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节 血染的风采（下）

董世勇高坐在马上，前方原本宁静神秘的沼泽早已经面目全非。穿着厚重的盔甲挺着笨重的冲枪的骄傲的克拉克当重装骑兵一陷入泥泞就不像了样子，战马在没过膝盖的烂泥里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很明显舍瓦一点也不满意他们的推进速度，但是当那些重装骑兵艰难地上岸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踏入雷区，就已经被我们的巨型机弩射倒一大片，然后就是更猛烈的一阵箭雨，舍瓦的第一次试探进攻就这样夭折了。舍瓦当然不死心，派上步兵和轻装骑兵一起上，步兵在前面铺上大量的草屑树枝，好让后面的骑兵能够迅速通过，这样的效果也确实很明显。但是当他们迎着箭雨冲上对岸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却是更具毁灭性的地雷阵，疯狂的混乱里，双方的第二回合又以舍瓦的完败收场。

但是董世勇丝毫也没有心情去体味这点胜利，舍瓦损失的只是一点皮毛罢了，但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就已经全部暴光了。好在这片由冻土解冻之后形成的沼泽宽大无比，暂时不用担心敌人从两侧包抄，而且无论是舍瓦也好还是克拉克当的歌萨克悍骑也好，明显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蒙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只能望泽兴叹。董世勇却在心里担心着，万一舍瓦不顾伤亡地继续轮番攻击下来，有限的地雷迟早要用完的。现在的战场上好不容易又沉寂了下来，舍瓦似乎没有立刻重组攻势的意思，董世勇也没有兴趣再到这里观摩了，侧头命令一旁的副官继续观察，自己反转回去，和瞿宁回合到了一起。

“情况怎么样？”瞿宁焦急地凑了上来询问。董世勇闷闷地摇头，“不太好对付啊！克拉克当的骑兵当真不是盖的，十分顽强凶狠啊！看样子他们迟早还是要突破我们的第一道防线的，我们不能期望那片沼泽就能把敌人挡住，我们还是做好反冲击的准备吧！”

瞿宁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那就暂时把前面的部队再撤下一部过来，保证我们手里能有足够的兵力组织最猛烈的反击。”董世勇没说话，下马去径直走向了指挥部的营帐。瞿宁不由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世勇并没有针对他或者其他任何人，但是瞿宁的心里却也一直在矛盾着。舍瓦的援军一到达的时候，他和董世勇也产生了一点分歧。董世勇希望在最快的时间里得到有力的支援，减少部队的伤亡。但是这样也许能够减少的也只是自己部队的伤亡罢了，所以自己一直坚持依靠自己的力量尽量把舍瓦拖在这片沼泽里，等待后面上来的柯宇轩他们抄敌人后路。因为他了解我的性格和作战习惯，所以坚信我一定会采取这样的行动。然而董世勇却不乐观，因为如果要包抄的话，最起码也应该从海蓝泡以北或者从燕京直接绕道北上，绕开这片冻土才能办到，那样的话至少要多花上六到八天的时间，显然依靠现有的兵力是无法支持十天以上的。瞿宁也陷入了矛盾当中，或者可以先到柯宇轩那里借些兵力过来，反正总参应该不至于就只派他一个军上来的，再说了，还有大海了。

瞿宁想得是没错，当我“很不愉快”地看着自己导演出来的大戏的时候，却让我有了时间静心地思考着战略战术了，很快的战术计划越来越清晰，胃口也越来越大了。我的目的已经不是击退舍瓦的十二万大军那么简单了，我要彻底地歼灭他。我的想法和瞿宁不谋而合，区别只是不用他们请求，柯宇轩就将主动向他们靠拢，而他的任务就是全力协助董瞿二人将舍瓦拖上十天以上。炮兵队的任务也发生了微小的变化，除了要阻挡敌人的攻势之外，还要在敌人失去耐心或者打算撤退的时候利用火炮射程和威力上的巨大优势尽量把他们留住。当我侧头悄悄地把拟好的新计划告诉禹洪和迎哲的时候，他们两个的反应顿时出现了巨大的差别，禹洪找了个借口下去布置的时候，迎哲似乎还在奇怪我为什么能够一心多用、闹中求静。他可能还在因为我听到关于文洁的坏消息的时候那冷峻的表情费解。

时间过得似乎很慢，连续五天的强行军，把我们的战士和战马都搞的精疲力竭，但是短暂的休息过后，铁山又扯着他的打算嗓门催促望月的好儿郎们加紧赶路。到今天炮兵小队和柯宇轩应该都已经接敌作战了，可惜我不能亲眼目睹和指挥我的第一支炮兵部队勇敢作战，但是我相信他们能够完成他们一定能够完成呢感任务。瞿宁、世勇，你们千万要好好干啊!

看着战场上无数的死尸断刀，董世勇和瞿宁两个的心里都不是个滋味。昨天下午，舍瓦的大军终于“锲而不舍”地淌过了雷场，他们两人带着队伍经过一阵惨烈的厮杀、付出了五千有余的伤亡之后，总算还是把敌人赶回了沼泽。但是舍瓦怎么甘心放弃这样的好机会，接二连三地来攻，几个回合之后，董瞿二人手里就只剩下这不足一万的疲兵了。也许现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问着同样的一个问题，“我们还能再撑多久？”

派回去求援的战士还没回来，董世勇的心里级不平衡。他妈的，难道真的要把老子赔在这里也不增援吗？

瞿宁的目光却定格在不远出的一尊“雕塑”上，那是一只手，一支高举起来的手。手里的断刀斜斜地指向天空，似乎攒足了全身的力气。但是刀最终也没有砍下去，就那样凝固了。他的身边还躺着四个彪悍的克拉克当士兵的尸体，其中一个的咽喉正被他死死扼住，在午后的艳阳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发紫的脸上写着的惊恐。瞿宁的心像是灌了铅，六天了！我们的战士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和牺牲才终于支持到现在啊？这一刻，瞿宁自己都计算不清楚了。一阵人风吹来，空气里尽是令人作呕的尸臭，但是瞿宁却没有反应，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因为他的眉头早已经皱得僵硬了。

“军长，敌人又要上来了！”

“恩？哦！准备战斗！”瞿宁从沉思中回转过来，机械而迅速地抽出马刀，“跟我上，这次不能再让他们过沼泽了！”

董世勇愤怒地叫骂着，既是痛骂敌人的 残酷狡诈，仗着人多拼命轮番进攻，不被杀死，累也被累死。也在骂的该死的援军，骂着无能的总参。

“他妈的！杀啊——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盖过了他的声音，董世勇疑惑起来，但是他的战马还是像部机器似的往前狂冲。“还有没有爆炸的地雷吗？”

“嗷——轰——”空气中传来尖锐刺耳的哮叫，接着又是一次巨大的爆炸。董世勇终于勒停了战马，紧紧地盯着沼泽地里那烂泥飞溅、人仰马翻的场景。我们的地雷可没有埋进沼泽啊！大炮？对！是大炮！董世勇兴奋起来，一夹马腹，跟着战士们更加有力地向前冲去。

“停！停下！”瞿宁的喉咙都快要喊破了才终于把自己的声音传到了战士们的耳朵里，骑兵群的冲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停下！后退两里！避开炮弹误伤！”关键时刻，他终于下达了一个正确的命令。可是接下来战场上又沉寂了下来，董世勇刚刚热起来的心又冷了下去。他妈的搞什么！怎么又不打了？

更加迷惑恐惧的是沼泽地里的那些舍瓦曾经为之骄傲的哥萨克铁骑，那两次巨大的爆炸让这些早已经不再骄傲的士兵回想起了他们刚刚冲过沼泽时的巨大灾难，也是这样的爆炸！也是这样的血肉横飞！

“嗷——嗷——”

“又来了！好！干得好！给老子狠狠地炸！”董世勇喜叫起来。瞿宁默默地数着这刺耳的号叫，八声！对，是他们！我们的炮兵终于上来了！爆炸声中，瞿宁顾不上欣赏沼泽地里那些敌人的惨嚎，带着紧张兴奋地心情回头望去。他要看看那些神奇的大炮是从哪里射出复仇的炮弹，把敌人埋进烂泥里。

“嗷——嗷——”又一个弹群来了。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来得好快、好及时！

远远的，地平线上现出了一条细细的黑线。近了，线条越来越粗；又近了，可以听见马蹄的轰鸣了；再近了，终于可以看见雪亮的马刀映射出来的亮光了。“瞿宁——世勇！我们来了！”听出来了！是宇轩！还有唐龙！

“万岁！望月万岁！”

炮弹的炸点开始往沼泽的另一端延伸，激动的唐龙和宇轩也冲到了同样激动的瞿宁身旁，“瞿宁，辛苦你们了！”

但是董世勇却忘记了迎接，一挺长枪跟着从他们中间冲过去的四军和望月小队的战士风卷残云般地往沼泽地里鬼哭狼嚎的残兵败勇扫去。

“哈哈——你们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真地打算把我们送去喂熊了啊！”刚才的胜利来得真是及时，回想起来，董瞿二人心里无不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不过终究是件好事喜事，老战友相见，自然分外亲切。董世勇的玩笑似乎没完没了，“我说唐大队长，你怎么也上来了？你应该去护驾啊！哈哈——”

唐龙却不想理会他的玩笑，笑脸很快就拉了下来。“我们的任务还而后内重勒！接下来不但要守住防线不破，还要把舍瓦拖在这里，好让铁山他们抄他后路。”

“守住还好说啊，但是万一舍瓦真的要跑，我们又怎么拖得住啊？难道要我们飞过去抱着他的马腿？”虽然瞿宁的心情大好，虽然他说的不过是句玩笑花，但是他说的却又是大实话。

“呵呵，瞿大将军，你还怕什么？反正刚刚在路上我已经看到了来犒劳你们的支前大军了，等你吃饱了，还怕抱不住他的马腿啊？”柯宇轩的玩笑更绝，不过他说的也是真的。因为在他们的后面，确实有支支前大军，那是从漠河城里自发赶来的老百姓。刚才为了赶时间，他和唐龙来不及把他们劝回去，估计这会儿已经离阵地不远了。

“他妈的，老小子要跑，老子还不答应勒！等下老子就去骂！气死他！”董世勇的“妙计”听起来很幼稚，但却似乎为了他们近有的选择。

炮兵队的副队长向阳挂着望远镜匆匆赶了上来，那只宝贵的望远镜是我送给他们炮兵队的。“报告！炮兵队需要向前转移阵地——”

“没关系，你回去吧！这点点时间我们还是顶得住的。”董世勇满不在乎，确实，只要舍瓦不准备跟他最后拼命，这点时间里他们确实可以轻松应付过去。然而事情总是事与愿违，就在这个时候，克拉克当的大军却再次移到了沼泽前面，他们确实要拼命来了。“哎哟？舍瓦那老小子火大了！看来用不着我们拖他他也不会走了！”

向阳飞快地往回跑，这下麻烦了，他必须尽快赶回去就地做好炮击准备，否则就真的危险了。

“乌拉——”彪悍的哥萨克骑兵似乎已经对死亡完全漠然了，在沼泽边缘排好阵势之后，号叫着再次冲了上来 ，那气势似乎一如既往的恢弘。

“两位，你们先稍做休息，这次让我们上吧！”柯宇轩敬了个礼，一带缰绳便冲了出去。“预备——放箭！”

虽然不断地有人陷入泥潭，虽然不断地有人落下马背，但这些哥萨克的勇士们已经杀红了眼，一门心思地往前冲。

“杀啊——”柯宇轩的马刀一挥，率先迎了上去，“绝对不能把他们放过来！”

唐龙带着望月小队策应着四军从另一侧发起了冲击，像只楔子一般扎进了人群。战场上已经没有了你我的界限，处处都是厮杀和叫喊。虽然柯宇轩和唐龙都不约而同地把部队集中在一起好形成最强大的战力反复冲杀，像两只握紧了拳头左右开弓，但是片刻之后，他们就陷入了完全的包围之中。

“不行了！我们也要上！杀——”瞿宁和董世勇的本意是主动的，但是大举渡过沼泽的克拉克当大军却主动地找上了他们而且很快地也包围了他们。三支队伍不能互相呼应，形成各自为战的单体拼命冲杀，不断地有自己的战友倒下，又被战马群淹没。

“嗷——嗷——”

“轰——轰——”向阳的大炮终于又再吼了起来，但是却只能尽最大限度地隔断敌人继续通过沼泽。

“杀啊——”似乎奇迹又再出现，难道还有第二支援军吗？瞿宁在战斗间隙紧张地回头望去，顿时吓了一大跳，原来这第四股力量就是宇轩刚才说的“支前大军”。看着他们以手中简陋的武器，或者干脆就是扁担、就是临时从地上拣起刀枪，不顾一切地向着精锐的哥萨克铁骑冲击着，瞿宁的心像是被刀剐！“回去啊！都回去！他妈的，炮兵！向阳！向我们开炮，向我们开炮啊！”

傍晚的清风夹着新增添的血腥味儿拂过每个认得饿脸庞，终于带来了一丝的凉意，但是大家却都已经累得没有心情去感觉，更加没有心情去体会这大战之后的片刻安宁。四军和过去所向无敌的望月小队才刚投入战斗，但是每个人的脸都已经僵硬得像块石头。“哎——真他妈的累！惨啊！”柯宇轩长长地叹了口气，脸色终于放松了点，但却还是苦涩的。“真不知道你们这六天是怎么过来的！哎，到底还有多少敌人？”

到底还有多少敌人？应该说先弄清楚自己还有多少能够战斗的士兵吧！刚才的一场真正的恶仗之后，他们还能剩下七八千人就很不错了。加上那些无辜死去的老百姓，损失就更惨重了。

舍瓦也已经被彻底地刺痛了，想不到自己以十二万的大军和弱小的敌人打了六天，居然还无法突破敌人那道防线。“敌人到底使用了什么武器？”面对着大将军的提问，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回答。舍瓦心里极度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发动这样的猛攻。现在敌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这么恐怖的武器，自己的将士已经被吓破了胆。但是他又势必不能发怒，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自己的鼓励。“将军们，不要害怕！你们看看，对面还有多少人是站着的？我们这里还有至少六万，幽州还有我们的四万人马，请相信，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可是将军，我们的战士都被吓坏了，您不能再要求他们去送死了！那样的爆炸实在太恐怖了！”

“那就让他们休息两天！即便敌人再有增援，我们也照样可以打败他们！”

一个个热泪盈眶的战士，手里抓着带血的干粮、大饼，却怎么也没法把它们送到自己的嘴边去。刚才的惨烈景象他们也许看不到，但是现在在摆在他们眼前的一片老百姓的尸体面前，他们还怎么吃得下这些带血的“救命粮”，这根本就是丧命粮啊！董世勇的心里被堵得满满的，在他心里，首次燃烧起一股强烈地为别人而复仇的火焰。“吃啊！都给我吃！不吃还怎么去给他们报仇？”

没有了增援，还要应付舍瓦不时的“小规模”骚扰，剩下的就只是消耗。向阳已经把大炮推上了前线阵地，快要弹尽的“平射炮”也很快就要成为摆设。好在它的威慑力还在，没想到就这样的一个无奈之举，却让敌人老实了两天。第九天了！唐龙计算着时间，这是他们接到增援命令之后的第九天了，头儿和铁山他们应该已经绕过漠河了吧！

“轰——轰——轰——”最后的三发炮弹被发射了出去。唐龙被惊了一下，矿怒地冲向向阳，“犯什么糊涂呢？想自杀啊？”

向阳却满不在乎，“队长，我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只有三发炮弹了，还能做些什么？还不如碰碰运气！”看着唐龙发黑的脸庞，向阳却依然冷静执着。“我发现了敌人的中军大帐，你说该不该打？”

躺龙没话说了。确实，只有散发炮弹了，又还能期望他们做些什么呢？

克拉克当的大军竟然意外地开始后撤。董世勇跑上阵地最前沿，开始大骂起来。瞿宁嘶哑着嗓门追了上去，“世勇，别骂了！说不准他们明天就又回来了！”

是吗？他们明天真的会回来吗？自己真的希望他们还回来吗？董世勇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状况。

安闲地度过了一个夜晚，第十天黎明终于到来，火红的朝阳不住地变化着它的颜色，今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天边又出现了一条黑线，马蹄声又传了过来，那么热烈，那么自信！

所有的人都站立起来，怔怔地望着远方渐渐接近的大军，难道敌人真的又回来了吗？“完了！”董世勇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地站了起来，“弟兄们，跟他们——”

“万岁！望月万岁！”震天的欢呼声一下子盖过了董世勇的毫言壮语，大地都在兴奋地颤抖着。欢呼声中，两面望月的血红色大旗在清晨的朝阳里热烈地舞动着、飞旋着。欢呼吧！这是你们的胜利，我们可爱而忠诚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