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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间蒸发.3

作者:日-大谷羊太郎/译者:梅应琪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9:16

在环绕着井关之死的众多谜团与骚动当中,他那极其罕见的死亡状态——死于大火所引发的休克,也是其中之一,浅井对此有了重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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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终于到了浅井要再次登上谈话节目的当天;节目的正式播出将从下午两点开始。

在节目中固定担任播报员的市村主播,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左右。这时,只见他刻意让自己那张一贯开朗的面孔阴郁下来,然后率先开始说明起案件的概要。

“意外、自杀,或是他杀?以谜样的火烧车命案引发社会广泛骚动的本案件,终于得出了结论。非常巧合的是,今天正好是本案发生之后整整一个月。那么,就让我们重新回顾这整起案件吧!事情发生在三月五日的破晓之前……”

市村一边让摆有被害者照片的板子、以及案件关系人发表意见的录影带等映像透过画面播送出来,一边说明着整起案件的经过,好唤起观众的记忆。特别是在播出火灾实验的情景时,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光是充满魄力的火烧车景象,就可说是相当值回票价了。

“……然后警察当局,在上星期终于得出最后的结论,认定本案是自杀。至于这项结论的根据嘛……”

画面回到市村的脸上。桌子上放着一个低矮的花篮,遮住了隐藏在后面的讲稿;市村瞥了一眼讲稿,开始解说起警方断定为自杀的原因:

“手煞车是拉起来的,引擎没有发动,而且车钥匙还掉在车子的地板上。光凭这两点,就很明显地可以证实不是意外。”

“接下来,关于死者乃是自杀这一假设,我也将在此就所有状况加以说明。”市村又继续说道。

井关自己在车内泼洒灯油,并点火企图自杀。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是活生生被烧死,所以气管和肺部应该会吸入煤烟才对。但是,由于火势过于猛烈,所以井关在极度惊吓的情况下,还没有被火烧到,就已经先休克致死了。

那么,他有自杀的动机吗?市村举出了以下几个重点。构成井关自杀最大的理由,就是他向暴力金融集团接了七百万元无力偿还,并因此遭到了对方严厉的威胁。“真想要一死脱离苦海”,他曾对友人泄露这样的想法。

“而且,这个人还有自杀未遂的纪录。要说他对死亡抱持着憧憬,也无可厚非。”

至于性格方面,井关这个人在过去,曾经做出许多常人所无法理解的行为。比方说,他在少年时期,曾经只因为一时兴起,就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到远方旅行,结果引起一阵大骚动。除此之外,他也曾经在与朋友一同到海边戏水的时候,站在高耸的断崖边缘,和朋友争论着“从这里跳下去,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然后,他便突然纵身跃入海中,结果因为身体重重地撞击到海面而受了伤。

“这样看来,他有种只要开始突发奇想,就会马上身体力行的怪癖。在他自杀之前,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的徵兆;恐怕是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忽然想要自杀,然后就准备灯油到现场去实行了吧!关于这点,其实也并不难想像。”

不过一开始,因为车子撞上电线杆,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意外死亡,这又该如何说明呢?关于车子前保险杆之所以凹陷的理由,也可以用以下的方式加以解释:

“除了自杀说可以成立之外,其他的观点同样也有可能性。毕竟,井关事前没有任何异状,也没有留下遗书,而且当搜查专家勘察过现场之后,总觉得有种他杀的味道在,因此他们也就他杀这条线展开了搜查。这样的想法,主要是基于跟保险金之间的关系。”

井关留了二千万圆的保险金给父亲。如果他不是自杀而是遭逢突发的灾害,换言之就是因杀人事件而身亡的话,根据特别条约,保险公司必须要支付双倍的保险金。因此,井关也有可能因为期待警方将此案断定为他杀,好将更多的保险金遗留给父亲,所以才避免使用会被明确判定为自杀的死亡方式。

“既然如此,那从一开始就下更多工夫,让自杀看起来像他杀不就好了?或许有人会这么想吧!可是,考虑到井关本人的个性之后,这个疑点也就迎刃而解了。只要心血来潮,就算这行为将会导致死亡,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去实行。这种时候,可以推测他并非有了万全准备才自杀,而是到快要死的时候,才想到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他杀;也因此,陈尸现场才会留有诸多疑点,这是警方的看法。”

市村总结了断定为自杀的根据之后,改变了语调说道:

“我们刚刚听了警方的见解,不过,接下来,有位人士则是对此抱持疑问,那就是我们今天的特别来宾,推理作家浅井壮二先生。他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案子抱持着相当程度的兴趣,之前也曾经来上过本节目。”

市村说完之后,将视线转到了浅井身上。“浅井先生,对于这起案子,您似乎从头到尾都认为是他杀对吧!那么,可以请您将您在这方面的想法,分享给我们听听看吗?”

市村为浅井制造了一个开始说话的契机。于是浅井面向着摄影机,开始说了起来:

“这个案子里,死因是一个问题,而结论是认定死于休克。但是,休克致死并非只有自杀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因为他杀而引发休克死亡,这种情况也时有所闻。举凡遭受到从外部而来的物理力量,或是强大的精神刺激,都会导致生理机能的瞬间恶化,这在医学上就称为休克。举例来说,当一个心中有鬼的人,听见有人突如其来出声叫他的时候,他便以为有人发现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结果在惊吓之余产生了身体机能的障碍,这就是所谓的休克。”浅井首先将他从法医学书籍上所得到的知识,向观众说明一下。

“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受到惊吓之后,若是直接死去的话,那就是所谓的休克死亡。休克死亡的可能性因人而异,若是神经敏感的人、很容易激动的人,或者是心脏、血管较脆弱的人,这些人比起其他人要来得更加危险。我想,井关先生应该也属于类似这样的体质吧!”

“关于这点姑且不论,”浅井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相较于在有觉悟的自焚之下,因为恐惧火焰而产生休克的情况,毫无心理准备的人突然置身于火焰地狱之中时,产生休克的可能性明显要大上许多。”

“因此,就算井关的死因被认定是休克致死,我认为从他杀说的角度来看,也是很有说服力的。那么,犯罪当时的具体情境,究竟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呢?被害者被绳索之类的物品剥夺了自由,困在车子里面。接着,凶手在泼洒灯油之后点上火,将小小的火苗从车窗投入,这工作对凶手来说一点也不危险。在还原现场的实验里,警官就是这样点火的,这是我亲眼所见到的。”

“接着,虽然依井关先生的个性来说,他似乎是个很容易走上自杀这条路的人,不过我认为也未必就是如此。如果被催讨借款的话,就躲到某个地方去,或是逃得远远的,我认为他应该是这样的人才对。只是,尽管我之所以会得出这样的论点,乃是依循于警方发布的消息,不过这样一来,案情就跟他杀说变得密不可分了。”

“井关是个有着自杀倾向性格的人。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只要让他死得像是自杀的话,就不会有他杀的嫌疑了。也就是说,被害者的性格,也被纳入了这项犯罪诡计的考量当中。

“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掌握住某些关于凶手的线索:凶手很有可能与井关先生有着相当长时间的深交,并且十分熟知他的过去与个性。此外,我之所以倾向于他杀说的动机,是因为某个打火机的缘故。

“井关不知为何,对那个打火机特别执着,片刻不离地将它带在身上。然而,在火烧车之后,却没有发现那个打火机。我对这点相当在意。”浅井说道。

“对于井关爱用的打火机不见踪影这件事,警方应该也有注意到才对。但是我想,他们必定认为打火机这种东西很容易就会搞丢,所以也没有对此再深入追查。不过我从井关先生的父亲那里得知,他为了不弄丢那个打火机,甚至还神经质地在衣服上做了细部加工。

“井关为什么对那个打火机如此执着,原因至今尚不清楚;但总而言之,他下了一番工夫,好让它只要带在身上,就绝对不会轻易从自己身边离开。但是,现在却到处都找不到那个打火机。这不就代表着,出现了某种让打火机硬是离开他身边的状况吗?”

3

“好比说……”浅井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始说道,“被凶手袭击的时候,两人互相推挤,结果弄破了衣服,而打火机就从衣服破损的地方掉了出来。又或者是,井关在和凶手接触的时候,察觉到有危险,于是预感自己将死的他,便悄悄地将打火机拿出来,放置在某处。

“绝不离身的打火机,却不在尸体随身携带的物品当中;这是他要让人在自己死后察觉到这个疑点,好藉此告诉世人他是被杀害的。另外,放置打火机的地方,也暗示着凶手的真实身分。这样一想,打火机的遗失,不就跟井关的意志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了吗?”

在浅井表示了以上的论点之后,他开始转向对于犯罪动机的推理:

“一般来说,犯罪的动机从古到今,大都不脱‘财’与‘色’两者。若再加上地位、权力与名誉,那么最具代表性的动机就都到齐了。”

像是想把享受推理游戏乐趣的心情传达给观众般,浅井的嘴角浮现了一抹微笑。

“能够从被害者的死亡当中得到利益的人就是凶手,这是基本的大原则。那么,如果有人正好符合这一点,那个人就是凶手,对吧?因为井关先生之死,可以获得金钱、可以获得女性关系,还可以把某些权益掌握在手中——更进一步说,为了不止一项的利益而要了他的命,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总而言之,关于犯案的动机,不管怎样都有可能;这是浅井所想要表达的。接着。浅井进入了谈话的结论:

“因为我是推理作家,所以经常会运用想像力来建构杀人的场景。这次的案子如果是他杀,那么凶手是如何行动的呢?我的想法如下:

“首先,让我们假设凶手与被害人熟识。当天晚上,他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与被害人见面,一直劝被害人喝酒并把他灌醉,然后再趁他失去抵抗力时袭击他。凶手用绳索之类的东西让井关无法行动,接着用井关的车子载着他来到现场。

“就这样点火把人烧死的话,一切可说再简单不过了;只是,如果耍点小花招的话,那就会更贴近推理小说了。我所谓的花招,就是在车里装设自动点火装置。

“那是只要经过一定的时间,就会引发火焰的小装置。只不过,这样的设计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所使用的小道具必须跟车子一起烧光才行,所以凶手选择的是之后不会留下证据的材料,好比说,只要将两种不同种类混合之后就会引燃的药品。

“凶手在车子的后座上,用可燃性材料做成天平并加以固定,然后再将其中一种药品放入没有盖子的容器里,安放在天平其中一端的盘子上。

“在天平的另一端,绑着一个装了灯油的塑胶袋。这时候,凶手在袋子上开一个小小的洞,花点心思让灯油从袋子里一点一滴地漏出来。天平并不需要维持平衡,放塑胶袋的这一边,就算比较重也无妨。

“说明起来或许有点复杂,不过道理其实很简单。一开始,乘载药品的盘子是不动的;不过另一方面,灯油则正从绑在天平另一端的袋子里不断流出来,于是,随着时间经过,袋子会变得愈来愈轻。袋子一旦变轻,天平绑着袋子的那一端就会往上升。换句话说,乘载药品的盘子就会向下降。到了最后,盘子上的药品会由于天平严重失去平衡而大大的倾斜,而容器中的药品也会洒出来。

“在放置药品的天平下方有另一个盘子,里面是另一种药品。两种药品混合之后,就会冒出火焰。碰到旁边的灯油之后,火焰就会蔓延开来。再加上先前就已经洒在密闭车子里面的灯油的话…… 棒槌学堂·出品

“只要一瞬间,车子就会被烈火吞噬。这样一来在人被烧死时,诡计中所使用的道具也会一起变成灰烬,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这是为了要制造不在场证明。”浅井继续加以说明。“点火的瞬间,凶手只要位在远离现场的地方,有确切不在场证明的话,就不用担心会被警方怀疑。如果只是偶发的犯罪,根本不需要耍这种小手段,可是,如果是熟人所为,尤其是有明确动机的人的话,不使用诡计来营造不在场证明就直接犯案,那是很危险的。”

浅井用炽热的语调,滔滔不绝地说着。

“只要警方确认被害人是在现场被烧死的,那握有确切不在场证明的凶手,就等于是安全无虞了。点火的时刻,只要查证一下就可以清楚判别;在那一大清早的时候,卖报纸的会骑机车从旁边经过,这一点或许也在凶手的计算之中吧!

“然而,在实际情况中,却发生了休克死亡这个现象。由于因火而引起的休克死亡现象非常罕见,因此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应该也是大出凶手的意料之外吧!

“和死后燃烧尸体的情况一样,井关的肺部没有煤烟,万一警方开始怀疑井关在点火之前就已经遭到杀害的话,那么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不在场证明就没有用了。凶手知道之后,或许会因此而大感慌张也说不定呢!”

浅井一边露出微笑,一边如此说道。然后他做出了结语:

“对凶手而言,不幸中的大幸是,警方花费一番时间调查死因之后,判断这是烧死无误。至于死者的情况与死后燃烧尸体呈现相同状态,则是因为死者在起火的同时就因休克而呼吸中止。警方因此发表了自杀的见解,这对凶手来说,正是符合他理想中的状况,而这桩完全犯罪也于焉成立了。”

他对市村报以笑容,暗示他的话已经告一段落。摄影机转向市村。

“原来如此,根据这个观点,说是他杀也可以成立呢!”

市村很坦率地展现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反问说:

“那么,为何会引起休克死亡呢?”

“从井关先生的遗体中,检验出大量的酒精。以前的事姑且不提,但我听说他最近从没有喝得如此烂醉如泥过,所以应该是被凶手一直灌酒,才会陷入沉醉状态之中的。我想,他当时一定睡得很熟吧!”

“点火装置起作用之后,在火势开始蔓延时,他应该会醒来吧?”

“如果真是那样,那时间点也未免太刚好了。我想,恐怕在那之前他就已经醒了。但是,他全身都被绳索捆绑,动弹不得,所以必定会拚命地挣扎才对。”

“就在他挣扎的时候,火点燃了;于是,忽然间被猛烈的火焰包围,他在惊吓之余,心跳也跟着停了。这就是您的推理吧?”

“嗯嗯。因为职业的关系,我从平日就常常锻炼想像力,因此当时的情景,彷佛就像浮现在眼前一般呢!”

睁开眼睛之后不久,火就刚好点燃了,这样的时机还是有点太过巧合了。只要这点一被戳中,浅井推理的基础就会崩溃。再者,所谓的自动点火装置,是否真能运作得如同浅井所说的那般顺畅,就连浅井自己也抱持着疑问。因此,浅井才使用“想像力”这样的说法,巧妙地回避掉这些问题。

“我对一件事情有点在意,就是车子的引擎当时是处于熄火状态;也就是说,那时候车子里并没有开暖气。”

“当然,没错。”

“案件是发生在三月初,而且还是黎明前夕,井关先生不会因为太冷了而无法睡着吗?”

“若是喝醉的话,就算冬天也会睡倒在路上的唷!不过我认为,凶手有准备取暖用具;毕竟,为了争取不在场证明的时间,他必须要花点工夫,让井关先生好好睡着才行。”

“如果从烧毁的车子里,发现取暖用具的残骸的话,会很奇怪吧?”

“自绳索开始,凡是会留下痕迹的小道具,凶手应该都不会使用吧!就算是取暖用具,如果用的是像抛弃式的暖暖包这种东西的话,市面上要多少有多少。这东西只要有铁粉、水、木屑、活性碳、盐类等材料就做得出来,碰到火也会烧得一干二净。”

“即便如此,只要将灰烬详加分析,不就可以找出线索了吗?”

“那可不是普通的火力而已唷!就连井关先生的打火机,在他的父亲向警方询问之后,得到的回答都是‘大概已经烧成灰了吧!’连金属制品都会得到这种说法,可见当时的火势有多猛烈。不过,警方在烧毁的车子里进行绵密的调查,但却连半点打火机的残骸都没发现,这恐怕才是最后正确的答案吧!”

“听您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

“话说回来。假设验出了变成灰的携带式取暖用具的成份,倒也不足为奇啦!他们应该改会将它断定为井关先生徒步外出时所用的物品,不见得会与犯罪产生联想。”

市村转身面向摄影机说:

“虽然我并不是刻意要对警方的搜查结果抱持异议,不过透过推理作家的视野所见,这样的解释方式也是行得通的。关于这一点,我想各位观众都已经相当清楚了才对。”

镜头拉远,将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映在了画面上。把想说的话全都一吐为快的浅井,流露出满足的微笑,朝摄影机点了点头。画面转换到摄影棚的一角,进入商业广告的直播时间。

4

——回忆到这里,浅井的意识猛然回到了现实之中。

当反覆阅读着摊开放在写作用的桌子上,有关当时取材的笔记、案件资料,以及电视台的节目脚本等文件时,四年前的记忆也跟着生动地复苏了起来。被牵引着回到过去的浅井,忘却了时间的流转,沉浸在重现的真实感当中。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年,而我也成长了不少哪……)

忽然间,他又陷入了另外的一股思绪当中。当时自己才当上职业作家两年,对工作可说是充满着炽烈燃烧的热切干劲,不过现在回头看来,自己在很多方面,其实都还不够成熟。

(没有能够看透媒体本质的能力。“轻薄”这个形容词,用来形容四年前的我,或许再适合也不过了……)

电视节目播出后,出现了意外的发展,让他后悔在节目里说出那种半吊子的推理。之后,他变得更为慎重,心中也坚定地下了决心,再也不上电视了。光是体悟到这点,在个性上也可算是有所成长了吧!这是经过四年之后,浅井现在由衷的想法。

一阵电话铃声,将浅井从追忆与思考的世界中唤了回来。从贴在耳边的话筒深处,流泄出甜美的女性声音:

“是我唷!你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吗?”

那是相原君子的声音。一听到这声音,浅井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彷佛被这通电话所拯救似地,整个人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只不过是听到君子的声音而已,平常那种熟悉的轻松感,就不自觉地油然而生。

“嗯。刚写完一本书呢!” 棒槌学堂·出品

“太好了。这两天里,我一直忍着不打电话,因为,我想说不要打扰你工作……”

君子相当熟悉浅井的工作进度表;当两人偶尔讨论起一同渡过的时间时,她便敏感地将这点牢记在心里。“只要是跟浅井你有关,不管什么事我都想知道,这是我的希望。”君子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你想太多了啦!不过,就算是处在工作繁忙之中,我也老是想着,要是你能够打电话来,那不知该有多好呢!”

“事实上,这次我打电话来是有特别的事情唷;你看过报纸了吗?”

冷不防地被这么一问,浅井对于君子话中的含意,感觉有点摸不着头绪。君子紧接着又继续说:“在群马的藤冈,发现了一具被杀的尸体。那个案子,其实跟你有一点点关系唷!”

“喔,你说的是那个啊!我刚才在报上看到时,也吓了一跳呢!在新闻之后,电视台也有要再找我去,但被我拒绝了。不过,不管怎样,我还是跑回去认真读了读四年前的记录就是了。”

“那个被杀害的人,是叫做栉田芳郎对吧!我一看到电视新闻,立刻就想起来了。虽然很想马上就打电话给你,不过我知道你正在赶稿,所以就忍住了这样的冲动……”

“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要是我那时就知道这件事,大概会受到冲击而写不下去吧!”

“……坦白跟你说,我啊,有件事情一直瞒着你呢。虽然一直好想说好想说,但是直到今天都没能说出口。因此,藉着栉田先生死亡这件事,我想将它一口气说出来。”

“怎么了,突然间说出这种话?”

君子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浅井一点都猜不透。对于那名藤冈的被害者,君子一开始提到他时,用的是彷佛陌生人一般的称呼方式,但到后面却叫得很熟,甚至还加上了“先生”这种亲近的称谓,这点也让他十分在意。

“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等一下到你那里去,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

浅井用力地回答道。虽然部分原因是为了谈话的内容,不过他也很想见君子。那种终于结束了全神贯注工作之后的解放感,正在频频呼唤着君子。

再者,对于自己心中不断涌现,关于四年前案子的种种情绪,要找寻吐露对象的话,君子也可说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至于君子那一边,果然也是有和火烧车命案相关的事情,想要坦白对自己诉说吧!她所说的话,实在让人无法置若罔闻。

“我现在在家里,不过得要稍微梳妆打扮一下,再加上路上可能会有点塞车,所以,就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见面吧!”

“我会等你的,早点过来吧!”

当浅井挂断电话的时候,告知访客到来的铃声响了。一如他所预料,那是骑着机车,前来收取原稿并交给出版社的快递小弟。浅井将完成的作品交给他,然后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冰果汁来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浅井叹了一口气。他的思绪再次飞回到四年前;这次,占满浅井回忆的,是他与君子相识的经过。

*

面对电视台的摄影机,那天的浅井毫不畏惧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节目结束之后,杉本导播笑颜逐开地慰勉着浅井的辛劳说:

“表现得相当不错唷!只是一五一十地照单转述警方的发言,那是平庸节目才会干的事。您揭露了与警方相左的推理观点,同时也提出了某种应该要加以思索的问题,这就显得相当有意义了!”

受到导播如此称赞,浅井感觉自己的心情相当好。

“其实我并不是搜查专家,只是以蒐集所得的情报为基础,将之组合成一篇类似推理小说的东西罢了,并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见解啦!”

嘴上说起来虽然似乎一副谦虚的样子,但浅井的内心却是得意得很。此时,从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那里,浅井得知有观众打电过来。

在副调整室的角落,他拿起了话筒。电话的另一端是位女性。

“我在电视上听到您的发言,觉得相当敬佩。那个案子,即使从他杀的角度来看也毫不奇怪呢!”

“嗯。我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杀的样子。”

“那么,为什么警方断定是自杀,并停止搜查了呢?”

被对方这么一问,浅井一时间难以回答。

警方所发表的,是将庞大的案件调查资料,透过简洁整理之后所产生的结果。浅井则是针对其中的要点,来建构自己的反论。且不说浅井不可能将警方蒐集而来的所有资料全部看过,大体上来说,像他这样的一般民众,想要看到含有强烈隐密性的调查资料,基本上也是不太可能的。

警方既然敢赌上自己的威望与责任,发表出“自杀”这样的结论,那就代表他们一定在浅井所无法得知的范围领域内,掌握了能让他们如此断言的确切证据。因此,如果浅井是认真要追究警方误判的责任的话,那他就必须展示出能够让人全都心服口服的证据才行;但在今天的节目里,他并没有表现出这种令人服膺的告发精神。

严格说起来,浅井的演出只是把近似推理游戏的娱乐要素,融入节目的内容当中。他相信,观众们应该也都是抱持着相同的看法才对,所以他并不认为自己在节目里对自杀说大唱反调,会引起警方多大的反弹。浅井的目的不是唤起舆论,而是让观众明白推理的乐趣。当然,电视台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吧!

让浅井感到不知所措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子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认真。如果回答她说,自己只是为了娱乐性质而做出这样的推理,总觉得会遭到对方的责难,批评自己是个不认真的人。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要主张警方有过失……

“警方之所以会这样说,必然是有根据的吧!”

心想总不能一直沉默不语下去,于是浅井做出了这样的回答。一听他的话,女子马上反问道:

“那,是什么样的根据呢?” 棒槌学堂·出品

浅井开始觉得不耐烦了。只不过是个不知道哪里来,也不知姓啥名谁的观众罢了;他真想随便敷衍个两句,然后就挂上电话。

“说真的,我并没有看过详细的资料。不过,警方反覆进行火灾实验,对这件案子抱持着相当谨慎且努力的态度。因此,他们最后会做出那样的结论,一定是掌握了某些确切的证据吧!”

“那么,为什么老师您不相信警方呢?”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电话会讲个没完没了,干脆,就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吧?我并不是上电视做新闻解说的,这只是个将某件社会版新闻当中有趣又悬疑的部分,提出来讨论的谈话节目呀!这种企画下产生的节目,被你如此认真看待,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困扰吧……!)浅井不禁在心里暗暗想着。

可是,看对方那一派认真、紧咬不放的样子,若是说出了真心话,他有预感,对方接下来一定会针对这点对他猛攻。忽然,他想到了另外一个可以脱身的辩解方法:

“我就老实的说出我的想法吧!警方虽然发表这是一桩自杀案,并宣布会暂时停止调查,但其实,他们今后应该会继续秘密地进行调查才对吧!”

“会有这种事吗?”

“我认为会。因为就像我在节目里提出的一样,他杀的疑虑,并不能百分之百地消除。另一方面,一直派许多搜查员耗在这件事情上面的话,不管是时间或是劳力都所费不赀。因此,他们有可能就先暂且在这里划下句点,然后藉此缩小搜查的阵容,不是吗?”

“原来如此,或许真有可能是这样也说不定。”

好不容易,对方终于表现出你能够理解的态度了。浅井趁势再补充说道:

“一旦发布中止搜查的消息,万一这案子真是他杀,那么凶手理所当然会感到安心才对;我认为这也是警方的一个目的——当凶手随着完全犯罪的顺利进行,心态逐渐松懈下来之后,搞不好就会露出什么破绽。”

“不过,他们可是在国民的面前,发表了自杀的声明唷!您刚才说的那些繁杂的方法,他们真的会实际加以运用吗?”

显然,当对方重新思索了一遍之后,疑问不但没有解消,反而变得更大了。再问下去,就真的不知要到什么地步才算完了;于是,浅井改变了语调,开口说道:

“那个……我还有事,得马上离开这里才行。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我要挂电话了。”

那女子像是有点惊讶似地,连忙向他道歉着说:

“哪里,是我没有注意到,在百忙之中还打扰您这么长一段时间,真的非常抱歉。因为我对于电视上的话题,实在是很有兴趣,所以才厚颜无耻的打电话进来……”

在甜美的声音中,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她的彬彬有礼。明明浅井一直认为她是个难搞的观众而感到厌烦,不过最后这几句话,倒是让他的心情多少变好了一点。

5

这就是浅井和君子的第一次见面。此后,浅井便经常光顾君子位在涩谷道玄坂小巷中的店面。两人见面的次数愈多,浅井就愈发对君子感到着迷不已。

四年的悠悠岁月,让两人之间发展出了亲密关系,君子进出浅井所住公寓的次数也变多了。在这段期间中,浅井也曾不只一次隐约透露过结婚的念头,但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君子都会用不置可否的态度,巧妙地将话题给岔开。

为什么除了暧昧不明的回应之外,什么都得不到呢?难道她在暗地里,另外有包养的金主吗?浅井试着想像,但却始终无法看透君子内心深处的想法。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没有想要追问到底的意思。(与其苦尝得知真相之后的沮丧,倒不如将那神秘的部分看作是她的魅力所在,暂时像现在这样继续交往下去……)浅井暗自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在电话打来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将近晚上六点半的时候,君子前来造访了。四年前,当君子第一次出现在这房子门口的时候,她所展现在浅井面前的,是一张表情丰富、充满着女性魅力与亲切感的面容。从那时候一直交往到现在,浅井常有机会,能够一窥她的种种不同表情。

偶尔,他也会瞥见她露出阴郁的面容;不过,君子不愧是PUB的经营者,大部分的时候,她的脸上总是挂着不变的明朗笑容。浅井那总是独自一人孤单度日的寂寞家中,只要君子一出现,就会变成宛若妆点着艳丽盛开的花朵般,色彩缤纷的热閙气氛。

“我好想见你喔。”

带君子进入客厅之后,浅井拥抱住君子。他的掌心在君子的背上来回抚摸,感受着女性身体的柔软触觉,然后又将脸凑近她的头发,吸着她身上香水的味道。

当浅井正想进一步接吻时,君子像是要把他推开似地,脱离了他的怀抱。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因为时间不多了。”

“怎么啦?你很忙吗?”

“没什么,按照平常的行程,我本来等一下就该回到店里去的,只是我有些话无论如何都想跟你说,所以才……”

“那,亲一下总可以吧?” 棒槌学堂·出品

“不行。很抱歉,就连亲一下也不可以唷!”

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君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至于浅井则是一脸不满地坐在沙发上。不久,君子用茶盘端着冷饮过来了;隔着桌子,她和浅井面对面坐着。

“知道栉田先生被杀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我当下就想马上打电话给你,但是为了怕打扰你的工作,所以才一直等到今天。”

君子开门见山地,立刻切入了有关案件的话题。

“当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为了不产生杂念,所以我完全没有在管新闻。直到看了报纸之后,我才头一次知道这件事。电视台也有打电话过来呢!”

“你说电视台打来,是因为四年前那个节目的关系吗?”

“嗯。他们问我对栉田遇害的案子有么有兴趣,请我过去上节目。”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

“当然拒绝了。我在四年前的那个案子里,就已经吃够上电视的苦头了。”

“当时的阴影对你来说,似乎一直挥之不去呢!不过,即便如此,感觉起来,你自己的器量好像也变小了唷!”

君子端起冰咖啡,将吸管含在口中,然后抬起眼注视着浅井;接着,她耸了耸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6

或许对君子而言,这只是件好笑的事情,但对浅井来说,那却是始终隐藏在心底深处,挥之不去的不愉快记忆。每当他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感到自我厌恶,不住在嘴里咒骂着说:“我绝对不要再上什么鬼电视了!”

四年前,浅井参加电视节目,并提出了井关里夫烧死的案子乃是他杀的论点。这不是平凡的案件报告,而是违逆警方的权威,公然发表与警方宣布的自杀结果相左的主张,这一点让浅井颇为自负。

播出之后,杉本导播对于做了一集极具张力的节目而感到高兴,听说观众也都觉得很有意思,不断有好评的电话涌入电视台中。知道这次的登台受到各界普遍的认同,浅井于是更加沉醉在愉悦的心情之中。

不过,节目播出后过了一个星期,事态却出现意想不到的发展。电视台收到了一起强硬的抗议,对方怒气冲冲地说:“那个节目严重侵害人权,视情况,我不排除提起诉讼的可能性!”

那个提出抗议的人,就是栉田芳郎。栉田的理由如下:

——那个叫浅井的推理作家,主张井关之死是他杀,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但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他透过电视向社会大众广为宣扬,说“犯下凶案的人就是栉田”这一点。

或许,他并没有说出确切的名字。但是,他的推理中有个明显指向的人物,换言之,他其实是在明白地对我点名。而正因如此,我周遭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让我遭受了相当大的麻烦与困扰。

具体而言之,首先,浅井强调凶手是与井关很亲密的人。跟井关交往亲密的人并不多,而在其中,“相当熟知井关过去与个性”的亲友,除了我之外别无他人。

浅井说的犯罪动机,有异性关系、金钱的利益,还有权势欲望,这三者套在我身上都很恰当。现在跟我进展到有婚约关系的吉泽百合子,过去也曾跟井关交往;有朋友觉得这是三角关系,也有人认为都是因为井关死了,百合子才会跟我结婚。

井关和我虽然共同经营一间金融事务所,但在资金周转方面并不轻松。除了用公司的名义到处借钱之外,我们两人还用私人的门路,以个人的名义借了不少钱。

虽然那些钱都算进了共同经营的资金里面,但在帐面上并没有很明确地加以区别。举例来说,以井关的名义借来的钱,有一半是用在他个人的用途上,剩下的才是公司营运资金,情况就是这样。

所以如果我在井关死后,将帐本藏起来,并且宣称以井关的名义所借的钱全部都是用在他个人的消费上,那样一来,井关所借的钱,就有可能全部变成我的财产。

事实上,我并没有干下这种不法勾当,但却因为电视节目流传出无谓的臆测,使得各式各样的谣言开始漫天飞舞。而且,这节目还赋予了我杀人动机一个相当合理的地位:我的拍档井关若是死亡的话,理所当然,公司的代表人就会从迄今为止的两人变成只剩我一人,而井关所开发的客户端,也会都变成我的。最后,井关辛苦的成果,全部都会由我一人独占。

正如上述,根据节目中所指出的动机,符合条件的人就只有我。换言之,这无异是直接点名凶手就是我。案发之后,我也曾接受过警方的侦讯,没想到现在竟然还得受到周遭人等用疑惑的眼神指指点点,电视台以及发言者,都必须为此负起责任——

接到杉本打来的电话之后,浅井不禁脸色一阵苍白。当他在进行推理的过程中,事实上脑海里浮现的凶手形象就是栉田。尤其是当他说出打火机那件事时,栉田的表情出现不寻常的变化,这点完全被他敏锐地看在了眼里,同时也是组成他推理的一个重要提示。

但是,就算是这样,浅井也没想到栉田会刻意将矛头对准了他。毕竟,他从头到尾都只是试着用非属空想的普遍论点,来描绘出犯人的模样罢了。可是,事到如今,这种辩词听起来,大概也只会被认为只是找藉口吧!

“你不用太担心啦!常常会有这种抗议,不过诉讼什么的,几乎都不会成立啦!”

虽然杉本对浅井这样说,但他还是感到相当忧虑。“这只不过是偶然间,真的有符合推理要素的人存在罢了……”尽管想用这种说法搪塞过去,但浅井可是跟栉田见过面,而且还直接问过他与死者的关系哪!

在得知与电视台的交涉进行得并不顺利之后,栉田便开始直接找上了浅井谈判。事到如今,浅井也只能老实的道歉了,可是栉田却得寸进尺,三番两次来到浅井家中,气势汹汹地要浅井拿出诚意来。

不知这场骚动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总之,这消息在周刊的杂谈专栏里,被当成街坊八卦刊载了出来。这篇报导并没有明指谁是谁非,只是从看热闹路人的视野,描述了这起纠纷的发生。

以此为开端,浅井这边也频频接到使人不快的无声电话,以及用杂乱字体写成的短信。浅井都快被逼得神经衰弱了。

难道说,这些让人难受的攻击,都是栉田一个人所策画的独角戏吗?浅井有时也会这么想。但是,他并没有想要求证的意思;就算能够确认真是栉田所为,这些由他所带来的困扰也不会因此而歇止。(如果我有坚持的信念就好了……)

若是基于信念而行动的话,就算受到栉田的抗议,也没有必要道歉;就算面对再怎样令人不悦的攻击,也都能泰然处之。这就是所谓写作者的风骨吧!

然而,他并非在信念驱使下,才去上电视的。比起追求真相,他只是为了想将推理的乐趣传达给观众,才提出自己的论点。如果是认真的想要将推理与现实结合的话,光凭那些取材根本不够。

(换句话说,我的想法实在太不成熟了!)

一旦意见在公开场合发表出来,那么直到最后,自己都得负起无可逃避的责任。要是没办法担起这个责任的话,那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浅井只是个半吊子;他把结果想得太简单,得意忘形地说个没完,所以才会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他深以自己的愚昧为耻。

栉田的攻势,在这之后渐渐衰退下来。不过,浅井能够安心的时间也只有一阵子而已,大约半年之后,那火头又再度燃了起来。因为疑似为凶手的谣言根深蒂固,让客户存有警戒心,连带也使得事业无法顺利推展,所以栉田将怒气全都发泄到了浅井的头上。

当浅井正要踏进自己家门的时候,栉田带着刚新婚不久的妻子——百合子一起登门兴师问罪,两人口径一致地强烈指责着浅井。这种时候,浅井也只能再三道歉而已。

(我以后,绝对再也不碰上电视这档事了。)

这次痛苦的经验,让浅井在内心深处如此下定了决心。

7

浅井绷着一张脸,君子则用带着挖苦笑意的眼神,望着他那沉浸在不快回忆中的面容。不久,她对绷着脸的浅井问道:

“听说,栉田先生当时表示一辈子都要跟你纠缠到底,火气大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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