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卉姜,你又开始了。”
“你真的喜欢我么?”
“看来你真的闲过了头,整日这般胡思乱想。”
“真的么?”
“假的。”
“你竟敢不喜欢我?!……”
布轻,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执意要娶我。
若你是为了报御匪之恩,便不需如此费心劳力。
若你是为我的织锦手艺,除了生来的妖力,我这些年已经毫无保留的教会了你和你的心腹。
若你那时当真倾心于我,为什么我感受不到足够的幸福?或许我们的距离太远了,我们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来到一起,却抵不过这一路反复消磨——或许,只是我太贪心。
布轻,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当初为什么嫁了你。
指尖流动的织锦,在暖暖的日头下溢出七彩的光芒,璀璨跟宁静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如同怀着满腔的热情从天而降,在清冷之水中彻底破碎的银色月光。
你可知道,我每织一针,想的都是你的眼睛。
正文 锦绣
“那道圣旨,布轻,究竟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话,布轻?”
“布轻……”那不是我的织锦,是不是,布轻?
“布轻……”你什么时候拿走的,布轻?
为什么摇头?那是谁?
我不知道,为何今晨门外车马忽然如此喧嚣。我也不知道,布轻灰白的脸色是怎样的征兆。我只是谦恭的低下头,福身低声问侯:“老夫人。”
“快起来快起来,让我看看这儿媳妇,瞧这小模样,瞧这双细巧的手儿--这些年来咱们布家委屈你了,妈妈今天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老夫人一反常态的快步走来搀起我。
我手臂一抖,努力稳定神情,心中苦笑。真是有点不太习惯这热情,在遭受了四年的白眼跟冷待之后。我再次低下头,温驯谦良地笑:“老夫人快别这样,媳妇这些年也惭愧,没能在您膝下尽孝心。”
“卉姜,我的好姑娘,想来那件事情布轻已经跟你提了,咱们布家今后的前程,就要靠你啦。”老夫人脸上是怒放的花朵,绚烂夺目,我都有些睁不开眼了。
“是。”我再低一低头,轻声应道。
前程吗?我用手搀住老夫人颤巍巍的身躯,看向布轻。前程么?
布轻的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布轻,我真的明白了。
左相府的下人,明黄的圣旨,无色的丝绢,布家的官职,还有三个月后安宁公主的大婚。
我只恨卉姜有时,看事情太过通透。
我回了屋,布轻跟过来。
我一声不吭地看着布轻默默在屋里走了半晌,然后他终于抬起头,开了口:“卉姜……”
一抬头,他便看到我的笑靥如花,怔怔地止住了后话。
我笑道:“布轻,我终于能帮到你了。”
布轻再一怔,随即低下头去:“卉姜,我会再去周旋。”
皱皱眉,我复又笑道:“你不相信我?”
“这在你能力之外,”布轻忽然愤怒:“这分明就是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我把这四个字放在嘴中咀嚼,然后望着布轻,“可于情于理,你拒绝不了。”好一句强人所难,是谁强我所难,是谁拿去了我的织锦,是谁?我笑得春花烂漫:“布轻,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布轻。
我如你所愿,我愿,如你所愿。
今天,是布轻上京献贡的日子。
窗外四月的风,洋洋洒洒吹落一地柳絮。
我翻了翻历书:还有一个月——公主大婚,选在百年难得的黄道吉日呢。这一个月,若是一路快马加鞭,想是还来得及在婚礼前夕,送上这红霞帔。
可惜不能同去了。
我仰起头,扶住窗棂,从里面探出头去:天空一径的蓝,透明得像渡界湖的水。丝白的云朵像谷场新打下来的棉絮,软软绵棉的嵌在天的边缘。
那里是我的家,我住了近百年的妖界。不知道现在,那里是什么样子。白姐姐一家过得怎样,娘好像曾经提过要去探望远房亲戚的,也不知道路上顺利与否。
不想了,不想了。你听,布轻在唤我了。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拚出一个笑:布轻说得没错,这件事与我,果然在能力之外。你瞧,它耗尽了我所有心神,我累得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可是心里却那样平和。
我随手捞起桌上艳红的布包,抬脚迈出门去。
正文 回家
那日把织好的霞帔交布轻之后,我回到房里面,呕出了血。
之后便一直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时候,听着外面劈劈啪啪热闹的鞭炮声,还有布轻在与父母乡亲说着客套话,天下第一前途无量什么的,可惜只听了一阵便终于挨不住,沉沉睡了过去。模模糊糊仿佛有谁在呼唤我的名字,又有很多人在走来走去,数次有甘苦的汁液自喉间灌下,有人抓着我的手,还有人沉重的叹息。
最后,所有的人都走光了。
真好,多么清静,让我好好休息。
我究竟有多就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了?我阖上眼,放任自己在梦境的世界沉沦。
梦里的布轻,穿着初见时的那件布衣,骑一匹白马在妖界的川原上恣意奔驰。我坐在小院桑树下的竹椅上,浴着四月暖旬的春光,笼着肩上的红色锦绣静静等待着,笑得甜蜜。眼前一盘熟透了的紫黑色桑椹,硕大饱满的颗粒,如同我们丰收的爱情。
肩上的红霞帔,虽是尽丝织就,心血染成,却艳不过我的眸光。
可是布轻却没有在我的小院门前停下来。
我甚至没有看到他的背影。黄昏了,晚风携着潮湿的春寒地气吹透我单薄的嫁衣。
耳边忽然响起老夫人和左相大人的笑声,安宁公主娉娉婷婷得立在我的面前,扬扬手中的红色锦绣,朱唇微启:“你看,这便是天下最美的锦绣了。”
那不是我的锦绣么?我慌忙抚上自己的肩头,却发现空空如也。急急抬头望去,却见那玉手一松,风中流转着的红飞向远方,平平展开,布轻策马扬鞭,马嘶咴咴,凌空踏上锦绣铺就的无量前程。
他的锦绣前程。
我心一痛,脸颊微凉,便再度陷入沉沉的黑暗与无边的寒冷之中。
“卉姜,你怎么成了家?你喜欢那个布什么吗?娘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
我睁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朦朦胧胧的有一个逆着光的身形渐渐靠近,手中攥着一条大红的锦帕,鲜艳得灼人的眼。
我却看不清楚,只觉眼中酸涩,倦得不愿抬起眼皮。
“卉姜,卉姜你怎么了?你说说话……”
是悦儿么?
是你么,是你在呼唤我么?是要让我回妖界么?
这就要回家了么?我动动手指轻轻磨蹭着身上锦被柔滑的绸面,这就要,离开了……
悦儿,小姨真没用呢。没有看到天下最美的锦绣不说,还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真是没有脸面再见悦儿了。你娘说的对,卉姜还是个小孩子,根本经不起风浪。
悦儿,你在说什么?
小姨现在很冷,小姨听不清你说什么;就算听到了,也没有力气回答。
小姨只是想告诉你:那时来到地界,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悠远的清风拂来,浓白的雾气渐渐散开,天高地远,豁然开朗。他举目望去,眼前是成片的翠绿桑树,紫红色饱满的桑椹挂满枝间,盈盈欲坠。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倚在最高的一棵桑树上,衣饰繁复华贵。他止住了脚步,却止不住倏忽而至的泪水。单单一个背影,他也止不住地心疼,一丝丝的抽搐。
他痴痴地站着,沉默地望向那个背影,不敢有一丝惊扰。
许久许久,那个女子缓缓转过身,绝艳的容颜如桑椹般甜美,被露水打湿的额发伏伏贴贴的黏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把一双黯绿的眼眸衬得雾气氤氲。她微微勾起嘴角,眉宇间却笼上轻愁:“一季蚕吐丝尽,究竟能够纺成多少纱绢……”然后她笑着决绝的离去,宽幅的广袖随着精灵般的步子渐次扬起,仿佛四月的春风将粉色樱花吹落,空气微微如水波般漾开,倾国倾城。
那身影渐渐渺远,如同水中月,镜中花。
水中之月,虚无缥缈;镜中之花,咫尺天涯。
卉姜。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的汗已经将内衫浸得透湿;一只手本能探向身侧,却摸了个空。他心中忽然一凛,匆忙拾掇好中衣,只披一件外面的长衣,就急急得向东厢的主卧房走过去。门外打盹的丫鬟被惊醒,忙跟上前,边小跑着边问道:“少爷,少爷您醒了?您这是要去哪?怎么这样急?哎呀,少爷您怎么一身的汗,是发梦了么?需不需要宣个大夫来瞧瞧?少爷您慢点走,好歹先披上衣服,别着了凉……少爷!”
几个路过的小厮婆妇见状,也跟了上来,布轻一路疾行,对他们的惊怪全视而不见。一个婆子看着他去的方向,忽然大声叫道:“少爷,老妇人吩咐过,少奶奶的得是恶症,谁都不许探望的……”
布轻的脚步,终于在那扇漆黑的房门前嘎然止住。
朱红的门梁上,早已不见了当年大喜时他亲手贴上的横幅:百年好合。
他退一步,定了定神,还是推开门,走到里屋。桌椅,纺具,床上的被褥,所有的东西都规置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桌前,茶盘里头四个茶碗儿规规矩矩的拼在茶盘儿里头,已落了一层浮灰。他忽然觉着有些口渴,顺手拎起茶壶,却是一轻。
他并未愠怒,只是缓缓放下壶,神情有些奇怪的恍惚,慢慢走到床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抚上雕镂着繁复藤蔓的花梨木床沿,一路细细的摩挲着,小心翼翼如同抚摸着熟睡孩子的母亲;有着浅粉指甲的白皙手指最终落在了长长的雯绣边上,指腹贴着极细的金线,一根一根地挪过去。他的卉姜是这样认真的人儿,平日里虽然蹦蹦跳跳的,却对于他的事都办得妥贴得心,连这些微的细枝末节都不曾放过。他一早就知道她不是凡人,凡人怎么能生得那种集天地灵气的性情,事事通透,却任性的一点都不懂人世生存的规则。他忽然想起送京的霞帔上那幅被惊为天人之作的锦绣,每一根丝线都晶莹剔透,那血一般的红仿佛是锁在里头哭泣的生灵,真不知道她究竟下了怎样的功夫。可是那天看到她憔悴的面容,他第一个念头却不是猜疑,而是心疼。如今她走了,他也不需要继续猜下去了。
他待她真的不好,终于逼走了她。她甚至都不愿意再次背过身去,冷冷的对他说一句不介意。
如今,他在没有站在窗下的机会,跟她讲明白他的心。
卉姜,我是喜欢了你。
殷红的罗幔受到触动,兜头垂落下来,划过他整个伸出的小臂,覆住了微微蜷曲的手指,轻易的将她跟他阻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猛地睁大眼,一把扯下那罗幔:大红的绣被跟长巾整整齐齐的码在床头,可她已经不在了。
“卉姜,咱们还是回妖界去吧。大家都很想你。”
好吧,悦儿,我跟你回家。
咱们,回家吧
(完)
正文 契子
白颖没有想过他整日笑眯眯的母亲会选择死。
回老屋看望母亲,从书桌纸镇下抽出信,然后白颖得知母亲选择了死亡。
白颖和他的二哥白清都不相信,即使他奔去禁地见到了蹲在那里的石像,白颖还是觉得没有真实感,不相信。不过大姐白静抱着孩子,却是叹了口气。
白静道:“我早料到了。只是父亲若成了仙,还有着记忆,又该有多伤心。”
白颖当时就白了他大姐一眼,觉得女人真是一种不可理解的生物,居然还认同母亲的选择,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他再看一眼信,摇摇头,总之,他还是认同不了这种软弱的选择。
一个月后,男主人白玄回到了空荡荡的老屋,抚过并排写着“白玄白起”的青石板,没有去禁地,只是在开败了的桃花树下紧紧把自己裹成一团。高大的身体笨拙的缩在一起。
白颖在旁边看得心里纠结扭曲。这种气氛对于白颖实在太过恶心了,他在心里发誓,日月为证,我白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软弱丑陋的行为。
这种誓言完全凸现了白颖的性格。
唔,可以说,他是敏感与骄傲的集大成者。
不敏感,就不会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当时苍凉的气氛。不骄傲,他不会觉得白玄的软弱恶心丑陋。敏感让白颖很容易就感受到身边人掩藏得好好的各种负面情绪,而幸亏有骄傲足以支持他,没有让他长成纤细脆弱的孩子。
总之,白颖一路滴溜溜地变成了一个追求坚强鄙视软弱的成年男子。
正文 一
白颖的眼中容不下任何软弱。
白颖的眼中有一个青翠的小人。这人是地界的女子,叫做何惜,她是白颖见过的意志最坚定的人。
何惜的意志的确不是普通的坚定,坚定的意志也帮助何惜度过了很多次难关,而难关的度过又加强了何惜的信念。唔,你问她的信念是什么?这还用说,自然是“没有什么是她的意志控制不了的”。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主观唯心主义者。
白颖第一次见到何惜的时候,觉得,哇,这还是人么。然后同情地看一眼伤痕累累的老虎,他想,老虎一定在心里哭泣,怎么让它遇上了这么一只疯狂的食物。
要知道,白颖是彻头彻尾看不起地界人的妖。他出没的地点一般来说绝对不会有地界人出没。然而这个一般绝对被何惜打破了。
何惜,一位十六岁,正青春年少的女子,在傍晚时分出现在深山老林之中,与一只毛色(唔,血流得太多,看不清楚颜色了)不错的老虎打架。
再来研究何惜的打扮。
那是正儿八经淑女小姐穿的翠绿色广袖流云。不过假如没有说明,它应该已经不可能被人知道原先它是如何千金难求了。老虎左一扑,右一爪子,然后何惜又大把大把地流血,嗯,它现在完全是乞丐装。
头上是需要使唤丫头才能梳成的繁复华丽的飞天髻。当然,它现在的模样与衣裳同样不可捉摸。发簪也被何惜这丫头拿在手中,作为打虎的武器。
真疯狂啊,白颖摇头,这丫头完全不懂打架,若不是仗着有几分轻身功夫保命,早就该被老虎吃掉了。先不说痛,光这一路流出的血,也该晕倒不省人事了吧,居然她现在还好好地站着。
白颖觉得这个丫头还是有点意思的,于是砸出一块石头,把老虎砸晕了。
估计老虎晕倒前也松了口气,总算完事了,要不是为了维护虎族的荣誉,这样没完没了的打架累不累啊。
何惜看到老虎被人砸晕后,转过头来看白颖。
白颖吹了声口哨。何惜的面容平凡得很,只一双杏眼长得漆黑明亮。如今这双眼正冷冷地看向白颖。
白颖吊眼,道:“哟,这什么表情。”
何惜张开发白嘴唇,说:“帮我治伤?”
语调是女子特有的柔媚,然而轻缓中却有不能让人拒绝的坚决。白颖勾嘴角,觉得这的确是个有趣的地界人,于是说:“没问题。”
何惜听到白颖说的话,扯扯嘴角,还没等露出个微笑,人就已经倒在地上。
说了这个女子有很强的控制能力,这种意志带了不顾一切的决绝和对自己的残忍。
面对老虎,她告诉自己,她要打败它,于是即使受伤流血疼痛濒死,她也绝不允许自己晕倒。注意,她对自己说的是“我要打败它”,而不是“我要活下去”。
而在老虎晕倒后,面对她的救命恩人,何惜同样没有晕。她要首先确认自己的安全,深山中出现的莫名男子并不是能轻易相信的,她随时准备另一场战斗。她相信她的意志胜过一切。
唔,这是一个疯狂的女人。白颖点头确认。
白颖身上没有药,自然动用灵力为何惜治伤。
地界人的身体脆弱得很,很容易受伤,但反过来说,救治也容易。不一会儿,何惜就醒了。
她醒过来,看一眼白颖,起身活动肢体,然后观察四周的环境,最后下定论:“你不是人?”
之所以下这种判断,实在是白颖做过了。
何惜的伤已经全好了,不痛不痒不伤不残。可是,傍晚还是傍晚,天气依旧是大风多云的天气,山路旁的枯草上新鲜的血液还在滴滴嗒嗒,那只老虎还维持着晕倒的姿势。
没有哪个白痴会认为这是晕倒几天后该有的环境。何惜只是疯狂,不是白痴。然而疯狂的多半是傻子,她这样随随便便说“你不是人”,一点也没有考虑过被杀人灭口的可能性。
所以,白颖很欣赏何惜的坚强(或者说,神经大条?)。于是他举起食指晃一晃,说:“不,不。我是人,是妖人。”
何惜扯扯嘴角不予置评,心里不屑地觉得,妖就是妖,居然还妄想做人。由此可见,何惜的确是一个地界人,是认为天上天下唯我为尊的地界人。
白颖救醒了何惜,见她已经蹦蹦跳跳没有问题了,于是挥挥手算是告别,自顾自走人了。
秋高气爽白云很多风很大,秋光一片灿烂,然而白颖却是越走越无奈了。问他为什么无奈?看看他后面的跟屁虫就知道了。
何惜这个丫头一步不肯松懈地尾随着白颖。若是她鬼鬼祟祟心虚地跟着,白颖便会觉得这个人也不过如此,然而何惜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跟着,所以白颖觉得“啊,这个是强人啊”,于是不愿意用瞬移等可以把她甩开的法术。
白颖决定继续走,看她能跟多久。他们于是经过一路明媚的秋光,直到满天的星光。白颖累得不想再走了,何惜还在一声不吭地跟着。白颖无奈了,停下来瞪何惜:“喂,你跟着我做什么?”
何惜晓得白颖不打算带她走出深山,于是也不准备讲什么礼貌,纹丝不让地瞪回去,一双眼睛漆黑透亮:“你走你的,我跟我的。干卿甚事?”最后的四个字伴随着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微笑,这是白颖的第一反应。
原谅白颖的花痴吧,这小子痴迷于任何强大有力百折不挠的精神状态。何况,他第一次见到这般只知道一往无前,没有任何软弱情绪的家伙。对,家伙,何惜这丫头,比白颖这妖还不像是人。
白颖站定,仔细打量面前这个貌似羸弱的女子,她全身上下从头到尾都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初,与他坦然对望。
一贯欣赏强大心灵的白颖决定纵容何惜。他不愿意让何惜发现原来有她意志不能控制的事物。白颖笑道:“服你了,我带你回家。”
何惜露出了与白颖见面来的第一个笑,漆黑明亮的眼睛眯成了弯月。她说:“原来你是个心软的人。我以为需要更长时间才能使你妥协。”
白颖问:“你家在哪儿?”
何惜说:“我叫何惜。”
白颖撇撇嘴,说:“白颖。”
何惜说:“白颖哪,山上的星空太美了。明天再回去吧。”
白颖无奈,这是传说中的得寸进尺啊。然而今天走得的确太累了,他望望几乎伸手就能摘到的星星,盘腿坐下。由此可知,白颖这个冷淡的妖,是只心软的妖。
何惜试图让自己不要那么得意,控制住嘴角的弧度,欢欢喜喜地走到他身边,抱膝坐下。
何惜非常喜欢夜空。她早听人说过,望日山的夜景如何迷人。这也是她把离家出走的地点选在望日山的初衷。
没有想到走着走着,她居然迷路了,然后碰到了刚才那只可怜的猛虎。幸好她碰上了游山玩水中的白颖,否则不知道她的父亲会有多伤心多愧疚。
至于他的父亲何寅为什么会愧疚,这就牵扯到何惜离家出走的恶俗原因了——逃婚。
何家是城南的大商家,东方家是城西的大商家,何家有女儿,东方家有儿子,自然一拍即合。何惜不答应,可是她既没有心上人,又到了该嫁的年纪,何寅觉得何惜之所以不嫁就是为了与他作对,为了发扬父权,何寅与何惜开始了漫漫的斗争长路。
被催婚催得烦了,于是何惜决定离家出走几天。不过现在的状况,已经不用几天了。
一回去,何寅看到何惜现在的狼狈样,自然心软了。由此可见,正是这位意志不及女儿坚定的父亲,把何惜的意志力自信心惯得可以与天比高。
把何惜送回家,白颖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哪知何惜何大小姐还是不愿意放过白颖。
何惜刚被丫鬟扶着坐下,一听白颖要走,倏地起身:“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也该留下来让我家招待你几天呀。”白颖拒绝。可是何惜早发现白颖的拒绝是纸片糊的,软磨硬泡,还是留下了他。
白颖看着这双漆黑明亮的眼珠子,无奈地想,难道偶然的心软也是不该吗,居然可以变成习惯?
正文 二
何家虽是商户,何府却雅致大气得紧。白颖在两位仆人的带领下,参观何府。
假山荷池桃林花卉,主屋偏厅客房佛堂,白颖心不在焉地随着他们一路的介绍一路晃晃悠悠。迎面袅娜地走来一个女子,白颖视若无物,女子脸一点点沉下来。白颖再看一眼,终于发现居然就是何惜。
白颖在心里承认人要衣装这句话的正确。
何惜一身青翠俏生生地站在金黄色的桂花树下,终于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女子,并且是个淑女。所以说,外表是很有欺骗力的。
白颖道:“何惜小姐,您留下鄙人,有何贵干?”
何惜从丫鬟手中接过小蒸笼,指着其中的山粉肉圆,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小吃,特意端来给你的。我们去旁边的云栖亭坐下吃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千古名言一点没错。
当吃了滑而不腻的山粉肉圆,何惜说:“我每天晚上在城东朱老师那儿学画,你可以接我回家么?”
白颖不语。
何惜说:“白颖哪~”
白颖说:“好。”
何惜笑:“下次请你吃我亲手做的哦,我亲手做的山粉肉圆更好吃呢。”
提着一只灯笼,白颖前往朱老师家接何惜。
仆人打开院门,白颖一眼就从众学生中认出了何惜。何惜这个小女子浑身上下的气焰谁也压不了,醒目得紧。
“何惜。”白颖在门口喊了一声。何惜转头,见白颖提着灯笼在门外等候,眼中的光芒一闪,然后扔下画笔,小跑向他。过门槛时,左脚踩门槛,右脚迈出,裙摆飞舞。
“据说踩门槛不好。”白颖提醒。
“走吧。”何惜双手背在身后,踩着轻快的步点,率先离开。
碎石铺成的大路,笔直向前。
夜极静,微凉的风轻轻吹拂,路旁人家的烛光微微透出,灯笼的光照出方寸之地,翠绿的何惜裙摆飘摇地走在前方,白颖慢慢踱步。偶尔闪现几个路人,同样拎着微弱的灯笼慢慢走着。
头顶是一轮巨大的弯月。
一路无语。
到了,何惜盈盈笑:“谢谢你,早点休息吧。晚安。”白颖点点头,回客房。
第二日。
一早,白颖打开房门,就看到候在门外的何惜。
“有事?”白颖问。
何惜笑着指丫鬟手中的早点:“山粉肉圆,还有莲子粥,都是我亲手做的哟。你快梳洗,我们一起吃吧。”
白颖皱眉,道:“你父母呢?”
何惜兴致勃勃地把吃食摆进何惜的房间,然后喊白颖:“你快梳洗呀。”
白颖在心里问,我为什么要纵容这个目中无人任性自私的丫头呢。无解。白颖还是乖乖地梳洗,然后坐下品尝何惜的手艺。
何惜问:“味道怎么样?”
白颖哼一声,继续吃。
晚上白颖拎着两只小灯笼,一路赏夜景,慢悠悠地到了老师家。
画课早散了,青翠的何惜倚在门外阴影处瞪白颖。白颖被瞪得有点愧疚,伸手递出一只灯笼。
“走吧。”何惜接过灯笼照旧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白颖看到她晃动的发梢在光影下显现各种色泽。他挑眉问:“今天学了什么?”
何惜转身面对白颖,后退着前进,说:“学了泼彩画。你看我的手。”说着举起左手,上面各种颜料铺陈混杂。
“你不洗手。”
“什么啊,还不是想让你看看。”
夜依旧是极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清晰却又飘缈,仿佛融散在夜空中,又仿佛钻进了心窝,微痒。
踩着泛了月光的石子路,两人间或有一两句对话,桂花的香气弥漫。
到了,何惜盈盈笑:“晚安噢。”白颖点点头,回房。
三日。
午后下了小雨,何惜拖着白颖在云栖亭品茶听雨。
何惜介绍说:“茶具叫绿青,是龙泉产的青瓷器。茶水来自望日山的山泉。茶叶是进贡用的茉莉花茶。”然后烫盏,置茶,冲泡,一丝不乱。因为眼神到位,还为何惜多添了几分优雅。
温度适宜了,何惜把茶盏递给白颖。白颖接过,闻香品饮,姿势同样一丝不苟。这两人在雨中的云栖亭对坐品茶,倒也有了几分风雅人士的味道。
何惜道:“茗爱佳花饮,诗看素卷载。”
白颖瞥她,说:“食罢一觉醒,起来两盅茶。”
何惜把漆黑明亮的两只杏眼瞪大了,道:“你真没情调。”
“你附庸风雅。”白颖回敬。
“白颖对生活的要求仅仅是活着?”何惜问。看到白颖把头转向荷池,她高傲地仰头:“我可不是。我要精致地活着,有滋味得活着。”
几处残荷把雨声变成闷响,涟漪一圈圈晕开。白颖又忍不住微笑了。
说过白颖对一切强悍的精神花痴。何惜自信勇敢坚定,眼睛漆黑明亮,没有软弱徘徊。何惜的心是孩子般清澈的心,是没有缺失的心。更可贵的是,何惜还拥有面对磨难一往无前决不服输的意志。
“我要精致地活着,有滋味得活着。”这话何惜说来,语调上扬,带了强烈的感染力,让人难以质疑。白颖实在忍不微笑,心里温暖。
何惜又发话了:“为了纠正你错误的人生观,明日我们去郊外赏秋海棠。”
白颖能如何呢,自然是对着何惜缴械投降了。
晚上,白颖早早地去接何惜。
何惜正聚精会神地临摹一副水墨肖像画。白颖会同其他等门的小厮倚在墙上天马行空地走神。
“喂。”何惜喊了一声,白颖转头,她轻盈地向他走来,左脚踩门槛,右脚踏出,裙摆飞舞。何惜自动抢过他左手的灯笼,照例一声“走吧”。
白颖斥道:“我说过,踩门槛不好。”
何惜心想,难得冷淡的白颖小朋友关心人了,还是给个面子吧。于是眨眨眼说:“以后不踩了。”
然后白颖往朱老师的屋子里看去,发现一名娟秀的白衣男子正好奇地盯着他。他用下巴指着白衣人,问她:“谁?”
“唔,我逃婚的对象呗。东方翼。”何惜撇嘴,“他也在学画。”
“嗯。”白颖说,“走吧。”
这一路,何惜叽叽喳喳,不停地盘问白颖,妖界是怎样的生活。最后得出结论,与地界没有什么不同。
到了,何惜盈盈笑:“聊得很开心哪,晚安。”白颖耸肩,回房。
四日。
这一日的行程有些复杂,就拣白颖记得的说吧。
首先,他们去了郊外赏海棠。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风是无色的,海棠是红色的,何惜是青色的。何惜说,秋海棠又称“断肠草”或者“相思草”,是因为秋海棠是女子相思泪化成的。
然后,他们去“巫城小吃”店解决中餐。竹叶粽、山粉肉圆、水晶糕、绿豆汤,味道虽然不正宗但也不错。何惜在饭间向白颖介绍了城内外各种“可以增加生活情趣”的小店。比如城北的某某某和城东的某某书肆,城西的某古董商行,城西的某纸砚斋,还有一堆堆胭脂水粉发簪饰品店。
下午去了附近的佛庙。庙里供着如来。何惜在蒲团上跪了三个小时,得来一个平安符。她把平安符给了白颖。问白颖收了没有?说过了,何惜的意志不能违背,就差她说要有光,世界就有了光。
玩了一天,何惜不过瘾,发大愿说:“我得拯救你出单调无聊的生活。以后有时间,我带你逛遍附近所有值得的去处。”白颖打了寒战。何惜如此热爱生活,他自然欣赏(外带一点点花痴)得很,然而可远观不可亵玩啊。
你知道有些人十分欣赏小资们即使忙碌也要去楼下茶餐厅要一份番茄烩红虾饭叫一杯不加糖的咖啡,然而他们自己不可能做到。白颖就是这种“有些人”。不过,白颖愿意配合何惜的热情。
晚上白颖去接何惜。
何惜提着灯笼与白颖并排走着。天上的月亮已成半圆。
何惜晃着灯笼,明明暗暗的光在地上一闪一闪。她问:“妖界没什么事,也就左玩玩右玩玩吧?”
白颖:“嗯。”
何惜问:“妖界其实就与江湖一样,有妖的地方就有妖界吧?”
白颖:“唔。”
何惜问:“我跟着你一起游山玩水吧?”
白颖:“嗯?”
何惜解释:“就是说,游山玩水的时候带上我。”
白颖:“啊。”
何惜问:“只要我想跟,就让我跟?”
白颖:“好。”
何惜问:“一直?”
白颖:“嗯。”
何惜问:“下辈子,我也想跟着你游山玩水呢?来找我吗?”
白颖:“不。”
“啊。”何惜愣了下,然后抿唇笑道,“真过分,亏我们还是好朋友。”何惜撇嘴想,对,现在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原谅你这么说,哼哼。
到了,何惜盈盈笑:“答应我的事情,现在反悔也迟了。晚安噢。”白颖微笑,回房。
正文 三
既然白颖与何惜之间有了长久的承诺,白颖不再想着离开,自然不必再计较第一日第二日三日四日这种小问题了。晃晃悠悠地过了些日子,被累得喘不过气地过了些日子,总之,日子如水一般淌啊淌,白颖几乎要把何府当成自己家了。
某个温暖的午后,白颖斜躺在假山上边赏着荷池中的红鲤边晒太阳,就听旁边两个打扫的杂役在一旁唠嗑。
甲说:“哎,你说小姐和那白公子的婚事什么开始办啊。”
乙用扫帚支撑头,说:“看那小两口的甜蜜样,简直就像是夫妻了。不过,这白公子虽然长得比东方家的那位俊逸潇洒,但毕竟东方家的有钱有势,老爷不一定会答应吧?”
甲回道:“哟,这你就没眼光了吧。你以为小姐为什么能与白公子天天成双成对的出没?还不是老爷夫人默许了。我看呀,好事近了。”
乙摸摸头:“是吗?”
是吗?白颖躺在他们的头顶,听得目瞪口呆,想,说的是我和何惜么,有那么一回事么,我怎么不知道啊?
白颖这个神经大条的迟钝型纯情青年后知后觉地羞成满脸通红。
日子再淌了一会儿,某一晚上,白颖接何惜回府。
何惜挥挥手中的卷轴,道:“这是我为你画的肖像画噢。先生刚才称赞我了呢。”说着,她把画卷对着两只散发出微弱光芒的灯笼展开,满眼期待地等着白颖评价。
笔触仍是涩的,然而水墨画的精髓何惜掌握得一等一。也许脸部轮廓和身体比例还有缺失,然而神情抓得很准,让人一看便知画中人便是白颖。画里的白颖神情冷淡,眼睛里却有温和,而这温和中又夹杂着无奈的宠溺。
这是何惜无比熟悉的神色,从望日山那个满天繁星的夜晚开始。
白颖看了画,不置一词,只是卷一卷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何惜道:“你还真是自动自发呀。”
白颖吊眼:“这难道不是送我的么。”
“走吧。”何惜哼一声,握着灯笼一马当先地走在前方,脚步迅疾。白颖喊“慢些”后,她仿佛才恍然自己的速度,放慢脚步慢慢踱在碎石路上。
夜仍是极静的夜,风仍是缥缈的风。
到了何府偏门,何惜停下脚步,说道:“我有东西落在先生那儿了,陪我回去一趟吧。”
白颖叹口气,转身前行。
何惜走在他的身旁,说:“从我们相识,今天刚两个月呢。”
他抬眼望天,蓝紫色的天空无一丝云彩,巨大的弯月斜在天边。他点点头,果然已经又一个月了。这两个月中的每一日,他都与何惜默默行走在月色里,把月亮从一弯走到满月两次,现在又重新走回了一弯。
何惜道:“白颖哪,我有没有说过你其实长得非常好看。”
“啊,”白颖有点不知所措,不明白何惜葫芦里卖什么药,于是回应道,“你的眼睛也非常漂亮呢。漆黑明亮,非常有神。”
“嗯。”何惜低低地应一声,又接着说:“白颖很温柔啊。”
“那个,何惜也非常有活力,让人非常温暖呢。”白颖觉得有热气从脖子一路向上涌出,耳朵根都辣辣地热。幸好月色撩人,却不能让人看得分明。
何惜抬眼看白颖的侧脸,道:“我非常喜欢白颖的性格,唔,还有长相。”
白颖望着前方,也回道:“你的性格,我也非常欣赏啊。”
何惜努力克制她将要弯到耳朵后的嘴角,把灯笼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轻轻抓住了白颖的左手。白颖望天,手却悄悄地收紧了。
月还是月,风还是风,碎石路还是碎石路,灯笼隐隐的光在他们的背后拖出长长的影子,格外甜美。
快到朱先生的家了,何惜说:“我们回家吧。东西明天取就好了。”
白颖:“唔。”
两个人以相握的手为轴心,转了一百八十度,都不舍得放开牵起的手。
到了家门口,何惜说:“我们去望日山看星星吧?”
白颖点点头。
望日山腰,树木高耸,满地落叶,朦胧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丫照在他们的身上,间或有飞鸟鸣叫。
白颖倚树望月,手中依旧牵着何惜的手。
何惜问:“白颖,你对人妖殊途怎么看呢?”
白颖低眼看到她脸上犹豫的神色,想,这个勇往直前的女子因为他的存在开始有软弱徘徊了么?
不过他显然错了。人妖殊途?对于何惜,这又是什么东西。何惜这个强人怎么可能懂得退缩,她早就准备了披荆斩棘的勇气,所欠的不过是不足够了解白颖的决心。
如果他回答“我不在意”,那么自然非常好,何惜非常满意;如果他说“这是我们无法对抗的生存规律”,那么很好,她将轰轰烈烈对白颖展开全面细致地洗脑工作,直到他认同何惜的“只要我想,就一定可以做到”的信念。
何惜看白颖不说话,于是她说:“我们成婚吧。”五个字掷地有声,一如既往的坚定。
白颖看着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的何惜,还是不可控制地微笑了。
然而,他问:“你考虑清楚了么?”
何惜又怎会考虑得不清楚。
今日去朱先生家前,何惜便在佛堂找到了正在礼佛的宁子柯。
何惜说:“妈妈,我要嫁给白颖。”这话宁子柯早就料到了,一点也不吃惊。然而,她没有想到,何惜还有下一句。何惜说:“妈妈,白颖不是人,是妖怪。”
宁子柯能怎么想?自然是阻止了。然而强人何惜早就考虑好了一切。
对,她现在还没有与白颖有什么约定。可是她深信她们两情相悦。何惜想起那个无论何时都表现得冷淡的男子。她深知他的温柔。那个人也许不会主动表示他的关心,可是她的要求他从来没有不应允的。她知道他不够喜欢她那些精致生活的方式,然而他以自己的温柔在容宠她。
何惜耸肩:“我现在很幸福。”
对,人妖殊途。可是她怎么能因为这个就放弃呢。勇敢自信的何惜从小到大,想要的,没有不去努力得到的。如果何惜放弃了,那么她以后的生命中将永远有一根刺插在她的心尖。
何惜抿唇:“妈妈,我相信我可以。”
对,人要懂得知足,有些刺是生命中必须的。可是何惜一向是个疯子,不是凡人,这种妥协的言论,她自然不会接受。何惜可以幸福,即使没有刺。有刺的幸福,也不是何惜会要的。
何惜说:“我知道我要什么。”
对,她会老,她会死,他会永远年轻。可是何惜不会嫌弃白颖永远年轻,她不会因此自卑,她不会让他嫌弃她,她会努力让他永远爱他。何惜的意志无比强大,无所不能。
何惜说:“妈妈,我不放弃。”
对,就是她这个疯子。何惜知道宁子柯奈何不了她,宁子柯投降了。何惜无比感谢上苍,她拥有一对完全信赖她的父母。
何惜说:“妈妈,我知道,无论手指被扎伤还是心里流了血,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家里总有爸爸妈妈哥哥在。所以,你的女儿可以疯,可以狂。因为你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