵使站在七王爷身边的是沙烟,可是寅哥哥你真能脱得了干系吗。

我摇头,再摇头,推开梨儿,转身就跑。

寅哥哥马上拉住了我的手,挣扎中,如意吊坠摔在了地上。

我愣愣地盯着青翠不改的坠子,终于蹲下身去,哭出声来。早在玉佛寺,我就下了决心的,不是吗?注定我是一个唯安乐是图的女子,没有揭穿真相的勇气。

小姐,您真要丢下梨儿吗。我说过要一辈子追随小姐的。梨儿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拉着我,泪眼迷朦。

我拍拍梨儿的头,低声说,对不起。

梨儿摇头,我知道小姐是为了我能与家人早日团聚,也知道小姐怕以后的亡命生涯会拖累了我,可我舍不下小姐啊。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总是会再见面的,难过什么呢。不哭。我捏了捏梨儿的手,然后微笑着转身迎向寅哥哥。

我却知道与梨儿不会再见面了。把自由还给梨儿,只因为我已决心把十六年的京城种种当作昔年,一个与今日无任何牵缠的回忆。我把手交给寅哥哥,虽然我俩一身朴素,但处在这个三岔路口,风清云淡,我只觉芳草鲜美,落茵缤纷,一如初遇。

寅哥哥执我的手,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笑开了眼,接道,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沙烟探过宁尉后,慢慢从牢房里踱了出来。太阳高高悬在头顶,恰是正午。

浅影一身玄袍,在光影里却明媚如星辰。他撩起沙烟的长发,问,真舍得剪?

她仍是倚在他的肩上,妩媚地挑眉,有舍有得呗。

事事都弄得那么清楚,记得那么深刻,何必。

沙烟仰起脖子,眯眼凝视太阳。我始终是一个来自昔年的过客,不想对今日负责,你奈我何?说着,扑哧笑出声来。放心啦,依我这个性,哪天一时任性,还俗也难说。

浅影放下她的青丝,又说道,迟寅与宁子柯过得很好。

我才不担心呢。宁子柯是大智若愚型的,会幸福。只是七爷,您似乎玩忽职守,私纵逃犯哦。

何只,我还与逃犯牵扯不清呢。浅影盯着沙烟的眼,笑容渐渐散去,变成了认真。

沙烟转开视线,淡淡一笑,送我上山吧,青灯古佛的逍遥生活正要开始呢。

浅影不再说话,只默默向前走去。

正文 番外——沙烟·初遇

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处繁华的京城,京城中有个碧绿的六月湖,六月湖边有一座飘香的思淮楼,思淮楼里有位小小的姑娘。

她,沙烟,就是我们故事的主角。

这时的沙烟才十四岁,生活在思淮楼这座妓院中,只是个服侍花魁太平的小丫头。当然,她偶尔也会在人手不足时,到大堂弹弹琴,唱唱曲。

沙烟是个幽灵般的存在,除了与主子太平会有说有笑外,终日不语,也从不理会别人的搭理。

当然即使再没有存在感,也有被妈妈记得的一天。终于有一日,妈妈瞥见有人调戏沙烟,意识到自己养了几年的人儿,已经大了。于是告诉她,让她准备准备,三个月后接客。

沙烟一边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一边又觉得早该料到,于是不知所措地望着风韵犹存的妈妈,应了声:“是”。

傍晚的时候,沙烟如往常一般,在六月湖边站着。

六月湖之所以叫六月,是因为大片的荷花在六月开得很美。现在已是十月,只零星还能瞧见几处残荷。雨滴落在上面,蹦了一蹦,然后滑落,似玩笑似留恋。

就在沙烟看着残荷出神时,有人拍她肩膀:“喂,借个伞吧?”

沙烟转头。一个娇俏的小姑娘正穿着一身湿淋淋的红衣,可怜兮兮地对着她眨着眼。

虽然她挂着忧郁的表情,可嘴角还是往上翘着,是个可以让人见了便喜欢的姑娘呢。没有多余的装饰,可衣着华贵,眉宇间坦然天真,定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只不知她的家人为何放她独自在外淋雨。

见到沙烟回头,姑娘马上抓了她的衣袖,道:“姐姐叫什么?我叫小奇呢。远远看着姐姐,我以为是个仙子流连在湖边,没想到姐姐转身过来,也不像凡世之人呢。不过姐姐为什么哭啊?是因为残荷吗?不要伤心,残荷也有别样的美丽呀。”

真是个嘴甜的丫头。没有存在感,原来也可以被说成出世呢。沙烟不由自主地笑了:“我叫迟玉。我没有哭,只是下雨了而已。”

“那么姐姐头上的是什么东西?”

沙烟把伞移到小奇的头上,遮住她,然后郑重地抬头,调皮的眨眨微红的眼,郑重道:“是天。”

然后,两个人对视一会儿,疯了似的在雨中大笑出声。

原来,不久前小奇的父亲过世,师兄便将她从深山中接到京城照顾。小奇却受不住府里的规矩,离家出走了。

沙烟听她说得轻巧,却是心惊:“父亲过世,你不伤心吗?”

小奇歪头不解:“父亲说,生死是自然之事。老了就该死啊。人若不死,活着也没了味道。父亲活着潇洒,死也没有遗憾。无须伤心。”

“是吗?只是我常常想念父亲,即使现在已记不得他的样貌。”沙烟眼睛浓黑,“我至今仿佛仍能听到他唤我‘玉儿’。如珠玉般,是最动听的音色。”

“我可不信。虽然不想赞美师兄,可是师兄的声音才好听呢,如美酒醉人哦。”小奇说起师兄满脸骄傲,“而且有好多女孩子见了师兄,都会看呆掉哦。相信姐姐见了,也会喜欢他的。”

沙烟正要反驳,却听到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知道我的好处,也不见你珍惜。爱玩爱闹,也没有阻过你,做什么翘家呢。”声音果然如醇酒,只听到便能醉人。语调里透着缠绵温暖的香气。

小奇的师兄,浅影,一身青衣,撑着一把莲叶图案的伞站在她背后,锐利中带着温和。

小奇吐了吐舌头,回身乖巧地对浅影笑笑,像一只讨好人的小猫咪,撒娇道:“师兄~”

沙烟却浑身僵住。这声音,这声音……

虽然不若记忆之中的清脆纯净,可是这语调和意味都透着父亲身上的荷花清香。她用所有力气控制住将要喷涌而出的泪水,然后转向这个男子。

恍然间,沙烟觉得,这一眼,便是一生。

残日早已西沉,天空蓝得发紫,无一丝云彩。不知不觉间出现在半空的弯月,幽幽地停留在枝桠间,仿佛就是为了沙烟与浅影相遇的这一刻而存在的。

每次沙烟回忆遇到浅影的那刻,想起的不是他甘美的声音,不是他轻浅舒心的微笑,不是他凌波出尘的身姿,而是他身后藏有的半轮皎洁温柔的月儿。月儿静好,带着岁月的微香,仿佛亘古以还,让所有的时间和空间凝固。

空气里充满了雨中清新的甜意,在这柔嫩的月色中,沙烟觉得可以安心睡去。

是个美人啊。浅影却只是如此一个模糊的印象,漫不经心地朝沙烟的方向微微点头,然后撩着小离的湿发,纵容地看着小奇把雨水往他身上蹭。

沙烟的心皱成一团。她低下头去,看乌黑的长发上一滴滴淌落的雨水,然后对自己的心说:不要伤了自己啊,没有路可走,小奇才是对的人。

可是,沙烟一向管束不了自己的心,这回也不例外。心中依旧执拗疼痛,她只好对着残荷幸福微笑了。反正啊,自己从来没有什么可以期盼幸福真正降临的本钱。在有生之年,能遭遇一个让自己心中颤抖的人,何尝不是上天垂怜。

“何不多情,就让心碎;何不痴心,且教泪垂。”沙烟轻轻念道。

小奇似乎听到沙烟说了些什么,大眼眨了一眨,表示疑惑。

浅影这时才借着月色,仔细打量了沙烟。

迟淮尽?他险些把这三个字喊出口,刚张了嘴,就醒了过来。那个名满天下惊才绝艳的男子早已被他们亲手杀害,这个世上不会再存在有那般的风流人物了。浅影心中钝痛,直直盯着沙烟的脸,痴然。

小离不可置信地歪了嘴,把手在浅影眼前晃:“反应迟钝的一见钟情?”

浅影回过神来,把小离的手移开,还是盯着沙烟不放:“敢问小姐芳名?”

是处在天堂还是地狱,沙烟分不清楚。她听到风吹过空荡荡的树枝,听到雨水沿指尖滑落,然后她听到小离笑着说:“师兄,你吓到姐姐了呢。姐姐叫……”话未完,便被沙烟打断了。

“我叫沙烟。”沙烟的手缠绵地指向那灯火通明的高楼,被雨水淋透的衣袖莫名的悱恻。她猜想自己脸上是一片惨淡吧,只是心情却是无来由地平静下来。

她定了定,然后迎上浅影的表情,扯出妩媚一笑,声音缱绻旖旎——“爷什么时候可以光顾我呢。”

到底如何告别,如何奔回了思淮楼,沙烟并不清楚,反应过来时便已然到了主子的房间。

她长长地抒了口气,才推门进入。她的主子太平一身素白,手中的一本书卷搁在胸前,正躺靠在窗边的红木椅子上假寐。

太平听见声响,转头对沙烟微笑,现出左颊的一个酒窝,道:“见你在窗下与人相处甚欢,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呢。桌上有热水,喝口吧。怎么湿成这样?”

沙烟嗔怪地瞪了太平一眼,从箱中取了件银色的狐裘,盖到他身上。心中盈满欢乐,不再像往常一般责备主子不懂照顾自己,只是笑道:“什么乐不思蜀啊,我是逃难般灰溜溜地回来呢。”说完,便蹲在太平身边,亮着一双眼睛等着他发问。

太平不顾雨水,摸摸她的头,如她所愿地问:“不知沙烟姑娘有何奇遇?”

“刚刚遇到了我爱的人。”沙烟说得很快,“真好,不是吗?他们说,婊子无情。我多少幸运,可以在接客前喜欢上一个人。这样子有了他放在心里,我接客也甘愿了。”从此可以在心中安慰自己,我总是与其他青楼女子不同,不至于看低了自己。多好,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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