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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渔歌行香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06

沙烟把头放在太平的双膝间,鼓起嘴继续说:“原来我以为他一定不会喜欢上我,所以很是自怜了一会儿呢。不过,他马上有了喜欢我的表示哦。可惜呢,我却条件反射般落荒而逃了。”她仰起身子,仔细端详太平,又说:“虽然晚上就一个月亮清楚,可他怎么看也不会有太平谪仙般的风姿,我到底喜欢他什么嘛~希望不是幻觉呢。”

太平扯唇角,笑道:“恭喜我家的丫头终于长大,思春了。”

“您说什么呢,好过分~”沙烟嗔道,然后起身说,“对了,妈妈准备要我接客了。不过,我还是会继续看着你的,休想摆脱我。没有见过比你更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啦。就这样,明天见了。”

“等等,沙烟!”太平唤住了沙烟,责备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老爱在我面前装坚强呢?你明明对妓院的种种不屑至极,怎么可能要接客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到底怎么看我?我的花魁是当假的吗?傍晚我听妈妈说起的时候,已经替你回绝了。”

太平再瞪了她一眼,“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才有兴致出去玩耍呢。”

沙烟怔怔了半刻,神色变换不定,最后还是笑道:“太平,谢谢您。不过,明日,我便告诉妈妈,我同意接客。”

太平蹙眉,眼睛染上薄怒。

沙烟苦笑:“对不住,让您失望了。我终不是一个清高的女子。对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我一直满有欲望。所以,原谅我,太平,同意我接客吧。”沙烟狠很按灭心中微微的火光,问自己。沙烟,你还在想些什么呢,你以为你还是迟玉吗。既然身在思淮楼,那么便已经是青楼女子,不过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

沙烟再笑笑:“明天,我可要来向太平学习如何讨男人的欢心呢。您可不要藏私哦~”

说完,沙烟转身离开,蹦蹦跳跳几步后,还是放慢了脚步,踱向自己的房间。

她听着楼下迎来送往的调笑声,撑着眼皮,不肯眨眼。我没有做错,告诉他我是思淮楼中的女子时,我心中安宁。

终于,她还是没有忍住,眼皮轻颤,一滴水珠沿着左颊淌过。

她还是不能不想起那个在雨后格外苍凉狼狈的手势,以及随后而来那句几欲让自己心痛至死的话——“爷什么时候可以光顾我呢。”

那一瞬间,尘埃落定。

正文 番外——沙烟·出嫁

斜倚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磕一下,再磕一下,凤冠下沙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钝重。她心里发懒,思绪即使绕到“今日成婚”,也激不起一点回音。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的伤口,只有淡淡的粉红色痕迹,不敢用力,只是放了一点血。沙烟终究是个怕死的人。

下轿时,宁尉接过沙烟的手。瞥到宁夫人惨败的神色,她忽然精神了起来,明眸扫过四周,露出一个高傲而妩媚的笑。

宁柯扶着母亲,微微皱眉。宁柯身边的丫头梨儿,躲在宁柯的身后,笑着撇了撇嘴,翻了个大白眼。其余仆役们倒是乖巧,轻视或垂涎,都在低下的头中藏住了。

宁尉宠溺地看着沙烟靠向他的身子,摇头无奈地搂过沙烟的腰,走向大堂。

这是一处安静的院落,窗子对出去便是荷花池,远处灯火通明,可是嘈杂之声却一丝不闻。月儿只一个小钩,沙烟凤冠霞帔肃然地坐在新房的床上,显得极为圣洁庄重。

沙烟就是在这样的月色里在荷花池畔遭遇浅影的呢。

她突然惊醒。“嫁人了”这三个字瞬间冲击她的思维,她愣愣地站了起来。这是离开的最后一个机会了,沙烟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心中空白,什么也没有。

四周静得发慌,不能灭亡又不能爆发的沉默逼得沙烟不能呼吸。沙烟把头埋到身子里,蹲下,使劲掐自己的手臂,发出了哭泣的声音,可沙烟从来不喜欢自怜,自是掉不了眼泪。

她无奈地颓颓然站起身来,一抬头,门口站的不是宁尉又是谁。

宁尉只是说:“你受委屈了。”

沙烟听他口中的怜惜之意,只是心里冷笑,面上却维持了凄苦之色,带着哭腔道:“妾嫁给夫君,哪里能有委屈,自该喜极而泣。只是妾毕竟是青楼之女,纵使从良,他人也在心底里瞧不起妾身。若是他日新人有笑,妾在府中又该如何自处。想到此,妾心中惶恐,以致失态,望夫君原谅。”

沙烟虽然一向自傲,不以娇弱示人,可是这一手使来,却是驾轻就熟,惹人心疼。宁尉怔怔地看向她的一双水眸,神色悠远哀伤。他茫然举起手,想要为沙烟拭泪,却在触到她的眼角时,回过神来。

“抱歉,”宁尉自嘲地叹气,然后朝沙烟点点头,“你梳洗了就好好休息吧。我在外间的榻上睡一晚。”

沙烟还来不及开始疑惑,便惊叫道:“难道妾身有什么得罪了夫君?”心里却在发毛,为什么刚刚的眼神是慈爱。我的天啊,慈爱。

宁尉不语,只是沙烟惊恐之态毕现,只能安慰道:“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刚说完,便觉得不对头,只见沙烟面色古怪,宁尉一时却也想不到别的说辞,只好将错就错,尴尬转身,去向外屋。

沙烟呆呆地伫立着,不知该开心还是悲伤。真是荒谬,有谁能想到名满天下的花魁,有入幕之宾的花魁,嫁入宰相府的花魁,也许老死都是个处子。真真可笑呢。

难怪一向不留恋风月场的宁宰相,会出人意料地娶回一个花魁,原来是为了向夫人掩饰自己不举。还以为是自己的魅力,天上地下无与伦比呢。

沙烟“哼”了一声,却是安心地睡下了。

六月的荷花开得繁盛。天上满满的白云,偶尔有几丝透明的温暖洒下。

男人躺坐在藤椅上,偶尔捡个蜜饯含着,懒洋洋地眯着眼赏荷。

女人挨着男人坐,娇笑着,絮絮叨叨向男人说些什么。男人不应她,女人便去扯他的眼睛,把他本就往上斜的眼角挑得变形。男人笑着认输,女人却不肯罢手,嘟着嘴问他:“到底是荷花漂亮还是我漂亮?”眼中冒着寒光,仿佛就等着男人回答“荷花”而痛下杀手。

在木槿树下玩耍的两个孩子,停下追逐。大一些的白衣男孩望着闹成一团的父母,乐得咯咯直笑。小一些的绯色女孩儿却急了,心里想着“哥哥偏心母亲”,跌跌撞撞地向父亲奔去。

“看,你的残暴引起公愤了吧。”男人挑起眉角,张开双臂抱起小小的孩子。女人把女孩的头压到男人的肩上,笑吟吟道:“玉儿就向着你父亲。”

孩子在父亲怀里嗅着阳光与荷花的香味,不肯抬头,只模模糊糊地骄傲道:“父亲是最漂亮的。”

男人和女人同时笑了。笑声在荷花丛中跳跃,生动了整个午后。

沙烟含笑醒来。是个得来不易的好梦呢。真希望永永远远沉睡在幻梦中,即使明白是幻觉。

抹掉眼角的泪水,透过窗户,看荷花招展,耳边有鸟鸣之声。是个幸福的早晨,沙烟对自己说,如果可以安心生活,将会有无数个幸福的早晨呢。

那么为了回报这美好早晨,向夫人请安去。沙烟对镜子再次练习了自己的招牌表情,妩媚地飞了一个吻,得意洋洋地张开了孔雀尾巴。

沙烟刚打开门,就见梨儿一身红衣,端着盘子候在一旁。

梨儿见到沙烟,立刻迎了上来:“小姐见二夫人没有出来吃早餐,所以命梨儿进荷园探探,顺便把早餐送来。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是宁柯小姐?真是难得她有这份孝心。”

莲儿把早餐接过,送到了月临亭的石桌上。

梨儿似乎没有听出沙烟的讥讽之意,俏生生地一笑:“小姐是个善心人,很容易相处。二夫人会喜欢她的。”

梨儿明明只生了副清秀的相貌,可一双眼睛极为聪慧传神,只一笑,整个人便飞扬了起来。很少有侍女可以显得如此精神,可见主人的确不是个俗人,沙烟倒也信了梨儿的话。

“那么替我谢过柯儿了。为了不辜负她的好意,我这就吃。”沙烟知道梨儿定是有话要说,偏就招了侍女要送梨儿出园。

梨儿倒也不急,拦了沙烟的脚步:“若是梨儿没有猜错的话,二夫人如此盛装,必是准备向大夫人请安去吧。”

沙烟一听这话,立刻改了主意:“我一贯喜欢华美的衣饰,梨儿猜错了呢。我仔细想过,还是不去为妙。如果气坏了夫人,沙烟可担不起责任。”

“梨儿说这话,也许是越矩了。可是二夫人如此做派,难道当真想清楚了,不愿在府中长留吗?”

想清楚吗?沙烟怔了一怔,轻轻抚摸过左手腕的浅浅痕迹,只冷笑道:“真是好大的狗胆呢。难道宁小姐命你来威胁我不成。我在府中能否长住,还请宁小姐仔细瞧着罢。”心中涟漪难平,沙烟忽略了梨儿说这话时,不带一点严肃,眼中也仅仅是单纯的好奇之色。

梨儿也不生气,只摆手道:“不是小姐的意思,二夫人误会了。是梨儿自己问的。”然后,俯身行礼:“既然夫人已经决定,那么梨儿就告退了。”

梨儿一转身,一双眼睛晶莹透亮,暗暗感慨,人的心思的确有趣呢,往往瞬时的一个念头,形势就不可逆回了。

看着梨儿轻巧离开,沙烟失了胃口,斜倚在月临亭的榻上。

去不去请安呢,沙烟问自己。软榻是新安的,只因为沙烟曾经说过自己喜欢,宁尉便记在了心中。睁眼闭眼都可以看到微笑的荷花,是多么美的日子。作为一个青楼女子,还有什么不甘呢。去吧,沙烟告诉自己,可是已经坐下的身子不愿起来。

沙烟摸着手腕,对自己无奈,轻笑出声:“罢了罢了。”

她对着满池荷花,妩媚一笑,然后任由着心思懒懒地在身子里游荡,整个人睡进了榻中。

半睡半醒间,沙烟忽然想起浅离。那丫头离开时的背影,似乎与小奇一模一样呢。

小奇是沙烟三年前认识的。

也是在那时认识了浅影。然后说了那句不可挽回的话。

“爷什么时候可以光顾我呢……”沙烟把头埋在榻上,闭着眼玩味这句话。

当初之所以那么说,因为只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并没有期待过结局,卑微地私心想拥有一段一个人的幸福。也因为明白没有结局,所以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不肯以宁玉的身份爱上那个人。那指向思淮楼的手指,其实不是为了浅影,而是为了告诫自己,告诫自己制止那些因浅影的凝视而涌起的幻梦。

只是啊,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贪心,不再节制自己的期待,开始以为可以有个结局。明明知道所有的伤害都是自找,却放不下。单单放不下一样,也就罢了,还贪心地两样都舍不得放弃,就算真的一无所有也是自找。沙烟自嘲地笑,长叹了口气。算了,这些东西,都是绝对不能放下的。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既然没有主张,就索性什么都不想,看着这个世界把自己带向何处。

她慢慢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命莲儿把早饭端来。

莲儿是沙烟从思淮楼带过来的丫头,甚是贴心:“知道小姐一定会吃的,我把粥一直热着呢。”

“莲儿最好了。”沙烟不吝啬地给予莲儿一个大笑脸,不意外地看到莲儿因为称赞而微红的脸。

沙烟一口口喝掉宁柯送来的粥,然后对莲儿说:“我喜欢清静,若是再有闲杂人要进荷园,你就试着挡下来。”既然似乎确定不把宰相府当作归处,那么还是不要与他们有太多牵扯比较好。

正文 引子

他痴痴地站着,沉默地望向那个背影,不敢有一丝惊扰。

许久许久,那个女子缓缓转过身,绝艳的容颜如桑椹般甜美,被露水打湿的额发伏伏贴贴的黏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把一双黯绿的眼眸衬得雾气氤氲。她微微勾起嘴角,眉宇间却笼上轻愁:“一季蚕吐丝尽,究竟能够纺成多少纱绢……”然后她笑着决绝的离去,宽幅的广袖随着精灵般的步子渐次扬起,仿佛四月的春风将粉色樱花吹落,空气微微如水波般漾开,倾国倾城。

那身影渐渐渺远,如同水中月,镜中花。

水中之月,虚无缥缈;镜中之花,咫尺天涯。

正文 渡界

在妖界这种地方,人们对时间是没有太大观念的。一晃眼,往往就过了千年。而在地界,也就是几乎被唯一一种寿命短暂的生物住满的地方,千年,那是几十次生死的轮回。

白家姐姐这样告诉我,那时她的父母正在地界,半为游历,半为修行。娘说,那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娘还跟我讲了他们的故事,讲那个叫白玄的男子,如何焦急的寻找她应劫的妻子,终于在几乎绝望的时候,找到了那只有着同样的眼睛,却抛弃了过往种种,记忆变得纯白无暇的小狐狸,白起。

然后男子含辛茹苦把曾经深爱的妻子养大成人,他们顺理成章再次相爱,然后他娶了她。他们的喜筵是如此盛大且热闹,一如三千年之前。

我问:“娘见过三千年前的那场婚宴么?”

“怎么会?”娘摸摸我的头,笑着答:“娘也是要渡劫的。妖精的一生一世,最多最多只有三千年。没有例外,除非你已经悟道成仙。”

“可是,娘刚才不是说……”

“我是看了他们的笑容呢。”

娘仰躺在桑枝编的藤椅上,懒懒的拨弄枝条缝隙中钻出的青嫩嫩的叶芽:“那笑容任是谁见了,都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说来他们婚宴上所穿的喜服,还是娘亲手所织。”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却异常的柔软。

我抬起头望着娘亲,不能想象那样清冷脱俗的男子,竟然也曾经穿着大红的喜服迎来送往,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仿佛沉淀了上千年的热度,那样温暖。

那样的,幸福啊。

或许,像白姨那样灵动洒脱的女子,才配得上有那样的福气。

“卉姜姐姐。”

悦儿蹒跚着步子跑过来,扯着我的衣袖。嘟起小嘴。我蹲下身子,掏出袖中锦帕,为她拭去满脸的眼泪鼻涕。

这个孩子,总不肯叫我一声小姨,每天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我几次告诉她这是乱了辈份,而白家姐姐却总笑着放任小家伙,安慰气闷的我说,这样显着多年轻。

妖界的人化形之后除了长大,样子几乎是不会再改变的。周围居住的几家子这一辈人中,我的年纪最小。如今终于添了一个可以让我摆一次长辈的架子的,却从来不肯认真的叫一次。连我几次尝试着用世上最甜软的桑椹引诱那小家伙,均是无果而归。

白家姐姐忧虑的看着我,轻轻问道:“你真的……想好了么?”

我抬起头,努力绽放一个微笑:“我会惦记你们的。”

“你知道那里生活的叫作人的生物,寿命非常短暂。所以那里到处都充满了欲望和危险。我曾经听老人说,那些人就算是你救过他们的命,当他们需要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你,背叛你,”白家姐姐皱着眉头:“卉姜,你还那么小。”

浓浓的关切自她的眼底泊泊流淌出来:“一个人独自去应付那些,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我娘说,世上最美的织锦,在地界的人世间。我只是想去看一看。”我别过头,避开白家姐姐水一般柔软缱绻的目光,试图忘记脑袋里徘徊不去的,昨夜娘亲惜别的泪水。

“我只是去看上几幅锦绣,很快很快就会回来。”

于是白家姐姐不再劝阻,挥挥手:“那么卉姜,我们再见。”

悦儿也学着挥挥手:“卉姜再见。”又顿了顿,道:“卉姜小姨,我们再见。”

这孩子,终于肯叫我小姨了,到小小了了我一桩心愿。或许她已经能够明白,将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看不到这个虚长她十几岁,名叫卉姜的邻家小姨。我心中一片澄明,更加坚定了所想所念,侧身让崖间疾风吹起背后高高束起的三千乌发,咬紧牙关猛得跳下,撞破渡界湖明镜一般的水面。

我,不过百岁的小蚕宝宝妖精,撞入人间。

正文 布轻

多年以后,有人对我说,世上众多衣料中,唯丝绸最俗不可耐。

那时的我,把手中满满一盏茶水洒在了他的身上。

眼前的少年公子,颇为狼狈。滚烫茶水在他身上的布料迅速洇开,好在他穿得似乎很厚实,水也并不甚多,于是只在胸口湿了好大一片,配上他吃惊的表情,真是精彩。

我看看手中的茶杯,再看看他。

他仍然没有反应过来。想来这几日连续顶着三杆子日头风尘仆仆的赶路,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地方歇歇脚,方几句话的功夫,送茶水的漂亮小姑娘就莫名将手中茶水一股脑儿的泼在了他的身上,一时接受不了吧。

不过换作是谁,此时也该拍案发作了。他一定是累得不轻,再加上头一次出门经验不足,遇上这种突发事件,只有愣神的份儿。

半晌,似乎感觉到胸口的凉意,那公子微微醒悟过来,见我打量那茶杯,便迅速寻了一个台阶下:“姑娘你……姑娘不必介怀,只是一时失手,我不在意的。”

连声音都是和风细雨。真不知道如此绵软的性子,怎么能说出那么狂妄的话?我冷笑:丝绸,俗的过你那一身布衣么?

轻哼一声,我扬扬手中的杯子:“经线一千四百六十五,纬线一千两百三十四——满满一杯茶水只湿了些许布料,若是换作上佳的丝绸,恐怕公子这一身便尽湿透了吧。幸亏公子着的是最‘脱俗’的布衣呢。”

可他竟无视我的挑衅,反而一把捉住我的手,神色中颇有些惊喜,道:“姑娘竟是同道行家。”

我自心底儿翻上一股未知的愠怒,狠狠将他的手甩开,抬高声音道:“你真无礼。”

他微一愣怔,随即发觉了自己失态,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做了郑重的揖礼:“方才不知姑娘是同行里的个中高手,布轻语轻狂妄,还请姑娘海涵。”

“却不知姑娘师承何人?”他真的很有礼貌,礼貌的让人不能拒绝。

不过我仍不给他好脸色:“乡野村人,哪里拜得师?”

他却似乎习惯了我的无礼。话锋一转便道:“那姑娘的本事便是异禀天赋,布轻佩服。”

嘴上倒是滑溜的很。

他连续两次自称布轻,我便分神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布轻?再看他一身行头和身边众仆从的打扮,以及所带的几十口密封箱子,便十分的确定了他的身世来历。

然后倒吸一口气:这荒山野地里,我遇上的竟然是金陵布家的长子,布轻。

金陵布姓世家,多年来一直经营着江宁织造府,为皇家置办宫廷御用和官用各类织物,地位稳固不可动摇,连江南十几个州县的官员都须礼让三分。毋难怪连隐居村野的小卉姜也对其略知一二。而布家也是代代人才辈出,就说眼前这个布家长子,不仅年纪轻轻就被公认其才华继承父辈衣钵绰绰有余,自己仍有一番标新立异的思想,两年前竟然偷偷向当今圣上请旨,提出丝绸乃虫唾之物,污秽难除,恶俗至极,不若布衣乃雨露润泽清新天成,其光华难以自掩,请将原先二十六所缫丝坊改为纺棉坊。一道折子递到京城,满城哗然。江南各处官员都以为这下子布家定要遭灭顶之灾。谁料皇帝读后龙心大悦,连赞布轻的眼光独到与众不同,不仅与皇后率先将日常行服一率改作精致棉布衣衫,还急下三旨催促江宁织造越冬之前赶制越冬的棉织龙袍。新袍抵京,一时之内,满城尽着棉纱衫,成为现今最流行的一种时尚。

可见那布轻是何等胆大犀利的人物,怎么会是这处事谦谦行事油滑的公子哥?

于是我问道:“公子可是自金陵来?”

那布轻眼睛一亮,颔首道:“此来正是代家父押送贡品上京。”

正文 相邀

后来,布轻告诉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泼我一身茶水,眼神里明明有懊恼,嘴上却不饶人。欺负了人,却仿佛是那个被欺负了的。可我就是喜欢了你,一看到你就怎么都移不开眼睛。

那个时候,我已经成为金陵第一大户布家的女主人,新任江宁织造的未婚妻子,人称小桑仙。

少年布轻,惊才绝艳,为人行事不拘一格。前一次偷请圣旨,掀起满城布衣风,这一次代父上京,娶回乡间小桑仙。

于是布轻身边蹦蹦跳跳的绿衣小姑娘,再度兴起金陵满城风雨,连带着那一段泼出来的茶水姻缘,还有之后小儿女上京途中有惊无险的种种逸事。前程似锦的织造府公子布轻倾心于一个外貌虽不起眼,手上的丝线活计却天下无双的村野女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而一样迅速传播开来,一路赚足了众多待字闺中的少女哀悼失落芳心的盈盈热泪。

“这是怎么回事?”

乌云满面的布家主人指着我,问布轻。

布轻笑对:“两情相悦。”

布家老夫人在一旁苦口婆心:“尔父本欲为你求娶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乃当今圣眷正隆的姚妃所出,幼时便因绝色容姿名满京城。而那姚妃,跟当今太子的亲娘与掌管吏户二部大权的左相大人,碰巧是一个姓氏。

布轻依然笑得云淡风轻:“富贵牵线,怎抵得住天作之合?”

终于是无可奈何。布家人气哼哼的散去,布轻走到我面前,好不得意。我一扭头:“谁说过要嫁你来着?”

“天下皆知我要娶你卉姜。”

“可是我没有点头。”

“没有点头,因为是你自己说的要嫁给我。”布轻凑近我,漂亮的黑眼睛眯成两弯初月似的弧线,长长的睫毛欲打成卷儿一样翘起来:“你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高声宣布过,想翻悔都不成。”

那日我识出他的身份后,被震撼的好一阵不知所措,全然失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布轻想是看了出来,却很识趣的没有提起,只是极其“诚恳”的邀我一同上路:他先是反复感慨本姑娘的惊人眼力和尚未展示出来的天才不可就此埋没,后又用种种虚荣名利富贵奢华的幸福前景百般诱惑,最后见我仍不为所动,干脆把手往桌子上面一撑,俯过身来,扑闪扑闪一双明媚澄澈的大眼睛:“姑娘放心,此行所有费用由布轻一人承担。姑娘在这茶楼的工作我会知会老板为你保留,若是需要零碎钱,也尽管开口便是。若是遍览着大千世界之后姑娘肯于我布家相帮,创上一番织造天下的宏业,布轻便是感激不尽,自当以上宾之礼相待;若是姑娘依然留恋这方山野净土,此行便全做布轻此番是邀请姑娘一同游览这一路的名山胜水,如何?”

一时短暂的失神。

英俊多金的王子郑重承诺与你共享他的江山,这场景华美的如同每一个女子心底里最最遥远不切实际的梦想。

只可惜这对象不是任何一个会做梦的人间女子,而是近百年的妖精卉姜。所以我只是失神与那双眼睛里一瞬间的炙热——不能否认的是:它与娘当时的那番话一样,打动了我。

娘那时颇为感慨的说:“卉姜啊,我们妖精动辄织上千年,殚精竭虑,竟然也比它不过。

“你知道吗?天下最美的锦绣,在地界。”

我来人间,正是为了这句话。

于是我迎上他的目光,对着他笑:“好吧,我跟你走便是。”

我跟自己打了一个赌,赌这个地界的人类少年能够让我看到真正天下最美的锦绣,赌注便是数十年的修行时光。因为在浮华的人世紧锣密鼓的生活,一旦置身琐事内,我不敢保证还会有空进行些修行悟道的念头。

还好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赌注,我不禁暗笑:虽然与我的年龄比算是好长一段时间了,可是与我的寿数而言,十几年,不过是一晃眼。“一寸光阴一寸金”,对于一个离死亡还有数千年之远的妖精,暂时没有任何意义。

那时我还不明白,什么是,一眼万年。

正文 御匪

得到了期许的答复,布轻面上颇有得色,让我不禁有些后悔,没有多为难上他一阵子。于是故意借口收拾行装落后一步,在第二天清早悄悄来到他落脚的客栈,翻窗进屋,如愿的看到他衣冠不整地在迷茫中醒来,大吃一惊的糗样。然后在他反应过来扯被子之前,笑嘻嘻的编出一套小女子无家可归的凄凉故事,张牙舞爪的宣布自己决定这辈子要他包吃包玩,最后还不忘记补充,不用包住。

看着恼怒到红脸的布轻,我心情顿时舒畅起来,打个响指告诉自己,扯平了。

而布轻恼归恼,承诺却是可信:之后果真是吃吃喝喝玩遍大江南北。

说来地界的自然景色跟妖界有许多不同:刚下界的那几年我并没有急于寻找织锦,也没有像多数妖精一样四处游历修行,只是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适应一下人界的环境,后来却因为懒散不愿意挪窝,就终年在山乡里头混着日子,竟白白错过了如斯美景——地界的青山碧水里透着那么一股子灵气,或许是短暂的生命使得他们格外的鲜活;真真是瞧的我满心欢喜,手上的织锦就从来没有停下过——不过可怜了那一路不断观察我的某人,满脸莫名的注视着我凌空飞舞着不断变幻出漂亮手法的十指:他当然无法理解,小桑仙卉姜的锦绣,妙在玲珑无色。

这一路我走得特别开心,进入城镇的时候就易了容随长者去拜访那些江南名士和巨贾,参观他们的众多产业和藏品,然后一脸高深莫测的恣意评论;赶路的时候就与同行护卫的布家人说说笑笑,在他们言语里虚虚实实的试探中练习打太极的功夫——顺便找各种机会欺负不远处策马而行,一直对我居心叵测的商人布轻。

就在车队在长长的官道上不紧不慢的走着,似乎要永远走下去的时候,终于出了一间不大平常的事情。

有劫匪,还不少。

车队前面,黑压压的挤着两拨人马:一拨是满脸横肉满手刀兵的强盗,另一拨大部分是惊吓发抖的家丁,当然我跟布轻除外。谁也料不到,如今天下太平,竟然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下到官道抢劫——或许是抢匪正是抢这个“料不到”,又或许,这富甲一方的布家名头真的太响。

我佯装害怕躲在布轻的身后,两根手指头牵住他的衣角。布轻虽然个子不高,身材单薄,却很有一种能够担当大事的气概,虽然我并不需要保护,却没来由的感到安全。

跟穷凶极恶的抢匪自然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双方很快开始了交战,布轻的运货大队这边也很快落入了下风。布轻自己并不参战,一手拉着马缰,一手将我轻轻护在身后,英俊的侧脸上浮着一丝讥讽的笑。

仿佛三界之外看透众生命运的佛,气定神闲。

当最后一个护卫肩上受伤,救兵却连影子也没有出现的时候,我终于在他的神情中找到了一丝忧虑。原来他也会怕么?那刚才的讥讽和自信,又是为了什么?我疑惑的看向他,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挡在我身前的手已经收回,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软剑。

泛着银光的剑刃在风中,我仿佛听到了呜咽。

开云剑?

忽然想起,布家的三公子是这江南著名的“霁雨刀”。

原来是身负绝技?我忽然感到厌恶,如此高手看到身边相熟的仆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却始终无动于衷,这布家公子的心肠,当真是狠。

看来,不需要我出手了。我皱了下眉头,转身想要离开。

不是看不下去,只是单纯的不想留下来。

可就在回头的那个瞬间,眼角却极敏感的捕捉到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我依稀记得,今早上的布轻,着的是一身白衣。

猛地回头,白色的棉布袍子猛烈招摇,血织的布花绝艳的绽放。

叮。

开云剑落地,发出清脆的轰鸣。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谁能想到传说中开云剑的主人,竟然丝毫不会武功?

我的身形瞬间弹向那血腥味甚浓的方向,心中忽然惶惶,像是憋住了一口气却又得不到疏解,指尖的冰凉在凛冽的风中迅速向上蔓延。

刚才他一直讥讽的笑的人,竟然是自己么?他在笑什么?

古代的传说中,那些济世的名医会使用一种奇特的医术,叫做悬丝诊脉——将长长的粗细均匀的金线绑缚在病人的腕脉上,名医坐在几十步开外的安静地方,掌着金线的另一端,用指腹感知金线微微的颤动,以测知病人的脉象,从而对他的病情作出准确的判断。

卉姜不通医术,连这个典故也是后来布轻闲时讲给她解闷的。可是卉姜是妖精,蚕宝宝卉姜的丝织绣活手艺虽然是后天学的,可是随心所欲造丝的本事却是天生。

无色的悬丝,悄悄攀上所有人的咽喉。

正文 赌注

我怎么会想到,一怒之下就动用了三成的灵力:二十几个劫匪统统被我用线吊颈悬在半空中,只有脚尖勉强着了地,一双双胳膊在空中四下里乱晃,晃得我眼花缭乱,心里越来越虚。

怀中布轻,嘴角还微微翘着,已经昏迷。

却少了我不少顾忌。

于是我大咳一声,扑在布轻身上,开始嚎啕。一边嚎还一边咬牙切齿清清楚楚的吼:“少爷啊你快睁开眼看看吧坏人都遭报应了,少爷啊你看老天都开眼了你可不能就这么去了啊老夫人还在家等着你回去过年呐,少爷啊你快醒醒啊你死了谁来娶我过门啊……”

拼命挣扎的人都不动了,直愣愣的看向我们这边。看什么看,我没好气地想,就是吼给你们看的,被人骗得团团转还不自觉,怪不得沦落了当土匪。要不是为了吸引你们的注意力,我怎么会越吼越离谱?

转念想想,还是先趁机办正事:无名指上的结点开始逐渐软化,失去支撑的线头瞬间耷拉下去。

使劲一抽,大功告成。

匪徒们齐刷刷屁股着地,震起路上一片灰尘。

不过,一个人都没伤到。

我偷偷笑。忽然对上一双盛满了晴朗的夜里清澈的湖中流淌着碎银光芒的月亮倒影的眼睛,那里面有半掺着惊异的疑惑,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一丝丝耐人寻味的……

我果然是吼了离谱的话?

“那二十几个活口,当时你既然绕他们不死,便是放了消息出去。话都说到那个份上,若是我不娶你便真是莫名就成了负心人。”布轻一脸吃了闷亏的样子,很无赖得牵起我的手:“反正,你是亲口把自己许了我。”

我怎么觉得,吃了闷亏的是我?

我抽出手,抽不动。

那双光风霁月的眼睛里面,是郑重的承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金陵布家长子的婚礼之盛大,如同布轻远扬的声名。而那个神秘的新娘,更是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人们纷纷猜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够把这心高气傲的布家大少爷收归裙下——有人说曾偶然间见过那个女子,言谈举止如同清晨曦微里桑叶上的露珠搬晶莹可人,即使是跟在布轻身后频频受人白眼依然不卑不亢,跟那布轻算得上是一对金童玉女;有人私下传说那个女子平日里纺纱织锦的模样决不是凡人之相,再看布家这些年来平步青云高官厚禄,定是曾经施恩于这天上的仙子或凡世的山魅,人家是来许身报恩;更有恶意之人散播谣言,说那小桑仙有一双妖娆的绿眸,是山中靠吸人精血为生的妖魔,此番缠上布家长子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乃是布家的劫数,命里注定的孽缘。

真的要,嫁给这个人么?

竟容不得我细想。

布轻的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布家会客厅里连续七天不温不火的舌战群儒,让我真正见识到了他的能力所在。我这才知道,布轻绵软的,只是声音,绝非性格。而那些并不多的温言软语,也多数给了我。

在旁人眼里的布轻,就如同传说之中的钻石,夺目耀眼。连厨房烧菜的大叔有一回在廊台碰到我,都语重心长地拍拍我的肩膀反复唠叨:闺女你真是好福气。

都上了花轿,就更不能后悔了。

忽然想起那时跟自己打的赌,不知不觉地,赌注在增大。事情的发展远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或许是我错了,在这人世久留果然不利于修行。卉姜还小,离堪破红尘那一天,还远得很。

所以看不透,便任自己随波逐流。嫁不嫁,便由天注定。可数了那么多次桑花瓣,每一次都半途被风吹走,一直拖到最后,我看到草地上遍是桑花嫩黄纤长的蕊信,如同一幅未完成的杂乱绣件,只多了满庭芬芳。那个瞬间,曾经梦中那盛装的白玄牵着心爱的妻子白起回眸轻笑,眼中那缱绻的温热与脑海深处一双亮晶晶的眼,悄悄重合。

花轿摇啊摇,红色的遮面纱萝像浊烟一样在眼前缓缓地飘。

仿佛是幸福的手,在招摇。

正文 心意

恍恍惚惚,我在布家四年。对我而言,不过又是一眨眼。而对布轻,这四年却是他一生中最难捱的日子。而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阻力,大多是针对着我。

那些婚前种种刁难,不过是些小风浪。真正难过的,还在后头。先是金陵婚成的消息传到京中,早就倾心于布轻的安宁公主被当这头一棒气得大病一场,气息奄奄,那姚妃眼见心爱的娇女竟然被如此委屈,便跑到皇帝面前哭诉,谁知正好撞见皇帝和新来的宫女眉目传情,气得绝食数日,把整个皇宫搞得鸡飞狗跳。左相大人事后清算到始作俑者,从此在心中对布轻结下了大大的一个疙瘩。

亲家变了仇家,布家在江南的势力大受打击。新婚的布轻没有片刻的闲,终日四处为了家族事业奔走。我看在眼里也有些心疼,毕竟事起缘我,又关乎布家,不能坐视不管。于是闲时常去布家的各种作坊,收集研究各种纱绢锦绣,顺便给工人指点下教习些技法;之后却遭到了布家长辈的指责,说贵族新妇不该如此在外头抛头露面,又说我果然出身蛮夷不懂规矩。我有些气愤加气馁,只有退一步终日坐在家中织些锦绣打发时光,终于好歹封住了众人的嘴,至于鄙夷的目光,也基本可以全当做不存在了。

一路磕磕绊绊,如同我的心情。

好在每天都能看到布轻。

“他们看不到你的才情,可是我看到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认可你。”布轻侧卧在床榻上,一手支着头,向上微微挑起的眼角不知何时有了些许细纹,虽然不妨碍一贯的好看,却让我心中隐隐的酸。

布轻,你累了么?昔日那个谈笑着指点江山的少年,如今竟然有了老态。这地界人间,果然从来不曾讨我喜欢。

我现在是真的一心在想好好的跟你把日子过下去,连平时收集锦绣都能不专著。可是不管你面对了什么苦处,你却从不曾跟我讲过。或许,你是不想让我烦心?

我有些感叹,缓缓道:“我才不要什么劳什子认可,那个顶饭吃么?”

布轻笑而不语。

我又道:“话说回来,这几日我骨头都闷散了——你那么辛苦娶我回来,难道真是为了供在家里?”

布轻有些疑惑:“我记得家族之间贵妇们常有聚会,你没去过?”

“她们当我是妖精,哪儿还敢请我去。”

布轻顿了下,狂笑:“你都做了些什么啊?坦白从宽。”

“也没什么,”我微微得意的扳指头,一个,两个:“……话说上个月那个孔雀样的王夫人湿淋淋的回府之后,还专门请了三四个江湖术士开场做法,把香灰烧得满街都是,还往老妇人那里送来一摞黄符纸,要镇住我这个妖孽。真是的,我不过是一时气愤削了她的鞋跟,是她自己不小心掉进湖里的。”

“你可真是把我的熟客都得罪了个光。”

“绝对没有,我很小心的绕开了几个有实力的大主顾。再说,她们说的实在太难听——我原以为,我们可以好好过下去。可是你看,这原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是这世上的人,都疯了。”

布轻忽然拍拍我的头:“可是这下子你一定出不了门啦。”

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懊恼不已:“你们家规矩真是大。被骂了要忍着,还被禁足。”

“那干脆,你在家里给我养几个孩子好了。”布轻一合手,斩钉截铁:“反正闲着。”

我回过头,哼了一声。

布轻连忙扳过我,陪着笑:“好了,我们不提这个事情。”

自我进门不久,那个从来看我没有顺眼过的老夫人便不遗余力的将燕瘦环肥各色女子塞到布轻房里,以期待他能回心转意。布轻开始不堪烦扰的将她们一律赶出来,后来见我不甚介意甚至会同情那些女孩子,便也省了这种麻烦;只是总与我调笑他现在一弯玉臂万人枕,却只能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却是看的清明,在人界,布轻这种大户人家妻妾成群在所难免,防不胜防,只要他对我心意不变,时常敷衍下别的女子也是在所难免。

可是两年前,却有人传出怀了身孕的消息。

布轻得到消息匆匆回到家,却没有先去看那对沉浸在巨大幸福里的母子,只是在我窗下,垂手默立。

他是不知道怎样开口解释吧。

让我相信他么?他那么了解我,也知道我是多么了解他。

我看着他叹息:或许不能与你天长地久,便要付出相对等的代价?于是我背过身,开口道:你走吧,我已经不介意。

我不介意,因为是你。只要我能看到你眸中还有对我的珍惜,别的我从不曾放在眼里。

只是那时我却没有看到,布轻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我软软的推了布轻一把,打破有些僵硬的气氛:“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娶了我做什么。报恩么?”

布轻轻拂我额前碎发,将捋出长些的往一侧拨去,顺到耳后,很是语重心长道:“卉姜,你不懂啊。”

我不依不饶:“我不懂什么?难不成你图我的手艺?也不对啊,你都不让他们把我的织锦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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