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8-23 14:50:16 字数:4047
事实证明,王超低估了农业银行的信用度和敬业,也可以说是低估了小镇农业银行领导的魄力,但是却高估了农业银行在停电状态下办理取款业务的效率。
回到家取了存折,然后他就在队伍的最后面排着,然而,直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他才排到了队伍的中段。而且,这还没算上已经进了银行营业大厅里面的那些人,他们这些全是在门外面排着的……
估摸着轮到自己的时候怎么也得晚上八点以后了,那时候人家还能点着蜡办业务?王超正这么盘算的时候,那边便有农业银行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劝大家回家休息,他们行六点半就下班了……
很显然,队伍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没希望在今天取到钱了,一时间人声大哗。
王超自然也没希望了,就这么白站了几个钟头,他自己也郁闷得够呛。不过转念一想,他应该还算幸运的,比小镇上大多数在农业银行存钱的人都要幸运。因为此时的农业银行只给存折用户办理取款业务,磁卡用户概不受理……想想也是,彻底停电,银行连个能刷卡的机器都没有,谁知道你卡里有多少钱。这时候王超自然又感激起他们那片的开发商来,心说难道开发商有先见之明,知道将来要大停电所以给的全是存折……而且开发商的好还不仅于此,按理说他现在住着的房子已经不属于他了,但是他显然还能继续住下去,直到开发商真正开始开发,而那八成是全国恢复供电时候的事了。
到哪找这么好的开发商去……
另外,职业使然,王超有思考的习惯,几乎随时随地都能陷入沉思当中。所以,哪怕是在队伍中等着,他也能从思考中得到收获,不像其他人只是干等着。
此时看着喧哗的人群,王超心头的郁闷渐渐消散,转而将注意力转到观察那些人的反应上。
而后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十分强悍的一幕,有个人已经让家人送来了衣服铺盖,显然是准备在这里过夜了,为的就是不放弃较为靠前的位置……
起初有不少人笑话那人,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铺盖被送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熬夜排队的行列,场中的气氛就渐渐变了。
王超暗暗啧舌,又在队伍中等了一会,便悄然从队伍中退了出去,倒着实有一些舍不得。
实际上,队伍中的大多数人都和他一样选择了放弃,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王超对那些决定守候在这里的人的敬意,至少在坚韧这一品质方面,他们是可敬的。
回到家后胡乱做了顿晚饭吃了,又看了一会天上的极光,王超定了闹钟,早早地就躺在了床上。
他并没有真的放弃取钱,只是想今晚养好精神第二天再战……今天他已经知道,现在情况特殊,在农行取款是有限额的,每张存折最高取一万,所以他倒不用担心明天农行里会突然没了钱。
他习惯晚睡,再加上今天早晨实在起得太晚,所以这时候虽然躺在床上人却非常精神,怎么也睡不着。
他自然而然地再次放飞了自己的思维,开始想象和思索起来。
具体什么时间睡着的时候他也不清楚,不过早晨被闹铃声吵醒的时候他倒是没有想像中那么没精神。
已经隔了多少年了,距上一次像这样被闹铃声叫醒……
王超根本没功夫去回忆六年之前的高中生活,现在是早晨五点,他今天的最大任务就是从农行取出一万块钱来!很快收拾停当,兜里装了袋面包,王超便匆匆出了家门。
他依然没借自行车,小跑着跑向了农业银行的方向,就当是晨练了,似乎,他距上一次晨练也差不多有六年了……太匆匆,这悄然流淌的时光……
在极光下这么感叹着,王超很快到了农业银行,果然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所有在这里过夜的人都已经收拾好了铺盖开始排队等待。那些昨晚回家休息今天比他更早来这里排队的人也有不少,但是两者加起来也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所以才刚开始排队王超就知道他今天一定能取到那一万块!
再加上他身上的九千块,他总共就有一万九,差不多够他应付任何情况了。
哪怕是对王超这样的脑子总是不闲着的人来说,排队也是一件相当无趣的事,所以当下午两点他终于排到了农行门口,很快就要进门的时候,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大大地松了口气,觉得起那么早来排队还是值得的。
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银行大厅里只允许十个顾客在里面,出来一个才会放进去一个,为的是方便维持里面的秩序。
而可惜的是,银行大厅里面的秩序是维持住了,外面的却只能用一团糟来形容。
兴许是昨天就已经习惯了农业银行的保安还有那些巡警时不时从路边晃悠过去,有一些人从今天早晨开始就不老实起来。插队的事屡有出现,而且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当某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理直气壮地让七八个她的亲戚朋友排在她前面的时候,终于引起了后面那些人的强烈不满,一场骂战随即开始,也揭开了农业银行外长达一天的骚乱的序幕。上午十点之后更是上演了两场肉搏战,第一场插队的人被打得落荒而逃,第二场则是插队的人把那几个不满的群众给打服了,因为插队的那些人本来就是掂着棍子来的……
从这两场打架事件中就看出来,小镇农业银行的保安完全就是个摆设,被推搡了两下后连上去劝阻的勇气都没了;这期间同样证明,街上的那些巡警不是来主持公道的,他们只是来不让事情闹大的……
王超亲眼看到第二波插队的头头向巡警敬烟,同时报上了他某一在公安局工作的亲戚的大名,大概大小都是个官。巡警虽然没接他的烟,但是也没让那帮人重新排队,而只是训斥了句“都老实点”,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巡警前脚走,这帮人立刻就耀武扬威起来,说话越来越大声,仿佛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光辉事迹,弄得不论是他们前面的还是后面的人都想和他们拉开距离。
不过,这帮人也不是一无可取之处,至少王超觉得,那个领头的还是有点脑子的,他没有将他们那帮人直接带到队伍的最前头,而只是带到了整条队伍的前五分之一处。这样的话,他们既能保证取得到钱,又不必承受所有人的怒火,。整条队伍里的人一旦不一条心,他们需要承受的压力就小很多。
此时,这帮人就在王超身后不远处,中间大概能隔了十来个人。而王超的前面已经只有五个人了,很快就会轮到他进银行大厅。
从早晨来到这里直到现在,不管现场怎么乱,王超都没露出吃惊的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虽然他六年前就离开了小镇,但是对这里的刁民的品行还有某些警察的职业素养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便在这时,银行大厅里又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王超离取钱又近了一步。
然而,那刚出来的男子表情委实有些奇怪,看向排队的众人时,竟像是在幸灾乐祸。
而后,没等别人询问,那男子已经骂骂咧咧地开了口:“MLGB的,前面还每个人都能取一万,到咱这里就只能取五千了,凭啥!!”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但凡听到的人都有种跳起来骂娘的冲动……
“就是,凭啥啊!!要是只能取五千,就该前面的人也只取五千,凭啥到咱这才一万变五千!”
“真的假的啊?咋就只能取五千了呢?”
……
那男子见有人不信,直接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来,在手上摔了摔道:“还不信!你们看看,这有一万吗?!哼,你们也别指望取一万了,我刚才就问过了,后面的人全都只能取五千!”
说完之后那男子再不理众人,把钱揣兜里转身便走。
王超也不免有些失望,只能安慰自己五千总比没有强,然后他就突然听到了一些让他想笑的话。
原来,后面那帮插队来的人这时候又开骂了,大声嚷嚷着要早知道这样就该直接插在队伍的最前面,这样他们就也能取一万了。
“MB的,少挣了一百。”
这样一句话突然就传进了王超的耳朵里,而后那边马上就有人训斥道:“你TM不能小点声?!”
“行行行,我错了还不行……”
再接着那几个人果然不那么大声说话了,不过王超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想清楚了来龙去脉:这帮插队的是在帮别人取钱,他们则从中抽成!
社会总有其黑暗面,王超向来都很想知道:到底是那些权力中心更黑,还是他们这样的小镇更黑……
又过了一会,他的前面终于一个人也没有了,当又有一人从银行里出来的时候,他便被门口的保安放进了银行大厅。
接下来就没那么枯燥了,他对那几个营业员在停电状态下办理业务的流程还是挺感兴趣的。
很显然,此时至少三个人通力合作才能办理完一个人的取款手续,而且耗费的时间要比有电时一个人办理还要长一些。
核对信息,备份,盖章,用一台手动的打字机打出数字……
看着那几个营业员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王超忽然就对这几个基层的工作人员升起了一股敬意。所以,当轮到他取钱的时候,他的微笑显得很真诚。
“开户人,王超,就是你吗?”
“是。”
“身份证带了吧?”
“带了。”
“有私章吗?”
“有。”
……
最后,在三张单据上分别签上自己的名字,王超接过了崭新的5000块钱还有那张余额为46万5的存折。
终于搞定了,长出了一口气,王超向那几个工作人员说了声“你们辛苦了”,然后转身离开。
他却不知道,自打一万的取款限额变成了五千后,那几个营业员在工作时就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几乎没听过一句好话,这时王超不仅没有丝毫埋怨,还如此真诚地说“你们辛苦了”,让她们简直跟见了亲人一样,竟是目送王超出了银行的大门……
出门之后,王超整个人都轻松很多,也没看再看那长长的队伍,直接就准备回家了。
眼看都要远离那队伍了,一个苍老又有些疑惑的声音忽然从队伍的后头传了过来:“那是王超吗?”
王超停下脚步,转身向人群中望去,很快便和一个衣着朴素的六旬老者四目相对。
“李爷爷?”王超一边向那边走一边有些疑惑地道。
“你真是王超啊?”老者还有些不敢确定地道。
“嗯,是我!”王超高兴地道。
老者一下放下心来,也大为高兴,然后便感叹道:“咱们爷俩这都十年没见了吧,你都这么大了,如果你不停下,我可真不敢认你。”
这时离得近了,王超已经完全肯定,这位穿旧中山装,头发胡子花白的老爷子就是他们家十多年前的邻居李爷爷。当初,王超家也住小镇的心中地带,后来搬了家,这才和仍然住镇中心的这位李爷爷少了来往。
李爷爷是王超的爷爷的至交好友,在王超小的时候也特别照顾王超,此时两人多年后意外重逢,自然是不胜唏嘘。
王超也不急着回家了,一边陪着李爷爷排队一边和老人聊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王超已是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李爷爷也跟王超说了他的孙子李强同时也是王超小时候玩伴的去向。
终于,李爷爷叹了口气,问出了那个王超早就知道一定会问到的问题,只听李爷爷道:“你们家的那块地还没要回来吧?”
王超以极细微的幅度皱了下眉,答道:“没有。”
“还打算打官司吗?”
王超很想干脆地回答“不打了”,但是,面对这位他爷爷的至交好友,他忽然有些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