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知道衣服上沾过血?”
“是用药品测出来的。”
“哦。”
“我们从浴室洗澡池的排水孔,还有洗衣机里等处清楚地测出了鲁米诺反应。也就是说,凶手用洗衣机洗了自己沾血的衣服。但在洗完以后她和已死的祖父江对刺了起来。我真是不明白,町屋为何要洗衣服呢?”
“她俩对刺了起来?”
“嗯,唉,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町屋身上没有半点儿伤。我刚才跟您说过,尸体送去解剖,法医学的专家对尸体进行了详详细细的检查,身体的各个角落,乃至每一个毛孔都查遍了。但尸体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是个谜。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是怎么死的呢……”
“死者有没有心脏病?心脏颜色如何?是否肥大?心肌的厚度、瓣膜状况怎样?”
“她健康得很,心脏也没毛病,但出现了心肺停止,原因不明。”
“有没有脑出血?”
“没有。”
“呼吸道状况如何?”
“呼吸道?”
“就是嗓子,还有支气管一带。”
“唉,这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遗体还在的话,就应该好好查查呀。不光心脏停止能致人死亡,窒息也能致死。”
“可是町屋的颈部毫无勒痕,也没有吉川线[1]。”
“是吗?不过死者曾经呕吐,还是有点儿窒息的可能性的。”
“啊,是吗?”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迹象吗?”
“町屋诗子的白色连衣裙背部,还有臀部沾着黑泥。”
“什么?”
御手洗顿时眉头紧锁,表情煞是恐怖。显然,他又碰到了出乎意料的事实。
“臀部和后背沾着黑泥?污渍很大吗?”
“是的,非常大。”
[1] 日本警察专业术语。指脖子被勒住时,受害人下意识用手把勒住脖子的绳子向外拉而导致的抓伤,可作为他杀的判断证据之一。最先注意到这点的是大正时代的警视厅鉴识课长吉川澄一(1885-1949),因此这种抓痕被称作“吉川线”。 “石冈君,折伞女人穿的白色连衣裙,臀部和后背没沾泥吧?”御手洗冲我问道。
“听说很干净……”我回答说。
“这样的话,衣服就是在折完伞之后脏的了。”
说完,御手洗开始在话筒线的长度所及范围内溜达起来,随后说道:
“这样的话,那片污渍才是原因。”
“原因?什么原因?”三宅不解地问。
“三宅警官,你认为町屋在住户的眼皮子底下走进祖父江家,而后杀害了祖父江是吧?”
“没错。我觉得两人一开始就对刺起来。”
“理由呢?”
“因为祖父江的房间是进不去的。与对方初次见面的町屋不可能有七○一号室的钥匙。” “说得对。”
“再者就是血。町屋的衣服上沾着祖父江的血。”
“那你考虑过杀人的具体过程是怎样的吗?”
“这个嘛,动机还不清楚。不过抛开动机不谈,我觉得町屋是用祖父江的菜刀行的凶,然后洗掉自己衣服上沾到的血,接着就被杀了,尽管死因尚且不明……”
“嗯?不,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洗了衣服,臀部却沾到了黑泥?”
“嗯,是啊……所以确实很奇怪。还有,我也是刚刚了解到町屋在雨中蹒跚而行,让汽车轧伞的诡异行为,这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唉,而且和死亡推定时间也完全对不上。”
“那修改后的意见呢?”
“这个嘛,我还正想请教您呢……实在太乱了。我现在想想啊,不过材料都是刚刚才知道的,所以可能想得不对。町屋杀了祖父江,这是显而易见的。之后她洗掉衣服上的血……然后嘛……”
“看来我们刚才告知的町屋被目击一事,和她衣服臀部的污渍,让三宅警官您陷入了混乱。假设没有这两样,事态会变成什么样呢?”
“若是这样,那么本以为丧命的祖父江其实还没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穿上洗好的衣服的町屋给杀了。”
“用什么方法杀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既非下毒,也未勒住脖子,更没用利刃。祖父江有没有在血泊中奋起反抗的迹象……” 沉默片刻后,三宅回答说:
“没有。”
“我明白了。那您结合町屋臀部的污渍和我们提供的新信息想一想,之后的事情是如何发展的。”
“如您所言,天降大雨,于是町屋穿着湿衣服出去了……”
“不错。”御手洗点了点头,“然后呢?”
“如果那时衣服臀部还没脏的话,就是町屋先让汽车压弯了雨伞。这么想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之后呢?”
“之后她穿过人行横道,顺着来路返回了对吗?”
“没错。”
“那是木曾川的方向。她可能在木曾川的堤岸上摔了个屁墩儿吧。不过现在那儿已经没那么多土了,所以也称不上堤岸。之后町屋回到祖父江的公寓,被杀了……”
“她是被杀的吗?”
“是的,因为町屋根本没有理由寻死嘛。她有个精心培养、成绩优秀的女儿,还有个在家等她归去的丈夫,实在舍不得寻死呀。更准确地说,是万万死不得,因为她是个母亲。”
“有道理。那她就是被人杀的喽?之前的事暂且不谈,这个时候,祖父江显然已经断气了吧?”
“这个还不得而知啊。如果町屋和祖父江对刺的推论不对,那究竟是谁在这里呢……”
“从您刚才的话来看,町屋之所以返回现场,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连衣裙臀部脏了呢?” “嗯,这个嘛,很有可能……”三宅没有自信地说。
“衣服脏了,为何要回去呢?”御手洗问道。
“嗯,因为想洗干净吧……”
“她不是在木曾川的堤岸上吗?非要洗的话,用河里的水也能洗。这次沾的是泥,又不是血,比较好洗。再说反正衣服已经湿透了呀。”
“说的是啊。”
“返回杀人现场可是很危险的。没准儿尸体己被发现,大批警察蜂拥而至。”
“嗯,所以……还是请您告诉我原因吧。”三宅请求道。
“污渍很大吗?”
“很大。不光臀部,整个后背都是。”
“这么说,町屋摔的不是屁墩儿了?” “嗯,这……也许吧。您知道原因吗?”
“这些材料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得容我考虑一会儿。不过,鉴于刚才向您打听到的调查结果,町屋完全没有动机呀。何止没有动机,二人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唉,谁说不是呢?”
“你们向町屋的丈夫和女儿了解情况了吗?”
“我们向她丈夫问过话,可女儿受了刺激,没法说话。”
“丈夫说夫人是几点左右离开家了吗?”
“没有,那晚丈夫回来晚了,从女儿那儿得知妻子在晚饭后的九点钟左右,到便利店给女儿买文具去了,是一个人去的。”
听到这话,御手洗顿时两眼放光,问道: “晚上九点去了便利店?那时已经下雨了吧?”
“下了。”三宅回答说。
御手洗沉默片刻,说道:
“町屋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鞋?”
“鞋?你是说鞋吗?嗯,是黑色,或是深棕色吧。”
“样式呢?”
“样式嘛,是长靴,橡胶雨靴。”
御手洗仍旧是一副恐怖的表情。
“白色连衣裙配雨靴?嗯,这很奇怪呀。”
“奇怪吗?”
“三宅警官,你想想。晚上九点,还下着雨,这深更半夜的,会有女人穿一件白色短袖连衣裙去买东西吗?而且脚上还穿着黑色或深棕色的长胶靴。”
“啊,是呀。确实很奇怪。”
“关于夫人这件白色连衣裙,丈夫都说了什么?”
“没有,他没说什么。丈夫好像对夫人的衣服一无所知,连她有什么衣服都不知道。唉,男人不都这样吗?我也一样。老婆到底有什么衣服,我一点儿都不清楚。”
“轧弯的伞昵?现在还在那儿吗?”御手洗突然问道。
“伞?伞嘛……嗯……啊!我想起来了,伞还在。勘查人员拿到我这儿来了。”
“那你可否仔细检查一下伞柄,看上面写没写住址或姓名。”
“住址或姓名?姓名嘛……您等我一会儿啊……啊,找到了!”
“有吗?”
“有的,写着呢。伞柄上贴着一条非常小的黑色胶带,很不起眼。上面写的是‘XUANZI·ZU FU JIANG’,还有呢,我瞅瞅啊,写的都是罗马字……是‘AN XI SHI’、‘TIANZHONG’、‘4-11-9-701’——这是住址。”
“原来伞上写着姓名和住址哪。这把伞还弯了,弯了,弯了……”
说着,御手洗又开始I留达起来。他一边踱步,一边说道:
“材料还不够啊……三宅警官,这把伞什么地方弯了?是伞尖,还是正中间那块儿?”
“正中间。”
“正中间,正中间……正中间弯了的鲜艳的红伞吗?晚上九点外出的女人,身穿一件白色短袖连衣裙,脚穿黑色或深棕色长胶靴,而且白色连衣裙的后背还沾着黑泥……”
御手洗嘴里嘟囔着,在屋里来回踱步。
“三宅警官,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晚上九点外出的女人没必要折伞、湿着身子走在路上。这个女人没有半点儿理由这样做。”
“啊?可她不还是浑身湿透地在街上走吗?”
“没错,她是这样做了,可为什么呢……”
“是啊,理由是什么……”
“这很重要。不过考虑理由的话,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不行,材料还不够,这个女人没有理由死呀。三宅警官,现场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什么有特点的迹象吗?”
“现场的地上有一大摊血迹,是从祖父江的颈动脉流出来的。”
“你确定那是祖父江的血吗?”
“确定。”
“那其他人的血呢?”
“没有。”
“勘查人员捡到的东西呢?比如可疑的细小物件、纤维、头发什么的……”
“只有两个女人的头发。手指指纹和脚趾指纹都是被害者和町屋二人的,而且有很多。至于其他人的指纹,我们没有任何发现。”
“这么说,案发当时除了这两人,并无其他人进入房间?”
“没错。”
“那从凶器上呢?”
“您是说指纹吗?菜刀的刀柄一般很难测出指纹,因为是用木纹粗糙的木头做的,而且还湿了。不过我们还是测出来了,上面有很多指纹。可实在太多,指纹重叠得很厉害,反而无法提取。勘察人员说潜在指纹也重叠得厉害,根本不清晰。”
“也不是完全不清晰吧?”
“唉,也许吧。不过我认为那是町屋的,按常理说也没什么问题。纤维也一样,并不是从奇装异服上掉落的。”
“町屋可能在等待衣服洗完时,穿上了别的衣服,这种纤维找到没有?”
“没有。”
“嗯,行凶用的菜刀放在什么地方?”
“在超市的塑料袋里。”
“超市的塑料袋?”
“对,袋子掉在客厅……”
“袋里还有什么?”
“有块毛巾。”
“毛巾……上面有血吗?”
“没有。”
“这样啊。那现场还有没有其他特征?”
“其他特征嘛……血迹有些凌乱。死者头部附近的血泊边缘有放过箱子什么的痕迹,因为血泊呈方形。”
“箱子?尺寸有多大?”
“我想想,宽三十厘米,长五十厘米左右吧……不过还不能断定是箱子,没准是因为某种巧合,血泊变成了这样而已。现场并没有那样的箱子。”
“还有吗?”
“另外,书架上放着好些糕点和粗点心等食品,还有很多洋酒,再有就是植物种子。”
“植物种子?”
“阳台上摆着不少盆栽植物。看来祖父江很喜欢养花。书架和抽屉里装着各种各样的种子,也有向日葵的种子——勘察人员说那是向日葵种子。”
“向日葵的种子,向日葵种子,心肺停止……”
御手洗嘟囔道,仍在不停地I留达。
“向日葵种子,原来如此!”御手洗抬起头说,“是呼吸道闭塞,如果真是向日葵种子的话,我的推断就不会有错。”
“什么?是向日葵种子导致的呼吸道闭塞?”
“正是。你把这话说给法医学者听,问问他的意见。”
“啊,我说……”
“且慢,三宅警官,稍微等等……给我点儿时间,这样啊,这样啊,果真如此吗……好,好吧……这就行了。那三宅警官,还有件事,你能查查安西市最近的受害申报吗?”
“什么?受害申报?”
“锁定这一个月的就行。只调查女性的申诉即可,受害申报录入电脑了吗?”
“录入了,不过管理员可能回家了。您等等,喂,喂!啊,有个人在。受的什么害?盗窃吗?”
“被女人用伞袭击。”
“您说什么?”三宅再次怪叫,“用什么?” “用伞呀。你查查,看有没有人举报街上突然冒出个女人用伞打人。地点是马路、车站或商业街。受害人可能是带着小孩的女子。”
“为什么要用伞打人?而且打人者还是女的。这种事我可从未听说过。”
“那就请你问问看吧,八成会有。”御手洗满腹自信地说。
“您先等一下啊。喂,我说,有没有用伞……”
三宅口头对同事做了说明,随后对御手洗大声说:
“啊,还真有!我同事想起来了。真是神了!可是为什么?您是怎么知道的?对方为何用伞打人?”
“人生在世,世事难料。那件受害申报录入数据库了吗?”
“录入了……可要找到时间、地点、申报人姓名这些信息,得需要些时间。同事说今晚还是算了吧,他想回家,要不然老婆该生气了。”说完,三宅又对同事说,“喂,你怎么说话呢!”
“受害申报有好几件吗?”御手洗问道。
“好几件?同事说记得有两件这样的受害申报。”
“抓到案犯了吗?”
“案犯抓到了吗?嗯……嗯……”三宅问过同事,对御手洗说,“没有,同事说还没抓到。”
“这样啊?我知道了。还是让那位同事回家吧,今天就到这里。这样我差不多就明白了。三宅警官,你想知道什么?”
御手洗说道。
9
雪子蹑手蹑脚地走下紧急楼梯。四周一片漆黑,看不见脚下的路。环顾四周,附近还不是住宅街,有很多农田,笼罩在大片的黑暗中。脚下几乎没有一丝亮光,旁边的木曾川堤岸和前方的河流全都看不见。
抬头望去,对面的行车道上灯光影绰,汽车的车灯仿若银河般在路上流淌。汽车车体却模糊不清,化作一条漫长而朦胧的光带,将面前的楼群映成剪影。侧耳倾听,丝丝噪音传人耳中。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这些,脚下的世界则是充满潺潺水声的无边黑暗。
下到五层时,雪子忽闻头上传来“啪嗒啪嗒”的雨声,顿觉奇怪。伸手一摸,不禁“啊”地叫出声来——原来头上还戴着浴帽。之前因为紧张,她毫无察觉,把浴帽的事忘得一千二净,根本没意识到浴帽还没摘。要是在走廊里被人撞见自己这副喜剧演员般的扮相,对方肯定会记住自己一辈子,永生不忘。
不过这个结果并不算坏。多亏这顶浴帽,才没把头发掉在现场。离开公寓前,最好一直戴在头上。
虽说作案现场是祖父江的住宅,但实际上并不限于那里。如果警方和勘察人员一门心思搜集证物的话,没准儿会来到七层的走廊,在那里收集毛发。由此可见,头戴浴帽走到紧急楼梯,实乃明智之举。
无意中一看,手套竟也没摘,这也无妨。雪子刚刚碰过紧急楼梯的门把手和锁把。走廊自不必说,警方肯定也会检查七层这扇门的指纹。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个时候仍戴着手套,实在是正确得不能再正确了。雪子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于是下到一楼前,她没有摘掉浴帽和手套。
雪子没有打伞。外面像是起风了,所以她害怕打伞,不想让伞被风吹跑,或是碰到墙壁和门引起巨大的响动。让雨淋在身上,又有何妨?
接近地面时,雪子发现紧急楼梯紧挨着草地。草很高,尖端甚至挨到了一楼的楼梯护栏。
下到一楼,雪子站在楼梯平台,把手伸到门把上,要打开通向室内侧的门。此时,手套仍未摘掉。
尽管早已料想门会关着,可没想到门把竟转动得毫不费力。雪子拧动门把,将金属门拉开一道细缝。就在这时,一阵叽叽咕咕的说话声突然传进她的耳朵,吓得雪子赶忙关上了门。
是女人的说话声。有人站在前厅角落的这扇门附近说话。雪子心说不妙,没法去前厅了。当然,正门前厅灯火通明。
看来只能翻越栏杆了。雪子把身子探出栏杆,向下看去,发现很高。下方的地面比一楼地面低得多。事不宜迟,哪里还有时间顾及体面。雪子高高地撩起裙子,把腿抬到栏杆上。稍有迟疑,很可能会有人开门进来。
跨越栏杆比想象的要困难得多。雪子回到楼梯平台,把仓鼠笼和塑料袋扔到下面的杂草丛。随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把雨伞和手提包也扔了下去。虽然会发出些许声音,但雨打草丛的声音很大,几乎听不到扔东西的声音。
雪子再次奋力撩起裙子,把脚迈到栏杆上,费力地翻越。栏杆设得很高,雪子怕上面的泥沾到裙子上,动作十分小心。这时,她突然想起了童年时期自己就曾这样胡闹过。
雪子总算翻了过去,倚着栏杆蹲下身,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飞溅的雨点猛地打在身上,她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雪子大叫一声,慌忙跳起身来。这个屁墩儿倒无所谓,她怕的是这身白衣的臀部和后背沾到黑泥。
远处有水银灯,雪子借着微弱的灯光检查了一下,毕竟是摔在草地上,所以并无大碍,衣服没怎么脏,不过内裤可能被栏杆蹭脏了。
脚踝受了点儿轻伤,雪子站在原地揉了揉,伤势便恢复了。脚踝不再疼痛,这样就能走路了。接下来该做什么,雪子尚未想好,不过看情形,得走上一整夜了。她做好了心理准备,绝不能在这儿崴了脚。坐电车或出租车的话,会被人看到。还是等逃远之后,再考虑乘坐公共交通吧。
雪子这才撑开伞,向木曾川的堤岸走去。她想先将仓鼠笼和行凶用的菜刀丢进河里。尤其是笼子,又沉又占地方,她实在不愿一路带在身上。
周围毫无人迹,从这一点上看,乡下还真是块宝地。雪子边走边摘掉头上的浴帽和手套,将二者塞进装着毛巾和菜刀等物的塑料袋中。
为了掩人耳目,雪子放弃了公寓前的柏油路,选择走在类似田埂的田间小路上。路上水坑遍布,泥泞不堪,必须加倍小心。走到堤岸下,雪子爬上斜坡,在堤岸上溜达了一会儿,寻找从哪里能下到河滩。不久,她发现一条小路,随即顺小路走了下去。
踩着被雨淋湿的杂草,雪子沿河滩来到了河边。许是因为下雨,河滩与河边人影皆无。现在还没到深夜时分。雪子来到河边,跳上河中像是垫脚石的大石上,极力向河中央靠近。
走到尽头的岩石上,雪子把装着毛巾和菜刀等物的塑料袋暂时放下,伞也收起放在旁边,随后脱掉鞋,赤脚走进河中,向河流中心缓缓而行。到达水面没及膝盖的位置后,雪子用尽全力把笼子扔向了远处。
尽管女人臂力有限,笼子却飞得很远,落入水波荡漾、暗如锅底的水面正中。“扑通”一声,河面传来极小的水声,在雨声的遮掩下细不可闻。几乎连水珠都未溅起,笼子就沉了底。
见此情景,雪子向右转去,慢慢回到河岸。河水冰凉,雪子小心翼翼,避免伤到脚。爬到石头上后,她想继续处理凶器,刚要从塑料袋中抽出菜刀,却突然改了主意。她转念一想,用不着把凶器也和笼子一起丢在这里。不管怎么说,这里离现场太近,警方很可能会到这里搜索。
再说,把这么危险的东西丢进河里,万一有孩子到河中嬉戏,只怕会伤到他们的脚。因为是利刃,搞不好会伤得很重。还是避免伤到人为好。雪子如此考虑,乃是出于年长者的责任。
看来我还是个好人呀——雪子心想。这种时候还能考虑这些,我怎么可能会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呢?
仓鼠笼或许很快会被发现。只要警方有心搜索河川,马上就能找到。从公寓来到堤岸,自己没走柏油路,而后从堤岸上沿着最近的小路下到河滩,又顺着与堤岸成直角的方向,以最短距离从河滩来到河中。仔细想想,自己也真够蠢的,居然如此鲁莽地来到了这里。如果警方有心调查,费不了多大劲就能找到证物。由此可见,凶器确实不能丢在这里。
可是,即便找到那件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它根本不是什么重要证物——想到这里,雪子一愣。既然这样,自己为何还要特意把仓鼠笼拿到这里,扔进河中呢?既然不是重要证物,留在现场不就得了?若要隐藏所有痕迹,就该把地上的血也擦干净。和留在现场的血迹一样,把笼子也留在房间不就行了吗?
雪子伫立岩上,静静地思考着理由。为什么自己当时非要把笼子带出来扔掉呢?原因究竟何在?
首先一个原因,是笼底的盘中积满了血。雪子从生理上厌恶它,所以才想丢掉,便决定把笼子也一起扔掉。兴许当时她觉得是在打扫房间吧。
而且笼子已被压扁,雪子对此也十分厌恶。若问压扁的原因,无疑是她和宣子缠斗所致。一个温文尔雅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愿留下体现如此粗暴行为的证据。没错,就是出自这种心理。如此回想着,雪子逐渐明白了自己的思绪。
理清头绪后,雪子再度撑开雨伞。她犹豫了片刻,遂把浴帽、手套、袜子,还有铺在仓鼠笼底的报纸和木片、沾满血的毛巾等一股脑地扔进了河里。河水会将这些冲到下游,即便找到,毛发等证物也已冲得无影无踪。在雪子的经验中,还未曾有过从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的刑事案件证物上检测出指纹、血迹、微小痕迹等的事例。好了,一切搞定——心中这样想着,雪子朝堤岸走去。
顺着下来时的那条小路返回堤岸后,雪子沿堤岸向下游走去。走着走着,却见水银灯林立,道路忽然变得明亮,行人也一下子多了起来,可能是离弥富站越来越近的缘故吧。堤岸上的道路似乎变成了附近居民上下班的路。撑伞下班的大批人群走在堤岸上,一声不吭地踏上归途。雪子理解他们的心情。换作是她上下班,也会选择景色怡人的道路。天晴时,堤岸上的景色十分秀丽。
但不知为何,这些下班的人在与雪子擦身而过时,都会回头看她。当然,雪子走路时一直低着头,斜着伞,遮着脸。可大家为何还会看她呢?雪子很纳闷。
走到街灯下,雪子无意中抬头向灯光看去,不由吃了一惊。伞的颜色!祖父江家的玄关很暗,她以为伞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可到水银灯下一看,竟是橘黄色。
而且不止橘黄色一种颜色,还有在不同光线下显出粉色和浅紫色的红褐色。这种艳丽的红色和橘黄色交互排列。伞骨与伞骨间是橘黄色,相邻的伞骨之间是粉色,再相邻的区域还是橘黄色。整个伞面充斥着这种低级趣味的条纹图案。没想到这把伞竟如此花哨,雪子惊讶不已。这是雨伞,可说不定也是海滩上用的小型遮阳伞。
这伞不能再打了,否则会引起路人的注意。这把伞很像街头宣传员打的那种,旁人在它的吸引下往下看,会发现打伞的女子湿成落汤鸡,裙子紧贴大腿。路人的目光定会在她身上停留。
雪子不禁烦恼,这伞该不该扔到附近呢?得让大家以为她是因为淋雨才全身湿透的。因此没有伞最好。
可这实在行不通。一个成年女子不打伞,淋着雨在堤岸上蹒跚而行简直有悖常理。况且现在咖啡馆也在开门营业,如果突然赶上下雨,也可以到站前买把一次性的塑料伞。自己不是高中男生,也可以打车。若是碰到什么人,对方不是还会把伞借给自己吗?大家或许会想,这个女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为了避人耳目,雪子从变成上下班之路的堤岸上来到下方的路。走在稍稍昏暗的路上,她又在心里盘算起来。该怎么办?自己太显眼了,这样下去可不妙。虽然现在已来到堤岸下方,多少能放心些,但这里并非毫无人迹。路上仍有行人,那个行人从雪子身旁走过时,也瞅了她一眼。
这伞不能再打了,可又不能显出没拿伞的样子。没有伞,也会引人注意。要是哪个男子误会了,为她撑伞可就不好办了。必须变成“有伞不能打”的状态。
雪子只顾想事,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离堤岸很远,走到了横穿住宅街的小巷。顺着水泥围墙而行,前方突然出现了行车道。雪子驻足观望,眼前的车流量很大。汽车来往不绝,轮胎发出“哗哗”的水声。道路很宽,要想过去可不容易。于是雪子沿行车道左转,寻找人行横道。在便道上走了一会儿,就看到前方有处带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也有人行横道。
十字路口前的柏油已经融化,便道旁的部分路面隆起,行车道一侧反而有些下陷,因此柏油路面形成了大片波纹。许是在夏天酷热时变成这样的吧。
雪子来到人行横道前。车流量很大。红绿灯由绿变黄时,汽车急忙加速,从路面隆起部分旁那处稍稍凹陷的地方驶过,将那里的积水猛地溅到便道上。
雪子要过马路。就在她等待红绿灯之际,忽然心生一计——何不让汽车轧伞。把伞横在凹陷的路面上让车胎轧过的话,雨伞中棒就会弯掉,伞就没法撑开了。这样就只能拿着伞走了。
路上车流中断,周围也无行人,而汽车红绿灯也即将变成黄色。雪子火速合上伞,在便道旁蹲下身,把伞横放在柏油路的凹陷处。见那边有汽车驶来,她急忙后退,藏到了公寓人口围墙的背阴处。红绿灯变成黄色,驶来的汽车果然加速通过。然而,司机注意到雨伞,从旁边绕了过去。
伞被汽车躲了过去,这样可不行啊——雪子暗想。必须让汽车不再避让。于是她走过去捡起伞,用掉在便道上的黑色塑料垃圾袋包了起来,随后又放在同一位置,静静等候。
雪子躲在公寓围墙的背阴处暗自观察,令她惊讶的是,汽车仍然发现了雨伞,纷纷避让而行。按说雨天视线应该很差,可司机还是看到了。这下严重了,可是雪子已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雪子驻足观望,红绿灯变了三次,这时对面车道上的汽车碰巧排成了长龙。恰在此时,这边的汽车因为对面车道也有车而无处可躲,重重地轧到了伞上。雨伞轧弯的声音混杂在轮胎溅起的水声中,形成了别样的声音。
汽车没了踪影,道路寂静下来。雪子过去捡伞,只见雨伞被弹到别处,弯得几乎要折掉。她把手伸到伞布下,使劲试了几下,却怎么也撑不开伞。
太好了,这下就行了。雪子想着,把弯伞拿在手里,湿着身子走过人行横道。穿过人行横道后,她向右一拐,沿着对面的便道再次朝堤岸而去。沿行车道走,好像是站前方向,那样的话路上的行人会越来越多。考虑到这点,雪子决定避开明亮的地方。
雪子有钱打车,数额只够从这里返回名古屋市内的家。不过现在为时尚早,要等晚些时候才能考虑打车,而且还得在离这里较远的地方打。
雪子又回到堤岸下方的路。上面行人众多,她心存警戒,便选择下方的路奔下游走去。幸运的是,那里行人稀少。如此一来,走在堤岸上也就无妨了。自己或许已经通过了上下班的路吧。
由于不能打伞,雪子早已浑身湿透。吸了水的连衣裙变得愈发沉重,压在肩上,犹如穿着一身盔甲。许是累了,加之天气寒冷的缘故吧。天降大雨,又赶上入夜,气温骤降,白天的温暖仿佛变成了去年的回忆。
打刚才起,雪子裸露的双臂就起满了鸡皮疙瘩。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她想跑两步暖暖身子,却疲劳不堪。非但没有力气跑,反而越来越想蹲在地上。好想蹲下来歇会儿啊。可这么做的话,只会更加惹人注意。必须坚持住。
雪子把弯伞、装着菜刀和一条毛巾的塑料袋,还有自己的手提包拎在手里,一步一挨地走在堤岸辅路上。走着走着,泪水在疲劳、绝望和悲伤的催使下夺眶而出。我怎么这么可怜啊!我的正义感倍于常人,一直努力至今。我敢发誓,自己从没有死乞白赖地依靠过别人。可好人没好报,自己没能享受天伦之乐,又与丈夫分居,忍受着形影相吊的生活。母亲又惨遭不幸。自己不堪重负地挨到现在,最终落到了这步田地。
或许是遭了报应吧,雪子寻思道。列祖列宗里没准儿有人干过坏事。都怪那个人,自己才遭此横祸。看来下次得找家神社驱驱邪了。
“哎!”
雪子突然大声叫道,头部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一下。对方似乎使上了全力,雪子疼得眼前发黑。
紧接着,腰部、屁股、乃至全身各处都中了招。这次雪子发出了悲鸣般的尖叫。
雪子顿时懵了,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跑上旁边的斜坡,逃到堤岸上方的路,想看看对方是谁。
是宣子?雪子暗忖。莫非宣子追来报仇了?
雪子等着跑上堤岸的对方被水银灯照到脸。对方出现了!是个女人。不是宣子,而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来人身材高大,瘦削,穿着黑色夹克和黑乎乎的连衣裙。
“你是谁?要干什么?你是不是宣子的……”
雪子刚一张口,对方却不容分说,不等雪子把话说完,又打了过来。那东西好像是伞。对方用伞打了过来。可她为何要这样做呢?
“你干什么?干吗打我!”
雪子遭到袭击,嘴里叫道。她一边叫一边应战,先用自己那把弯伞挡开对方不断落下的伞,随后上前一步,挥伞反击。然而这一下挥了空,雪子又跨出一步,这次还踢出了一脚。 雪子曾练过一阵剑道。可她似乎累了,腿踢不起来。而且湿透的裙子紧紧粘在腿上,妨碍了她的行动。
对方轻松避过雪子的伞和腿,随后用伞横扫,向雪子的腰部狠狠打来。
“疼死啦!”
雪子喊道。一股怒火在疼痛的驱使下喷涌而出。对方为何打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女人是宣子的亲戚。可眼前这个女人和宣子迥然不同,实在不像她的姐妹。而以宣子的年纪看,她也实在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况且最重要的是,这女人不可能知道雪子杀了宣子。
“疼死啦!你干什么!凭什么打我,凭什么?!”
“就凭那把伞!”对方叫嚷道。
“伞?”
雪子不禁愕然,不解其意。
“你忘了那把伞吗?!”
“这话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对方的伞便重重地打在雪子的左脸上。雪子光顾琢磨,一时大意了。这一下打得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摔倒在地。
雪子顿失理智,发出愤怒的尖叫,胡乱地挥舞雨伞。雨伞数次打中对方的头部和脸颊。
这时,雪子蓦然一惊,脚下的土地突然消失了。刚反应过来,身体便猛地摔在草地上,不停地翻滚,势头越来越强。雪子发出惨叫,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道我要一直滚落到地狱中去吗?
身子好不容易停下时,眼前一片漆黑。啊,我死了吗?雪子想。人都是这么死的吗?没想到蛮轻松的嘛。
可意识仍然存在。视线黑暗如故,什么也看不见。意识却清晰地持续着,毫无失去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浑身湿淋淋的,雨水一刻不停地打下来。脸和身子也感受到淋雨的触感。鼻尖有一股植物的气味,还有水的气息,和强烈而独特的泥土味道。这里有泥土裸露吗?雪子想,能如此冷静地观察事态,是因为自己还活着。
雪子抬起头,出乎意料的是,周围突然恢复了明亮。定睛一瞧,眼前有块石头。原来是这块石头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刚才眼前一片黑暗,是因为自己倒在了这块石头旁。石头挡住视线,所以雪子才以为自己失去了意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雪子抬起上身,坐了起来,不停地喘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呼出的气微微发白。天气太冷了。
雨仍在下着,这里是堤岸斜坡脚下的河滩。眼前的斜坡上长满了草,犹如一面倾斜的墙壁。雪子恍然大悟——啊,自己刚才就是从那面斜坡上滚落的,和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浑蛋女人一起。
雪子把手放到腰上,当即“啊”地叫了起来。手掌感觉滑溜溜的——是土。腰部一带沾满了黑色的湿泥。白色连衣裙后一片污黑。
雪子暗叫不妙。绝望之下,她的眼前又黑了下来。亏自己之前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到头来却弄得一身脏,这下没法上街了。自己本来就够惹眼的了,怎么还能穿着这身脏衣服满大街走呢?出租车也没法坐了,司机定会嫌她把座位弄脏。
都怪那个女人。那个疯婆娘哪儿去了?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心里这样想着,雪子怒火中烧。她刚要站起来,却发现那女人就躺在旁边,这下倒省得找了。
女人苍白的脸在堤岸上的水银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雪子仔细打量,可对方看着还是面生,和祖父江宣子一点儿也不像。年龄大约三十来岁,和雪子相当。这个女人的母亲应该有六十多岁,宣子不可能是她母亲。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打人呢?
啊!雪子又低声尖叫起来。她看到对方苍白的脸上有某种青黑色的东西——是血。那女人在流血。血正从鼻子中源源不断地流出。
这时,在宣子房间中的噩梦复苏了。雪子倏然想起了宣子那张血淋淋的脸,那张双目紧闭、毫无表情的脸。
雪子拼命把尖叫咽到肚里,在雨中伫立不动。这个女人也死了,表情和宣子一模一样。肯定是刚才被那块石头撞到了头部。
强烈的恐惧如洪水般奔涌而至,令雪子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她只顾捡起自己掉在女人身旁的手提包,想赶紧逃离这里。我没错,是这个女人突然袭击我,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罢了。除此之外,我又能怎么做呢?
雪子拔腿便跑。刚跑了两三步,突然灵机一动,停下了脚步。
衣服!自己这身白衣没法穿了。臀部沾满了黑泥,不能上街,电车和出租车也不能坐。
雪子站定脚步,回头望向倒在后面的女人。 她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衣服。
雪子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借走这个女人的衣服。她万万没想到会被这个女人突然袭击,还把衣服弄脏了。所以自己完全有权借她的衣服穿,这是天经地义的。
这个女人的衣服是黑色的,所以污渍并不明显,也很难看出是湿的。最重要的是,那身衣服并没有雪子这身刚刚洗过的衣服湿。
更关键的一点是,这个女人的体型和矮胖的宣子截然不同,而是与雪子十分相近。雪子或许能穿她的衣服。另外,雪子并未在宣子家借宣子的衣服穿,所以和眼前这个女人交换衣服,并不能成为宣子命案的相关证据。
若穿上没有染血、也非刚刚洗过的衣服,就不必像之前那般辛苦了。届时既可打伞,也可光明正大地乘坐电车和公交车。此前之所以频频考虑打车,就是为了避开电车和公交车上众多乘客的耳目。只要有了这个女人的衣服,所有这些就不用在意了。
另外,此女身穿长袖夹克,可以把雪子从这场冰冷刺骨的雨中解救出来。穿着不觉寒冷的衣服,乘坐温暖的电车,回到自己干爽的房间——此时此刻,这些都在强烈地诱惑着雪子。
想到这里,雪子觉得没时间再犹豫了。虽然下着雨,但不知何时会有人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女人的衣服也会吸水湿透。现在应该还没到那种程度。只要衣服没脏,其他困难雪子都忍了过来。可事已至此,已无法再凑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