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缩在角落,没有戒指的保护眼看着围在她周围的怪物向她步步逼近,要扑上来吃她,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阳光透过洁白的纱窗照进来,艾米莉还在她的房间,她自己的床上。戒指冷冰冰的贴着她的皮肤。虽然还没睡醒,艾米莉见太阳升得这么高,想到雷曼一定已经在餐桌旁等了很久,连忙起床,暗自纳闷伊各怎么没叫她起床。
经过大厅,阳光照亮整洁的米色亚麻桌布,桌子上却空空如也。艾米莉以为会看见雷曼坐在桌旁笑盈盈地对她说:“早安,亲爱的小姐,今天你起晚了。”可整间大厅只有她一个人。
“先生。”艾米莉去雷曼的房间找雷曼。
每天早晨雷曼都会准时起床,在餐桌旁等她用早饭。早饭后雷曼会带她去书房教她读书,对她有时问出的一些蠢问题从不失去耐心,一直保持温柔的笑容午饭后如果不下雨,雷曼会带她去散步,看她和别的孩子玩耍,或者在自己的房间坐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中享用下午茶,任由艾米莉睡皱他的晚礼服;如果下雨,雷曼会想出一些别的花样陪她在家里玩。在夏天,晚饭后雷曼往往一个人在阳台上拉小提琴,风吹起他的黑色长发,把美妙的音符带得很远;在冬天,雷曼会在小套间里听艾米莉讲她在一天里遇见的趣事,或者听她朗诵,等艾米莉被炉子的暖气烘得睡着时抱她回房间。艾米莉习惯了在雷曼身上散发的淡淡的香水味中入睡。偶尔生活中遇到些小波澜,雷曼总能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容轻松解决,好象世上没有什么事难得倒他。艾米莉像孩子崇拜父亲一样崇拜雷曼,她眼中的先生一直都是如此优雅、伟大、完美,就像天神,因此眼前的一幕让她着实吃了一惊。
艾米莉第一次看见雷曼穿的不是晚礼服,而是睡衣。雷曼还在睡,整个人趴在床上,原本抱着的枕头被压在身体下面,睡衣领子半敞着,一边肩膀全裸露在外,平日整齐的黑色长发乱七八糟撒在被子上,下巴上还留着泛青的胡渣没剃。
艾米莉蹑手蹑脚地走到雷曼床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他的头发,正往他的脸上凑,冷不防被抓住手腕。雷曼费力地睁开惺忪睡眼:“怎么穿着睡衣?小心着凉。”
艾米莉钻进雷曼的被子,抽出枕头,自己代替枕头的位置:“先生,我做噩梦了,梦见很多怪物要吃我,其中有一个只有一张面具和一双手套。”
“是吗?”雷曼眼睛都不睁,半梦半醒地听她说。
“我还梦见您,不过您是短发,整天板着脸,样子真凶。”
“我生气是什么样子?”雷曼笑了。
“像……我也不知道。”艾米莉搂住雷曼的脖子,“不过那不重要,真的先生永远不会生气。”
雷曼给艾米莉拉好被子,享受一个难得的懒觉。
伊各最后一个进来,见他们这样,想到艾米莉在吸血鬼工会担惊受怕,雷曼忙到凌晨才睡,把床架上的帷幔都放下来遮挡阳光,让他们能好好休息。尼古拉修士的十字架占了雷曼的陈列室中最显眼的位置。吸血鬼工会忙于推选新的会长。阳光照亮瓦伦汀城堡上多出来的许多装饰。真的,雷曼也会生气,不然不会对绑架艾米莉的大公爵痛下杀手,也不会花上整整一夜在城堡所有蝙蝠大小的东西能通过的地方——包括门、窗、烟囱口,甚至老鼠洞旁钉上十字架,看吸血鬼工会还敢派谁来绑架他的孩子。
艾米莉满十三岁,雷曼开始教她跳舞和社交礼仪。为了把艾米莉带入上流社会的社交圈,雷曼决定做一件很冒险的事——冒着被发现是吸血鬼的危险去接近人类贵族。艾米莉被幸福地蒙在鼓里时,另一个少女的日子却残酷得多。
“瓦伦汀吗?给我等着,吸血鬼!”即使只有六年的时间,仇恨也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夜晚,弯月如钩,公墓旁的小教堂安静得如同坟墓里面,直到一切的平静被一个惊慌的声音打破。
“神甫,卡尔梅特神甫……”随着一身巨响,一个人影撞开门,失去重心跌到地上,试了几次才爬起来,又跌进忏悔室。
“什么事?”神甫打开他们之间的隔板。卡尔梅特神甫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冷峻的侧脸和眼镜挡不住的锐利目光透着与神职人员的身份不符的英气。
“吸……吸血鬼!”可怜的乡下人一个人从遭到吸血鬼袭击的村子逃出来,一到安全的地方便不由自主地瘫倒,全身只有双腿还会动——对吸血鬼心有余悸而颤栗不已。
“让‘午夜幽灵’去。”神甫的嘴角划过一丝轻蔑的笑。
“您的得意弟子吗?太好了,神甫,上帝保佑您。”乡下人几乎要像对上帝本人那样跪下吻神甫的脚。然而叫“午夜幽灵”的吸血鬼猎人的出现打破了乡下人对神甫的无比景仰。惨白的月光斜射进教堂,乡下人刚看见“午夜幽灵”窈窕的身材,还没看见脸就大叫:“一个女人!神甫,这不是开玩笑。”
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光闪过,“午夜幽灵”闪亮的银剑抵在乡下人的脖子上:“请别说出会让我误会你也是吸血鬼的话。”是一个纯正的女声,冷酷却不减师父。
“告诉她吸血鬼在哪里。”神甫以不容抗拒的口吻命令道。
乡下人犹犹豫豫地说出村子的名字,等“午夜幽灵”走后才敢提出自己的疑问:“神甫,不用派人去帮她吗?”
“每次只收一个徒弟,你知道我的规矩。至今还没有哪个吸血鬼有本事逼我亲自出马。”能通过卡尔梅特神甫的严格筛选的徒弟,一个人就够了。
“那女人是谁?”
“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什么?您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收她为徒!”
“她的身手比任何吸血鬼猎人都好,比谁都恨吸血鬼,这就够了。”
“可是,一个女人……”
神甫没耐心继续听他罗嗦,指了指外面十字架林立的墓地中最密的一块:“你以为那里埋的是什么?”
“坟墓里除了死人还能埋什么?”
“她杀的吸血鬼。如果到明天早晨她还没回来,为别的吸血鬼一起祈祷吧。”
乡下人这才放下心,向神甫道别,才出去没多久,惊叫声划破夜的宁静。教堂外面的坟墓中有一块墓碑分明写着“午夜幽灵”的名字。
“你……你究竟是谁?”被用十字架做的剑刺中的吸血鬼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会有这样的本事。
“‘午夜幽灵’。你只配知道这些,吸血鬼。”“午夜幽灵”毫不留情地履行吸血鬼猎人的职责,银剑挥过,殷红满地。
同一天晚上,雷曼一个人在外面散步,考虑怎么进入人类类贵族的圈子。白天的阳光温暖明亮,深夜的新鲜空气同样迷人,尽管从理论上而言这么晚还在街上逛的不会是好人,如果事实与理论差太远,理论也就不成其为理论。
幽深的巷子里传出尖叫,杀人犯以极其残忍的手法杀死一个流浪儿,回过头看见一个英俊的贵族青年面不改色,甚至带着老太太在午后的广场上晒太阳、看孩子喂鸽子的表情目睹刚才足以让法医看得吐出来的一幕。
“伙计,你看到了什么?”杀人犯晃了晃明晃晃的刀子。厌倦了杀妓女、流浪汉,刚享受完杀人快感的恶魔因为能让他的刀子尝尝贵族的血而激动不已。还是个漂亮锝像女人的美少年。
“很遗憾,我的视力不差。”面对生命危险,普通贵族青年怕是早就像女人一样吓得晕过去了,可眼前这个纤细的美少年一脸笑容原封不动。
“没关系,我很快就回让你漂亮的眼睛再也看不见。”杀人犯舔着刀上的血。
“不过你的眼睛长不长好象没太大区别。”美少年轻易地躲过攻击,准确无误地咬住猎物脖子上的动脉,“这顿夜宵还不算太坏。”
尸体掉到地上,扬起几片落叶。一张纸如幽灵般随晚风飘过来,雷曼在它贴到自己脸上以前接住:“通缉令?”
雷曼看看上面画的人,再看看他的夜宵。纸上的人因为纸质的问题有些泛黄,他的夜宵因为被吸干了血脸色惨白,别的好象没太大的区别。雷曼拿着通缉令,颠过来倒过去对着地上的人比画,突然耳朵动了动,望旁边光照不亮的地方看去:“小姐,您还要看多久?”
迫于被发现的无奈,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姑娘,穿着紧身皮甲,头发在脑后扎成辫子:“真厉害。怎么发现我的?”
“呼吸声。作剧烈运动最好不要穿这么紧的衣服,会喘不过气来。”
姑娘双手合抱胸前,歪着头打量雷曼:“那应该像您一样穿燕尾服?”
“当然不是。您是贵族吧?”
“您怎么知道?”
“衣服不象晚礼服,不过这种料子不象普通人买得起的。”
“好吧,我输了。”姑娘伸出手,“克里斯廷?德?塞萨里尼女侯爵。您呢?”
“雷曼?瓦伦汀子爵,乐意为您效劳。”雷曼没和她握手,而是按照贵族的礼仪托起他的手吻了吻。
“瓦伦汀?”姑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敌意,立刻顾做轻松地继续说,“很浪漫的名字。好的,瓦伦汀子爵,我们是朋友了。明天是万圣节,晚上十点在我家有一场假面舞会,愿意赏光吗?”
雷曼愣了一下。
“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一个子爵在当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雷曼刚意识到自己还拿着标有高额赏金的通缉令。
“对,用那东西到驻军司令部可以换一大笔钱。”姑娘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没落贵族的日子不好过,我可以理解。不过您杀人的方式真特别,一滴血都没流。请您也别对任何人说见过我半夜还在街上。”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是在别的地方认识?”
“您是我在法国认识的一位朋友。怎么样?”
“悉听尊便。”雷曼用标准的法语回答,掏出怀表看了看,离天亮还早,有足够的时间先回家换一身落魄点的衣服,“我想,今天该告别的,亲爱的小姐。”
空气中混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女侯爵目送雷曼的背影,嘴角钩起一丝冷笑:“你逃不掉了,瓦伦汀。”
第二天一大早驻军司令部就被敲门声吵醒。敲门声不急,但里面的人立刻去应门,不然再让他敲几下他们就该换新门了。
“谁啊?!”里面的人吼道,因为一大早就被吵醒很不高兴。
“我捡到件东西。”门外的人不慌不忙地回答。
“这里不是失物招领处。”
“那你们为什么到处贴失物招领单?”外面飞进来一架纸飞机,是用通缉令折的。
“你捡到了什么?”
一具尸体先被扔进来,随后进来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和别的生活在边缘地带的人一样,穿着褪色的旧衣服,卷边的宽檐帽压得很低遮到鼻子下面,乱蓬蓬的黑色长发披在脑头。赏金猎人多半不修边幅,生活落魄,因为某些原因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司令部的人对他的打扮没太在意。其实雷曼不愿让人认出是因为觉得这身打扮太丢脸了。
“这家伙已经杀了十几个赏金猎人,你怎么抓到的?”
雷曼正盯着墙上钉的十字架出神,听对方问了两遍才回过神来:“我说了我是捡到的。”
“那你的运气可真不错。”
“我的名字就叫好运。”居然给自己起这么俗气的名字,雷曼自己都觉得丢脸,把帽子压得更低,低头看见桌子上的小册子,随手翻了翻,上面全是通缉犯的名字、画像和赏金数目。
“好运,你要是有本事把他们全都抓来就拿去吧。”
“好运”真的很不客气地拿走:“尽快处理尸体,这家伙好象遇到吸血鬼了。”在被里面惊恐的叫声震聋以前逃出驻军司令部。
太阳升起来了,街上开始热闹。赏金猎人不自觉地对新的一天微笑。在昨天一个晚上同时找到一份最适合他的工作和一条进入上流社会的路,他确实很幸运。晚上还要赴女侯爵的约,最好现在回去补足睡眠。看来雷曼也要开始像别的吸血鬼一样昼伏夜出:“今天不错。”
晚上,不修边幅的赏金猎人变回英俊潇洒的子爵去参加女侯爵的舞会。万圣节的化装舞会,身边都是穿奇装异服的人,惟有雷曼打扮与平时一样,只伸出除了对食物和在万圣节以外从不示人的犬牙。
“您有请柬吗?”刚到侯爵府雷曼就被门口的男仆拦下。
“抱歉,没有。”雷曼一口标准的法语,“我刚从法国回来,还没来得及问您的女主人要。不过她认识我。”
“那很抱歉,先生,恐怕……”
“瓦伦汀子爵。”女侯爵亲自来迎接他。令雷曼大跌眼镜的是她穿得和昨晚初次见面时一样,而且腰上的佩剑看分量不象是假的。
“安德烈,瓦伦汀子爵是我邀请的客人。”
仆人听主人这么说,一鞠躬便去招呼别的客人。
“真不知该说您什么好,瓦伦汀,您居然懒到只肯扮吸血鬼。”
“不像吗?”
“像。您的资质不错,不用化装都能扮得这么像。”
“谢谢夸奖。”
“可惜我扮的是吸血鬼猎人。”女侯爵笑道。
“饶命啊,吸血鬼猎人小姐。”雷曼恭恭敬敬地吻女侯爵的手腕,“难得能以最真实的自己示人。”
“走着瞧,吸血鬼。”
不知情宾客可只当是女主人开玩笑,奇怪女侯爵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亲密的朋友,而冲着她的财产地位争相巴结她、自诩与她走得最近的人谁都不认识这位“法国朋友”。
雷曼引领女侯爵进大厅。克里斯廷怎么也没想到雷曼会这么惹人注意。她不得不承认雷曼确实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光华流转的黑眼睛相当迷人,一直笑脸迎人的性格很容易讨人喜欢,可应该还不至于让几位出名的冰山美人都在看见他身边陪有女主人的情况下还主动来和他搭讪。
可怜的雷曼也没想到,他是为了艾米莉才混进人类的社交圈,先成为众矢之的的竟会是他自己。面对那么多诱人的脖子,他只能一面克制吸血鬼的本能一面在心里埋怨为什么女式礼服的领子都那么低,为了方便让吸血鬼咬吗?偏偏有些比较轻佻的姑娘见雷曼“装”的是吸血鬼,故意让美丽的脖子在他的牙齿前招摇过市,让雷曼忍得十分辛苦。
“小姐们,请别再引诱我,不然我真的咬了。”
围在他身边的女宾不知道雷曼是真的忍无可忍才这么说,发出一阵娇笑:“瓦伦汀子爵,您英语说得真好。”
“谢谢夸奖。”雷曼叹了口气。英国是吸血鬼故事的发源地,正如爱尔兰盛产精灵故事,要是连自己的母语都说不好还学什么外语,“没办法,我的养女只会说英语,我是迫于无奈才学的。”
“哦,您还有个养女。”
“是啊,是我捡到的一个孤儿。”
“您真善良。”女士们做出无限同情的表情,“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叫艾米莉,今年满十三岁了。”
女士们又是一阵娇笑:“您自己才几岁?”
“确实比她大不了多少。”一百九十一岁而已。
“您这次回英国有什么打算?”
“把艾米莉带进社交界,看她能迷倒多少人。”
“为什么不在法国找?”
“我希望她能回到她的同胞中。”这是大实话,“而且,如果留在那里,我就无缘认识各位了。”
“想顺便给艾米莉找个养母吗?”
“小姐们,除了一座德库拉城堡以外我一无所有,就算我有这份心你们的妈妈们也肯定不会答应。”
侍者很尽责地端来酒,在众手之下跑了好几次才成功为处于人群中心的雷曼留下最后一杯,不料雷曼不领情:“不用了,谢谢您。医生说我不能喝酒。把这杯酒给乐队中拉小提琴的那位吧,他拉得很辛苦。”
小提琴手拿到酒后向子爵举杯致意,谁也没注意到雷曼摸戒指的一个小动作,而他指小提琴手时戒指上的宝石刚好停在酒杯上面。
围着他的女士们又鼓噪开了:“您的身体不好吗?”
“对,几乎什么都不能吃。”
“真可怜。”
女主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闪而过。
“您好象特别喜欢小提琴。”
“的确,我自己也拉。”
“您拉得好吗?”
“至少应该不至于像锯木头。”
忽然一个仆人匆匆跑来,对女主人耳语几句。“各位自便,我失陪一会儿。”女主人留下歉意马上离开。
“出什么事了?”
“小提琴手突然觉得不舒服。”旁边一位男士接口道,“该不会是您给他喝的酒里下过药吧?”
雷曼迅速观察答话的人:外貌,还行;风度,差点;气质,勉强;年纪,只有这一点正好;要是他想追求艾米莉,没门。作出以上评定,雷曼给他一张最无辜的笑脸:“我不是调酒师,没下手的机会。”
“我只是开玩笑,瓦伦汀子爵,别紧张。”贵族青年分明是妒忌雷曼受欢迎,“既然您会拉小提琴,何不去替德?塞萨里尼小姐解围?”
“只怕会献丑。”
“我是为您好,怕您引起公愤,法国子爵。”
从这句假惺惺的客套话,雷曼断定这家伙的家族得到贵族头衔决不超过三代。不过这话提醒了他现在的处境——被各式各样的女式晚礼服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害得别的男士几乎全都只能和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跳舞。女侯爵忙着去处理突发事件,却不得不把时间都浪费在从人群中奋力往外挤上。
“德?塞萨里尼小姐,不知能否为您效劳?”雷曼主动提供帮助。
“您愿意代替小提琴手?”
“如果您不嫌弃。或者您更愿意看我成为公敌。” 克里斯廷不懂他是何用意,可眼下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雷曼不多推辞,离开人群中心,接过小提琴问乐队指挥:“拉哪首曲子?”
“拉您最拿手的吧。”附庸风雅学乐器的贵族演奏水平怎么比得上靠乐器维生的穷乐师,还敢在真正的音乐家面前吹嘘。为了顾及子爵的面子,乐队指挥不卑不亢地回答。
“可是好象有些不应景。”雷曼很喜欢这位有音乐家的骨气也深谙处世之道、很懂变通的指挥,毫不吝啬地给他最诚挚的赞赏目光,但他要让他知道自己作为小提琴手的尊严。
“没关系,大人。”指挥做好最坏的打算,尽量配合子爵保全他的面子,同时作好心理准备,命令自己哪怕听见子爵拉《玛丽有只小羊羔》也不准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雷曼一上手便是帕格尼尼的“魔鬼颤音”。高难度的演奏技巧纯熟完美,乐曲流畅到位,让人觉得仿佛是传说将灵魂卖给魔鬼换得灵感的作曲者本人在演奏。在场凡是懂音乐的人都惊得连感叹声都发不出;乐队看得忘了自己赖以为生的乐器该怎么用,满脑子都是小提琴;即使是不懂音乐的人,在这样的气氛中也被压得不敢说出千篇一律的通用赞美。
一时之间,九米多高、大得像广场、气势恢弘不输王宫的大厅只听得见小提琴声。热闹的万圣街污秽成了雷曼的小提琴独奏会。
“大家为什么都看着我?别这样,我会不好意思。”雷曼说话时小提琴声也不断,“指挥先生,如果要换曲子的话尽管说,不用拘礼,我不会介意。希望小提琴手先生能快点回来,他一定能和您合作得更好,不然您不会这样罢工拒绝让您的乐队与我合奏,对吗?”
指挥点点头,又马上摇头,与贵族打交道用的烂熟于心的客套话全不会了,只会发出“啊,啊”的声音。能完整地演奏帕格尼尼所有的“魔鬼颤音”,这是多少小提琴名家的骄傲,是多少小提琴手心中最高的奋斗目标,一切的骄傲都被这场演奏粉碎。世上居然有人能一边完整地演奏如此高难度的乐曲一面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只有雷曼自己知道他花了整整一百年时间才练出这手绝活,以人类的寿命决做不到像他这样。
一口气拉完所有的“魔鬼颤音”,雷曼呼出一口气,吹起额前的几屡头发,翻了翻面前的乐谱:“指挥先生,还是请您来选曲目,免得又冷场。”
“好,好的。”指挥总算恢复语言能力,觉得能指挥一位如此优秀的小提琴手实在是三生有幸。
乐队成员都有类似的想法,演奏得更加卖力。舞会总算能顺利继续下去。乐曲声中,一对对贵族男女分布在舞池中跳动作简单的舞,谈论的话题都是雷曼,正如他计划的那样。
雷曼给小提琴手下的泻药不是很猛烈。没过多久,小提琴手回来了,要回小提琴并由衷地感谢子爵如此纡尊降贵,让雷曼充满负罪感。
才离开乐队席位,一个仆人拦住雷曼:“子爵大人,小姐邀请您到花园去,她要亲自向您道谢。”
“谢谢您。”雷曼对侍者像对贵族一样彬彬有礼。
侯爵府中有一片花园是仿造《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迷宫造的,克里斯廷躲在墙一般密不透风的灌木后盯着花园的入口,对吸血鬼的仇恨和即将手刃仇人的快感让她浑身发热。六年了,六年来人间地狱般的日子只位这一天,做了六年吸血鬼猎人,她终于可以杀死生生拆散她和心上人的仇人。可报仇之后怎么办?
见雷曼走进花园,克里斯廷赶走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专心对付敌人。做吸血鬼猎人的经验告诉她对付吸血鬼必须攻其不备,他背对着她的一刻是她唯一的机会。可雷曼一进花园就径直向克里斯廷所在的地方走来,最后停在离她十多步的地方,一张让人提不起丝毫戒心的笑脸始终对着她。
两人一明一暗对峙了长达五分钟,克里斯廷深知吸血鬼的听力有多好,她只要动一动立刻就会暴露自己所在的位置,不敢挪地方,又想不出解决目前困境的方法。
雷曼替她解了围:“克里斯廷小姐,我找到您喽。”克里斯廷一惊,雷曼继续说更让她吃惊的话:“您的呼吸声很特别,一般吸血鬼的听力比我更好,这会增加您的工作的危险性。像您这么漂亮的小姐不适合做吸血鬼猎人。”
听他这么说,克里斯廷大大方方地走出来,雷曼刚往前就被剑顶回来。雷曼看看抵在自己胸前的剑,毫不费力地保持笑容:“小心点,别让血溅到衣服上,不然回家后我又要听伊各唠叨了。”
克里斯廷不理会他的玩笑话:“你怎么知道我是吸血鬼猎人?”
“我想普通贵族小姐不会穿成这样在午夜拖着吸血鬼的尸体逛街,亲眼看见我吸光别人的血还面不改色地邀请我参加舞会。要不是有把握您不会杀我,我真不敢来。”
“哦,是吗?”
“您拖不动我的尸体。在这里杀我以后怎么处理?”
“你很幽默。比你更高大健壮的吸血鬼我都杀过,”克里斯廷抓住雷曼的领子把他撂倒在地,“你猜我怎么处理他们的?”
“这点算我说错。”雷曼慢悠悠拍掉被他削断的头发,可恶的笑容还在老地方,“刚才我那么惹人注意,您现在杀了我,待会要是有人问您:‘瓦伦汀子爵去哪儿了?’您怎么回答?”
“你刚才想尽办法吸引别人的注意就是为了这个?可惜打错如意算盘了,瓦伦汀,今天是万圣节,我要是说我是吸血鬼猎人,告诉他们我刚杀了你这个吸血鬼,别人只会当成玩笑,然后我说你回法国了,别人很快就会忘记你。你应该觉得荣幸,其他死在我手上的吸血鬼都只知道我叫‘午夜幽灵’,只有你知道我的真名。”
“承蒙厚爱。真是可惜,您这样的小姐应该被很多人追求,当舞会的焦点,和心上人结婚,生很多孩子。等您的皮肤变得像橘子皮,腰粗得像水桶,最多给孙儿讲吸血鬼的故事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最后平静地在儿女的陪伴下去世。我不反对女士有主见,富有正义感的女士让人肃然起敬,可如果要替天行道,连吸血鬼都不如的人类比吸血鬼还多,可您偏要做吸血鬼猎人,时时冒生命危险,如此年轻的生命随时可能结束……”
“你以为我愿意!?”泪水自克里斯廷的眼睛溢出,“你以为我不想和心上人厮守终生?你以为我不想像你说的那样做个普通人?你以为谁喜欢和你们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打交道?!是你……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做吸血鬼猎人!”
“我做什么了?”第一次,雷曼无辜的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我不记得在昨天以前我们见过。”
“你不记得我了?六年前在拉兹神甫公墓,有一对私奔的恋人。你杀了男的,对女的说:‘有本事就为你的心上人报仇,我叫瓦伦汀。’你以为一个柔弱女子肯定没勇气向吸血鬼报仇,就忘了,可我一直记着你。六年了,六年来我好不容易找到肯收我的师父。之前我杀吸血鬼,就是为了保证总有一天能万无一失地杀你。昨天,很幸运,我终于又遇见你——我找了六年的仇人。”
雷曼努力回忆六年前发生在拉兹神甫公墓的事:“我是不是短头发,一直板着脸,很冷酷?”
“你还记得,我真感动。”
“他为什么不说全名?”雷曼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暗暗叫苦。
仇恨让克里斯廷没注意为什么雷曼不反抗,举起剑:“去死吧!”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克里斯廷还没看清,雷曼已经夺了她的剑扔在一边,排掉身上的尘土:“有什么事和平解决不好吗?别动刀动枪。您看,我都不用这种东西。”
见雷曼一步步逼近,失去武器的吸血鬼猎人只能举起脖子上的十字架挂件:“别过来!”
然而吸血鬼毫不犹豫地逼近,紧紧地抱住她。这个吸血鬼居然也有体温、心跳。吸血鬼猎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用匕首刺穿他的心脏,不然就会被“吸血鬼之吻”变成他们的同类,可克里斯廷完全融化在温暖的怀抱中,无力挣扎。
“对不起。”
克里斯廷愣住了。
“我很抱歉。”雷曼抱得更紧,让克里斯廷几乎喘不过气来,“您的心上人很爱您吗?”
“当然。”
“死去的人已经成为过去。如果他知道您为了他痛不欲生,放弃您所有可能得到的幸福沉浸在思念的痛苦中,他会高兴吗?”
“杰克……”克里斯廷彻底投降,扑在他怀中大哭。
“答应我,别再折磨自己了。在您身边不乏追求者,去享受普通人的幸福吧。”见克里斯廷渐渐平静下来,雷曼放开她,擦去她的泪水。
“你真的是吸血鬼?”
“我长得像人类吗?”言下之意就是人类决不可能这么帅。不得不承认吸血鬼大多都有着出众的容貌,可没见过这么大言不惭的。
“你不是杀死杰克的吸血鬼。”克里斯廷重新审视这个奇怪的吸血鬼。
雷曼夸张地松了口气:“您总算发现了。”
“为什么不解释?”
“您会信吗?”
“为什么明知道是鸿门宴您还来?”
“没办法,您是我进入上流社会的唯一方法。”
“您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给我的养女找个好丈夫,我刚才说过了。”
“她是人类?”
“不然我费这么多心思干什么?”雷曼弯腰轻吻女侯爵的手,“请允许我提早告退。艾米莉没我在身边会睡不着,不能让孩子太晚睡。”
女侯爵示意允许他提早离开。
雷曼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差点忘记说了。谢谢您。”
“这话该我说。”
“我是说谢谢您的十字架。”
克里斯廷惊觉自己少了什么东西,她的十字架项链不知什么时候被雷曼拿去,正缠在他的白手套上。
“你……你……你不怕十字架?”
“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吸血鬼有体温、心跳,不怕十字架,这个世界怎么了?
“我们有一半血统一样。”
侯爵府外,伊各驾着马车在等雷曼。动物的直觉比人类灵敏,能嗅出吸血鬼并躲得远远的,拉车的是瓦伦汀伯爵夫人的亡灵马。幸好是万圣节之夜,伊各和这些亡灵可以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而不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女侯爵一路送雷曼到侯爵府外:“明天乐意来吃晚饭吗?”
“下午茶也行,只要您别逼我吃任何东西。”
送走雷曼,克里斯廷发现自己交了个有趣的朋友——吸血鬼猎人的吸血鬼朋友:“我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