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也就是案发的隔天。
老师们光是要应付警察和打发媒体,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根本没有办法上课。所以,上午每一节课都变成了自习。
这里解释一下,鲤之洼学园这所高中,可不是三流的烂学校。想进来念书,得要通过入学测验,而且难度对傻傻的国中生来说,也并不容易。换句话说,这所学校的学生们,还算是有一定程度的学习能力。
然而,不用多说也知道,“学习能力”和“自习能力”是两码事。因此,上午各班的教室里,尽管黑板上写着“自习”两个大字,但却难免还是沦为充满喧哗和混乱的浑沌状态。
仔细想想,正因为黑板上大大地写着“自习”两个大字,大家才会放心地大吵大闹。如果不写“自习”,而是写“老师马上就过来”,至少大家多少还会吵得有点心惊胆跳
——总之,不管怎么样,大家就是吵闹,结果都一样。
东拉西扯一下,很快就到了午休时间。我在校园一隅的草坪上,和两位学长会合。
“今天校园里果然是很安静咧。”
校园里的人影稀稀落落。平常这时候校园里会有女同学们在跳不怎么好看的芭蕾舞,或者可以看到貌似不良少年的男生在打耍帅篮球。可是今天这些人都不见踪影。凶杀案发生的隔天,多少还是可以感受到校园里弥漫着自制的氛围。
八桥学长大口扒着合作社特制的多蜜酱炒面,说:
“那是当然的呀。阿通,你看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吗?”
“我当然看了啊。”
我一边吃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广岛风好吃烧,一边说:
“再怎么说也是凶杀案发生的隔天早报呀。亏我还有点期待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报纸上呢。”
结果我的名字完全没出现在报纸上。这倒也好。要是我的名字随便就被写在报纸上,对我来说也是个困扰。但是,我可是满心以为名字一定会被登出来,结果竟然没有。这点我颇为不满,或者应该说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被害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报纸上耶。为什么呢?”
“这个嘛,”八桥学长用手上的筷子指着我说:
“我也不知道。不只是报上没写呐,早上我到学校以后,问了几个消息比较灵通的人,大家都说不知道被杀的那个是谁咧。明明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死掉了喔!怪吧?也因为这样,学校里出现了很多不负责任的传言咧。流司,对吧?”
社长吃着关西风的章鱼烧当午餐,皱了一下眉头,说:
“嗯,的确现在有很多说法到处流传。最可怜的是今天刚好请假的那些人,马上就被全校拿来当作蜚短流长的对象了。例如说,你有没有听到三年级的人在传的一个‘八桥京介死亡说’?”
“你才应该要知道女生在传的一个‘多摩川流司犯人说’咧。”
就这样,我们的讨论中断了三分钟——因为两位学长抓着彼此的衣领,大声互骂说:“你说谁是凶手,谁啊?”“你才是!谁准你赐我死!”
原来如此。的确学校里面流传着很多不负责任的传书,资讯非常混乱。反正不要流传“赤坂通共犯说”就好。
这些姑且不管,恢复冷静的社长,又重启了我们的讨论。
“我看到的报纸上是写说‘目前正在调查死者身分’。换句话说,那个被害人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果然是这样啊。”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如果死者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人是谁一查应该就知道才对。怎么可能还在那里慢吞吞地‘调查死者的身分’?再说,发生了这种事,隔天一早应该有个什么集会,把全校学生叫到体育馆去,从校长口中向大家说‘有一件很遗憾的消息要向各位报告’之类的吧?可是今天早上却没有这个动作。换句话说,昨天晚上那个死者,根本就是跟这个学校无关的外人!”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那个人身上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咧。”
这所学校的男生制服是黑色的立领制服,属于旧式的传统设计,但是领章和钮扣是学校自己的特殊设计,所以只要近看的话,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而昨晚的被害人身上的确是穿着这个学校的制服。
“恐怕只是个‘炸虾学生’吧。”
八桥学长用筷子夹起了炒面,撇着头说:
“炸虾?谁在跟你聊炸虾的事了啊?”
“不是吃的那个炸虾啦。我说的‘炸虾’,指的是‘披着一层外衣’的意思。所以‘炸虾学生’指的就是穿制服装扮而成的假学生。很久以前,大学生还颇有社会地位的年代,听说常有这种假学生。”
社长秀了一个帮不上什么忙的小常识,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
“结果那个被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通,你还没发现呀?就是昨天堀内伯伯有提到的那些非法闯入者呀!也就是最近在这所学校里又多起来的不法分子。”
原来如此。我这才终于搞懂了。昨天晚上,堀内伯伯在屋顶上确实有提供这些资讯。
“意思就是说,有某个为了追星潜进我们学校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保健室被刺杀了。是这样的吗?”
“对,没错——咦?”
多摩川社长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地,打断了他的话。接着,眼睛四处察探的社长,捡起了手边的小石头,说:
“是谁在那里?”
说完就把小石头丢了出去。小石头用很快的速度,冲进了树丛里。
“喵~呜”
传回来的是猫的叫声。
“什么嘛,原来是猫呀。”
社长仿佛松了一口气似地喃喃说完之后,好像又在故意说谁听似地,大声地说:
“可是呀,仔细想想,我最讨厌猫了。喂,八桥啊,你帮我把那边的大石头捡过来,我要用它把那只猫赶跑。”
八桥也像是声入心通似地,说:
“好啊,我也来帮忙呗!”
结果,“大猫”从树丛的树荫下,现出原形来了。
“等、你们等一下啦。且慢且慢,我们是人,不是猫啦。”
真的不是猫。走出来的是一个年约四十五左右的猥琐男子。那一身没有半条折线的灰色西装,穿在他那属于日本人平均体型的身上,显得相当服贴。一套西装如果不穿在身上它操个几个月的话,恐怕很难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我这样想的当下,男子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小姐。
小姐有一双很知性的眼睛,工整的眉毛,带着浅浅笑意的嘴唇。露出在短版的紧身裙外面的双脚很吸引人;被风吹得翩翩飘扬的栗子色头发也很漂亮。
“你是谁呀?”
社长问了小姐。没被问到的四十多岁男子回答说:
“我们不是可疑分子。我们是警方的人。”
“警察?她也是吗?”
针对社长这个问题,年轻女子简短地回答说“是呀”。
“是要来查昨天那个案子的刑警大人喔?不过要是正牌刑警的话,应该有证件才对咧。可不可以请你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看咧?”
“应该没问题吧?看,这就是证件。”
两位刑警分别拿出了证件。
两位学长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了右手,抢下了女刑警的证件。男刑警的证件孤零零地被晾在一边,两位学长根本就不层一顾。我察觉到男刑警的脸已经尴尬到变了样,在无计可施之下,我决定要多少给他一点面子。
“啊,警官您的证件呢,就由我来确认一下。喔~这就是警察证啊?我有听说现在的警官都不像警匪剧里面演的那样,会把警察手册亮出来给别人看,没想到是真的啊。咦?奇怪?”
我手上的证件,上面写的内容有点不太对。
“好奇怪喔,姓名栏上面写的是距离最近车站的站名——祖师之谷大藏(SOSIGAYA OOKURA),这是小田急线吧?”
“喔,这么说来这里也是咧。”
在美女刑警的证件争夺站当中获胜的八桥学长出声说。
“我这边的最近车站是千岁乌山(CHITOSE KARASUYAMA)——这是京王线咧。这是怎样?”
这个意外的现象,让多摩川社长也撇着头表示诧异。
“嗯~我不觉得在辨识一个警官的时候,最近的车站会有那么重要。”
“那不是最近的车站。”
男子从我手上将警察证拿走,大叫了一声。
“那是姓名。”
“?”
我们三人当场愣住。两位刑警这才终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我是国分寺警署搜查一课的警部,祖师之谷大藏。”
“我是同警署搜查一课的刑警,乌山千岁。”
“SOSIGAYA TAIZO?”
“KARASUYAMA CHITOSE?”
两位学长面面相觑。这时,女刑警乌山千岁从八桥学长手上把警察证抢了下来,说:
“你们看清楚,我的证件上面应该没有写‘千岁乌山’吧?看清楚点好吗?不过,祖师之谷警部确实是个被误以为是站名也不为过的名字。”
“乌山刑警,‘被误以为也不为过’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那就是个和站名一模一样的名字,只是念法稍微改一下而已啊!”
“要这样讲的话,那你的名字念法还跟站名一模一样,只是上下调换一下顺序而已吧。你没资格说别人!”
两个人都有错。“龟笑鳖无尾”——不对,是“小田急线笑京王线”。话说回来,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跑来找我们?好像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才对。
二
祖师之谷警部像是要重整他的威严似地,“咳”的清了一下喉咙,然后才终于把话题拉回案子。
“当然是为了想问你们昨晚那个案子的事情,才会来找你们的。不对,应该说你们昨晚的行动,我们都已经有听说了,所以不用再提。我想问的是除了你们之外的几个人的事。例如像真田仁美、或是小松崎律子、久保毅,还有堀内工友……”
“哎,我还蛮意外的耶。连堀内工友也算是嫌犯吗?”
祖师之谷警部漠视了社长的这个疑问,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你们注意到有事情发生,是因为小松崎律子的尖叫声。大概是几点钟左右的事?”
社长代表我们回答:
“晚间七点四十分。我们昨晚也是这样回答的喔。”
“你确定是她的尖叫声吗?”
“应该不会错吧?因为声音能叫到那么尖的,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听到那个尖叫声之后,最先赶到保健室的是你们三个人吗?”
“嗯,没错。”
“小松崎律子看起来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看得出来是大受惊吓的样子,我不觉得那是在演戏耶,她应该不是凶手吧。”
“没问你的事不必多讲。”
祖师之谷警部阻止了一副很想把没被问到的事情全都讲出来的多摩川社长。
“然后,晚了一步才来的是久保毅,对吗?他是从哪里过来的?”
“……应该是美术教室吧?嗯,这样一说,到底是哪里呢?喂,八桥。”
“这个我也没办法正确回答。我一回过神来,他就已经出现在我背后了咧。阿通,你记得吗?”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搞不好他是在建筑物外面听到尖叫声,然后才赶过来的喔。我也没有留意到这一点,所以我不知道。他本人怎么说呢?千岁警官?”
乌山刑警用眼神取得警部的同意之后,才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表示案发当时他在美术教室。至于晚了一步抵达现场的原因,是由于组合屋的隔音比想像中要来得好,走廊上的尖叫声并没有大声地传进室内。”
祖师之谷警部仿佛要说“话说到此为止”似的,大声地咳了一下。
“就在你们争辩要不要把入口的门敲坏的时候,校医真田仁美就回来了。对吧?当时大概是几点钟左右?”
这个问题社长回答得很正确。
“小松崎老师的尖叫声,刚好是在七点四十分左右出现的,所以是在又过了几分钟之后回来的。”
“真田仁美出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状?”
“没有。就只有身上平常穿的白袍,当时已经换成便服而已。”
“你们有没有看到真田仁美离开保健室?”
社长立刻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没看到……我记得真田医师不是有在晚上七点半先离开了保健室一阵子吗?我记得她昨天有稍微提到一下喔。这个部分有确认过了吗?千岁警官?”
乌山刑警又用眼神取得警部同意,才回答了多摩川社长的问题。
“就如你所说的,她本人表示,刚好在晚间七点半的时候,她把保健室的门锁上并且离开。但是,当我们问她‘当时有没有看到别人’的时候,她回答‘应该没有’……”
“晚上七点半啊,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在工友休息室咧,没办法当真田医师的证人。”
“我了解了。那么接下来,我想问一下那位工友的事情。堀内工友一直都跟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吗?”
“没有,他没有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咧。他有说他要出去抽根烟,然后就离开啦。他离开的时间大概是晚间的七点二十分左右吧?一直到快要七点四十分的时候才回到休息室来。我们三个人等堀内伯伯回来,跟他说了‘再见’,然后走出休息室不久,就听到那个尖叫声了咧。”
“嗯,也就是说,堀内工友有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人在哪里做什么,你们并不知道。这样没错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你该不会在怀疑堀内伯伯吧?千岁警官?”
“我们并没有特别怀疑堀内工友,只是我们也不会放过所有的可能性。对吧,警部?”
“正是如此。对了,你们有没有在案发现场附近捡到什么东西?或者是有没有看到谁捡走了什么?有看到这个也可以。你们有没有印象?坦白从宽喔。”
“‘什么东西’指的是?”我开口问。
“好模糊喔,可不可以具体告诉我是什么样的东西呢?千岁警官。”
这种问法,任谁都会觉得有问题。
“你们给我等一下!”祖师之谷警部瞪了我们一眼,说:“有问题的话,不要问乌山刑警,都来问我。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刑警而已,我才是警部。毕竟搜查行动的指挥权还是在我手上。”
“喔,是吗。”
“对了,哎……是想问什么来着?”
“我们没有什么想问警部的。”
我只是单纯想问千岁警官问题而已。
三
我们太过不正经的态度,激怒了祖师之谷警部,气得他七窍生烟地拉着乌山刑警就走。结果,祖师之谷警部最后抛出来的那个问题,依旧是让人摸不着头绪,如坠五里雾中。我们三个人在校园里随意闲走,一边思考那个问题真正的涵意。
“有没有在案发现场附近捡到什么东西?或者是有没有看到谁捡走了什么……他是这样问的吧?”
“嘿啊,是什么意思咧?”
“会不会是案发现场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呢?我想警部他们一定是在找那个东西啦。”
“但问题就是‘那个东西’是什么咧?凶器插在尸体的胸口,所以跟它没有应该关系呗。”
八桥学长说完,无意识地把视线望向校园里的一角。在他的视线彼端,有一个东西——那是一颗网球——是和凶杀案完全没有关系的一个平凡小东西。可是,就像是猫发现球就一定非得要逗弄一番才甘心似的,在午休时间发现这颗球的高中生,也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
“喂,流司!”
“好,我知道了。”
多摩川社长就像是已经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似的,开始动了起来。他拿起了丢在校园一隅的长柄扫把,然后把柄的部分拆了下来,用两手试握了一下,测了一下手感。接着他拿着扫把柄挥了两、三次,便走向一个看不见的打击区去。
于是,在鲤之洼学园校内的一角,璨烂辉煌的太阳下,侦探社两大巨头的对决,就此展开。
凶杀案的事情,就像是被蒸发掉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侧的强打者高高举起球棒,说:
“鲤之洼学园三年级的多摩川流司,侦探社社长。喜欢的打者是中日队的陈大丰。”
另一方面,西侧的主力投手也不遑多让:
“鲤之洼学园三年级的八桥京介,侦探社社员。喜欢的投手是阪急队(※日本职棒球队,一九八九年改名为欧力士队。)的今井勇太郎!”
我身为低一年级的学弟,这种时候该尽的义务,当然就是当捕手。
我不需要自报“喜欢的捕手是……”。再说,我根本就没有喜欢的捕手。
八桥学长“唰!”的一声,自己配上像棒球漫画的音效,手高举起来,单脚抬高,摆出很独特的投球姿势。另一方面,社长则是用以前小学生都会模仿过的“金鸡独立打法”来应战。这怎么可能打得到呢?
八桥学长投了一个超红心正中的半速球,社长很豪爽地大棒一挥!两强对决就像是一幅画似的,以挥棒落空三振收场。西侧的主力投手成功封锁了对手的打击。
“去‘河马屋’请我吃章鱼烧喔。可以齁?流司。”
“既然我都惨败在你手下了,也只好这样啦。”
鲤之洼学园的这场棒球对战,是有一点小赌注的。只要分出输赢就好,程度高低不是问题。
就在我接着要准备进入打击区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跑出了一个男的。
外表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的人,身上穿着白袍。我们学校没有男医师,所以这个人可能是理化老师。白袍男注意到我们,啧嘴说:
“真是的,在搞什么嘛。”
接着,男子就一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喂,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学校现在因为发生了凶杀案而闹得沸沸扬扬,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大白天就拿着木棒在这里乱挥……你们觉得这样对吗?啊啊~你们还真是令人摇头叹气,我对你们太失望了啦。看来你们一点也没有所谓的‘自觉’。总之你啊,不要傻傻站在那里,把那根木棒给我拿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理化老师从我手上把扫把的柄拿走。接着,他用两手试了试手感,又突然豪迈地挥了两三下。然后,就在没有任何人叫他的情况下,自己走上了打击区。
男子身上白袍的衣角被风吹起,但他仍然将木棒拿得笔直,站着准备打击。
“鲤之洼学园生物老师石崎浩见,三十岁。不知道倒了什么霉来当侦探社的指导老师。喜欢的打者是养乐多队的大杉胜男。不用因为我是老师就跟我客气,八桥同学,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你就放马过来吧。”
“???”
啊?这个人不是说他对什么东西失望的吗?
“嗯~不愧是老师。”我身旁的社长发出感佩的喃喃声说:“大杉。还真是另类。”
“哎……请问一下,”我诚惶诚恐地开口问,
“这个人是谁呀?”
“啊?你刚没听到他的自我介绍吗?”
“大杉?”
“你白痴呀!”
啊,我被社长骂白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被社长这样骂。
“他不是大杉,他是生物老师石崎啦。他刚不是有自报姓名了吗?”
啊啊……是没错。这个不重要。这不重要,可是,
“我刚好像有听到他说他是侦探社指导老师。”
“是啊。石崎是我们侦探社的指导老师呀。搞什么,你这家伙不知道啊?”
“……”
这样一说,确实昨天晚上社长和学生会长讲话的时候,有提到指导老师有着落什么之类的。原来那不是说出来吓唬人的呀。可是,我们社上有指导老师,这件事也让我很吃惊。我想他包准是个怪咖老师。
社长对着站在虚构投手丘上的八桥学长,不负责任地撂话说:
“喂~八桥,你不必跟他客气啦!让他见识一下你的厉害。”
“喔,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的啦。不管对手是石崎还是谁都一样的啦。”
八桥一边说着挑衅的话,一边照例投出他的正中半远球。另一方面,身穿白袍的生物老师拿出使尽全力一挥的气势,大棒一挥!就在两个象限交错的瞬间,胜负已定。
“就说要给你来一球不客气的啦。”
八桥学长一边将软弱无力地弹跳两次的投手前滚地球接起来之后,一边要求说:
“那你就请我们喝生物教室的特调咖啡好了喂!餐后需要来一杯的咧。”
“嗯,既然我败给你们了,那也没办法啰。”
他带着很干脆的表情,把扫把还给我。
他输了以后,也没有开口说“你们这些学生,赌博是不对的呀”。从这一点看来,我想应该就是他了——
石崎浩见,他的确就是我们侦探社如假包换的指导老师。
四
于是我们一行人转战到生物教室,去享用石崎泡的特调咖啡。
我是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就是一个生物老师泡的咖啡,期待太高的人才有毛病吧。但就在我这样暗自下了定论之后,石崎竟然开始在我的眼前,把一种透明的液体从透明的瓶子倒进烧瓶里,然后再把烧瓶放到铁制的三角架上面,下面用瓦斯灯开大火加热。接着,他又顺势在一个大的烧杯上放了漏斗,并在漏斗上放入滤纸。然后,石崎拿出一个咖啡色的罐子,用计量匙取出罐子里的黑色粉末,不多不少正好是四杯份,放进漏斗里。这时,烧瓶里的液体开始沸腾了。石崎用烧瓶夹挟起烧瓶,并把里面的液体从漏斗上方倒进去。在此同时,烧杯里面就出现了被萃取出来的琥珀色液体。石崎带着很满意的笑脸,把这些液体倒进杯子里。然而,这些东西真的是咖啡吗?我这个单纯的疑问还没有被解决。我把送到眼前的咖啡杯拿起来,不禁观察了一下左右两边的学长们。不过,就他们的举动看起来,至少饮料里面应该没有毒。既然是侦探社指导老师特地泡的咖啡.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好像也只能喝了!我下定这个决心之后,啜饮了一小口。
“喔~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呀?老师!这么清爽的口感也太猛了吧?芳醇的香味,再加上微微的甜味!还有那恰到好处的酸味和涩味,令人难忘!这才是咖啡呀!带苦的成熟滋味啊!”
一杯咖啡带给我的喉咙很大的震撼。
“没想到阿通你这个人还蛮夸张的咧。”
“嗯……不过,我不太懂为什么泡咖啡得要大费周章地用这些实验器材来泡……但是,好喝!”
两位学长很冷静地品尝着杯中的咖啡,我则是乐得很。
终于,石崎提起了凶杀案的话题。今天,在这个学校里,不可能还有其他话题会被拿出来谈论。
“对了,报上没有登出被害者的姓名,你们一定觉得很可疑吧?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被害人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如果你们已经有察觉到这一点的话,那事情就好谈了。”
石崎说着,他还透露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极机密资讯。
“被害者的姓名,听说是叫田所健二,年龄二十四岁。”
“田所健二,二十四岁”社长复诵了一次。
“照道理来讲,确实我也觉得昨天那张高中生的脸是老了一点,可是没想到他已经二十四岁了。那他是哪一路的人马?”
“嗯,问题就在这里了。他的职业呢,好像算是个自由摄影师吧。”
对石崎这句深基言外之意的说辞,社长马上就做出反应。
“‘算是个’这个字眼,是有什么蹊跷吗?”
“是有一点啦。虽然说是个自由摄影师,但他呢,实际上是专门拍那种可以偷窥到名人私生活的那种照片,也就是个偷拍的专家。他很有本事去拍到那一类的照片,然后再卖给宅男杂志的出版社。所以,扮成学生潜进学校只是第一步而已,举凡开车跟踪、爬到高处、在同一个地方长时间监视等等,这些像警察做的事情,他也做过不少次。你们应该也有听过这种恶劣摄影师吧?”
“就像狗仔队一样嘛。”
“就是专业版的摄影少年之类的尺。”
听了两位学长的说法,石崎点了点头。
“嗯,基本上大概就是介在这两者中间吧。你们都知道,我们学校有演艺班。常有这类的摄影师未经许可就在校门口附近或学生上下学必经的路上乱照之类的问题,要认真数起来那还真是数都数不完。而这当中也有一部分的摄影师,干脆就光明正大地潜进我们学校里来。我们对于如何防范这些人,也想得一个头两个大……所以,最后终于发生了今天这样的问题了。”
石崎啜了一口咖啡杯中的咖啡,冷静了一下之后,又说:
“被杀的是个偷拍狂,而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这也算是个不幸中的大幸吧。”
“所以这么说来,”社长开口了:“那个专门偷拍的摄影师田所健二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潜进放学后的校舍里是想……?”
“嗯,他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咧。”
“就是想要偷拍吧。”
“那么,问题是,田所想照的人是谁咧?”
“当然是演艺班的那群偶像明星吧?”
“嗯,应该是吧。”社长点了头。
“这样看来,为了要偷拍而潜进我们学校的田所,被不明人士所杀害。也就是说……”
“嗯,演艺班那些人反击的场景,我可以想像。”
“如果是演艺班的学生的话,昨晚……西野绘理佳在学校。”
“嗯,她毕竟只是其中的一个可能。”
然而,八桥学长反驳了我们的见解。
“西野绘理佳是凶手喔?真的假的?我没办法想像那个画面咧。”
“喔,怎么啦八桥,难不成你是西野的粉丝呀?不会吧,她的个性很呛喔。”
“你白痴喔?谁在跟你讲那个咧?我再讲得更理论一点喂。听好,如果今天被害人是被从后面重击打死,或被飞过来的东西打死,这类的死法的话,我还可以理解啦。可是,昨天晚上的那个死者,他几乎是直接被从正面刺杀胸口致死耶。就算当时被害人多少有降低一点戒心,一个女孩子也很难这么直接从正面刺他胸口吧?”
“这样讲也对喔。那么,凶手是男人啰?”
“我是这样想啦。”
“不过,就算凶手是男人,要直接从正面刺杀被害人的胸口,还是一样很难喔。”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咧,我是这样想啦:凶手是男的,而且应该和被害人认识呗。”
“和被害人认识?你的意思是说,这所学校里面有人和偷拍狂是认识的?”
“说不定有咧,至少不能完全否定呗,只是可能性高低的问题啦。”
我在这里发表了一下我的意见。
“会不会有可能潜进来偷拍的有两个人?也就是说,有一个来偷拍的是田所健二,另一个来偷拍的成了凶手……”
“原来如此,你是把田所被杀一事,往偷拍狂窝里反的方向来思考呀。”
“喔,这有可能咧。偷拍到照片之后,原本同伙的两人开始抢照片,最后演变成凶杀案。凶手在我们发现尸体之前,就已经逃到校园外去了——这样合理喔。”
一直沉默地听着我们讨论的石崎,终于开了口:
“的确,田所可能有同党。再说,昨晚学校附近确实有很多看热闹的人聚集,这些人当中,有好几个人亲眼看到有个身穿制服的男子,从学校翻墙逃出去。如果这个人就是田所的党羽,而且他就是犯人的话,对学校来说是一个最好的结果,因为这样一来,凶手和被害人就都不是我们学校的人了。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嗯,例如说,凶器的问题。你昨晚有看到插在被害人胸口的凶器吗?”
“是一把刀对吧?我只看到刀柄的部分。”
“那不是刀喔,”石崎订正我的说法,“听说那把凶器是打孔锥。你看,和这把是一样的东西。”
石崎把随意插在桌上笔筒里的打孔锥,拿给我们三个人看。
“会把这种东西拿来当凶器使用的人,应该是我们学校里的人才对吧。至少,它应该不会是窝里反的偷拍狗仔会拿出来用的一种凶器。”
石崎说的没错。我从石崎手中把打孔锥接了过来,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
朴实无华的握柄,看来强调的是它的机能性。锐利的锥尖,如果说能刺穿一千张纸或许书过其实,但是一口气刺穿个几十张影印纸应该没问题。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凶器。
“原来如此,凶手就是用这个东西猛力一刺,伤及心脏,才会有那么大量的出血呀。”
我轻晃了一下右手。社长用很严肃的表情,慌张地说:
“阿通!把那个给我!你这样很危险!”
“?”
“要是不小心刺到眼睛怎么办!”
他好像有锐器恐惧症,还真是个啰嗦的人。我把打孔锥交给了八桥学长。
“从凶手选用的凶器来看,应该不是一起有计划的犯罪呗。”
八桥学长用打孔锥的锥尖牵制住社长,一边描述自己的见解。
“如果是有计划的犯罪,凶手一定会事先准备好凶器,大可不必拿这种不太可靠的东西来当凶器。一般至少会准备个刀子之类的呗?对吧,流司?”
“确、确实八桥讲的有道理。”
社长像是要从打孔锥的威胁当中逃开似地站起来走近窗边,一边说:
“没错。追根究柢,这宗案件的被害者——,田所健二昨晚会潜入校园这件事情本身,应该就是没有人会预期到的。因此,遇见田所,也是凶手本人意料之外的事,当然也就没有事前准备凶器。可是,因为某些缘故,凶手突然动手杀了田所。而凶手所使用的凶器是打孔锥,恐怕是因为打孔锥就刚好出现在他手边吧?手边就有打孔锥,而且还能用得很顺手的人——我知道了,凶手是个老师,因为老师们的桌上或抽屉里大都有放打孔锥。”
很奇怪。只要是从社长嘴里说出来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结论,都显得很草率。我开始觉得凶手不是老师了。
“不是只有老师会用打孔锥呗?学校里面也有不少同学有打孔锥吧?只要找一找文艺类社团的社办,我觉得应该可以搜出不少支咧。”
“分析得很好。”石崎点头称是。
“话说回来,你们的社办里面有打孔锥吗?”
石崎这个不带任何恶意的问题,让我们三个人不禁全身僵硬。
“……”
“?”石崎在冻僵的气氛当中瞪大了眼睛。“哎呀?怎么了吗?”
“哎……那个,我们连社办这种东西都没有。”
听了我这句话,石崎的眼神突然在半空飘了一圈。
“哎!啊……是喔?哎呀呀,抱歉抱歉。”
看来石崎还没搞清楚我们社团的活动情况。
“话说回来,”
我又把话题拉回到凶器上面。
“打洞锥上面没有找到指纹吗?”
“阿通,你白痴啊?现在这个时代的杀人犯,谁还会把自己的指纹留在凶器上咧?”
“可是,打孔锥上面有它主人的指纹,应该也不奇怪吧?”
“嗯,这倒也是咧,”八桥学长点了点头,转向石崎说:“老师,这个部分有消息吗?”
“以结果来看,据说目前在凶器上并没有采到任何指纹。”
“连打孔锥主人的指纹在内,所有的指纹都被凶手擦掉了吗?”
“不,还谈不到擦不擦的问题,凶器根本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采取到指纹的状态。以打孔锥来说,可以采到指纹的,应该就只有握把的部分而已。然而,这个关键的握把部分,已经全都沾满了血。由此可见,死者是相当程度的大量出血。”
我回想起昨晚的情景。确实插在尸体上的凶器上,全都沾满了黏稠的血液。从被害人伤口流出来的血,就这样把所有的指纹都洗掉了。
“凶手连擦指纹的动作都省了呀……?对了,老师,”
我把从刚才就一直很想问的问题,拿出来问石崎。
“这些应该只有警察才会知道的资讯,老师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
石崎听完,若无其事地说:
“要说是从哪里嘛,当然就是警察告诉我的啰。刚好警方那边有我以前的老朋友,也就是我大学时代的晚辈,有多少透露一些消息给我。不过说穿了,对方好像也对我有所图的样子。”
“有所图……?警方到底期待老师可以提供给他们什么?”
“我也不知道耶。应该是希望我帮他们解开密室之谜吧?”
石崎说完,依序看了看我们三个人,说:
“好了,那就让我来问问密室的事情吧。昨晚的密室是什么情况,你们谁来给我详细说个清楚。”
于是,我们多摩川社长,用少得可怜的字汇,加上夸大的描述,以及不时离题的论点,又把昨晚的事情经过重述一次。石崎很有耐心地听完社长这段令人费解的说明。
“简单来说,真田医师锁上保健室的门,离开组合屋校舍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之后,小松崎老师到保健室来察看的时间大概是晚上七点四十分左右。在这大约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当中,保健室的床铺上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尸体。真田医师离开保健室的时候,当然保健室都还没有任何异状,因此可以研判凶杀案是在这十分钟之内发生的。这么一来,在这段时间当中,凶手和被害人可以进出的地方,就只有保健室偶然开着的窗户而已。然而,照理说应该只有这唯一的出入口才对,但窗外却只有湿漉漉的地面,找不到任何有人走过的足迹。这样说对吧?”
石崎的这一番话,为昨晚那起令人费解的事件,做出了清楚明了的说明。从社长那段教人难以理解的说明,就可以把案发当时的情况掌握得这么清楚,我只能说石崎的领悟力员是超凡出众吧。
“原来如此。就你们的说明听来,确实昨晚案发现场的情况,可以说是一个密室。不过,要断定这是不是一个真的密室,有几个重点必需要先厘清。你们知道有哪些重点吗?”
“有没有密道吧。这点很重要。”
社长先发难说道。大家都点头同意。的确,口口声声说是密室,吵了半天之后才发现“其实有密道……”,这种结论就太令人傻眼了。所以尽量要排除才行。
“有没有备份钥匙。这点也很重要咧。”
八桥学长接着说。大家又跟着点了头。的确,口口声声说是密室,吵了半天之后才发现“其实有备份钥匙……”,这种结果简直就是有罪的,绝对要排除才行。
接着,学长们说完之后,就轮到我上场了。
“真田医师的证供是不是伪证。这也是一个很关键的重点。”
然而,这次却没有人点头。不要说是点头了,两位学长看我的眼神,仿佛就像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是个理应受罚的罪人似的。
“真田医师怎么会说谎?这点绝对不可能啦。”
“是咧,阿通你可不要随便瞎扯咧。”
怎么回事?这两个人都是真田医师的粉丝吗?我不禁把目光转向石崎求救。没想到……
“别人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觉得真田医师是不会作伪证的喔。”
就连石崎的反应也跟学长们差不多。石崎,该不会连你也是吧?我哑口无言。
“等、等一下啦。”
我已经忘我地想要为我的论调极力争取其正当性。
“我们会认定这个密室是密室,说穿了都是由于真田医师的证供。真田医师锁上了保健室的门之后离去,当时保健室里还没有任何异状,因此凶手是在门被锁上之后才犯案的——这是让密室成立的前提条件吧?但是如果今天真田医师是在说谎的话,这个前提就被推翻了。说不定她离开保健室的时候,床铺上面已经有尸体了。换句话说,也就是从凶手犯案,到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早就已经超过了十分钟。”
“……”
大家都没有反应。在一片骇人的沉默当中,我只好再拼命往前冲刺。
“接着,尸体在七点四十分左右被发现,真田医师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出现,成为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的人之一。然候她利用自己身为校医的身分,率先跑到尸体旁边,说‘这是一宗凶杀案’等等,听起来非常像那么回事的话。另一方面,她在我们想靠近尸体的时候,又说‘请大家不要碰尸体’,让我们不敢靠近尸体。结果,我们就误以为,在上了锁的保健室里——也就是真田医师不在案发现场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可是,现实却是像我刚才说过的——哇!”
然而,现实却没有给我太多发言权。八桥学长给我一记锁头攻击,
“呃!”
在此同时,多摩川社长又向我施以连续头捶。
“铿!铿!铿!”
我那只想求救的右手,望着错误的方向,然后在抽着香烟的石崎面前,突然无力地在半空中游移。
我的“真田医师真凶论”好像碰触到了他们觉得碰不得的地方。搞不好是我的论述太过缜密了一点也说不定。
在两位学长的攻击之下,无计可施,意识开始模糊的我,突然被铜钟的声响救了一命。从喇叭里传来的铜钟声,不对,仔细一听,是宣告午休时间即将结束的铃声。得救了!
社长万般不愿意地放了我,然后放声咆哮说:
“真田医师绝对不会是凶手!真凶另有其人!懂了吗?诸位!”
多摩川社长又开始了他最擅长的长篇大论。
“我们可以说是面临了创社以来最关键的局面。昨天晚上,在我们鲤之洼学园的保健室里突然发生的凶杀案,目前认为是密室杀人的可能性相当高。门口已上了锁,开着的窗户外面也没有犯人的脚印。天花板上当然没有夹层,地板下面也没有密道。可是凶手却从某处成功潜入了案发现场,也就是保健室里面,上演了一出血淋淋的杀人戏码之后,又往某处逃逸无踪。这起发生在我们侦探社地盘上的事件,对我们来说可谓是一大挑战,甚至可以说是一大挑衅。这也可以证明凶手认定了我们是一群值得挑衅的智囊团。侦探不能选凶手,凶手却可以选侦探。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可是被凶手选上的。啊啊,身为被选中的人,我内心充满了惶恐与不安啊!”
“喔!前田日明创办UWF(※Universal Wrestling Federation,由前田日明与刚龙马等摔角选手组成,从新日本捧角联盟独立出来的新联盟,强调“真实格斗”。)的时候说的话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