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如此,她还准备了具有第三人立场的银行员;反过来一想,就可以推理出昭子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告诉我们电话放置的地点,也是做得太过周到了。对了,她知道我解开密室的手法,于是向我提出挑战,要看看我能不能也解开这个谜题。她的意思是示间,是我们在商量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决定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浅井开始推测:在三人的对话过程中,掌握主导权的是昭子。不论如何,她都可以决定时间和日期。而且,说起来也并非一定要在某个时间才行;如果是配合证人们的时间,再事先跟共犯协调好的话,那么诡计施行的时间也会跟着改变。
问题在于,证人们是否为突然造访?不过,从昭子的证词就可以确认出,他们的造访不是突发的。
换言之,在这当中就有施行诡计的空间。
浅井在心中暗暗点头。关于延子对当晚情况的说明,他一动也不动地侧耳倾听着。
七月十三日晚上,延子和银行员志村到这房子来拜访时,话题刚好谈到栉田;当时,昭子告诉两人说:“那个人好像在工作上遇到难题,现在情绪很低落呢!”
“虽然正在准备设立新公司,但事实上仍为之前的欠债所苦恼,社长这么说。于是,我们就决定打电话到高崎的旅馆去,给他打打气。”延子说道。
(打电话的契机很可疑,)浅井心想,(是昭子把话题引到那个方向去的吧!)
“当时社长看了看墙上的钟说:‘十一点半的话,那个人应该还醒着吧!’”
(这里也很可疑。让第三者确认时间,这是不在场证明诡计之中常用的手段。而且,她应该跟人在旅馆的栉田商量过打电话的时间才对,毕竟,昭子是很在意时刻的人。)
“社长就坐在跟现在一样的位子上,不过为了打电话,她站了起来。”
一听延子的话,昭子便含笑站起身来。
“说明就交给她,至于我呢,就来实际演出当晚的状况。要是我的行动有一点点不对,也请丸木小姐不要客气,尽管指出来。”
在昭子的背后约两公尺外的地方,放着大型的办公桌。桌子中央排列着一个B6大小的卡片盒、桌上用的月历和打火机,以及一个附笔架的电话便条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面纸盒,外面覆盖了花朵图案的布罩。在面纸盒左右,各有一支黑色的电话。
从位子上站起来,昭子转过身,走向办公桌,首先让众人看清她的背影,然后,她在桌前的大型旋转椅上坐了下来。
接着,昭子把手放在浅井看到的两支电话当中,靠左的那支上面,把话筒拿起来放在桌上。再接下来,她从桌上的香烟盒中拿出一根烟。
“就像这样,我跟比较亲近的人讲电话时,手上有拿烟的习惯。”昭子说道。
延子也接下去继续说: 棒槌学堂·出品
“社长就用那个姿势,翻开电话簿,拨了旅馆的电话。对了,在那之前,社长有把面纸盒拉过去,抽出一、两张面纸,擤了擤鼻子。”
“你还记得真清楚呢!那时候我好像有点感冒了,所以觉得鼻子痒痒的呢!”
(就先别管鼻子痒不痒了,总之,在使用诡计的情况下,也有其实是拨打其他号码的案例在,不知真实状况究竟为何?)浅井心想。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延子补充说:
“那天晚上,我应该就是坐在现在这个位子上。至于志村先生,则是坐在现在浅井先生所坐的地方。”
那晚的两位证人当中,延子背对着庭院,坐在沙发上,像现在一样把头往左边转,看着昭子的动作。志村则是坐在茶几的另一边,与延子正面相对。现在,浅井虽然与君子并肩坐着,不过浅井离办公桌比较近。
“然后,社长用右手拿起话筒,放在耳边。旅馆那边好像接通了,于是,社长把还没点火的烟用左手从嘴上拿开,并且对着话筒说:‘请转接给一〇五号房的栉田先生’。”
这些事,浅井也已经从在旅馆现场碰到的濑川刑警那边,详细地听闻过了。不论在时间或是内容上,这边的证词都与旅馆接线生所说的一致。
“因为社长看了看墙上的钟,所以我也跟着望了一眼;当时约莫是晚上十一点半,刚过一分钟左右。”
(不着痕迹地确认时间,实在是非常可疑。可是,那个时间点上,旅馆的确接到电话,同时也听到了昭子的声音。)
“在等电话转接的这段时间中,社长把话筒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把烟放入口中,再拿起办公桌上的打火机来点火。”
一个金色圆筒形的大打火机,放在靠墙的位置。
(虽然看似若无其事的动作,不过她曾经把话筒放到桌上这点,让人很在意。昭子手上的动作,从这边看会被她的背挡住,形成死角。)
“当社长把打火机放下,再将话筒放到耳边时,旅馆的接线生似乎已经把电话给接通了。社长开始通话之后,很快地便与栉田先生接上了线,接着两人便不着边际地闲聊了起来。
然后,社长伸出左手,拿起话机;同时,她将右手的话筒暂时放在办公桌上,再用右手按着桌子,使旋转椅转了一百八十度。
当社长转向我这边时,她的右手已经再次拿起了话筒,放在耳边。最后,她把左手拿着的话机,移到了膝盖上。”
昭子照着延子所说的,重现了当天晚上的动作。背对着办公桌的昭子,吸了一口烟,对浅井投以淡淡的微笑。
“在那之后,我和志村先生先后被社长叫过去,站在社长旁边拿起话筒,跟栉田先生通话,虽然是些简单的对话,不过,我可以明确地作证说,对方一定是栉田先生没错。因为我也跟他很熟,所以我很确定。”
说到这里,延子加重了语气:她之所以会如此强调,是因为这里就是最关键的重点。警方调查的时候,一定也是不厌其烦地向她询问说:“对方是否就是栉田”吧!
“我们两个结束通话之后,社长就把话筒拿回去,跟栉田先生在最后又简短地说了些话,然后便用右手上挂了电话。就这样,那天晚上的通话便结束了。”
昭子配合延子所说的,将话筒挂回了话机那白色的挂断键上。然后,她将旋转椅转了一圈,在背部朝向众人的情况下,把膝上的电话,放回原本在办公桌上的位置。
“好了。刚才就是根据事实所做的现场重现。”
昭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众人所在的沙发。
5
“那么,你对此有没有什么问题想提出呢?浅井先生。”
坐回席间的昭子,跟先前一样翘起脚,一面吞云吐雾一面问道。浅井想了很多种推理小说中曾经使用过的不在场诡计形式,每种都可能适用于这次昭子的情况。
所谓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就是凶手明明在命案现场,却能伪装成自己好像不在般的一种伪装伎俩。
栉田究竟是在哪里被杀的,这个第一现场目前还无从判定。不过,七月十三日晚间十一点三十分到大约四十分之间,他被认定在高崎的旅馆接起了电话。
那通电话,是从这房子打出去的;根据证人的证词,这一点是确实无误的。另一方面,虽然动机不明,但是昭子有可疑之处。这就是目前的情况。
浅井试着将问题归纳为两点:首先,栉田在旅馆接起了电话,但是没有人看到他接电话的样子,只有透过电话线听到的声音,这让人无法完全信服。在这里有使用声音诡计的空间。
其次,打电话的昭子这里,总让人觉得有种可疑的气氛。像现在这样,把浅井叫来再现实况,似乎目的也是在强调,“电话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喔!”
反过来想,正是因为要将诡计隐藏起来,所以她才特地做出这一场表演,努力地想澄清跟电话有关的疑点,浅井觉得这点还挺明显的。
“对了,虽然说明得有点晚,不过电话主机和分机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
昭子像是忽然想到似地补充说:
“办公桌上的这两支电话,各自连接到二楼卧室里的两支电话。从我的方向看过去,左手边这一支是主机,二楼是分机;右边则是正好相反。然后,厨房那支电话,和佣人房的电话也是主机和分机的关系,位于厨房的是分机。”
(经过如此详细的说明之后,你应该已经没有疑问了吧!)没错,她用彷佛这么说的表情,注视着浅井的脸。
“那,我有一个问题。”
浅井坐直了身子说道:“在打电话给栉田先生之前,没有别人曾经打电话进来吗?”
“没有喔!” 棒槌学堂·出品
昭子反射性地这样回应,不过浅井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将视线朝向证人延子。
“我想应该是没有,只是……”
“只是怎样?”
“左边的电话,确实有人打进来过。社长接起来之后,很快就挂掉了。”
“啊,那个啊!那是某个年轻的女人,打错电话了啦!”
昭子脱口说道。浅井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有点狼狈的样子,不过又好像没有,总之,他实在无法看穿昭子的内心。当然,延子应该也有把打错电话这件事,告诉警方才对吧!
(电话诡计中,经常会利用打错的电话。先当做参考资料记下来吧!)
昭子说了声“辛苦你了”,然后便摆出一副明显要逐客的态度,催促着延子离去。延子站起身,往玄关方向走去,昭子也跟着去送客。就连百合子也一边看着墙上的时钟,一边站了起来。这时候,时钟的指针正指着八点二十分的位置。
“我想打通电话。可以借一下吗?”
“请用。”昭子指了指办公桌,不过百合子却回绝了:“旁边有人在的话,我很难讲话,我去用厨房的好了。”说完,她便走出了客厅。
“对了。关于电话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当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君子开口询问他。
“办公桌上,放了两支电话对吧?如果要使用计谋的话,可能会将两支电话偷偷调换过。比方说,将右边的电话预先连接到别的地方去,然后让证人认为自己使用的是左边的电话,但其实是另外一支。”
“使用这种不在场诡计,似乎确实是可行的呢!”
“不过,从我的位子,可以清楚的看到右边的电话。不管昭子小姐的身体怎么动,那支电话都在我的视野之中。所以调换电话这种事,只要我现在坐的位子上有人在的话,就绝对不可能不被看见。”
“也就是说,和栉田先生通话的时候,她也都只有使用左边的电话而已罗!”
“只能这样说了。现在虽然还感觉不到哪边有问题,但也因为如此,我对她的疑惑反而更深了,真是不可思议呢!”
到玄关送延子离开的昭子,回到了客厅里面;然而,百合子却一直都没回来。一边注意着门的动静,君子询问昭子说:
“我听说,警方也很怀疑那位小姐的样子,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就是很可疑啊!”
就像是早在等待这个问题似的,昭子回答道,“总之,她有很明确的动机呢!”
提高保险金额的事、还有夫妻感情不好这点,以及百合子似乎有情夫一事……两个女人压低音量,用充满恶意的声音,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浅井早就知道的内容。
浅井不禁感到有点厌烦。从昭子脸部给人的印象,浅井就觉得她是那种喜欢欺侮别人的类型,但他一直以来,都相信君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因此,他也有种骤然发现对方出乎意料一面的感觉。
(还是说,她是刻意表现出附和昭子的样子,想要试探出昭子的本性给我看;或者说,她其实是想从昭子口中套出百合子是凶手的根据,好让我听见呢?)
浅井默默地,聆听着两人的谈话。
6
不久之后,三人都开始注意到百合子迟迟未归这件事。
“到底怎么了呢?我去看看好了。”
就在昭子站起来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当出现在门口的百合子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向大家说明了自己晚回来的原因:
“虽然我到处打电话,但是对方要嘛不在家,要嘛就是讲话中,所以才花了这么多时间哪!”
浅井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三十五分了。原来如此,花了十五分钟啊。咚的一声,百合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突然转变话题说:
“你家里有养猫喔!我一个人待在静悄悄的厨房里,结果它突然间就跑出来,吓了我一大跳呢!”
“是佣人养的啦。它很会捣蛋,偶尔还会弄坏东西唷!”
昭子这样回答之后,说要去泡茶,于是就到厨房去了。昭子一不在,百合子和君子就压低声音,开始讨论起昭子是凶手的说法。
浅井对于君子的态度变化之快,感到相当惊讶。不过,如果这也是为了提供浅井的推理一点参考的话,那么她这样的行为,或许也是可以理解的。没过多久,昭子拿着装了小饼干的盘子和茶壶进来。接着,她又再次回到厨房,这次是去拿茶杯。
接下来,客厅里的话题,也变成了对于栉田的回忆。在旁人眼中,这场面只不过像是和死者有关的女性们聚出在一起,缅怀死者生前的种种往事罢了,但昭子和百合子都相信对方是凶手,所以不断露骨地刺探着对方的心思。而她们之所以这样做,其实也是为了努力将自己的信念传达给浅井,好把浅井拉到自己这一边来。
“八点五十分了。” 棒槌学堂·出品
君子站起身说:“我也想借用一下电话。还有,洗手间在哪里?”
“在厨房前面,走廊的尽头。”
听了昭子的指示后,君子拿起手提包,从客厅当中消失了。
约莫过了十分钟之后,君子回来了。只见她脸色苍白,对着三人说:
“那只猫,真的很讨厌呢!害我差点就要尖叫出来了!”
“怎么了?”百合子彷佛代表着三人似地开口问道。
“我刚才不是在打电话吗?结果,它无声无息的靠近我,突然就开始磨蹭我的脚。”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昭子用轻蔑的语气说着,“你啊,还真胆小呢!”
百合子马上为君子辩护了起来:
“是这房子太大了啦!一个人到厨房去,真会让人很毛骨悚然呢!那里也太安静了点,而且,还有种像是充满了某人怨念般的感觉。”
“你别把我家说得这么不吉利好吗!”
百合子和昭子又要开始争吵了。但是,刚才百合子所说的“怨念”这句话,让浅井不由得耿耿于怀。
这间房子,原本是属于崎山令一郎的,然后被昭子所掠夺,这是根据他的推理所得出的结果。她用了某种不会留下犯罪证据的巧妙手法,让令一郎在这间房子里死去——不,如果相信那个莫名其妙的男子所打来的电话的话,或许令一郎被杀害,才是整件事情的真相吧!这样一来,房子里会充满着令一郎的怨念这件事,也就能够充分理解了。
不一会儿,三人的话题又转移到了井关的事情上。她们三个似乎很关心这案子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同时也热切地寻求浅井的意见。浅井寻找适当的言词,设法引导对话的走向;他打算反过来,从昭子和百合子那边探听出消息。
这时,浅井忽然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然后便走出了客厅。来到走廊上之后,宅邸内那股阴森森的静谧,更是让人感觉格外强烈。
(如果昭子就是杀害令一郎的凶手,那她还真是大胆,竟然敢住在这间房子里……)浅井不由得佩服地这样想。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她是个杀了令一郎、井关、栉田三人,还能泰然自若的女子,所以拥有超乎常理的强韧神经,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用完洗手间之后,浅井沿着走廊往回走。就在经过厨房时,浅井的视线,忽然飘向了那扇先前他很关心的储藏室木门。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件相当令人在意的事情;因为那件事非常细微,所以如果只是发着呆走过去的话,一定会漏看的。
早些时候,当大家都到厨房来时,那扇木制的门,是关得紧紧的。不只如此,当时还上了锁。透过门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做为门栓用的金属棒,因此,这扇门是由门外就可以知道有没有上锁的构造。
可是现在,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不过那扇门已经没有关得像先前那么紧了。即使仍然无法看见储藏室里面的景象,不过它已经不是完全密闭的状况,而是稍稍向外移动了一点。
浅井将眼睛凑上去看。看不到金属棒。门栓已经缩回去了。(奇怪?)浅井心想。(不过,也许用不着大惊小怪。刚才门是锁上的,然后,现在锁打开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没有钥匙,就打不开锁。现在在屋里的四人之中,拥有钥匙的,就只有这屋子的主人昭子而已吧!在准备茶水时,她来过厨房;大概是那时候,因为有需要,所以她才把门锁打开的吧。
(不,不对。那串钥匙从一开始,就一直放在客厅的办公桌上。昭子在往来厨房的时候,应该也没有去碰那些钥匙才对啊!)
满腹的疑问让浅井伸出手,碰触了门把。
说起来,他现在的心情反而有点轻松;(真是一扇奇怪的门哪!)浅井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把门拉开。
瞬间,激烈的颤抖袭卷了他的全身。
7
储藏室的大小,约有六叠榻榻米大,地上铺的是木板。墙边放了一个组合式的架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跟厨房有关,杂七杂八的用品。
首先发觉浅井异状的,是坐在他对面的百合子。听她一说,其他两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浅井身上。
“我刚才,搞不好是在做梦吧……还是产生了幻觉呢?”
听见浅井突然开始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三名女性不由得怔怔地看着他。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
“你看到什么幻觉?”
君子问道。
“如果这不是幻觉,那我突然告诉你们的话,你们一定会吓一大跳,陷入混乱之中的。所以,我得稍微缓一缓再说;现在,我得先润润喉咙才行。”
浅井慢慢地拿起茶杯,但是他的手不停在颤抖,以致于始终没办法顺利地把杯子送到嘴边。
“哎,到底怎么了?”
坐在旁边的君子,一脸紧张的凝视着浅井的表情。昭子的脸颊也僵硬了。
“不要催我。我需要点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等我喝完茶再说啦!”
一边忍耐着三个女人的强烈视线,浅井决定暂时保持沉默。等心情稍微平复一点之后,他缓缓地开口说:
“刚才,我从洗手间回来时注意到,岚房那间储藏室的门啊,它的门锁打开了呢!”
“怎么可能?钥匙一直都在这里啊!”
昭子叫了起来,转头往后看,确认钥匙串还在办公桌上。
“听好了。不要惊慌,听我说。”
故意留了约三十秒钟的空白,然后浅井再次开口说道:
“我打开门,看到里面……好,现在不要慌张,专心听我说。”
“快点讲啦!然后呢?怎么了吗?”
百合子焦躁地催促着他。
“我看到了一个怎样也意想不到的东西。”
“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啦!”
“有人倒在里面。”浅井说道。
“讨厌,是真的吗?”
“怎么会呢!”
三个女人的口中,同时发出了惊认的声音。
“倒在地上的是个男人。当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穿着铁灰色的裤子,很朴素的短袖衬衫。我没看到他的脸,不过是个中年人的体型。”
浅井慢慢将他所看见的,一五一十说出来。他之所以没有说得很快,是为了要让自己的心情保持沉静。
当他说完之后,三位听众激动的声音同时淹没了他:
“那,就是说有死人吗?”百合子说。
“你不是在做梦吧?”君子说。
“你是想找我碴吧!用在这房子里发现尸体这种事威胁我!”昭子叫道。
“所以我才说,会不会是幻觉呢?毕竟,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敢相信。”
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昭子。她站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浅井大骂:
“你够了吧!别再胡说八道了!”
百合子缩着身子说:
“这房子本来就够让人害怕的了,现在居然还出现尸体?浅井先生,你该不会是寻我们开心吧?”
君子则是大叫了起来:
“我要去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说罢,她便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去。浅井也急忙跟着起身。(为了让君子的恐惧多少能够缓和一点,绝对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尸体旁边!)当浅井改变身体的方向,正想从后面追上去时,昭子大声地提醒道:
“浅井先生,拜托你真的不要再开玩笑啦!”
浅井转过头,开口应道:
“我才不会开这种玩笑呢!”
他站在客厅的门边,把脸朝向昭子,直截了当地的说:“这里可是你家啊。总之,就请你先来亲眼确认死者。然后我们再报警吧!”
就在他们针锋相对的时候,君子从半开着的门缝间,飞也似地冲了进来:
“好可怕!那个人,真的死了!”
“嗯,确实如此。他已经没有脉搏了。”
“我、我只是把门打开一点点,瞄一下里面而已;太可怕了,我根本不敢仔细看。虽然里间很暗,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不过的确是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
君子用颤抖的嘴唇,向众人报告着。
8
“来,大家都过来吧!”浅井一边叫三位女性出来,一边看了看表。现在是九点二十六分过六秒。浅井将门大大地打开,走出客厅,来到了走廊上。在他身后,传来女性追上来的脚步声。
以浅井的步伐——不,在这么短的距离下,任谁的步伐都一样——,从客厅的入口跑到储藏室,只需要五秒钟就能够抵达。刚才返回客厅的君子,来回两地也不过花了十秒不到的时间而已。
浅井正好走到储藏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某个奇怪的声音。
“叩咚”,很重的声音;还有“匡啷”,东西破掉的声音。到底哪一个声音先出现呢?感觉起来,这两个声音几乎可以说是同时出现。
传出声音的方向,是二楼西边的角落。由于除了在场的四人之外,宅邸里应当没有其他人在,因此出现这样的响声,可说是极不寻常。
这时候,浅井展现出迅捷的反应。他首先看了手表一眼,时间是九点二十六分十秒。接着,他想也不想地,就朝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根据他的直觉判断,凶手就在那里。现在的他跟刚看过尸体的时候,精神状况大不相同;那时候,他因为太震惊了,头脑里一片混乱,所以无法立刻判断该怎么做才好。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他也冷静了下来。(要赶快去追凶手!)他当下就做出了决定。虽然没有自信能够徒手抓人,但至少要看到对方的脸,以供往后的调查所用。
(听到凶手逃走时发出的声音,却不追上去的话,有失男人的颜面。更何况,我可是推理作家呢!刚好恭逢犯罪现场,却眼睁睁地看着线索溜走,这也有损我的职业尊严……)
正因如此,浅井拚命地跑着。他从餐厅的角落转弯,冲上阶梯,绕过楼梯平台,转上二楼的走廊。他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廊西边尽头的逃生门,那扇钢铁制的大门是关着的。在那前面,倒卧着一个人影。
目击到这光景的瞬间,他又看了一眼手表。“为了日后的调查做准备”,这股想把完整资讯传达给警方的心情,正在浅井的脑海中强烈地运作着。指针所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六分二十二秒。
他跑近那人身边。这时,他又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九点二十六分二十七秒。从二楼楼梯的出口,到那人倒下的位置,他一共花了五秒钟。
在那人身边咫尺之处,那个大玻璃花瓶掉下来,摔成了碎片;原本摆放花瓶的架子,也整个倒了下来。看这情况,应该是人撞到架子,然后花瓶掉到地上吧!
浅井仔细地观察起那个人。的的确确,这人就是刚才他在下面的储藏室里,看见的那个死掉的男子。由于对方的脸朝下,所以只看得到一半的侧脸,但绝对就是他没错。而且,穿的衣服也是一样的。
浅井的背脊骤然窜起一阵寒意;不仅仅是因为看见尸体,亲眼目睹无法说明的不可思议现象,让他的全身不由得发起恶寒。
最后一个看见这具尸体在储藏室里的人是君子;把时间往回推算,那好像只是距离现在仅仅一分钟内的事情而已吧!
静下心来,浅井试着计算整个时间的流程:
1、君子确认储藏室里有尸体,然后奔回大家所在的客厅,这之间的时间大约五秒钟。
2、君子一回来,浅井就冲了出去。那时候是晚上九点二十六分六秒。在这里扣掉1所需要的五秒,所以君子确认尸体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六分一秒。
3、浅井从客厅跑到储藏室的门前花了四秒。这时候,也就是晚上九点二十六分十秒,他在那扇门前面听到怪声音。
4、从浅井全力奔跑上楼梯,到他在上面的逃生斗前看到尸体为止,这之间所花的时间,一共十七秒。
从以上的资料,可以得出下面的结论:
晚上九点二十六分一秒时,这具尸体在一楼的储藏室。然后,在九点二十六分二十二秒时,它移动到了二楼的走廊尽头。换句话说,将储藏室里的尸体,移动到二楼这个地点所需要的时间,是在二十一秒之内。
(把这么重的尸体,从下面的储藏室里扛出来,并在二十一秒内扛到这里,不论是谁,都绝对办不到吧!)
关于这点的不可能性,浅井刚刚可说是已经亲身确认过了。当他从储藏室前面起跑时,是九点二十六分十秒。然后,来到尸体旁边时,是十七秒之后。
光是手上什么都没有拿,只有奔跑而已,就花了十七秒;因此,要在仅仅多出四秒的时间之内,把这么重的尸体从下面运到上面来,应该是不可能的。
而且,浅井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的气息:简直就像是尸体在空中飘浮,一路飞到二楼走廊尽头似的。
计算时所使用的数字,就算可能多少会有些误差,也不影响基本的谜团——即推理小说所谓的“尸体瞬间移动之谜”,浅井在心里这样想着。
发现尸体的恐惧,加上不可思议的谜团带来的恐怖,使得浅井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试着推开逃生门,但门却上锁了,纹风不动。
三名女性追在浅井身后,从楼下跑了上来。“哇!”“呀!”她们一看见尸体,立刻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对,就是这个人!我看到的就是他!”君子一派认真地说道。
“到底是谁啊?居然死在我家里!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虽是女人却给人大胆印象的昭子,此时也发出了混杂着哭音的声音。百合子则只是颤抖着身子,口中不断喃喃念着:“好可怕、好可怕……”
浅井鼓起勇气,靠近尸体旁边察看。在报警之前,他想先看看男子的长相。用手碰的话,就无法维持现场的原状;因此他只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男子侧向一旁的脸庞。
刚才很暗,没办法看清楚;相较之下,这里的光线比较亮。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张浮现死相的脸。
在浅井的脑海中,开始慢慢卷起漩涡。眼前,出现了另一个比刚刚更加难以解释的现象;他觉得,自己头脑好像有点不太正常了。游涡的旋转速度逐渐加速。
(这个男人的脸,我有印像——不对,会不会只是长得很像而已?一定是这样没错!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无法解释了!)
浅井一边说服自己,一边细心地观察。愈看愈觉得像。虽然没见过本人,但四年前,他曾经看过对方的遗照。如果单只是那样的话,留给浅井的印象并不会很深,不过,由于他最近反覆看了好几次火烧车案的资料,所以对于出现在里面那个男子的照片,可说非常的熟悉。
浅井侧着头,对身后的三名女性说:
“这个男的,你们不觉得跟那个人很像吗?”
女子们走近墙边,看了看那个男子的脸。三个人都提心吊胆地仔细看着。就在那一瞬间,尖叫从三人口中同时迸发而出:
“呀!这、这个、人、井、井关、先生!”
“骗、骗人!不可能!四年前、就、已经死掉的人!”
“是鬼啊!除此之外、不可能!好可怕!”
和浅井不同,三位女性都在井关生前就与他熟识了,而她们三个人都认定,尸体就是井关没错。
(也许是鬼吧!)浅井这时候,也不由得认真地这么想着。(就算是门户紧闭的房子,鬼魂也进得来吧!没有用钥匙就打开了储藏室的锁,然后从那边一口气飞到这里来,如果是鬼魂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可是,是那个物体掉落的声音,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浅井混乱的脑袋,没办法马上做出解答。
第七幕 线路的诈术
1
接获须永邸的报案后,警车刹那间便集结到了宅邸前。在尸体的后脑部,有着密集的人为敲击伤害痕迹,死因可说是一目了然。得知发生了凶杀案后,相关的搜查人员也陆续进入宅邸当中。
宅邸内上上下下都调查过了,不过到处都没有可疑的人影。而且,建筑物的出入口、窗户等等,凡是可能让人进出的地方,全都是处于上锁的状态之中。
宅邸的钥匙都是由昭子保管;其中一串一直放在客厅的办公桌上,而另一串备用的钥匙,则是放在二楼卧室的保险箱里。保险箱的密码,只有昭子知道。
除了这两串之外,只有玄关的钥匙另外还有一把。那把寄放在平时住家里的女佣那边,但是今天晚上,女佣住在大阪的亲戚家中。就算假设她把钥匙借给某人好了,也跟犯罪没有关系;在发现尸体前后,玄关的门都用链条锁给锁上了,所以就算拥有那把钥匙,也无法进出建筑物。
在这种状况之下,警方自然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待在这房子里的四名男女,有杀人的嫌疑。
抵达现场的搜查官,立刻将四人分开,各自进行讯问。调查行动一直持续到天明,那天晚上,来作客的三人,都处于必须在须永邸小睡的窘境之中。
第二天也一样,警方从早上就开始进行调查。四人都被移送到辖区的警署,接受刑警的质问攻势。直到当时,警方都还是使用调查单位的办公桌,或是简易接待室之类的场所进行讯问,但到了下午,浅井被带去的地方,却是侦讯室。
坐在侦讯桌前的浅井,被三名刑警给团团包围着。气氛一下子变了,刑警的语气也变得愈发严厉了起来。
“为什么昨天晚上,你会在须永小姐家?”负责讯问的,是一位年约四十岁,姓山木的刑警。他的肩膀很宽,泛着油光的圆脸显得精力充沛,锐利的眼睛源源不绝地,对浅井射出险峻的探寻目光。
“我已经讲了好几次了,是须永小姐邀请我去的。”
“为什么要带着相原君子一起去?”
“这我也说过了吧!是须永小姐要求的,我只是照做而已。”
“井关在须永家里,这件事你事先就知道了吧?”
“没那回事。那个人,我一直深信他老早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这么说了之后,浅井反问道:“那么,那具尸体,果然是井关吗?”
“嗯,比对指纹之后,毫无疑问就是他。”
原本摆出一副高傲态度的山木,有点尴尬地朝旁边干咳了几声。浅井趁这机会,又小心地再问了一句:
“这么说来,四年前那件引发如此大骚动的案子,警方从一开始就误判了吗?”
山木似乎不太希望警方的旧伤口又被掀起,于是改变了话题说:“你和相原君子,看起来是情侣关系,没错吧?”
“我承认我们交往很密切。” 棒槌学堂·出品
“在一楼的储藏室里,看到井关尸体的,就只有你和她两个人而已。然而,你们两人的证词与实际状况之间,却完全兜不拢。”
本来在一楼的尸体,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移动到了二楼去。后来,警官当场测量关系人的行动,果然是如浅井所计算的二十一秒左右。要如何对此作出合理的解释,警方似乎对此相当苦恼。
“你们两个,该不会串通好了说谎吧?故意说在储藏室里看到根本不在里面的尸体,好引发骚动……”
“别开玩笑,我的确看到了!”
“那,为什么尸体会自己一个人跑到二楼去了,而且还是在以秒计数的短时间之内?无法解释对吧?也就是说,你的话里有不实的成分。”
“不,那是真的。不只有我而已,君子也在楼下看到了。”
“你们两个既然是情侣,那么要串通,或多或少也是可行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先将井关杀了,将尸体放在二楼,然后说在储藏室看到尸体,引起骚动。不久之后,大家在二楼发现尸体。制造出这样的状况,你们就可以从杀人嫌疑中逃脱。也就是说,我认为把尸体运到二楼去的,不是什么鬼神,而是人。”
“原来如此,用这样的手法,就可以制造出一个不存在的凶手对吧!”
“没错。凶手从外面入侵,杀了井关之后,先将尸体放在储藏室里;在那之后没多久,你看到尸体引起骚动,正要叫大家到储藏室去的时候,尸体消失了。经过搜索屋内之后,结果在二楼发现了尸体。”
山木注视着浅井的眼睛,散发出更加险恶的目光,“但是,你的这个计划产生了失误。你忘记先把二楼逃生门的锁给打开。本来应该要让凶手看起来像是从那边逃走的,结果这样一来,屋里就变成密室了。除此之外,你把尸体放在逃生门前面,结果引发了意料之外的物体掉落声音;因为有声音,所以大家也就都往二楼跑去了。”
“你的意思是,发现尸体的时间,比预定的还要早吗?”
“没错。所以才会有尸体在转眼之间,从楼下移动到楼上的感觉。如何?是这样没错吧?”
“这也是一种推理,但是难题在于细节的部分。放在二楼的尸体要弄出声音,应该不太可能吧?”
“如果将尸体靠墙站立,再下点工夫,让它变成过一段时间就会倒下的样子,那样就行了。但是,它却比预定时间还要早倒下来。第一个冲上二楼去的,也是你。于是,你马上开始善后,并消灭了证据。”
“你未免想太多了。”
“那我问你,你在储藏室发现尸体的时候,并没有马上惊动其他人,而且就连回到客厅之后,好像也没有惊慌的样子嘛!”
“嗯。因为在场的都是女性,如果我慌张失措的话,我想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样的想法是很不自然的。我看,是因为你有争取时间的必要吧?为了要完成你的诡计。”
这话听起来还颇有道理。确实,在一般的情况下,看到尸体的时候,应该就会当场大叫出声吧!但是,浅井却强迫自己,硬是把那种不安给压抑了下来。当时在宅邸里的人,不管昭子也好百合子也好,说起来都是案件的嫌疑犯。会不会有什么企图,隐藏在发现尸体这件事的背后呢?在刹那之间,他也产生了这样的警戒心。
正因如此,他的自制心压过了想当场大叫的心情;而这样做的结果,是让眼前的刑警起了疑心。就算解释了,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能不能顺利被对方所采纳。
浅井不禁感到一阵不安。警方将浅井视为嫌犯之一;如果举不出反证,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浅井原本是从处理栉田的离奇死亡事件出发,他特只不过是偏离了一点原有的轨迹罢了;然而,就是这一点点偏离,却让他终于被牵扯进了整起案件当中。
2
警方经过长时间的调查,终于在傍晚时将他们释放了。浅井有嫌疑的地方,就是发现尸体时的供述几乎与君子的话一致,而在现实上又有不自然之处。他和君子之间有情侣关系,而君子又和井关有关连。因此,浅井是否有可能与君子共谋,并利用复杂的机关将井关给杀害呢?
然而,那个机关并没有依照浅井的意思运作而出现了破绽,也因此产生了在现实面上的不自然之处。警方似乎是这样想的。
因为井关遭到杀害,所以警方自然也会追究起此案与四年前的火烧车案件之间的关连。警方执拗地询问浅井,是否在那起案件发生之前,他就已经与君子相识了。他一方面与君子有着密切交往,另一方面又上电视陈述他杀的说法,一定是为了特别的企图而利用媒体吧!警方似乎是这么想像的。
“你应该知道,井关还活着这件事吧?”
不管他再怎么否认,刑警们的脸上都没有认同的表情。“一定是你把井关诱骗到须永家去,再将他杀害了对吧?”“如果凶杀的现场是在须永家的话,嫌疑就会转向须永昭子身上。你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使用诡计进行谋杀的吧!”刑警们把所有的可能性跟浅井的犯行结合,展开猛烈的攻击。
就在这种精疲力尽的状况下,浅井回到了自己家中。他打电话给君子。
“我也同样遭到他们彻底盘查了呢!”她用厌烦的声音说着,“事情好像变得很麻烦哪!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