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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译者:张剑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3:22

“这么说,只要证明外星人真的存在,证明婆婆不是痴呆,只是看到了真实存在的事物就行了。”

“对呀。外星人真的存在,婆婆没有撒谎。”

“唉,我也觉得婆婆肯定没说谎,可是呢……”

“婆婆也不是痴呆!就是有外星人!”

松岛惠充满自信地说。

2

女孩要赶紧回家了,于是我们和松岛惠在咖啡馆门前道了别。我们问了她的住处,决定日后把录像带寄还给她,或是亲自送去。正巧我此时手里有只装书的纸袋,便把录像带装进袋中,拿在手里。

抬眼一瞧,只见女孩匆忙向我们深施一礼,随后跑向天神大道,在马车道朝关内站的方向拐去。对她而言,这场独自一人的大冒险之旅就此结束。再晚些回家的话,家人或许该担心了吧。如此想来,我们还是应该答应她的请求。

御手洗似乎改变了主意,顺着天神大道朝与当初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去。我们穿过马车道,向大冈川而行。他若有所思,一路上沉默不语。当我们来到大冈川,走上辨天桥时,御手洗蓦然驻足,向水面望了片刻,随后继续前行。我伺机问他:

“那孩子说的话,你是怎么看的?”

御手洗径自望着前方,说道:

“如果乐婆婆被送进敬老院,自己也有责任——所以那孩子才要拼命阻拦。”

“老人明明不痴呆,却执意要送敬老院,做儿子的真过分。不知道婆婆的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

“可她不是说看到了外星人吗?痴呆与否,见了面才能知晓。而且站在乐婆婆子女的立场上,即使母亲有什么事,自己住得远,只怕无暇顾及。所以想在事态严重前,把婆婆送进医生或护工能够在旁照料的机构——子女应该编这种理由吧。” “你说得不无道理,可婆婆本人不愿意呀。”

“实情也可能是子女只想霸占婆婆的房子,或是觊觎那房子的卖房款。如果理由是手头拮据,没法踏实生活的话,那么这种冠冕堂皇的故事想要多少就能编出多少。不仅是纳粹德国和北朝鲜,所有人都把各种价值观东拼西凑、相互组合,对自己游说,让自己活得心安理得。至于道德什么的,可有可无。”

“嗯。可是……确实是这样。婆婆竟说看到了UFO和外星人。”

“你不是相信有UFO吗?”御手洗看着我说。

“相信是相信,可婆婆居然说外星人在极乐寺打仗……”

“你相信UFO,却不信外星人打仗?”

“你说得也对,可UFO或许是和平使者也说不定……”

“电影里是这样。”

我们最近一起看过一部风靡世界的电影《第三类接触》。

“我可没说UFO 一定是为和平而来的……”我反驳道。

“总之呢,石冈君,现在我们还一无所知。没有材料,光凭推测编故事是很愚蠢的。如果对自己的经验多少有些自信的话,就会故步白封,妄下结论,根据结论筹备材料。一旦出错,便为顾全自己的面子而固执己见。过去那些犯罪调查中的冤假错案,多半都是这么造成的。没有收集到所需材料,就不要乱编故事,这才是得出正确结论的要领。说正事吧,咱们到那个车站坐电车吧。”

“什么,电车?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极乐寺了。现在或许太晚了,可要收集材料,只能尽快到现场周边去。”

说完,御手洗毫不犹豫地穿过人行横道,向樱木町站走去。

幸运的是,我们今天出来得很早,所以赶到镰仓站时依旧艳阳高照。当我们坐上“江之电”列车,行进到由比滨、长谷时,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列车很空,车外的清风透过各处打开的窗户吹进车厢,沁人心脾。

“你刚才提到了北朝鲜的正义吧?那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在韩国,即使进驻韩国的日本企业对工作态度不认真的当地员工进行谨慎劝告,最后辞退,只要员工当中有人提到‘日帝三十六年’[1],那么正义会即刻站在他们一方。一旦媒体展开讨论,列举半岛殖民地化的原委,以及日治时代日本的暴行,那么工作态度什么的就无关紧要了。

“北边则更严重,即便他们击落N2火箭,也可以此为借口。北朝鲜的列车只比这列‘江之电’强一点儿。所以有人从日本回去后,在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不小心说出了‘日本有高度发达的新干线列车,朝鲜的列车技术太落后了,这种话。此人当即被警察逮捕,打成政治犯关进了监狱。”

“政治犯?!”

[1] 指一九一○年日本吞并朝鲜半岛至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朝鲜半岛获得解放的三十六年间。

“亲属也受到牵连,遭到逮捕,在监狱中每天遭受严刑拷打,进行强烈的道德观思想改造。最近听我一个朝鲜朋友讲,那人最后在监狱里被折磨死了。”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因为当局认为此人罔顾儒家之礼,用无中生有的列车谎言羞辱金日成主席,赞美腐朽的商业主义日本。”

“且慢,新干线可不是谎言,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列车的性能也是客观事实不是吗?”

“北朝鲜全体国民没有确定,就无法证明这不是谎言。”

“北边国家的进步就需要敢讲真话的人啊。北朝鲜真是过分,无论怎么讲,日本就是比他们先进呀。”

听了我的话,御手洗一阵冷笑,对我说:

“你看那个怎么样,石冈君?”

“哪、哪个?”

“你看看窗外,这趟列车正在飞快地掠过各家门前吧?”

“啊,是啊。”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听了御手洗的问题,我凝视窗外。诚然,拉开窗子伸手一抓,仿佛就能顺走晾在庭院的衣物。

“我不清楚,可能因为土地稀少吧。”我回答道。

“这班列车开通于明治三十五年(一九○二年),其实当时有更适于电车行驶的土地。真正的原因,是当时的人力车夫义愤填膺。要知道,人力车可是当时的主要交通手段。对他们而言,列车的开通无异于夺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他们怒称靠电力跑的车是妄想,是异想天开,愚蠢至极,非常危险,是给有钱人坐的,有靠双脚跑动的人力车还不满足吗——你看,这不和北边一样吗?”

我不禁叹了口气。御手洗继续说:

“所以车夫们拼命抵制。他们生活贫困。这场抵制运动化作感动的浪潮,席卷湘南。工人纷纷含泪罢工,致使工程无法进行。许多市民也感同身受,一同哭泣。铁路方无奈,只得在发起人和股东的协助下租借住宅土地,在上面铺设铁路。就这样,‘江之电’列车行驶在了居民区的正当中。”

“啊,还有这回事哪?”

“因此,铁路方每天都向乘客呼吁,请勿向沿线民宅内窥视。这就是道德的真面目啊,石冈君。在贫穷的集体主义国家,泪水点缀的利己主义熔岩会从禁令罚规的裂缝中喷涌而出,从而延误国家的百年大计。而这感动的眼泪,往往是战争的真面目。所以石冈君,我们必须保持中立,不要受任何影响。”御手洗说道。

不久,列车到达极乐寺站。狭小的车站内,工作人员独自站在检票口,接过我们的车票。

车站前似乎有条水渠,细细的水流从中流过。我们左拐,沿水边前行。前面有道拦水用的水闸,上面安着把手,还有一座石头堆成的拱桥。水闸业已损坏,把手锈迹斑斑。左转过桥,我们来到一处地势略高的高地,可以俯视极乐寺站的狭窄站台和单轨铁路。与车站后面相连的,便是极乐寺。

松岛惠曾说乐婆婆家和她家都在极乐三丁目。光听名字,这地址仿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刚刚过桥时,附近设有这一带的地图,上面清楚地写着街名和门牌号码等信息,故不必向人问路。直行五分钟左右,我们估计快到了,便向右拐,眼前是一片山地。

径直登上缓缓的坡道后,眼前有栋日式风格的平房,门牌上写着“小平”二字。庭院和马路问虽有道矮树篱笆,但正如小惠所言,十分稀疏。只要有意,可以从马路上将狭窄的庭院窥视得一清二楚。与庭院相对的,是一条装有一排玻璃拉门的檐廊,里面拉着白窗帘。这一带住宅区的马路右边是山地,左边则是鳞次栉比的民房。每家每户都有围墙,有的是水泥墙,有的是竹篱笆。唯有小平家的是简朴的矮树篱笆,可以窥视到院内。或许是疏于修整的缘故吧。

看来我们找对了路。因为我们现在所站的这条路,是号称UFO和外星人多次通过的“UFO大道”。我转过头,向四周快速地张望了一圈。周围一片绿色,让人感觉仿佛来到了乡下。道路比想象的窄,山坡离房前近在咫尺。坡上长满了树木和杂草。马路则是水泥铺就的。

“哎呀。”

御手洗刚要通过小平家的门柱,忽然驻足惊呼一声。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马路上有一个黑白两色的花圈。太阳尚未落山,所以看得很清楚。

“有丧事吗?”

说完,御手洗朝花圈走了几步。那座房子在小平家隔壁的隔壁,也是平房,围墙却是坚固的水泥墙。走近一瞧,还有一个花圈,立在门柱的内侧。无论怎么看,这都明显是场简朴的葬礼。院内只有花圈,不见人影。

“真是场寂静的葬礼啊。”御手洗说道,“现在举行葬礼,说明人是两三天前去世的吧?如果是前天,那就是乐婆婆看到外星人打仗的日子啊,难道死者是被外星人杀的?”

“没错没错!”

我极力赞同,因为我刚刚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先不管了,还是找乐婆婆要紧。”御手洗说,“再不快点儿,太阳可就下山了。”

于是我们径直走过小平家的门柱,一把拉开玄关的玻璃门,朝里面喊了声“有人吗”。话音刚落,只听屋内有人小声回应了一句“来啦”。立等片刻,一位戴眼镜的矮小婆婆脚步缓慢地走到门口。此时已是傍晚,玄关昏暗,婆婆打开电灯,屋内顿时明亮起来。不单是对方身穿的和服,就连套在外面的棉坎肩上的黑色格纹,以及黑发中混杂的丝丝银发,都看得一清二楚。

“您是小平乐婆婆吧?”

御手洗精神抖擞地问道。可能是料到对方耳背,他的嗓音略高。

“不错,正是!”

乐婆婆答道,摆出稍显仰视的表情和姿势看着御手洗。这是因为婆婆弯着腰,身材矮小的缘故。她表情虽显惊讶,脸上却泛着微笑。此时我觉得这位婆婆性格开朗,对她顿生好感。

“我叫御手洗,这位是石冈君。实不相瞒,今天您的友人松岛惠小朋友找到我们,说您经常看到UFO和外星人,最近甚至还目睹了它们打仗。”

“啊,哈哈。”

听完御手洗的话,乐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继续说道:

“小惠居然求您帮忙,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听说您还上了电视。”

“啊,对,没错。电视台的人突然找上门来……”

“所以小惠说想让我们证明您说的是事实,否则您会被送进敬老院。这是真的吗?”

“啊,是的,唉……”

“于是我们接受了她的委托。”

“啊,是吗?哎呀,实在抱歉,真对不起。您是从哪儿来的?”

“横滨的关内。小惠今天去了那儿。”

“哦,是这样啊。”

乐婆婆凝视着御手洗说道。这位婆婆的言行举止慢条斯理,脸上始终洋溢着微笑。她从未对御手洗这种奇怪的解释抱以任何疑问,这种豁达之心也赢得了我的好感。

“一大早,您是在那边的檐廊看到了坐着外星人的UFO吧?”

“没错,就是跟那儿看见的。我起得早,经常天没亮就坐在檐廊那儿喝茶。夏天还会拉开玻璃门,不过这会儿还不能开。”

“因为黎明那会儿很冷嘛。您看见外星人在您家前面打了起来,对吗?”

“对,是的。二位请坐,我去沏茶,再把坐垫拿来……”

说完,乐婆婆转身就要朝屋里走去。

“小平婆婆,请留步。”

御手洗抬起右手,拦住了婆婆。

“咱们待会儿再聊,我想趁太阳落山前看看战场。不好意思,能麻烦您一起出去,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吗?”

“啊,好的。”

说完,乐婆婆缓缓弯下腰,坐在横框[1]上,随后穿上木屐走到了外面。我们先一步来到街道,等着婆婆。

“就在那边!”

乐婆婆举起右手,指着右前方的斜坡上面说道。御手洗抬头望去,又回身瞅了瞅小平家的围墙,还有透过间隙可见的房屋檐廊和玻璃门等。

[1] 日式房间门口处的木横挡。

“不错,从檐廊的确可以看到那儿。听说外星人手持激光枪?”

“对,它们开了枪。那会几天还很黑,只看到那里‘嗖嗖’地冒着光,火花‘啪啪’飞散。”

“火花?出现了好几次吗?”

“对,好几次呢。”

“那儿周围倒着很多树。这些树也是那时倒的吗?”

“没错,因为之前还都好好的,一棵也没倒。”

“看来战争规模不小呀。发出声音了吗?”

“声音倒是有,而且还有人声……”

“人声?”

“嗯,对,是有人声,还有惨叫般的叫声,可大了。”

“叫声是外星人发出的吗?”

“嗯,是它们发的。所以我才认为是在打仗。还有很大的惨叫声呢,就跟‘呃啊’似的。”

“小平婆婆,恕我失礼,请问您的耳朵背吗?”

“嗯,有点背。”

“即使耳背也能听清吗?”

“是的,因为黎明那会儿周围非常安静。”

“听说还有烟雾。”

“那里白茫茫一片,这座山都看不见。”

“嗯,没有声音,只有烟……我这就上去看看。小平婆婆,请到这边的坡上来。电视台的人也上了这条坡吗?”

“嗯,上了,之后警方的人也上去了。”

“警方?!”御手洗惊讶地看着乐婆婆,问道,“警察也来了?”

“对,来了。”乐婆婆非常平静地答道。

“是和电视台的人一起来的吗?”

“不不,不是一起。警察是昨天来的。”

“警察为何会来?也是为了外星人吗?”

“是的。不过我倒觉得是为小寺的事来的。”

乐婆婆说着,指了指暗淡的花圈。

“葬礼是为小寺办的吗?”御手洗问。

“没错。不过他死得有些蹊跷。”

“蹊跷?莫非和这场战争有关?”

“是的。”

“……我明白了,具体情况待会儿再问您吧,我们得趁着天亮赶紧调查了。石冈君,你也过来。小平婆婆,您就待在那儿吧。”

说完,御手洗走进草地,开始爬坡,地上的草沙沙作响。我怕把鞋弄脏,实在不愿前行。倘若外星人真在这里打过仗,地面岂不是会被未知的毒素和细菌污染吗?

“御手洗,我也要来吗?”

“你也来!”

御手洗不容分说。无奈之下,我也只好踏进草地,惴惴不安地登上斜坡。路况很差,小树枝扎着脚踝,异常难行。

“就是这里吗?”

一眨眼的工夫,御手洗便爬到高处,从树丛间对坡下的乐婆婆大声问道。

“对,就是那儿。”乐婆婆也大声回应道。

“这里有个大洞。石冈君,你快过来看看。”

御手洗对我说。于是我拨开杂草,一边躲避树权,一边向那里走去。

“树倒了一片,而且脚下还有这么大的I同。”

走近一瞧,果真如御手洗所言。洞的形状并非完全的圆形,直径却有一米多长,深近两米,分散各处。

“真有洞啊。是不是树坑?”我对御手洗说。

“看着像。不过这些洞比树坑深得多,面积也广。”

“没事吧?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御手洗问。

“土壤被污染的危险呀。”

“不会,没事的。”御手洗断言道。

“你怎么知道?”

“嗯,这个嘛,我就是知道。”

语毕,御手洗蹲下身,开始仔细端详地面。他伸手抓起一把土,觉得不够,又从内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戳了戳土。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稍稍躲远了些。须臾,御手洗站起身,对我说:

“不太对劲呀。”

说完,他拂去圆珠笔上的土,把笔放回内兜,又“啪啪”地掸掉手上的土。

“什么?”我不解地问。

“洞有一、二、三、四……四个。深浅不一,其中两个洞位于大石头旁边。其他地方好像没有。地上到处是鞋印,斜坡上也是数不胜数。也不知哪些鞋印是外星人的……似乎各色人等都上来过。看来还是该在战争刚刚结束时来呀。”

“什么不太对劲?”

“什么也没有。”

“啊?”

“这里什么也没有。我觉得这很不对劲,地上连一张纸屑都没有。外星人用的不是枪,所以我也没指望能捡到弹夹和子弹,可这儿也太干净了吧。战争过后,现场往往会遗留各种物品。只要收集到一起逐一分析,就能查明是何种部队来到这里、干了什么、花了多少时间。”

“是吗?那这些东西为何没有呢?”

“因为都被捡走了呗。”御手洗不假思索地说。

“谁捡的?!”

“我哪儿知道?”

“是不是外星人?真是它们捡走的吗?”

我不禁问道,难道外星人还会打扫战场?

“挖了这样的洞,地下应该会有一两只虫子吧?可连虫子也没有。看来所有东西确实都被细心地捡走了。为什么呢?”

“我看不是被捡走,而是被销毁了吧?用外星人的武器。”

“是吗?”

“是啊,所以这里很危险,土壤说不定已被污染了。”

“……到底为何要挖这些洞呢?是大树倒下造成的?不对!若是这样,洞的面积应该更大才对。有两个洞是树坑,剩下两个洞都跟树毫无关系。”御手洗说。

“这些洞不是挖的,而是用炸弹炸出来的!”

我说道,御手洗却对我的话不理不睬,兀自说:

“……大树倒了两棵,矮树……倒了五棵左右。这些树为何会倒呢?”

“会不会是被激光枪打的……”

“嗯,我也这么想过,所以仔细查了一番,可四周毫无烧焦的痕迹。烟雾或许是这么造成的,但现场为何没有树木烧焦、物体燃烧的迹象呢?”

“啊,也是……”

说着,我也在附近仔细调查了一遍。周围确实没有能说明着火的迹象。

“那爆炸呢?安装炸药、炮弹落下什么的……”我说道。

“小平婆婆,你听到过爆炸声吗?”御手洗在旁边大声问道。

“没听到。”乐婆婆回答说。

“不是爆炸。如果中弹,地面应该会形成研钵状的坑。这些洞的形状和地雷坑也不一样。”

“是吗?看来这果然是外星人存在的证据啊!”

“要是外星人干的,地球上的侦探可不是对手呀。”

“肯定不是对手!所以咱还是回去吧,太危险了。要是之后生了病,那种原因不明的病……”

“把树弄倒,会不会是要拿走树梢上的东西呢?不对!”

御手洗走到树梢处站定脚步,仔细观察树枝。

“所有树枝均无切断和折断的痕迹,树梢和树根也没有附着东西,甚至连附着的痕迹都没有。”

御手洗抬起按着倒地树木枝丫的手,叉着腰伫立原地。外星人战场的样子似乎与他预想的大相径庭。如今他也是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御手洗嘀咕着。

“唉,这里毕竟是外星人的战场嘛。”我对他说。

“嗯,说得也是。”他回过神说道,“总之这里多待无益,咱们还是下去听乐婆婆细细道来吧。”

3

“原来坐在这儿,真能从树篱间隙清楚地看到坡上的路呀。”

走进小平家庭院,乐婆婆为我们拉开玻璃门。我们坐在檐廊,等待婆婆沏茶回来。这时御手洗说道:

“而且发生战争的山坡也看得一清二楚。这里可谓是特等席呀。”

然而,斜坡上的一草一木如今却渐渐淹没在暮色中,太阳已落在对面的山后。

“啊,是啊。”

乐婆婆端着茶盘缓缓蹲下身,说道。

“看到外星人,您是不是特别惊讶?”御手洗问道。

“对,确实吓了一跳。”

乐婆婆嘴上说惊讶,话音却相当平淡,并未显出大受刺激的样子,似乎遇到的是自己的故友,顶多像看到了外国人的程度。

“一点粗茶,还请慢用。”

乐婆婆把茶碗分别放到我们身旁。

“啊,谢谢您。”

御手洗朗朗地说道。我也道了谢。

“那些孩子总是‘UFO、UFO’地吵个没完,所以我也觉得那可能是UFO。因此没那么惊讶。” 乐婆婆说道。从她那乐观的声音中,我想到了幕府官僚当初那样惧怕来到关内的外国人,而商人和孩子却毫不畏惧,很快与那些外国人结成朋友,做起买卖。

“孩子都喜欢UFO吧。”我说道。

“是的,好像还有首歌呢,我记得在电视上看过。有两个女孩子在院子里给我表演,又唱又跳,演得可好了。二位不冷吗?”

“啊?我不冷。外星人打仗的时候,您一直都在这儿吗?”

“对,一直都在。”

“待了多久?”

“我看了有三十分钟吧……时间很短,一直看到了天亮。之后它们从烟雾中纷纷跑下那条道,朝那边—就是车站的方向而去。”

“这样啊。那时一定烟雾缭绕吧。外星人有几个?”

“我想想……应该是四个吧。它们个个拿着这么长的家伙,像是棍子……”

“长棍?是武器吗……我记得您说过,它们个头很高。”

“很高,相当高啊。”

“您从始至终看了三十分钟左右。在这之前,它们应该早已开战了吧?”

“也许吧,应该是。”

“对手是谁?您看到敌方了吗?”

“没有,根本看不见对方啥样。”

“敌人该不会是隐形的吧,石冈君。”御手洗对我说完,又问婆婆:“它们身穿银色宇航服,对吧?”

“没错。”

“头盔也是银色吗?”

“对。”

“头盔是什么形状?”

“这个嘛,就跟水桶似的。前面有块玻璃,所以肯定是宇航服。人类上太空时不也戴这个嘛。”

“您说的没错,是戴这个。您确定那不是摩托车骑手戴的那种头盔吗?”

“根本不一样。外星人戴的才没那么简单呢,那就是真正的宇航服。坐火箭时穿的那种。”

“哦……”御手洗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小平婆婆,您真的确定吗?您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吗?”

“绝对不是做梦!是千真万确的!我说的句句属实!大伙都说我痴呆,可我一点儿也不痴呆。尽管有时脑子犯点儿糊涂,可痴呆不痴呆,我自己心里清楚!”

“嗯,要说脑子犯糊涂,这位有时候也犯。”

说着,御手洗伸手指了指我,随后交抱双臂。别把我扯上行吗——我心中愤愤不平。

“打仗的时候,您看到UFO了吗?”御手洗又问婆婆。

“那时没看到。可能是停在远处了吧。”

“打完仗,外星人就往极乐寺车站方向撤退了吧?”

“是的。”

“它们该不会是坐‘江之电’来的吧,石冈君?”御手洗转而对我说道。

这次我没理他。

“小平婆婆,您知道UFO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啊,那不是外星人的交通工具吗?孩子经常提到。”

“是啊,像盘子一样圆,能在天上飞。”

听到这话,乐婆婆稍稍瞪大眼睛,惊愕地说:

“你说什么?那东西能在天上飞?”

御手洗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

“对,能像飞机一样飞。”

御手洗说完,乐婆婆点了几下头,沉默不语了。

“您看到的UFO是什么样的?”御手洗问婆婆。

“有这么大,很平,前面有两个圆东西,不停地转着。”

“那是轮胎吗?”

“不,不是轮胎。轮胎的话应该竖着装才对。而那俩东西是横着装的,跟放倒了一样。”

“啊……”

御手洗思索片刻,换了个问题。

“您家隔壁的隔壁,嗯,住的是小寺吗?”

“对,是他。”

“他是怎么死的?”

闻言,乐婆婆抬头望了望天,答道:

“是在上午发现的。他一个人死在卧室的被窝里,真惨啊。头上还戴着头盔。”

“啊?”

“什么?”

我和御手洗异口同声地叫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他戴着什么?”御手洗追问。 “头盔呀,而且脖子上还缠着围脖,手上戴着橡胶手套,身上裹着床单。”

我俩顿时瞠目结舌,默然不语。无论怎么想,此事显然与外面发生的外星人战争不无关系。

“死者为何这副打扮?”

御手洗问完,我立刻回答说:

“因为当时被激光枪打中了吧。”

“距离这么远,也能中枪?”

“不,我的意思是,死者可能参与了战斗。”

“这种程度的装备能抵挡外星人的激光枪吗?”

“因为抵挡不了,所以才……”

“嗯,那个小寺,听说他加入了一个非常怪异的研究会,好像叫地外什么的。”乐婆婆插进话来。

“是叫‘地外生命对策研究会,吗?”我问道,“今天白天的新闻里闹得沸沸扬扬。”

“啊对!就是那个,小寺就是加入了那个研究会。”

我和御手洗面面相觑,没想到这种地方也有会员。

“听说卧室上着锁呢。”乐婆婆说。

“那死者是谁发现的?”御手洗问。

“是小寺的未婚妻。她到小寺家做饭,见小寺还没起床,就去卧室敲门,可屋里没回音,于是她想开门进去,却发现门锁着。在门外叫了几声也没回应,便破门而人。”

“这些您是听谁说的?”

“未婚妻本人呀。刚才我去她家烧香时听说的。”

“她人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家里,因为她是丧主。”

“石冈君,咱们走!小平婆婆,打扰您了。随着事情的进展,今后我们可能还要上门叨扰,还望您见谅。”

“没关系,我一直都在家。不过我睡的早,九点就睡觉了。”

“您放心,我们不会那么晚来打扰您。那位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柴田明美。”

“柴田明美,嗯,我记住了。出了这种事,她和小寺的婚也结不成了。”

“是呀,真是命苦啊。”

“小寺的全名叫?”

“应该是叫小寺隆。”

“小寺隆呀。小平婆婆,可否告诉我您的电话?”

“好,没问题。”

“石冈君,帮我记一下好吗?”

于是我边听边记下了号码。

“看来小平婆婆一点儿也不糊涂!”

离开小平家,来到UFO大道时,御手洗说道。我也颔首赞同。此时天已全黑,街灯稀疏,完全看不清脚下的路。

“是啊,不过她情绪冷静,一点儿都不惊讶。”

“嗯,就好像UFO和外星人都是她亲戚似的。”

“婆婆好像对UFO有误解吧?”

“对,她以为UFO是在路上跑的,是外星人的私家车。”

说着,御手洗走进了小寺家。屋里亮着灯,却不见人影。我不禁担心柴田明美在不在里面。

“有人吗?”

御手洗冲里面喊道。须臾,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来啦。”接着,只见一位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犹如从暗处涌出的黑影一般。来人身形矮小,精神憔悴,我觉得她有四十多岁,但实际年龄或许要年轻些。对方面色铁青,眼皮浮肿。

“我们深表哀伤。”

御手洗说道,声音却过于开朗,毫不顾及对方憔悴的样子,许是还未摆脱之前对耳背的乐婆婆说话时的习惯。头一句话就没说好,难道他忘了这里是葬礼现场吗——我不免忧心忡忡。 女子不发一语,而御手洗接下来说的话,则吓得我魂飞魄散。

“在下是地外生命对策研究会关内分会的御手洗,接到小寺先生的讣告,特来为他上香。”

我被吓得说不出来话。

“谢谢您的关心。”

女子回应道,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这位是我的助手石冈君。石冈君,快向女士问好。”

“啊?哦,遭此变故,不胜悲哀……”

“我们还是先上香吧。”

话音未落,御手洗便麻利地脱掉鞋,自顾自地走进了客厅。女子始终默不作声。谁是你助手啊——我心中不平,忐忑不安地脱了鞋。

来到棺椁前,御手洗端坐在坐垫上,凝视着死者遗像。相片里是一个圆脸、脸颊稍稍鼓起的年轻男子的笑脸。看起来二十多岁,也许是以前的旧照片,感觉与旁边那位身穿丧服的女子稍不般配。御手洗故意板起面孔,装模作样地上香。我不好无动于衷,只好也跟着上香。

“请问,您就是柴田明美女士吧?”

御手洗敏捷地连同坐垫转过半圈,面向女子问道。房间是八叠大的日式房间,门可罗雀,无人前来吊丧。女子一直低着头,毫无反应。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绝望,她始终一副魂不守合的样子。

“您家隔壁的隔壁的小平婆婆说,前天——就是七号黎明那会儿,看到了外星人在那边的斜坡上打仗。这件事不知柴田女士是否有所耳闻?”

“没有。”

女子有气无力地答道。只怕没人会在参加葬礼时突然说出这种话吧。

“小寺先生是何时去世的?”

“五号。”

“五号?!”

御手洗惊讶地大声说道。这次不是演戏,而是真的惊讶。看来女子的话令他大为意外。

“您说是五号?也就是外星人打仗的两天前了……”

说完,御手洗交抱双臂,低声嘀咕起来:

“如此说来,小寺先生就不是外星战争的牺牲者了……”

女子听罢,毫无反应。

“您是在五号上午发现隆先生遗体的吧?”

御手洗问道,女子微微缩了缩下巴,点头回应。

“算上五号,五、六、七、八、九——一共经过了五天。您为何现在才发丧呢?”

“因为警察要做解剖……”

“解剖?是司法解剖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恕我失礼,您还没过门吧?”

“没有。”

“您打算和小寺先生结婚吧?”

女子点点头,脸却一直朝下。

“解剖结果呢?”

“什么问题也没有。”

“没有任何问题?”

“是的。”

“毫无疑点?”

“对。”

人家都说没有了,干吗哕唆个没完——我心下抱怨。

“就是说,警察怀疑小寺先生是被杀害的对吗?”

“也许吧。”

“有外伤吗?”

“外伤……”

“就是身上有没有伤,流没流血?”

“没有。”

“警察也说没有伤吗?”

“对。”

“隆先生有没有什么疾病?”

“没有,他很健康。”未婚妻低着头说。

“那您想过没有,小寺先生为何去世?” 听到这话,柴田明美陷入沉思,许久不语。御手洗静待片刻后,焦急地说:

“他是自然死亡吗?”

未婚妻依旧沉默。

“可您不是说他很健康吗?”

女子微微缩了缩下巴,表示肯定。

“既然如此,自然死亡就说不通了吧?”

未婚妻再度缩了缩下巴。

“如此一来,就如警察推断的那样,隆先生是被杀害的吧?”

柴田明美还是一语不发。御手洗又等了片刻,终于放弃似的别过了视线。就在这时,女子终于说话了:

“不错。”

御手洗的表情旋即紧张起来。

“什么?小寺先生果然是被杀害的?”

明美缓缓地点了点头。

“凶手是谁?作案手法呢?”

这次对方却未回话,一直低头不语。

“该不会是被外星人杀的吧?”

御手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不料女子竟点了点头。

“什么?他真是被外星人杀的?”

尽管这个问题是自己先问的,可御手洗仍旧惊愕不已。闻言,女子再次沉默。

“小寺先生是不是心脏不好?”

“不,心脏很好。”女子摇摇头回答说。

“您为何认为他死于外星人之手?”

久久沉默后,女子回答说:“他身上毫发无伤,没有生病,心脏也没什么毛病,卧室上着锁,窗子也锁着,窗缝全用胶带封住。房间如此严密,却惨遭杀害……”

“凶手除了外星人,还能有谁?”御手洗接茬道。

许是迷茫之故,未婚妻这次没有点头,我却感觉她其实已经认同了这个观点。

“可是,用胶带……窗户就打不开了呀。”

“因为一直就没开过。”

“为何连窗户都要封上……可否让我们参观一下卧室?”

御手洗开门见山地说道。女子有些犹豫,但还是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这里并非她家,她也无权拒绝我们吧。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我们说了句“二位请”,便站起身,率先向走廊而去。见状,御手洗像上了弦似的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

这间被小寺用作卧室兼私室的房间,位于放置棺椁的八叠大房间的紧后面。明美打开房门,御手洗顿时惊呼:

“哎呀,这是什么?!”

我也大吃一惊,只见无数的奇怪之物从屋内的天花板上垂下。那东西是茶色的带状物,泛着黏腻的光,乍看之下,我还以为是海带。然而定睛一瞧,竟是无数的胶带。长达一米左右的胶带从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垂下。胶带一头贴在天花板上,另一头则软绵绵地垂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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