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夏可可的转述,孙三叹声道:“你父亲说得没错,那个孩子确实是老管家偷偷抱出去的,至于他送给了什么人,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当时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听说那孩子的父母都是关家大院的家仆,因为私通并产下一子,触犯了关家大院的家规,结果成了斗兽的口中食,现在想想真像做了一场噩梦,刚才还好好的,一眨眼的工夫,就被那孽畜撕咬得七零八落了……”
“别说了!”夏可可听得周身发冷,“我就是那个孩子的后人,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从游僧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后,发誓要报这不共戴天之仇,并用画笔将游僧所描述的关家大院画了下来,挂在自己的书房里,时刻提醒自己,即便不能手刃仇人,也要找到双亲的遗骨……遗憾的是,他最终没能完成这个心愿,40岁那年,他身染顽疾,临死前,他将这幅画传给了我的太爷夏云风,后来,我的爷爷又将这幅画传到了我爸爸手里……如今,我家的这段家史通过您而得到了证实,所以,我想去我先人的死亡现场看一看,孙老爷子,您愿意为我们带路吗?”
孙三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就现在?”
得到了夏可可的肯定回答后,孙三说:“年纪轻轻的,去那里做什么?多晦气!”夏可可是个急性子,非要去不可!孙三却是百般阻挠,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夏可可急了,威胁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这么一个隐藏着世间大恶的地方,还留着它干什么?”
孙三只好妥协,说道:“不是我故意跟你过不去,实在是那地方乃至阴之地,到现在都阴魂不散哪!也罢!也罢!我带你去便是,可是你也不能两手空空就这么去呀!你总得给那帮冤死鬼准备点吃喝和零花钱吧?”
宋一梦胆子小,也在一旁劝夏可可:“孙老爷子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咱们就这么硬生生地往里闯,总有点亵渎神灵的意思,你说呢?”
夏可可一想也是这么回事,见孙三也一大把年纪了,之前又被人捆手捆脚在墓室待了那么久,心头一软,便答应了下来。“但有个条件,这给死人上供的东西得由您孙老爷子准备,我们两个大活人到现在都没吃饭呢,上哪淘弄那些去?”夏可可说。
“明天一早我就把黄纸给你们送来,关家大院现在别的没有,就是给死人烧的纸多,我出去讨那俩钱除了自己吃喝,大部分都用来给死人买纸了,不然的话,说不定早就被这里的阴魂缠死了!”说完,孙三起身向外走,并告诉她们,“隔壁灶房还有些干粮,如果饿了,就凑合吃吧!”
所谓的干粮,已经发霉,最恶心的是,还有老鼠在灶台边上到处乱窜,夏可可再也没有了吃的欲望,返身退出灶房。
宋一梦坐在煤油灯下,静静地守在安德鲁的尸体旁边,关家大院的夜晚格外阴凉,从警以来,夏可可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深邃的夜幕背后,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可测的凶险……
突然,宋一梦猛地想到了什么,轻声唤道:“哎呀!安德鲁住的那间房我还没有去呢?不行,我得去看看……”
“我已经去过啦!”夏可可说道,“除了几件脏衣服,什么都没有,不过,我发现了这个……”
一张数码相机的内存卡。
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安德鲁睡的那张床的床底下呢?
夏可可初步判断,很可能是安德鲁在与凶手的争抢中故意留下的,或者是相机落地,将卡摔了出去……总之,安德鲁不想让凶手得到这张内存卡,因为,这里面一定藏有很重要的东西!
宋一梦对夏可可的分析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想带着安德鲁的尸体快点离开这里。忽然,从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对视了一眼后,夏可可迅速吹灭了煤油灯,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
宋一梦战战兢兢地躲在夏可可的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天哪!”夏可可发出一声轻叹,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老鼠,比一般的家猫还要大出许多。
巨鼠吓到了宋一梦,同时,她的尖叫也惊到了巨鼠。
巨鼠掉头发出几声怪叫,紧接着,更为可怕的一幕发生了,鼠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叽叽喳喳地攒动在它的周围,足有几百只……
夏可可心想,这下完了,鼠群一旦发出攻击,只有死路一条了!
情急之下,夏可可本能地掏枪上膛,尽最大努力将枪口对准那只巨鼠。
谁知,她的这一举动反倒招来了巨鼠的敌意,片刻之间,它就率领着鼠群冲了过来。
砰!枪声响了!
原本,这一枪完全可以击中巨鼠,可谁知,就在夏可可扣动扳机的一霎,形势发生了突变,紧挨着夏可可的宋一梦起身想跑的时候竟下意识地撞了她一下……
就这样,子弹偏离了轨道,凶险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夜色下的关家大院里突然响起一串十分奇特的声音。那声音时而尖利,时而柔缓,节奏忽快忽慢,音调时高时低,听起来甚是诡异!
再看那只巨鼠和它的鼠崽子们,竟然纷纷掉转了鼠头,循音而去。
此时,天色已微亮,前方几十米处,站着一个人,正是孙三,孙老爷子。
那只巨鼠温顺地趴在他的脚下,鼠群早已不见了踪影。
“孙老爷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夏可可惊魂未定,见巨鼠仍在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又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孙老爷子俯身拍了拍巨鼠的屁股,又发出一声貌似“去”的发音,巨鼠闻声急冲出去,片刻之间就跃过了两米多高的院墙,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进来说吧!”
孙老爷子的房间充斥着刺鼻的烟草味,他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黄纸和香烛,说道:“我认识它那年,它的体型就已经跟家猫差不多了,我也不知道它吃了什么,竟然会长得那么大,掐指一算,我们俩在一起已经有20来年了……吓坏了吧?”
“简直差点被它吓死,它比世界上最大的啮齿类动物水豚都要大。可是孙老爷子,您又是怎么做到让它听话的?您偷看了那本古书吗?”
“乱讲!”孙老爷子很不高兴地哼哼两声,“我孙三对我家老爷可是一片忠心,我岂敢在他老人家头上动土?无非就是跟了他那么多年,潜移默化中学会了几招,都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您的本领都足以统治天下鼠群了,孙老爷子,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本领,您刚刚所发出的那一串奇怪的声音,是在跟那只巨鼠交流吗?您懂鼠语?”
“你这丫头,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就刨根问底的,也罢!也罢!看在你对我有救命之恩的分上,我就跟你说道说道,其实这事也没你说得那么玄乎,任何生灵都有自己的语言,只要你能破译这其中的玄机,交流自然不成问题!”
夏可可心想,你说的倒是轻巧,问题是,你又是如何破译的呢?
关于这个问题,孙三说:“当年,我们这里曾闹过一次鼠灾,是老爷用禁术赶走了它们,后来老爷叫我看管粮仓,为了防止再生鼠患,他便传授给我几句鼠语,包括召唤和攻击,我刚才使用的就是召唤。刚开始的时候,指令从我嘴里发出,根本没有任何威力,我暗地里足足苦练了一年,才渐渐掌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守在这里,以鼠为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它对我更是绝对的服从,有时还会叼只山兔回来给我食用。久而久之,我对它的驾驭能力又精进了一层,我不在的时候,它就是这里的主人,就在前不久,它还帮我赶走了一个小偷,天知道那小偷是怎么知道这里的,这里除了几片瓦,又有什么好偷的呢?唉!这世道的有些人,啧啧啧!连动物都不如啊!”
“您正好可以替天行道啊!动一动嘴皮子,将这些人杀光便是!”夏可可调侃道。
“众生平等,这是天定铁律,我孙三何德何能敢悖天道?”
“既然是天定铁律,您支配于它,又如何体现众生平等呢?”夏可可和孙三的对话宋一梦在外面听得是清清楚楚,进门后,宋一梦又接着说道,“孙老爷子,自然界自有它的法则,人类本身就是食物链的一环,不论是鼠类或者别的什么动物,它们的生命理应在这条食物链上生死轮回,而不是沦为人类在谋取私利时的牺牲品,不论这所谓的禁术有多玄妙,也不论您孙老爷子掌握了多少,它原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您知道吗?老鼠的繁殖力虽然惊人,可它的寿命却非常短暂,可您刚才却说,那只企图攻击我们的巨鼠竟然在关家大院存活了二十多年,其生命力仍然旺盛,孙老爷子,您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姑娘啊!我孙三也一把年纪了!关家大院也今非昔比,我还有必要跟你们隐瞒什么吗?你们想想,20年前,关家大院就已经像现在这个样子了,我连它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在它身上发生过什么呢?”孙三显然是急了,巴掌将床板拍得啪啪直响。
宋一梦作为齿痕专家,对动物学自然不会陌生,先前由于受到惊吓,没有发觉哪里不对劲,现在,她的大脑又恢复了常态,自然会提出质疑。
“宋姐,您的意思是说,这只巨鼠的存在,已经违反了自然界的法则吗?”夏可可牵起她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意思是叫她不要动怒。
宋一梦说:“据我所知,鼠类长到和猫一般大小就已经是它的极致了,这也是被学界所公认的,可是你刚才也看到了,无论是它的身长还是体重,都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标准,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这只巨鼠一定是有问题的……”说到这里,宋一梦将夏可可拉到一旁低声耳语道,“这家伙极具科研价值,说不定跟凶兽还有着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联系。可可,千万不能让它跑掉啊!至少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孙老爷子,他一旦有什么闪失的话,我们再想要捉住它,可就难啦!”
夏可可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眼下算上孙老爷子,一共才三个人,就算把它捉住,我们也运不出去呀!还是等我们的援兵到了再说吧!”
“可我们现在根本就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这援兵又从何而来呢?”
“如果这个孙老爷子肯为我们跑趟腿,这事就好办了!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至少现在还不能提出这个不情之请,等他消消气,我们再见机行事吧!”
天一放亮,院墙外面的世界都被大雾围了个严严实实。孙老爷子掐灭了烟屁股,走出门外,尽管余怒尚未消尽,可他仍然从柴房取出一抱干柴,点燃后又不知从哪拿出一只用盐卤过的野兔,插在一根细长的铁钎子上,就烤了起来……
足足烤到雾气散尽,兔肉才熟,宋一梦只蜻蜓点水地吃了一小块,便再也不肯吃了,倒是夏可可,吃得嘴里直冒油,一边吃还一边说这兔肉美容。孙老爷子见夏可可如此厚爱自己的手艺,先前一张拉得老长的脸也舒展开来……
地下一米多深的暗室里,有一个漏斗形的土坑,里面散落着灰白色的人骨。这些已经腐烂成碎渣的骨头充分说明了关真残忍的一面,对此,孙老爷子的解释倒也坦诚。他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小圈子的血腥游戏在关真人过中年以后已逐渐演变成了关真跟老贺的独角戏。当时的老贺在禁术的修为上甚至比关真要更胜一筹,二人不打不相识,很快就成了挚友。他们约定每年只比一次,他们的较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其他玩友们所津津乐道的话题。可不知为什么,后来老贺竟然失约了,没人知道这个向来独来独往的老贺去了哪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对于关真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从此,他开始变得狂躁、残忍,关家大院也正是从那时开始走向衰落的。
“作为我家老爷的贴身下人,一想到他晚年时的所作所为,我这心就像扎了一根刺,简直就是作孽啊!”孙老爷子说到这里痛心疾首地指着那尸坑里的人骨说,“你们知道这些人骨都是谁的吗?他们可都是当年兴建关家大院的苦力呀!也就是几年光景,除了被那只怪兽吃了的,剩下的也都逃命去了!好端端一个村子,就这样变成了荒村,直到后来关宏水掌管关家大院,那里才渐渐恢复了人气,都是些跟宏水一样喜欢琴棋书画的富家公子,整日谈笑风生吟诗作画的,我跟他们倒也过了几年逍遥日子,遗憾的是宏水命短,50岁不到就一命归西了,所谓的画家村这才冷清下来……”
如今的画家村早已破败成一片残埂断壁,如果孙老爷子不说,谁能想到在这片废墟之上竟深藏着如此灭绝人性的传奇故事?这也许就是吃人村的由来。
关氏父子的生命轨迹伴随着硝烟和战火,在这座恶贯满盈的深宅大院里发生了截然不同的逆转。
吃斋念佛是关宏水短命的原因,这是孙老爷子的判断,替父赎罪的信念注定了关宏水的一生要用悲情去演绎。
“可是,既然关宏水如此反感你家老爷生前的所作所为,那他后来为什么还是继承了你家老爷的衣钵呢?他明知那禁术害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要去学?他学禁术的动机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好玩吗?我有点不太相信!”
“关宏水当时虽然清高自傲,对我家老爷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可他并不糊涂,他深知自己早晚要成为关家大院的顶梁柱,如果没有一技傍身,在那个匪患横行的年月,又如何能保得住关家大院?我想,这也许就是他并不排斥我家老爷传他禁术的初衷吧!”
古人云,恶由心生。这禁术本无好坏,君子用来防身,小人用来伤人。
若想从尸坑里面找出一具跟自己同属一条生命血脉的尸骨又谈何容易?只能挑些相对干净有型的尸骨装进袋子里。
刚挑了没几根,突然,一块看起来十分怪异的头骨跃入夏可可的眼帘。这块头骨保存得相对完整,但体积要比人类的头骨大出许多,从它的颚骨宽度上看,它应该属于大型的哺乳动物,难道,它就是关真当年所豢养的那只被孙老爷子称为怪兽的家伙吗?
“没错,就是它!”孙老爷子说道,“当年,被它咬死的豺狼虎豹不计其数,我家老爷死时,关宏水想让它陪葬,无奈的是,宏水当时禁术未精,无法驾驭,只能断了它的饮食,将它活活饿死!”
夏可可喊来了宋一梦。
宋一梦拿着头骨凑近火把端详了半天,很不确定地说:“看起来有点像犬科动物,可从结构和外形上看,又与一般的犬科动物不同,单凭这块头骨,我现在也很难准确作出判断……”
放下头骨,宋一梦直奔尸坑,骨块被她翻得刷拉刷拉直响,她在寻找牙齿,寻找让安德鲁赔上性命的齿痕!
可是,当年关真豢养的那只怪兽又来自于哪里呢?它是人类后天杂交出来的产物,还是涉及到一个一直隐藏在人类背后的罕见物种的进化和起源?
假设它是人类后天杂交的产物,那么,关真扮演的是原创者的角色,还是他也是从别人手中所得,如果是后者,这个人又是谁?他这么做的初衷又是什么?
另外,这个最初的母体所繁衍的后代究竟有多少?它们都藏在哪里?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人类发现?
为了不分散宋一梦的注意力,夏可可只能将这一连串事关真相的疑问藏在肚子里。
暗室没有通风口,火把的烟熏弥漫了整个空间,夏可可只好走到暗室的门口,才让自己的眼睛稍微舒服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暗室里传出“咦”的一声。
夏可可的心猛地向上一提,她知道,宋一梦一定是发现什么了。
果不其然,进去后,只见她正拿着一件火柴盒大小的金属器件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其形状跟奖章类似,铜制,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隐约透着建筑的形体。后来问孙老爷子才知道,这枚铜章一样的东西早年曾挂在那只怪兽的脖子上,类似于现在的狗牌或装饰。
不过这枚铜章在当时可能被关真赋予了某种象征意义。因为在那上面歪歪扭扭地雕刻着一串英文,译成汉字后叫作“刻耳柏洛斯”。
这也正是铜章的古怪之处,关真为什么要给豢养的怪兽取个这么西化的名字?
另外,这枚曾经悬挂在怪兽脖颈之上的铜章所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如果仅仅是个名字,我反倒不觉得稀奇了!”夏可可说道,“当时,我们的土地上除了日本人以外,还有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当时能跟这些外国人接触上的中国人非富即贵,关真作为这一群体中的一员,会两句洋文是完全能够说得通的。”
“话虽如此,可我怎么读都怎么觉得‘刻耳柏洛斯’这四个字仿佛代表着什么……”宋一梦说道,“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按理说,关真应该给那怪兽取个向金钱靠拢且朗朗上口的名字,而不应该像‘刻耳柏洛斯’这样拗口!难道说,这‘刻耳柏洛斯’所体现的并不是一个名字那么简单,而是隐含深意,另有所指吗?”
“什么‘刻耳柏洛斯’,我家老爷叫它阎王,意思是说,向它挑战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关老爷子说完甩手离开暗室,而宋一梦却没能从那尸坑里找到怪兽的牙齿。
夏可可急于想将孙老爷子带出去,去验证那幅《古宅凶兽图》。如果能通过孙老爷子证实那幅画上的凶兽即是关真当年所豢养的那只怪兽的话,结合队里的画像师根据死者方达之前的口述所描绘出的画像判断,会得出一个准确率至少在90%以上的结论:死者颈部的齿痕,即是那怪兽留下的。然而,分析到这里,又会自然而然地冒出几点疑问,比如:那怪兽为什么会在几十年后以接连制造了几起凶案的形式再次出现?陈菲为什么会跟它走得如此之近?难道陈菲也通过某种渠道掌握了神奇的禁术吗?
回想之前对陈菲的调查,夏可可初步认为陈菲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况且,她也是死在那只怪兽的利齿之下。
这说明了什么?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反复地质问自己!
除非陈菲的那本日记并非出自她本人之手,这是夏可可得出的最后答案。
如此一来,便能说得通了,有人模仿了她的笔迹并以她的名义故意杜撰了那本日记,从而转移警方的视线。问题是,这个人又会是谁呢?谁又能做到这一点呢?
“倒不是我不愿帮你们这个忙,问题是,我走以后,那鼠群继续攻击你们怎么办?”当夏可可提出要孙老爷子出去通风报信时,他问道,“就算你能在几枪之内将它打死,可是仅凭你二人,能敌得过鼠群吗?”夏可可一想到那成群的老鼠就直起鸡皮疙瘩,眼下唯一一个风险系数较小的办法就是夏可可亲自担当这个重任。这是归心似箭的宋一梦提出来的,夏可可思量了半天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认识这个孙老爷子还不到一天,虽然他提供了一些很重要的线索,但谁也无法保证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善人,不会对宋一梦构成任何潜在的威胁。尽管在夏可可看来,这种概率很小,但她还是不愿意拿自己的前程作为赌注。
事情在临近中午的时候陷入了僵局!
院墙外面再次传来刷拉刷拉的声音,片刻之间便有成群结队的老鼠爬上院墙,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
“有人来了!”
说完,孙老爷子打开了院门。
夏可可和宋一梦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只见巨鼠趴在关家大院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正警惕地看着前方的一片草丛,此情此景倒像个老鼠阵,院墙上的少数老鼠负责警戒,正在草丛里往返穿梭的鼠群负责冲锋,巨鼠则身处中心位置坐镇指挥。
“前面草丛里好像有人,”说着,孙老爷子提声喊道,“喂!别藏了!不想喂老鼠就赶快给我滚出来!”
夏可可扭头撇了撇孙老爷子,暗想,你怎么知道是人而不是别的什么动物?
这时,那前方草丛里果然传出人类的声音:“夏可可,是你吗?我是你爸爸呀!”
“爸爸?”三个人都愣住了,夏可可缓过神来喊道:“爸!你在哪呢?你倒是快点出来呀!你别害怕,我不会让孙老爷子伤害你的!”
前方的草丛哗啦啦一通乱响,接着,一个男子立在那里,蓬头垢面,破衣烂衫。
“这不是几天前赶走的那个小偷吗?他怎么又来了?”孙老爷子和夏可可对望了一眼,“他真的是你爸吗?怎么这副德行?”
“不许你这么说我爸!”夏可可杏眼圆睁,“还不把这群该死的臭东西赶走!”
孙老爷子不屑地哼哼了两声,走到巨鼠身前,摸了几下,嘴里还发出几串听起来很奇怪的声音。
像先前一样,巨鼠一溜烟跑开,鼠群也瞬间不见了踪影。
“爸,您这是?”将夏子民搀扶进关家大院后,夏可可问道。
“唉!一言难尽啊!”夏子民一边抖落发间的草屑,一边说道,“好不容易凭借记忆找到了这里,哪里知道居然会有人在这里养起了老鼠。”说到这里,夏子民也不知道是出于有夏可可的撑腰,还是脱险之后的愉悦,竟然转向孙老爷子调侃起来,“这应该是一个发财致富的好项目吧?”
“哼!当时若不是我在,恐怕你这会儿早就变成一具白骨了!”
“说来也真是奇怪,翻墙入室的又不止我一个,为什么那群老鼠偏偏盯上了我呢?”
“那个人长的什么样?”夏可可问。
夏子民摇了摇头:“离得太远,我没看清,男的,年纪不是很大,身手很敏捷,两米多高的院墙,一搭手就上去了,若不是他,我还真不敢擅闯这深宅大院,我见他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又没拿什么东西,这才断定这里无人居住,谁知,等我进去的时候,情形就不一样了!”
夏可可想了想,觉得这事跟孙老爷子说的稍微有些出入。因为夏子民说,他是在那人之后翻墙入内并被孙老爷子赶走的,出入就在这里,这个人究竟是关伟业还是另外一个人?如果是关伟业,为什么没有在夏子民说的那一次对安德鲁和孙老爷子动手?难道,那一次关家大院确实空无一人?那也不对,如果那次关家大院空无一人形势对他岂不是更加有利?他为什么不在那次动手毁灵柩窃古书,而是选择了一个安德鲁和孙老爷子都在场的情况下动手?
夏可可又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她是关伟业,一定会在第一次动手。如果他夺取古书最终是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邪恶的目的的话,那么对于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来说,一把火烧掉这片残砖断壁岂不是更加干净利落?
这样一想,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夏子民所见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关伟业而是另外一个人。虽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孙老爷子隐瞒了事发当时的真相,可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孙老爷子如果想隐瞒什么,他完全可以让夏可可和宋一梦无功而返,想得再阴暗一点,哪怕他心生一丝恶念的话,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们解决!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
孙老爷子转向夏子民说道:“你看见的那个人肯定不是关伟业,身为关家大院的少主人,他为什么放着门不走而是跟你们一样翻墙入内?想想这事确实有些古怪,关家大院可不是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除非这个人也是行家里手,否则他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进进出出如此轻松!莫非,这个人也是冲着禁术而来的?”
转眼之间就到了中午时分,即便心中还有一百个疑问也只能暂时搁置,虽说一路上遭了不少罪,但想想孙老爷子的配合倒也深感欣慰。这个已近古稀之年的老人想必已经将他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然而,他所说的这些定然不是关家大院的全部,他所知道的禁术,是从关真开始的,可是,关于禁术再往前的事情呢?他不可能刚出娘胎就天赐异能,在他的生命历程里,是哪些渊源促成了他中年以后的传奇故事和血腥岁月?
最重要的是,万物有源,造就了禁术的那个人又是谁?
夏子民的出现,让谁出去通风报信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关于这个案子,夏可可可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她相信在这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相继发生的以及自己通过孙老爷子所获悉的一切,一定会给高文和胡锋带去惊喜。
在没遇到夏可可之前,夏子民就打起了退堂鼓,如今女儿帮他完成了多年的心愿,这个40多岁的大男人竟激动得眼圈泛红,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起身跟孙老爷子告别。
孙老爷子给他指定了一条通往外面最短的路线,还不辞辛苦把他送到了那条旁人找不到的山路上,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手里还提着两只山鸡。
晚饭吃的依然是野味,孙老爷子还特意拿出一瓶二锅头,有滋有味地喝了起来,他说这酒是安德鲁送给他的,还说自己跟安德鲁在10年前就已经认识了。
宋一梦问他跟安德鲁是怎么认识的,他说:“那年夏天我去城里乞讨,其实我当时的身体不知道要比现在好上多少倍,很多出力的活计我都能干,可偏偏就没有一个人肯用我。后来有一天我被困在离城里很远的一条公路边上,是安德鲁救了我,不然我肯定会被活活冻死。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出去了,实在没有东西吃了,才出去讨点,大部分时间还是以这些野味为食,一个填肚子,吃啥都一样!”
“从那以后,安德鲁就把你这儿当成了他的落脚点?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来中国的目的呀?”宋一梦问。
“说来也真是机缘巧合,他中国话说得非常流利,我们俩聊得挺投机。我得知他来中国是为了寻找一枚罕见的齿痕后,便跟他提到了我家老爷当年养的那只怪兽。可这一提不要紧,他当即就认定他找的那枚齿痕就是那只怪兽留下的。我说这怎么可能呢,那怪兽几十年前就死了,而且就那么一只,又从未交配过,怎么会在多年以后留下齿痕还让他发现呢?为这事我们俩还吵了一架。他这人一根筋,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一走就是几个月,一年到头我俩也见不上几次面,别说当今世上没那东西,即便有,这荒山野岭的都连成了片,从这座山一直走都能走到外国去。这么多年过去了,连那怪兽的一根毛都没找到,我觉得我都够倔的了,想不到他比我还倔!”
夏可可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忙用水果刀削了一块肉给孙老爷子,讨好道:“看样子您也不困,再给我们讲讲关家大院呗!”
“该说的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你们还想知道什么呀?!”孙老爷子又抿了口酒,半天过去了,喝了二两都不到。
“只要是跟关家大院、跟你家老爷有关的,哪怕你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们都爱听。孙老爷子,您看我们也算认识了,在我的心目中,您是一个特别值得我去尊敬的老人,您就当闲来无事给我们讲故事,行吗?”
俗话说哄死人不偿命,是人都爱听好话,一番忽悠下来,孙老爷子也不好再推辞。放下酒杯娴熟地卷了根烟卷,就讲了起来。
“要说关家大院的故事,我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对了,你们是想听真实一点的呢,还是想听那帮死鬼没事的时候编造出来的呢?”关老爷子所谓的“死鬼”是那些生前曾跟他一样在关家大院讨食吃的下人。
夏可可眨巴了几下眼睛道:“当然是想听真实一点的了,宋姐,你说呢?”
宋一梦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心想,话出他人口,你怎么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凑合听吧!
“那我就从三姑的死开始说起吧!”孙老爷子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话时的语气始终是不紧不慢的,吐词还特别清晰,虽然都是大白话,但听起来总觉得文绉绉的。“我家老爷一共俩媳妇,大太太早年起因天花死后,三姑才进的门。三姑人长得漂亮,又温柔贤惠,最争气的就是过门没多久就给我家老爷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家老爷自然对她喜爱有加,打那往后再也没纳妾,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宏水10岁那年,她就一命呜呼了!”
孙老爷子长叹一声又接着说道:“三姑死得惨哪!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呢,一宿的工夫,人就没了,老爷说三姑是死于鼠疫,为了不传染给他人,连丧事都没办,就把她草草掩埋了。打那以后,关家大院的下人没事的时候就打老鼠,到最后,连个老鼠的影子都看不着了!这群死鬼真是蠢得紧,他们也不想想,三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感染鼠疫呢?除了我家老爷,恐怕就只有我知道三姑是怎么死的……他是被我家老爷活活咬死的啊!”
“咬死的?”宋一梦惊声道,身体也本能地往夏可可这边凑了凑。
天已经很黑了,在这样一个憋死牛的地方讲这种事就连经常跟死人打交道的夏可可都觉得毛骨悚然。“你怎么知道三姑是被你家老爷咬死的?”她紧了紧衣衫,问道。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十五,晚上我起来解小手,路过老爷房间的时候,突然听见三姑的声音有点不对,她好像在哀求老爷,好像还说了一句‘我是三姑啊!’,接着,就没有了声音。我心想肯定是出事了,于是,我将窗户纸戳了个洞,借着月光往里那么一看,老爷正在那咬呢,趴在三姑身上,披头散发不说,脑袋还一拱一拱的,哪还像一个人啊,分明就是一条饿极了的野狗!可怜的三姑那年还不到30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我家老爷活活咬死了!这么多年,每到月圆之夜我就会想起这件事,我家老爷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他为啥要用如此古怪的手段害死他钟爱有加的三姑呢?”
陈菲生前曾咬死过自家养的一只宠物狗,而关真却咬死了自己心爱的小媳妇,如果说这二人身染的是同一种病,那么对于本案来说,他们的交集点又在哪里呢?想到这里,夏可可问道:“当时在关家大院的下人里,您是离他最近的人,你仔细回忆回忆,事发前,你家老爷的言行举止跟平时有哪些不一样?”
“除了脾气暴躁了点,也没觉得哪里不一样啊!当然了,老爷嘛,高高在上惯了,总有喜怒无常的时候,我倒不觉得这跟三姑的死有啥关系!有时我就琢磨,会不会跟他经常斗兽有关系呢?就跟抽大烟似的,已经上了瘾,一段时间不杀生见血心就痒痒,斗不了兽就拿人开刀?”乍听起来,孙老爷子的分析也颇有几分道理,可仔细想想还是经不起推敲:“如果真如您说的那样,他为什么不找个下人下手,而偏偏选择了三姑呢?”
“这一点我不是没想过,会不会是因为我家老爷当时已经得了一种怪病呢?但是这种病又说不定什么时候犯,可偏赶上那天晚上老爷就犯病了,然后夺了三姑的命,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么回事?”
“也许吧!谁知道呢?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除此之外,夏可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他。她用长时间的沉默将孙老爷子晾在了篝火发出的光晕和热浪里。她太需要冷静一下了,将这一天多来所获悉的线索逐一梳理,然后静静地等着援兵的到来。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
深邃,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