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家伙可要乐疯了。如今,葆拉·丹顿的案子在东海岸是最热门的话题啊。”
“我是说,目前还只是弄清了死者的姓名。”
“这难道还不是头等的消息,就这么向他们通报好了。”
“只是姓名而已,别的什么都不清楚。另外,她还有一个得了失语症的儿子,患了感冒,曾经到一个酒精中毒的大夫那儿瞧病。”
“酒精中毒的大夫?”科长提高了嗓门,“怎么知道的?”
“我们见过他了。走廊里挤满了病号,可大夫呢,一身酒气,太阳快要落山了才出诊,既打不了针,也记不清护士的名字……”
“这些事儿就不用对记者讲了。”
“我不会讲的,除非来的人里面有娱乐小报的。”
“死者孩子的事也不要讲。”
“我知道。这孩子情况特殊,得多替他着想才是。总之一句话,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
“我给不了你,罗恩。”科长说,“已经满城风雨了,如果不尽快召开新闻发布会,到了晚上,各家报社的晚报都会充斥着天马行空的臆测。
等到胡编乱造的报道泛滥成灾,侦查工作还怎么进行下去。”
罗恩哼了一声。
“你该懂的,尸体惨不忍睹的程度足以写一本低俗小说了。华盛顿特区聚集了八卦小报的高手,这些人都在摩拳擦掌呢。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这可是个让报纸卖疯了的天赐良机。我们必须要遏制住他们的信口开河。
“再有,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现在毫无线索,也不能死揪着一个酒精中毒的大夫不放。如此一来,目击者就很关键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人渣是扛着死者走到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树林里的,他还把人吊在了树上。他这么一通折 腾,说不定就会有人看到。你想得到目击证言都想疯了,难道不是吗?”
“谁说不是呢。”
罗恩表示了赞同。
“要想找到目击者,报纸是再好不过的渠道了。根本不用你去磨破嘴皮子。你懂了?”
“啊,我懂了。刷了牙就来……”
罗恩边从床上坐起身,边说道。
“罗恩,你刷牙可以,”科长说,“咖啡就免了吧。现在可没这个闲工夫。”
“发布会几点开始?”
“八点钟。我提醒你,你也别想着先到M大街跑一趟。开窑子的是不会在这个钟点起床的。
他们和你一样,正躺在被窝里呢,估计刚睡下没多会儿。”
说完,老大挂断了电话。
已经没有时间向负责公共关系的弗雷迪·托萨斯面授机宜。摆在华盛顿东区警局大厅里的一排排椅子上,已满满当当地坐上了自称为记者的陌生人,周围也被围得密不透风。仿佛整个华盛顿特区的记者都到齐了似的。
弗雷迪在碰头会上只听了三言两语便仓促上阵,在这群新闻油子面前做了一通案情说明,当即遭到了群起围攻。靠在大厅墙壁上聆听着的罗恩也很理解记者们的心情。说是案情说明,实则空洞无物。
“这个案子骇人听闻,简直就是畜生的行径,可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一名记者高声发问。
“诸位一大早专程造访警局,真是辛苦了。”
弗雷迪避实就虚,引得记者们面面相觑。
“话说回来,既然是新闻记者,那就请报出自家报社的名号。本人亦不例外,我是华盛顿东区警局的弗雷迪·托萨斯。这才是为人之道的礼仪。”
弗雷迪说道。
“荒唐!”
立刻就有人反驳。
“怎么回事?”
弗雷迪问。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默默无闻的报社,他们的提问就不予回答吗?”
记者们群情激奋。
“这不公平!”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弗雷迪连忙解释。说不上是不是为了给弗雷迪打圆场,有人喊了一句:
“他只是想知道,这里面没有小学生的班报!”
“那要是美容院向女顾客派发的赠阅杂志的记者呢?”
人群里又冒出这么一句。话音未落,喧哗声变得更热闹了。
“这类杂志只关心谁又和谁勾搭上了,他们绝不会跟警察局打交道。”
“那好,我明白了。报纸的名字就不计较了。
你的提问是什么来着?”
弗雷迪吼道。
“动机啊。一个妓女被杀了,她的尸首被吊在树上,而且,裙子里面的那个地方被割掉 了……”
“丧尽天良!”
有人在咒骂。
“嫌疑人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等一等,人不是被杀死的,是心脏麻痹,属于自然死亡。”
弗雷迪纠正道。
“也就是说,那个地方是在她死后才被割掉的?”
“正是。”
“出于什么目的呢?”
“正在调查之中。才事发一天,很多地方还是疑点重重。不过可以认为,嫌疑人对妓女怀有强烈的仇恨。我想,这条线是不可以被忽略的。”
听到弗雷迪这么说,坐在椅子里的罗恩朝坐在身旁的威利看去。威利也同时把头扭向了罗恩。
“跟你的观点不谋而合啊。”
罗恩说。
“以前有过类似的案件吗?”
“目前正在调查,可据我所知,这样的案件放在全世界都是前所未有的。”
弗雷迪说。
“伦敦的开膛手杰克呢?”
无所不知的记者追问道。
“这个嘛,勉强算得上类似。”
“可是,她不是没有遭到强奸吗?”
另一位记者喊了一嗓子。
“是的。”弗雷迪说,“在这一点上也和开膛手杰克很相似。”
“你是说杰克也没有强奸过谁吗?”
“当时的调查进行得很草率,可我是这么理解的。”
弗雷迪说道。
“就算对妓女有仇恨吧,可花了钱买春,却又坐怀不乱?”
“可不是嘛。”
“刚要行好事,女方的心脏病就发作了。”
“对呀,言之有理。”
“所以就把那个地方割掉了?”
“用的大概是刀子。”
“招妓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那个女人开膛破肚吗?”
“有这种可能。”
“那就是说换成谁都无所谓了?”
“也许吧。”
“那她为什么又被吊在了树上呢?”
弗雷迪一时语塞。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请动动脑筋想想看。”
弗雷迪换成说教般的口吻。
“假设有个女人积怨深重,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如果这个女人的尸体被人吊在了树上,那么可以肯定,这是一种私刑。”
记者们一片哗然。
“这么说,凶手是葆拉·丹顿的熟人了?”
“这种推测是值得考虑的。”
“这不就等于说并非是‘换成谁都无所谓’
吗?”
有人一针见血地逼问。
“那家伙不适合做公关。”
罗恩对着一旁的威利耳语。
“他只是在把水搅浑。他真该去写写通俗小说或者黑帮文学什么的。”
威利点了点头,然后说:
“他还可以去高中当个礼仪讲师。”
“一点不假。”
“这个会都开成什么样了?”
威利用右手指了指那一大群记者。
“难道是弗雷迪·托萨斯答疑会吗?那家伙太自以为是了。”
“你的话没错,威利。现在还没到他过瘾的时候。我们不过是刚弄清死者的名字。”
威利点头称是。
“眼下应该少说为妙,案发原因仍然是个谜,它未必是仇杀。再说他也搞错了对象。如果听众都是些酒馆里的像鲍勃·克里平那类的酒徒,他再怎么信口开河也就由他去了。可眼前这群人怎么说也是报社记者啊,他们有能力把在这里所听到的都变成铅字,传遍整个美国。开这个发布会真是蠢透了,净是些没法自圆其说的东西,跟不开这个发布会而任由这帮记者在晚上凭空杜撰没什么两样。”
“一点不错,诸位先生,这的的确确是变态,世上总是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疯子。他们简直就像原始森林里的割人首级的野蛮人。”
弗雷迪的咆哮声传入耳朵。冷不防,这个声音直冲他而来:
“罗恩!”
“什么事?”
罗恩吃了一惊。
“有记者提问,怀疑对象是否已经有了?”
“现在可回答不了。”
罗恩有些冒火,顶了一句。如果时隔一天就能锁定怀疑对象,那就用不着如此辛苦了。
“如果能早点散会的话,我倒是想到他那儿去一趟。”
“你说的这个‘他’,就是割掉女人那个地方的家伙吧?”
立刻有人发问。
“希望是这样。”罗恩说,“所以才要尽快去一趟,弄个水落石出。”
“你就是负责本案的探员?”
另一位记者问道。
“是的。”
“这个嫌疑人的名字呢?”
“还不能说。”
“这个变态狂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的义务。你去问凶手吧。”
罗恩严词拒绝。
“这案子出于仇恨,却没有杀人?”有个人说,“那就是自然死亡了?而且也没有发生强奸?”
“情理不通啊。”
还有人在附和。
“我没说是仇恨。”
罗恩说。
“可这位先生是这么讲的啊。”
“到过现场的是我,可我没这么说。”
“那么,为什么要把女人的那个地方割掉呢?如此暴虐的行为,除了仇恨以外,还会有什 么别的理由吗?”
“我不想再多说了。”罗恩说,“我只想对你们说一句话。”
看得出,记者们都立刻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场内一片鸦雀无声。
“我们需要目击者。”
他看到记者们在频频点头。
“这是一件在文明国度实属罕见的疑案。它并非发生在原始森林的腹地,而是在大街上。然而,我们却没有发现目击者。线索少得可怜。因此,请不要盲目地追求轰动。眼下需要的是目击证词,而不是臆测或者想象。那样的东西再多,我也不感兴趣。请各位务必理解。再有,我想请各位帮个忙,请大家如实地、恰如其分地进行报道。”
“罗恩,我对付那帮记者的手腕还可以吧?”
会散了,看到记者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弗雷迪马上就凑到罗恩他们那儿,问道。
“还好。”
罗恩出言谨慎。坦率地说,还从未见过哪个公关负责人主持的新闻发布会搞得如此惨不忍睹。恐怕占星术士的神启仪式都会有模有样得多。
“跟这帮老江湖周旋真不是玩的。”
弗雷迪装模作样地说道。
“那是那是。”
威利也表示了赞同。
“就这么点评价?”
弗雷迪似乎不大满意。
“还是先等着看今天的晚报吧。”罗恩说,“或者是午饭时间出的号外。到那个时候才能见 分晓。我听说,早上开这个新闻发布会的目的是为了压一压那些唯利是图的八卦小报,好让他们收敛一些。弗雷迪,你不是这么听的吗?”
弗雷迪仰头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还是说让你对那帮记者扯上三十来分钟的废话,敷衍了事?”
“罗恩,你话里有话啊。”
“我没别的意思。不过在我看来,这只会助长他们胡编乱造。”
“火上浇油啊。”威利也随声附和,“你居然说是仇恨导致的私刑?”
“我说错了吗?”
弗雷迪冲着罗恩问道。
“现在还无从判断,我就先不评价了。”
罗恩说完,撇下弗雷迪转身而去。
9威利将车子贴着M 大街的路沿停了下来。
没等车停稳,罗恩就急不可耐地打开了车门等着,看到威利踩了脚刹,便立刻将车门开到最大,跳到便道上。
威利打开车门,绕过车头追了上去。踏上便道后,他说:
“等等我,罗恩。你急什么啊?”
“威利,我看上去很着急吗?”
罗恩问。
“看着像。”
“那也是弗雷迪一手造成的。号外恐怕马上就要出了,都怪那小子,内容肯定下流不堪。等着瞧吧,那上面一定会写,‘对妓女心怀深仇大恨的变态杀人狂游荡在整个华盛顿特区,接二连三地拿妓女的血祭刀’。”
“是啊。”
威利也表示认同。
“杰森酒吧里的那帮家伙,还有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妓女恐怕都要从华盛顿特区出逃了。”
“要是再写上谁在警察面前多嘴就从谁那儿开刀,那所有人都会装成哑巴的。”
“就是杜撰成卖淫团伙之间的争斗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每个人都会戒心重重,噤若寒蝉,因为多嘴多舌就会招来枪子儿。如果叫他们感觉作案的是回头客,他们会对嫖客的情况一问三不知的。总之,我是想赶在报上登出来之前,争取从他们嘴里掏出点东西。假如老大说着了,他们还在睡大觉,也许他们还不知道葆拉的死讯呢。”
也许是刻意为之,与第九街的交角处的杰森酒吧是家毫不起眼的小店,但是找起来并不难。
罗恩靠近漆成绿色的店门,拍响了门上的铜环。
可是里面毫无动静。
他握住门柄试着扭了扭,门是锁着的。他把脸凑到了门上嵌着的窗玻璃上,只见里面拉上了窗帘,看不真切。不过,透过勉强露出的缝隙看去,店内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罗恩收起了绅士风度,用拳头使劲捶门。捶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有任何反应,他便加了力道,一边砸一边吼:“快开门!”
威利站在罗恩身后,仰头望着二楼的窗口。
一楼是店面,估计确实是没人,人应该在二楼。
罗恩继续砸着门,丝毫没有收兵的意思。因为这是唯一的线索,如果放弃了这里,眼下就无所事事了。
这么持续了五分多钟,看到没什么效果,罗恩便使出了撒手锏。
“警察!打开门,不然就破门了!”
他大喊道。
“喂。”
身后传来威利的声音。回身一看,他正用手指着上面。
“大清早的,吵什么啊?”
一个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他在便道上退了几步,掀开帽檐寻找声音的主人,只见一个白色跑步衫外面罩着睡袍的男人正在向下俯看。
罗恩二话不说,向那男人亮出警徽。
“警察又怎么样?我们都是做正经生意的规矩人。”
此人不打自招。做正经生意的店家是不会这么说的。
“你们开的买卖和所作所为我们都清楚。可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打听这个,是为了调查别的案子。”
罗恩说道。
“饶了我行吗,我都累坏了。这会儿正睡觉呢。到别处去打听不一样的嘛。”
“一会儿就完。就是想聊几句而已。我们正在调查一桩大案,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这些事情只有你们才知道。如果你们够合作的话,今天一过就没事儿了。如果你拒绝,我就带拘留证来, 砸了你的场子。等我把你拘了,笔录就得在局里做了。你想挑哪一样?”
那男人仍是一脸不耐烦地向楼下瞟着,在犹豫了一阵子后,他终于说道:
“请等我五分钟。”
说完,将身子缩了回去。
门后有人走来,从里面打开了门锁。来人探出脑袋,正是方才的那个人,头发已经梳理了一番。他的身后还站了一个年轻男子,栗色长发,猩红的嘴唇,眉清目秀。
那个男人开了门,眼睛对着前面,大步向后退去。身上还是那件白色的睡袍。店堂内有一个吧台,右侧靠墙是四套桌椅,顺着吧台竖着排开。
罗恩再次亮出警徽,然后说了句“太暗了”。
身后的年轻男子将手伸向墙边,按下开关。于是,店内变得豁亮起来。
罗恩走到里面,往右手边的桌子上一坐,说道:
“我们要说两件事。其一——”
他从怀里抽出葆拉·丹顿的照片。
“她一直在这里做事,对吗?”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照片,连接都不愿意接。很快,他仰起脸说道:
“似曾相识,可要是我承认了不会有什么后果吧?”
“你什么意思?”
“要是我承认了立马就被铐起来,那就太不地道了。”
“不会的。我们这次来不关心你们夜里做什么买卖,而是为她的案子了解情况的。”
“她的案子?她犯了什么事儿了?”
罗恩死死盯着这个男人的脸。看上去,这个人不像在装傻。
“你不知道?”
他连连摇头:“不知道。”
“你不奇怪她为什么失去联系了吗?”
“她又不是什么大红人,她来不来电话都无所谓。她不会偷着单干,别人也不可能挖她的墙角。她是主动要求来我们这里干的。这是真的,我听上去像是在撒谎吗?”
“她死了。”
罗恩冷不防冒出一句。男人立刻“噢”了一声。
“那么说,这是死人照了?”
“是的。”
男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有没有想到什么可疑的地方?”
“没有。”
男人摇了摇头。
“她人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就是普普通通的呗。除了偶尔开开玩笑,让大家热闹热闹,不太能引人注意。
再说,她年纪也大了点。”
“有没有那种有变态口味的人,喜欢上了她,对她纠缠不休?”
男人把脑袋轻轻地、急促地摇晃了好几次。
“我可从没听说过。再说,我跟她本来就不怎么熟啊。”
“她没有专门诉过苦吗?比如遇到了危险,需要人保护之类的?”
“没听说过。”
“负责听女孩子们诉委屈的是谁?”
“这个嘛,还是我啦,可要说变态的客人,这种人如今多了去了。我次次都管,也管不过来呀。女孩子们也都清楚,这种生意多少都是带些风险的。”
“她有固定交往的男人吗?就是说恋人……”
“我觉得没有。可她好像挺想找一个的。”
“客人里呢?没听说有什么人跟她保持长期关系,一个礼拜约会两三次,介乎于客人和恋人之间吗?这个人让她多少有点指靠……”
“这个嘛……兴许有吧,可我不清楚。这儿的女人很多啊。”
“安东尼·梅顿,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哎呀……”
“我们的另一件事就是这个。我们在找他。”
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
来人对着罗恩他们瞟了一眼,走到穿睡袍的男子的跟前。
“嗨,还好吗?今天又起猛了吧。哎哟,你这儿可够热闹的,又怎么了?”
“访客把我吵起来了,他们说想打听点消息。”
他朝着罗恩抬了抬下巴。于是,那男人把身子转向了罗恩。
罗恩立刻用手将警徽一扬。那男人当下就慌了神,掉头就要朝门口跑。威利一个箭步堵住了去路。
“退回去,原地站好。”
威利冷冷地说道。
罗恩收起警徽,对着那男人张开左手掌,说:
“放松,我们今天不是来抓人的。我对这个地方和你们的夜间生意不感兴趣,只想问你们话。
刚发生了一起重大的杀人案,过不了多会儿这事儿就会见报,在整个东海岸都会引起震动。这样一来,凶手就会想着远走高飞。我们想在嫌犯逃之夭夭之前找到他,希望你们协助,明白吗?”
没等罗恩说完,那男人就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曾经在这里做事,你认识她吗?”
葆拉·丹顿的照片举到了他的面前。他入神地盯了一阵,然后抬起头表示肯定:
“认识是认识,可也就是个脸儿熟。”
“你们熟悉吗?”
男人摇头否认:
“我都说了,也就是个脸熟。她捅娄子了?”
“葆拉是个会惹出麻烦来的女人吗?”
男人仍是摇头:
“我看不会。她不是那种爱咋呼的女人,还拉扯个孩子,干活实诚。当然了,干这行的说实诚是有点儿滑稽……”
“你提到的是马丁吧。”
男人点头称是。
“有什么人找她的麻烦吗?”
“没这号人。她很讨客人喜欢,偷奸耍滑的事儿从没干过,像什么花言巧语啦,放客人鸽子啦,说话不算数啦,多拿多要啦……你都懂了吧?
葆拉到底干了什么?”
“她被人干掉了。”
睡袍男子说。罗恩没有纠正,虽然自己只说过人死了,而并没有说过是被杀。
“什么?”
那人一脸的茫然。
“意外吗?”
威利问道。于是,那男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真想不到啊,她竟然会被人杀了。她可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实诚人哪。”
“可这案子怎么就能惊动整个东海岸呢?不就是个妓女被人杀了吗,放在全美国,这事儿不新鲜,到纽约或者波士顿看看就知道,这样的冤死鬼多的是啊。”
“女性生殖器被剜掉了。”
罗恩说。
“你说什么?!”
这三个人一惊,集体失了声。
“还有,她被吊在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公园树林里的山毛榉的树杈上。因此,内脏从两腿之间垂了下来。”
“哦,上帝啊!”
睡袍男子的这句话显得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是个变态狂了?”
“你说对了。那么,有没有想到谁会干出这种事呢?”
说着,罗恩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他们个个表情淡然,总之,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勉强说的话,最后进屋的那个矮胖子倒是显出一丝的触动。
“你,叫什么名字?”
罗恩问那个矮胖子。
“斯特法诺,斯特法诺·拉莫斯。”
他回答。
“那好,小拉莫斯,安东尼·梅顿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可是,拉莫斯闭口不言。罗恩转向睡袍男子,只见他一言不发地摇着头。接着,罗恩又朝着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问道:
“你呢,对安东尼·梅顿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答道。
“OK,诸位绅士们。我说过,今天不想抓人。
原本打算只要问完话就打道回府,彼此相安无事。
所以,对于这间酒吧,还有这上面的办公室是做什么用的,我无意打探。可是,要是你们明知不说,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说完,他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巡视。
“一失足就会铸成千古恨。要是一般的偷鸡摸狗也就算了,可这案子非同小可,我也不可能总是客客气气的。一旦破案不利,不但我们要沦为笑柄,你们也会受到殃及。毕竟这案子针对的是妓女。
“对你们和我们来说,这都是火烧屁股的事儿,这一点你们要想明白。觉得冤吗,那就恨那个干出这种蠢事的变态狂好了。将凶手捉拿归案,让大家重新过上太平日子,这应该也是你们的愿望,我说得对吗?那好,小拉莫斯,安东尼·梅顿在哪儿?他住在什么地方,长得什么样?”
斯特法诺瞄了一眼睡袍男子。罗恩看到睡袍男子在轻轻地点着下巴。
“他在P 大街有家灯具店,是个单身的中 年人,我知道他跟葆拉很热络。”
斯特法诺说。
“热络到什么程度?”
威利问。
“每星期至少叫葆拉去一次。他好像一直在争取跟她成家。”
“跟一个妓女?”
“嗯。”
“他是个变态吗?”
斯特法诺立刻摇摇头。
“看着不像,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叔。而且,他对葆拉很痴迷。那个人不可能杀死葆拉的,更甭提下那种毒手……”
“葆拉自己怎么想呢?”
“什么‘怎么想’?”
“她爱上了安东尼吗?”
斯特法诺又摇了摇头。
“她好像无动于衷。”
如此说来,两个人之间就有可能发生感情上的龃龉。
“P 大街的什么位置?”
威利问。
“就在西南运河大街附近,路北。”
斯特法诺说。
“您尽量别说是从我们这儿听来的。我们这行,讲究的是信用第一。”
睡袍男子从旁插了一句。
“我们会守口如瓶的。”罗恩说,“实际上,安东尼·梅顿这个名字并不是从你们嘴里说出来的,是葆拉写在她的房间里的。不过呢……”
已转向门口的罗恩又返过身来对着睡袍男子。
“这案子动静不小,可是缺乏线索。我们急需有人报料,无论是什么。要是梅顿不是那个要找的人,又没有出现别的目击者的话,那我们只好二次打扰了。所以,你们还是再好好想想吧,你们的同伙或者客人中,谁有可能对葆拉下这个毒手。”
说完,罗恩便招呼威利离开。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说:
“还有一件事。葆拉好像心脏不太好,这个你们知道吗?”
立刻,斯特法诺和睡袍男子双双摇头否认。
10“你觉得怎么样,威利?”
回到车里,车子方一启动,罗恩便向操纵着方向盘的威利问道。
“看着不像是在说谎。”威利说,“葆拉·丹顿不太起眼,规规矩矩,不会冒犯客人,在钱的问题上也干干净净,这样的话,她也不可能惹翻团伙里的那帮家伙。所以,也就没有被杀的理由,是这么回事儿吧?”
罗恩也表示首肯:
“没错。”
“尸体上的那张脸我们都见过,没给人那样的印象。她看上去既不是心计多多、到处混迹的老油条,也不像是那种仗着漂亮脸蛋说一不二的类型。否则,她也不会交上玛利亚·塞拉诺这样的朋友。”
“他们不是说了嘛,论实诚她是他们那儿数一数二的。”
“是啊。”
“威利,如果这是事实,那么这案子就越来越和仇恨不沾边了。那样的女人没有遭人嫉恨的道理。”
威利默默地点点头,说:
“也许变态佬不通人性吧,可葆拉是有小孩的,杀了当妈的,孩子就成了孤儿,何况还是个有失语症的孩子。要是他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大概就下不去毒手了吧?”
“等等,威利。”罗恩马上说道,“你可别忘了,这不是凶杀,是心脏麻痹。之所以有变态狂一说,是因为有人把一个已死的女人的性器官割掉,还把尸体挂在了树上。”
“哦,对对对,我都快被他们带沟里去了。”
威利说。
“尸体被糟蹋成这样,别人当然会认为这个女人也是那个人杀死的。是人都会这么想。这是个陷阱。事情就这样被搞成了一堆乱麻。”
“嗯,是这么回事儿。”
威利连连点头。
“你刚才是在说待会儿要见的安东尼·梅顿吧?”
罗恩问。
“嗯?”
“你潜意识里的就是他吧?你觉得他会这么想:这女人单身抚养着一个小孩,那孩子还有失语症,要是杀了母亲,那孩子可就太可怜了。”
威利把头点了两三次,说道:
“是啊,罗恩,你说得太对了。我潜意识里就是这么觉着的。既然是灯具店的老板,那他多半知道葆拉的家庭情况。只要不是极端的冷血动物,他理应会顾忌到那孩子的。”
“何况他还对葆拉一往情深,盼着和她成家呢。”
“就是啊。他最后肯定就放弃了。”
“嗯。”
“可是,他要是这么个人的话,看到葆拉捂着心脏、表情痛苦的样子,他一定会叫医生的。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掉,还用刀子剜掉她的那个地方……”
“等一下,威利,快停车。号外!”
罗恩大声叫起来。西南M 大街的报亭里,号外两个大字赫然在目。一行“血淋淋的猎奇杀人案”的红色文字也同时飞入眼帘。
“到底还是出了。”
威利吼了一句。
车刚停下,罗恩便像飞似的打开车门跳了出去,他冲过人行道,带回了一份号外。
他回到副座,关上车门,说了一句“好啦,开车吧”。
随后便是一阵沉默。威利转动着方向盘,对罗恩时不时地瞟上一眼。
“你瞧瞧,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的树林里 发生令人作呕的猎奇杀人案。哼,真够煽情的。”
过了一会儿,罗恩抬起头,冒出这么一句。
威利听后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该女死状凄惨,衣着整齐,双手上举,双腕分别被缚,残忍地吊于树下。而更令人发指的是,她的内衣被撕开,裸露出的女阴部位的肌肉被用刀子深深地剜掉,造成阴道及子宫等内脏器官脱落于外,于两腿间如同蛇一般摇摇欲坠。
“现场地面上,血流成河。华盛顿东区警局因这一自该局成立以来最为离奇的凶案而陷入极度的混乱。喂,我都说了啊,这不是杀人案!”
罗恩气血上头,咆哮起来。
“不地道的形容词太多了。”
威利冷静地说道。
“血流成河?他当是在说哪儿?糟蹋尸体是在死后,出血量根本就没多少。写这东西的人的大脑,才是我局成立以来最为混乱的!”
罗恩愤然将号外扔到了后座上。
“真恨不得踢烂这家伙的脑袋!”
“这还不是意料之中的嘛。”
威利说着,叹了口气。
“也是。低俗小说都要比这来得高明。”
“弗雷迪这小子真是成事不足啊。葆拉·丹顿的名字报上登了吗,还有,警方正在全力找寻目击证人?”
“别做梦了,报纸根本不会替我们着想一星半点儿的!”
“还不是为了吊起读者的胃口,好卖他们家的后续报道。”
威利说。
车子驶入了P 大街。威利一边降低车速,一边说:
“马上就到西南运河大街了……有了,梅顿灯具店。”
于是,威利将车缓缓地贴近便道,停了下来。
房子是砖砌的,店面很大,足足抵得上两个沿街排列在它左右的小杂货铺。
罗恩又一次从车里跳出去,疾步穿过了便道,推开店门。他知道自己心急火燎,同时也明白,这种时候其实更需要谨慎。
店内挂满了数不清的灯具,他径直往里走,寻找安东尼·梅顿。这时,一个年轻店员突然从旁闪出,挡住了去路。他看到此人才二十出头,便料定这人不可能是安东尼·梅顿,于是说道:
“我想见安东尼·梅顿先生。”
小伙子立刻回答说:
“他刚刚出门,一会儿就回来。”
“去哪儿了?生意上的事儿吗?”
“去买午餐……啊,他回来了。”
回头一看,一个谢了顶的小个子男人刚好推开玻璃门进了屋。他夹着一个纸包,拎着一个白色的牛奶瓶。威利就在这人的身后。
“安东尼·梅顿先生吗?”
罗恩凑上去,摘下帽子问道。
“我是。”
说着,安东尼和气地一笑。
威利站在他的身后,这样,两名警察对安东尼形成了前后包夹之势。这是抓人时的最佳队形。
罗恩亮出了警徽。安东尼霎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接着,他一言不发地将纸包和牛奶向年轻店员递 过去。店员接过东西,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蹭地向右一转,匆匆走向店堂的深处。
“想跟您打听点事。”
罗恩说完,示意到旁边去说。尽管店里没有客人,但还是找了个不会碍事的位置。
“什么事儿啊?”
安东尼一边紧随其后,一边问道。他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色。可任何人面对警察的突然造访,都会表现出这种程度的紧张。安东尼的神态再自然不过了。
“是有关葆拉·丹顿小姐的。”
罗恩说道。
“葆拉?”安东尼说,“她怎么了?莫非……”
他欲言又止。
“莫非什么?”
罗恩心里一动,问道。
“她是不是被抓起来了?”
安东尼的嘴角紧张得直抽搐。罗恩一言不发,站得笔直。他不想被人看穿大失所望的样子。
看上去,安东尼似乎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除此之外,并没有顾及任何其他的方面。
看到罗恩和站在一旁的威利都默不作声,安东尼继续说道:
“您要问的是葆拉所从事的职业吗?嗯,一定是这个吧?”
说完,他停了一下,随即又说:
“怎么说呢,这本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她原本是个正经的女人,干这一行也是迫不得已。
她本来属于相夫教子的那种女人,一直打算着另谋出路。可如今,哪还能找到工作啊。世道这么 不景气,要是有工作,谁还愿意干这个。我一说,您就明白了吧?我曾经劝她到我的店里来做事,她说天天要接待那么多客人,怕应付不来。可她也说过,要考虑考虑。”
“她也考虑过来这里上班?”
听到罗恩这么问,灯具店老板马上就点了点头:
“她说了,要考虑一下。可是……”
“可是?”
“她担心会败坏店里的名声。”
随即便陷入了沉默。
“她不会是被抓起来了吧……”
他又一次问道。
“不。”
罗恩回答得很干脆。不过,他还不想细说原委。
安东尼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宽慰,但随即又似乎被更强烈的不安所取代。
“她,出了什么意外吗……”
“您还没有看到号外?”
罗恩问。安东尼摇摇头,说:
“这里……店里离不开人啊。请告诉我吧,出了什么事?”
“她死了。”
安东尼张口结舌,站着发呆。
“您说什么?”
眼见着他的眼圈一红,泪水涌出了眼底。
“怎么可能……”
安东尼说。他的样子似乎伤心欲绝。只有心里没鬼时才能做出这样的沉重反应。罗恩不由得 相信了他。
“怎么会这样?”
安东尼又问了一遍。罗恩沉默着,一半是在察言观色,一半也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安东尼深叹一口气,开始了诉说:
“我脑子一天到晚想的都是葆拉,天天如此,想象着她来到我这儿,我们一起打理这家店。别人也许会说我脑子坏掉了,这女人的过去让人脸上无光不说,单从她的职业来看,纯粹就是自甘堕落,活该让人瞧不起,对这样一个人还这么割舍不下……“恐怕人人都觉得我疯了。也许有人会对我苦口婆心,劝我三思而后行,而那些知道她底细的混混儿们没准儿会到处造我的谣。可是您瞧,我一把年纪不说,性子又闷,除了这家店,要什么没什么。对我来说,像她这么好的女人,往后是不会再有了。
“我是真心实意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真的想过把她和那孩子一起迎进家门,从今往后像一家人一样的过日子。这是我的心愿,我想和她一起对抗流言飞语,我可没什么需要瞻前顾后的。
后来……”
“您没有太太吗?”
罗恩问道。
“早就离了,我也没再娶过。我们有一个儿子,他一直跟他母亲一起过,现在自立了,住在学生宿舍,在我这儿打打下手。可是……可是这太让人想不通了,葆拉怎么会出事呢?她是个母亲,她可不能有什么不测啊,绝对不能。警察先生,葆拉到底怎么了?对不起,我有点激动……”
说着,安东尼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梅顿先生,您了解什么情况吗?”
罗恩问。
“我吗?不,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清楚。”
安东尼的声音变得有些高亢。
“这么说有些过意不去,梅顿先生,可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请您理解。前天,也就是十一月一号的夜里,您有没有跟丹顿小姐见过面呢?”
“一号,前天?没有。”
安东尼摇头否认。
“您去过哪些地方呢?”
“前天晚上,打烊以后和儿子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就一块儿去了前面不远的一个叫汤因比的酒馆,儿子中途回去了,我又和一个叫雅各布的街坊聊了很久,后来就回家睡觉了,就是这儿的二楼。嗨,杰夫!”
安东尼喊了一声。于是,就着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大嚼三明治的店员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咱俩一块儿去那儿的鱼行,就是前天晚上吧?”
“是啊。”
儿子答道。店员就是他的儿子。
“从那儿去的汤因比喽?”
“嗯,没错。”
“明白了。”罗恩说,“请继续用午餐吧。”
他朝儿子说完,又转过身来对着父亲。
“丹顿小姐的心脏不好,您知道吗?”
“知道,她一直在吃药。难道是因为这个?”
“是的。”罗恩说,“心脏病发作。”
“哦。”
安东尼深深地叹了口气。
“您没觉出有哪个男人对她纠缠不休吗?”
安东尼当即连连摇头。
“不知道,我不清楚。”
突然,他抬起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