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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决杀.2

作者:王觉仁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07

王弘义微微蹙眉:“李世民,你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高兴?”

“是啊,朕高兴,朕非常高兴!”李世民泰然自若,“朕做梦都想抓住你,可惜一直未能如愿,而今略施小计,你便主动把人头送来了,朕又岂能不高兴?”

王弘义的眉头拧得更深了,脑中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刚想举起手中的刀,萧君默和华灵儿已经一左一右把刀架上了他的颈项。

“王弘义,结束了。”萧君默夺过王弘义的刀扔在一旁,淡淡道,“血已经流得够多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王弘义死死地盯着萧君默,眼中燃烧着一团惊愕和愤怒的火焰……

丹霄殿是一座“回”字形的三层殿阁,四面皆可观景,中间围着一片开阔的中庭,庭中有一口池塘,塘边是一座精致的八角亭。

当韦老六、郗岩、崔绍带着六七十人杀进来的时候,一路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如此异乎寻常的顺利,不由令韦老六有些心底发毛。直到杀入中庭,望见李治和长孙无忌竟然悠闲自在地坐在亭子里品茗,他才蓦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声嘶力竭地对手下大喊:“撤!”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这声“撤”字刚刚从他的口中飞出,便有数百名玄甲卫从四周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把他们团团包围,明显就是瓮中捉鳖之势。

而更让韦老六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站在他身边的郗岩竟突然发难,挥起横刀一刀刺穿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

韦老六怒目圆睁,左手捂着血如泉涌的脖子,右手举刀想要反击,可举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仆倒在地,顷刻间便断气了。

这一路人马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郗岩的手下,所以郗岩刚一动手,便有数名手下同时出手,解决了崔绍。紧接着,他们便与周围的玄甲卫联手,开始对那几十个韦老六的手下展开了屠杀。

由于双方兵力太过悬殊,加之韦老六已死,这些手下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所以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只过了一盏茶工夫,这些人便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当然,郗岩这边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战斗结束时,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而他本人的肩膀也挨了一刀,鲜血浸湿了他的半边衣襟。

亭子里,李治站了起来,面带微笑,轻轻拍了几下掌,以示对郗岩等人的勖 勉。

郗岩出于礼节,便双拳一抱,躬了躬身。

可没有人料到,就在他躬身的瞬间,二楼的回廊上突然冒出上百名玄甲卫的弓箭手,个个箭在弦上,并且全都拉了满弓。与此同时,周遭的玄甲卫迅速后撤,把偌大一个中庭全都留给了他们。

郗岩瞬间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暴喝,挥刀冲向了八角亭。

亭子中,李治狞笑了一下,右手向下一挥。

如蝗箭矢立刻从四面八方飞来,霎时便把郗岩和他的手下全都射成了刺猬。

郗岩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地中了不下二十箭。

他倒地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了一声:“李治,我操你八辈祖宗!”

最后这血腥的一幕,并不在原计划之内。长孙无忌不无惊愕地站了起来,望着郗岩等人一个个颓然倒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雉奴!你搞什么名堂?他们是萧君默的人,并不是王弘义的徒众,而且刚刚还立了功,你怎么可以……”

“舅父说得对。”李治淡淡道,“正因为他们是萧君默的人,才要趁此机会顺手解决掉,以免后患。我这么做,有什么错吗?”

长孙无忌一想,萧君默并非自己和李治的盟友,趁此机会清除他的势力,的确不能算错,甚至可以说是颇有远见的做法。只是这么干毕竟有些见不得光,所以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你下此狠手,该如何跟萧君默解释?”

“这个简单。”李治仍旧笑道,“我会很沉痛地告诉他,他这些兄弟在行动中不幸牺牲了,为我大唐社稷光荣捐躯了!然后我会向父皇请旨,重重抚恤他们。”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今夜的李治,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也许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长孙无忌这么想着,内心不由生出了一丝隐忧。

地牢中,颜右使向楚离桑讲述了他数月前跟随王弘义夜袭芝兰楼的经过。

那天夜里,王弘义、韦老六带着十几个精干手下潜入芝兰楼,遭到了那个护院老汉的偷袭,一下就折了两个兄弟,伤了一个。他们杀了老汉后,在楼梯口撞上一个婆娘,又折了一个兄弟,然后砍杀了她,冲上了二楼。

这时候,楼上的三个女人都惊醒了。那个小丫鬟先跑了出来,被韦老六一刀砍倒,不料黛丽丝竟从背后冒了出来,拿着一把剪刀插在了韦老六背上。所幸这女子不会武功,插得不深。韦老六大怒,回身一刀就刺入了她的腹部。

王弘义本不欲杀黛丽丝,见状赶紧喝止。韦老六抽回了刀。黛丽丝跌跌撞撞跑向徐婉娘的卧房,徐婉娘刚好迎出来,便一把抱住了她。这也就是徐婉娘身上有血迹的原因。

黛丽丝躺在徐婉娘怀中,叫了一声“娘”便咽气了。徐婉娘悲痛欲绝。王弘义命人把徐婉娘带走,徐婉娘奋力挣脱,说她自己会走,并质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何无故杀人害命。王弘义面有愧色,道:“嫂夫人,在下是隐太子当年的挚友,今日不请自来,多有得罪。但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把你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徐婉娘显然不知“隐太子”是何人,一脸懵懂。王弘义反应过来,便改口说是“毗沙门”。徐婉娘浑身一震,眼中竟流下泪来。

王弘义见状,也是满怀伤感。

就在这时,谁也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徐婉娘趁他们不备,突然冲上走廊,翻过栏杆,从二楼摔了下去。

王弘义等人大惊失色,慌忙跑到楼下。

徐婉娘伤得很重,一看就知道不行了。王弘义眼眶泛红,抱起徐婉娘,问她可有遗言。徐婉娘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澈,说了这么一句话:“告诉君默,我去跟他父亲团聚了,让他不要难过。我和他父亲会在天上看着他,我们会永远陪伴着他……”

说完,徐婉娘便断气了。

王弘义默默流下了眼泪。良久之后,他才命韦老六把徐婉娘和黛丽丝的尸体都带走。韦老六有些不解,问带走尸体有何用。王弘义突然扇了他一耳光,怒道:“咱们不能让萧君默知道他娘已经死了,只能让他以为咱们绑架了她,你懂不 懂?!”

韦老六这才恍然大悟,又给了自己几个嘴巴,然后便命手下们抬起徐婉娘和黛丽丝的尸体,跟着王弘义离开了……

听颜右使说完,楚离桑早已泪流满面。

听到黛丽丝临终前喊了徐婉娘一声“娘”,楚离桑的眼泪便已夺眶而出,后来又听到徐婉娘的遗言,泪水就更是不可遏止地爬了她一脸。她没想到,徐婉娘临终时的神志会变得那么清醒,竟然会给萧君默留下遗言。由此可见,当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萧君默的时候,当弥漫在她眼中的那层薄雾忽然散尽的那一刻,她其实就已经认出萧君默是她的儿子了,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叫出隐太子的小名“毗沙门”。

“你们把我姨娘和黛丽丝埋在了何处?”楚离桑强忍着心中的悲伤,问道。

颜右使叹了口气:“在西边的高阳原,隐太子墓的边上。”

“既然人都埋了,你们还留着姨娘的衣裳做什么?”

颜右使苦笑了一下:“先生说,留着衣裳,是为了日后给萧君默留个念想。”

楚离桑一听,心里又是一阵酸楚。这几个月来,萧君默一直认定他母亲只是被王弘义绑架了,可事实上却早已阴阳永隔。她真不敢想象萧君默得知这个真相后会怎么样……

这时,地牢门口一阵嘈杂,接着便看见绿袖被几个黑衣人押了进来。她身上绑了绳索,嘴里还塞着块布,只能拼命挣扎、呜呜连声。

“快把她放开!”楚离桑怒视颜右使。

“我会放开她,不过……”颜右使道,“为了不再出现意外,老朽必须把你们俩分开。希望小姐不要再轻举妄动,否则,老朽只能拿她开刀了。”说着便示意那些人把绿袖带了出去。

“现在,只能委屈小姐在这儿待两天。”颜右使接着道,“先生和萧君默他们办完事,顶多过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都是一家人,就无须再委屈小姐了。”

楚离桑闻言,不由担心起了九成宫的情况。

数日前,当萧君默把九成宫的这个计划告诉她的时候,唯一的顾忌便是被王弘义绑架的徐婉娘。楚离桑遂自告奋勇,说设计让王弘义“接”她过来,她便可探察徐婉娘的下落。萧君默担心她的安危,起初坚决不答应。可楚离桑说自己是王弘义的女儿,他只会防着她,肯定不会伤害她。萧君默思忖良久,最后才同意这个办 法。

此刻,颜右使已带人离去,地牢里一片寂静。

楚离桑黯然坐在地上。

她在心里一遍遍祈求上苍,保佑萧君默行动顺利,安然归来……

九成宫,排云殿。

王弘义瞪着血红的眼睛怒视萧君默:“小子,你今天跟李世民一块算计我,就不想想自己的明天吗?以你的身份,李世民又岂能放过你?!”

萧君默笑而不语。

“哦?冥藏先生想说什么?”李世民收刀入鞘,拨开挡在身前的赵德全等人,饶有兴味道,“萧君默是什么身份,可否说来听听?”

王弘义冷笑:“说出来怕吓着你。”

李世民哈哈一笑:“朕这辈子,还真没怕过什么东西。你说吧,朕洗耳恭 听!”

“你知道萧君默是谁的儿子吗?”

“不就是萧鹤年吗?”

“萧鹤年只是他的养父。”

“哦?这么说,他还有生父?”

“当然!”

“那他生父是谁?”

王弘义狞笑了一下,一字一顿道:“就是当年被你杀害的隐太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世民听完,表情却丝毫没变,只有眉毛动了动:“就这事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王弘义顿时目瞪口呆。

他当然不知道,早在十天前的深夜,萧君默便已潜入太极宫,与李世民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彻夜长谈……

那天夜里,萧君默化装成宦官,迫使赵德全把他带进了甘露殿。当时,李世民仍在伏案研究《兰亭序》,忽然感觉身边好像站着一个人,抬头一看,顿时色变,回身操起一把剑,唰地一下就把剑尖抵在了萧君默的额头,沉声道:“萧君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朕的寝宫里来!你到底有几个脑袋?!”

“臣只有一个脑袋,陛下要的话,随时可以拿去。”萧君默坦然自若,“不过,臣今夜为何主动把脑袋送过来,陛下不想问一问吗?”

李世民想了想,冷冷一笑:“行,那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臣今天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禀报陛下。”

“何事?”

“臣的出身。”

“出身?”

“是的。臣只是萧鹤年的养子,臣的生父,另有其人。”

“生父?”李世民眉头一皱,“你的生父是谁,又与朕何干?”

“若是普通人,当然与陛下无关。只可惜,臣的生父不仅与陛下有关,而且干系甚深。”

李世民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依稀察觉到了什么:“说下去。”

萧君默凝视着他,缓缓道:“臣的生父,便是陛下的同胞兄长——隐太子李建 成。”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一声惊雷,令李世民浑身一震,连持剑的手都剧烈抖动了起来。

“不可能!”李世民遽然变色,“隐太子哪儿来你这号儿子?!你竟敢当面欺君,就不怕朕灭你三族吗?!”

萧君默苦笑:“倘若陛下真的要灭臣三族,恐怕我李唐皇族就噍类无遗了。”

“放肆!”李世民龙颜大怒,“再敢胡言,朕马上砍了你!”

“陛下息怒。”萧君默很平静,“臣完全理解您此刻的心情,当初得知这个真相,臣也万万不敢相信。可遗憾的是,这就是事实。”

“你有何证据?凭什么敢这么说?”

萧君默知道他肯定会这么问,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沓信纸,递了过去。李世民想接,却又怕萧君默对他不利,有些犹豫。

萧君默一笑:“陛下,假如臣想害您,方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世民一想也对。方才自己埋头书案,毫无防备,他要动手早就动了。犹豫片刻后,终于接过信纸,回到御案前坐下,把剑也放在案上,然后又瞟了萧君默一 眼。

萧君默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

李世民这才把目光挪到信纸上。突然,一个个熟悉的行书字体映入了他的眼 帘。

魏徵!

这分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魏徵的字。所以,还没看内容,李世民心里就已经信了一半了。因为魏徵当年便是隐太子的心腹,由他所道出的萧君默的身世真相,又怎么会是假的呢?

随着李世民一页页地读下去,当年那段隐秘、曲折而又充满悲情的往事便一幕幕浮现在了他的眼前。看到最后,李世民心中已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连眼圈也微微泛红了。

萧君默看着他,一直等到他心情稍稍平复,才道:“陛下现在信了吧?”

李世民黯然不语。

“陛下,臣自知说出这个真相后,恐怕难逃一死,不过在死之前,臣还想帮朝廷做件事,望陛下恩准。”

“何事?”不知道为什么,看完这封信后,李世民心里竟然生出了隐隐的愧 疚。

“臣希望帮朝廷抓住王弘义,并彻底铲除其安插在朝中的所有细作!”

李世民倏然抬起目光,冷冷一笑:“好大的口气!王弘义这帮逆党若有那么好对付,朕又何须等到今日?”

“是的。正因为他们不好对付,臣今夜才会冒死入宫,向陛下献计。”

“你有何计?”李世民半信半疑。

“王弘义一直想跟臣联手,刺杀陛下,臣正是想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再将其一网打尽。”

“你们不是已经在骊山联手过了吗?”李世民揶揄道,“如果你真是隐太子的遗孤,那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他呢?朕可是你的杀父仇人啊!”

“启禀陛下,臣固然是隐太子的遗孤,但臣更是大唐的臣子。臣当年入职玄甲卫时便已宣誓,必誓死捍卫社稷、捍卫陛下!除非臣死了,否则臣永远不会背弃誓言!”萧君默正色道,“至于骊山发生的事,臣事先便已看出那人是陛下的替身,所以才会动手,此事臣当时便已向吴王殿下说明,陛下可以查证。”

“即便如此,杀朕的替身难道就无罪了吗?”

“是,臣是有罪,但臣也是逼不得已。”

“你有何不得已?”

“臣的母亲被王弘义绑架了,如果臣不假意与他联手,家母便会有性命之 忧。”

“什么,”李世民一怔,“你母亲被他绑架了?”

“是的陛下。正如魏太师在信中所言,王弘义一直在暗中查找家母的下落,最后便绑架了家母。”

李世民闻言,心中的愧疚之感更深了:“这么说,王弘义一直是以此在胁迫 你?”

“是的,所以臣才打算将计就计。”

“可你母亲尚在王弘义手中,如此一来,她岂不是更危险了?”

“多谢陛下垂念。但自古忠孝难以两全,臣也只能先对朝廷尽忠,而后才对家母尽孝。”

李世民一听,微微动容,遂缓了缓口气:“嗯,忠心可嘉!那就说说你的计策吧,如何将王弘义和他的逆党彻底铲除?”

萧君默随即将整个九成宫避暑的计划和盘托出。

李世民听完,眉头紧锁,片刻后才道:“你这个计划,是要让朕以身犯险 啊!”

“请陛下恕罪。臣并非没有顾虑到此,但王弘义的势力已打入朝廷多年,谁也不知道如今的外朝和内廷中,到底隐藏着多少冥藏舵的细作;倘若不用这个办法,即使捕杀了王弘义,也很难将潜伏在朝廷的整个冥藏舵势力连根拔起!”

李世民思忖良久,不得不承认萧君默说得有道理,便原则上同意了。之后,他们又讨论了计划的各种细节。李世民不断提问,萧君默对答如流,直到雄鸡报晓、东方既白,才把整个计划确定了下来。

经过这一夜的相处和讨论,李世民忽然觉得跟这个年轻人在一起,有一种很融洽、很舒服的感觉。

其实并不奇怪,自己跟他本来便是叔侄,李世民想。

“君默……”当萧君默要告辞下殿的时候,李世民叫住了他,然后走到他面前,道,“朕答应你,此事若成,朕会给你……应得的一切。”

萧君默明白皇帝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此时无须多言,便抱拳躬身道:“谢陛下隆恩!”

此刻,在排云殿中,王弘义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他万般无奈地发现,跟李世民斗了这么多年,自己最终还是输了,而且这次是一败涂地,再也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然而,这并不等于李世民可以笑到最后。

因为,王弘义的牌并没有全部打光。虽然失败的结局已不可逆转,他至少还有最后一招,那就是玉石俱焚,与李世民同归于尽!

王弘义面无表情,暗暗朝某人使了个眼色。

李世民身后的那个小宦官突然发难,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飞快刺向李世民的后心。

此时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连萧君默也放松了警惕。直到小宦官发动,他才蓦然惊觉,遂一个箭步冲上去,推开了李世民,同时飞起一脚,将小宦官踢飞了出去。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尹修文突然右手一扬,一枚袖箭从袖口激射而 出。

本来这支箭也是射向李世民的,可由于萧君默推开了他,又站到了他的位置,所以袖箭便径直朝着萧君默的胸口射来。

萧君默刚刚抬脚踹飞那个小宦官,重心不稳,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看袖箭倏忽即至,华灵儿飞身一挡,袖箭没入了她的胸膛。

尹修文大怒,正欲抬手再射,后脑突然重重挨了一拳,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当即晕厥。打出这一拳的人是赵德全。

趁此混乱之机,王弘义朝李世民扑了过来。李世民拔剑在手,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可就在这时,一群玄甲卫杀了进来,团团围住了王弘义,为首之人竟然是李 恪!

李恪手里提着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扔到了王弘义的脚下。

王弘义定睛一看,顿时目眦欲裂。

那是韦挺的头颅。

见李世民已然安全,萧君默赶紧抱起了地上的华灵儿。

就这么片刻工夫,她的整张脸便已经发紫了。很显然,她中的袖箭上抹了剧 毒。

“华姑娘……”萧君默双目赤红,万般焦急。

“都这会儿了,你……还不肯叫我一声灵儿吗?”华灵儿勉力露出了一个笑 容。

萧君默的眼泪夺眶而出:“灵儿……”

“行了,能死在你怀里,我华灵儿……此生无憾了。”华灵儿又笑了一下,然后一股暗红的鲜血便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萧君默双手颤抖着,抬头对愣在一旁的赵德全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太医啊!”

赵德全回过神来,刚拔腿要走,华灵儿的头便往下一勾,一动不动了。

萧君默一震,旋即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潸然而下。

这时,王弘义已经被制服了。几名玄甲卫把他死死按跪在地上。李恪蹲在他面前,笑着道:“是不是很纳闷,我明明已经死在了你的面前,怎么又活过来了?”

王弘义拼命挣扎,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低吼。

原来,李恪事先在铠甲里面的腰部位置绑了一包羊血,萧君默的刀其实只是从他的腋下刺入,虽然刺穿了铠甲,但只把那个血包捅破了而已,并未伤及皮肉。而当时他们故意站在了龙床后面,王弘义既忙于厮杀,又隔着影影绰绰的帷幔,根本看不清实际状况,所以便想当然地以为萧君默刺中了李恪。后来,萧君默把刀抽出之后,又有一串鲜血溅在了帷幔上,王弘义便愈发相信李恪被杀死了。

李世民走到萧君默身旁,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此时,原本为了配合行动故意躲起来的宦官宫女们陆续走了出来,开始清理战场。赵德全命人拿了一床锦被,轻轻盖在了华灵儿的尸身上。

萧君默木然起身,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的尸体被抬了出去。

同时,王弘义、尹修文、小宦官也都被玄甲卫押走了。李世民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道:“君默,朕有一个疑问,百思不解,不知你能否帮朕解惑?”

“陛下请讲。”

“那个小黄门,顶多也就十六七岁,从小就入宫了,王弘义究竟是怎么笼络了他,又是怎么把他变成一个死士的呢?难道王弘义会什么魔法,能够蛊惑人心 吗?”

萧君默想了想,淡淡一笑:“对,王弘义确有魔法,也的确可以蛊惑人心。”

李世民听出他话中有话:“哦?怎么讲?”

“臣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对陛下多有不敬,还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呵呵一笑:“你对朕不敬的事还干得少吗?说吧,朕赦你无罪便是。”

“谢陛下。臣猜测,您若是去查一下那个小黄门的家世,一定可以在他的家族长辈中,发现死于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的人。”萧君默缓缓道,“要么是叔伯,要么是祖父,甚至可能是从未谋面的父亲。同理,今夜九成宫中的绝大多数死士,想必也跟这个小黄门有着同样的家史。所以,王弘义的魔法,其实便是两个字——复仇。只要能唤醒这些人复仇的信念,他不就能轻而易举地蛊惑人心,乃至操纵人心了吗?”

李世民恍然。

但恍然之后,也唯有苦笑而已。

他万万没想到,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当年那场政变的血腥味却一直没有散去,至今仍然弥漫在大唐朝廷之上,也弥漫在许许多多人的心间。他本以为贞观盛世的阳光,一定可以驱散武德九年那一夜的黑暗,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原来,人心并不那么容易放下仇恨。

事实上,萧君默能够把这些死士的心态分析得这么透彻,何尝不是因为他内心也有这种“复仇”的情结呢?

所幸,这个年轻人最后还是选择了放下,选择了宽恕。

仅此一点,李世民便觉得从今往后一定要善待他、补偿他,给予他应得的一 切。

尾声 归隐

李世民大为不解,道:“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一定满足你。”萧君默只说了一句话:“臣欲归隐林泉,唯望陛下恩准。”

贞观十七年三月,唐太宗李世民在九成宫成功实施了“引蛇出洞”计划,诱捕了天刑盟冥藏舵舵主王弘义,并一举歼灭了冥藏舵潜伏在朝中的主要党羽。数日后,朝廷昭告天下,命仍未落网的冥藏舵党羽主动向官府自首,朝廷可据其罪行轻重,或酌情减罪,或既往不咎。诏令一下,陆续有百余人投案自首。其中,原于朝中任职的九品以上官员二十七人,流外吏三十六人,余则士农工商、三教九流皆有。

至此,王弘义的残余势力被铲除殆尽,大唐朝廷终于消灭了一个心腹大患。

楚离桑在地牢中被关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早晨,她在昏睡中被一阵铁链的叮当声惊醒,接着地牢门便打开了,一束阳光蓦然照射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了她的面前。

明媚的阳光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脸庞,并且让他的脸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楚离桑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的怀中。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用心找,总能找到。”萧君默淡然一笑。“绿袖呢?”

“放心吧,我让人先送她回兰陵坊了。”

当天,萧君默便带着楚离桑来到了长安西郊的高阳原。隐太子李建成于贞观二年被埋葬在了这里。楚离桑一路上都很忐忑,既纳闷萧君默怎么没问起徐婉娘的事,又不知道他一旦问起,自己到底该怎么说。萧君默看出了她的心思,便主动对她说,王弘义已经把芝兰楼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萧君默的眼中并没有泪水,可楚离桑知道,这两天,他一定在没人的地方把自己的眼泪都哭干 了。

李建成的墓葬很不起眼,看上去就跟一个普通长安富人的坟茔没什么差别。在李建成的墓旁,有两座半新的坟——这里便是徐婉娘和黛丽丝长眠的地方;在它们旁边,有两座新坟,里面安葬着郗岩和华灵儿。

萧君默在他们的坟前点了香,摆上了祭品,然后静静地站着,这一站便是一个多时辰。楚离桑与他并肩而立。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说话。楚离桑知道,萧君默是在心里跟自己的亲生父母说话。这一生,他们一家三口还从来没有在一起过,所以萧君默跟他们一定有说不完的话。

不知何时,远处有一支送葬的队伍迤逦而来,披麻戴孝的人群高举着丧幡,白色的纸钱在空中飞舞,惨切的哭声远远传来,执着地撕扯着萧君默和楚离桑的耳膜。接着,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把空旷的原野笼罩得一片迷蒙。

直到雨水打湿了双肩,萧君默才牵着楚离桑的手默默离开。

次日,李世民在两仪殿召见了萧君默,郑重宣布,要让他归宗,入皇室籍,并拜玄甲卫大将军,封郡王爵。可是,出乎李世民意料的是,对于所有这些荣宠和封赏,萧君默一概谢绝了。李世民大为不解,道:“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一定满足你。”

萧君默只说了一句话:“臣欲归隐林泉,唯望陛下恩准。”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才道:“除此之外,就没别的愿望了吗?”

“有。臣恳请陛下让李世勣、桓蝶衣、罗彪三人官复原职。”此时,桓蝶衣和罗彪已被释放,但仍与李世勣一样赋闲在家。

李世民想了想:“朕准了。还有吗?”

“还有,恳请陛下也让房相公官复原职。”

“房玄龄?”李世民诧异,“你跟他也有私交?”

“回陛下,臣与房相公并无任何交集,更谈不上私交。臣斗胆进言,只是希望我大唐朝廷能够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其次,臣更希望我朝能进一步澄清吏治,加强科举取士的公平与公正,让天下的寒门子弟,皆能以其真才实学获取上升之阶,不至于被终身埋没。”

李世民总算听明白了。

在当今的满朝文武中,房玄龄是为数不多的进士出身的人之一,早在隋文帝时便以进士之身入仕,当时年仅十八岁,其家世背景也很普通,并非出自士族高门。所以,萧君默帮房玄龄说话,用意并不在房玄龄身上,而是借此进谏,暗示朝廷的吏治还不够清明,科举取士还不够公平公正,以致权贵子弟阻断了寒门士子的上升通道。

实际上,对这些不公现象,李世民向来也是深恶痛绝,所以自即位后,他便非常重视科举,且屡屡打压士族,目的便是给真有才学的寒门子弟打开一条上升通道。然而,历史的因袭很难在短时间内打破,源自南北朝的门第观念至今占据人心,因而也一直左右着大唐官场的风气和规则。如此种种,李世民又何尝不想改 变?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李世民淡淡道,“房玄龄的事,朕会考虑。”

“谢陛下。”

萧君默现在无官无爵,只是一介布衣,能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就够了,再无须多 言。

三天后,王弘义被押赴西市开刀问斩。

午时,空中烈日高悬。刑场设在西市的一个十字街口。长安的士绅百姓早就听说了王弘义的大名,也在口耳相传中把他描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大魔头,于是一大早就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可很多人看到他的真容后都大失所望,觉得惊动朝野、祸乱天下的大魔头绝不该长得如此普通。

萧君默征得李世民的特许后,带着楚离桑来到了刑场,来送王弘义最后一程。

无论王弘义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他终归是楚离桑的父亲,也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王弘义披头散发,被绑在行刑台的一根大柱上,正午的阳光把他晒得满面通红。萧君默把刽子手支到了一旁,好让他们父女单独说几句话。可是,楚离桑在王弘义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唯独眼里一直有晶莹的东西在闪 烁。

王弘义微笑地看着她,道:“桑儿,别难过,爹马上就要去跟你娘团聚了,你应该替爹高兴才对。”

“你别误会,我没难过,只是今天的日头太刺眼了。”楚离桑冷冷道。

“桑儿,你能来送爹最后一程,爹就心满意足了。”王弘义依旧笑道,“爹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不能送你出嫁。好在萧郎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你好好跟他过日子,爹也就放心了。”

“是他设计抓了你,你不恨他吗?”

“恨,当然恨!”王弘义哈哈一笑,“可一想到他能帮我照顾女儿,还能让我女儿幸福,我就恨不起来了,甚至还有点感激他。”

楚离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便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赶紧别过身去。

“桑儿,爹就要走了,你还从来没叫过爹呢……”王弘义露出祈求的眼神,“这辈子,就叫这么一次,好吗?”

楚离桑捂着嘴,双肩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此时午时三刻临近,监刑官已经在催促萧君默离开了。

萧君默走到楚离桑身边,抚了抚她的肩,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忽然,楚离桑毅然转身,走到王弘义面前,低声道:“见到我娘后,好好跟她认个错,然后告诉娘,就说……就说女儿已经原谅你了。”

听她这么一说,王弘义的眼中立刻泛出惊喜的泪光,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抱着更大的期望等着她再说下去。

可是,楚离桑的勇气却好像一下就用光了,后面的话堵在了舌根,愣是说不出 来。

王弘义眼中的希望之火渐渐黯淡了下去。

“午时三刻已到,验明正身,开刀问斩!”监刑官的声音高高响起,刑场四周的围观百姓发出了一阵兴奋的骚动。

刽子手大步朝王弘义走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楚离桑脱口而出:“爹,一路走好!”说完,她便一把拉起萧君默,头也不回地走下了行刑台。

王弘义仰天大笑,笑声在刑场的上空回荡。片刻后,他才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句:“来吧,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围观人群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萧君默和楚离桑就在这喝彩声中离开了十字街口,转眼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 中。

是日午后,萧君默和楚离桑先是到玄甲卫告别了罗彪等兄弟,然后便策马来到了李世勣的府邸。

他们决定今日便离开长安。

这是萧君默与李世勣和桓蝶衣最后的道别。然而,让萧君默没料到的是,桓蝶衣却始终躲着不肯见他。萧君默无奈,与李世勣互道珍重后,黯然离去。李世勣亲自把他送到了府门口,最后说了一句:“不管你小子躲到哪个天涯海角,都要给为师来信,听见了吗?”

萧君默点点头,翻身上马,与楚离桑并辔而行,很快便在长街上远去了。

桓蝶衣就在这时候追了出来,可街上已经没有了萧君默的身影。

她定定地望着长街尽头,泪水潸然而下。

“你瞧你这孩子!人来了你不见,人走了你又追。你说你……”李世勣忍不住摇头叹气。

桓蝶衣充耳不闻,只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回吧。”李世勣柔声道,“那小子已经答应我了,等安顿好便给我来信。到时候,咱们再一块去看他,好不好?”

桓蝶衣忽然趴上李世勣的肩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痛快了……”李世勣一脸苦笑,“舅舅待会儿也到你舅母的肩头去哭一会儿。”

桓蝶衣憋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萧君默和楚离桑来到了亲仁坊的吴王府,可李恪已经不在这里了。下人告诉他们,吴王已经奉旨回安州,继续当他的都督去了。

萧君默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下人给了他一封信,说是吴王留下的。萧君默赶紧拆开,眼前立刻浮现出李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在信里说:“兄弟,本王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跟人道别了,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先走一步为妙。你见信之时,本王估计已经在安州打猎了。别怪我,反正你小子也干过不告而别的事,我这是跟你学的。什么时候想我了,就到安州来,咱们再练练。”

最后,萧君默和楚离桑回到兰陵坊的家里,跟何崇九等一干老家人道别,然后焚毁了天刑盟的盟印天刑之觞,最后接上绿袖,从南面的明德门离开了长安。

夕阳西下,一群额红羽白的朱鹮在天空中缓缓盘旋。

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夏日的野花正灼灼绽放。

萧君默、楚离桑和绿袖各乘一骑,朝着远方的地平线绝尘而去。

他们的身后,是一轮浑圆而血红的落日……

很少有人知道,萧君默和楚离桑最后隐居在了什么地方。不过江湖中传言,说他们找到了一处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男耕女织,生儿育女,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据说,有人曾经见过,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不止一次拜访过他们夫妻。关于老和尚的身份,有人说是附近山寺的方丈,也有人说是当初在天目山失踪的辩才,但真相到底如何,终究无人知晓。此外,李世勣、桓蝶衣、吴王李恪,私下都与萧君默保持着书信往来。所以,透过他们的书信,萧君默也一直保持着对长安和天下的了解与关注。

第一个让萧君默感到意外和震惊的消息,是皇帝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便亲手砸毁了魏徵的墓碑,那上面还刻着皇帝数月前御笔亲书的碑文;此外,皇帝还愤然取消了魏徵长子魏叔玉与衡山公主的婚约。

没有人知道皇帝为何突然做出这些事情,但萧君默一下就猜到了,最有可能的原因,便是王弘义在死前把魏徵是天刑盟临川舵舵主的真相告诉了皇帝。若果真如此,那么皇帝显然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因为按照大唐律法,他就算把魏徵家人满门抄斩也不为过。想到这一点,萧君默心中不免感到了一丝庆幸和安慰。

此后多年,陆续传来的各种消息总是让萧君默唏嘘不已……

贞观十九年,废太子李承乾在流放地黔州抑郁而终,年仅二十七岁。

同年十二月,侍中刘洎被皇帝赐死,原因据说是褚遂良诬告他有大逆不道之言。朝野普遍认为,刘洎获罪的真正原因,是他曾经是“魏王党”,长孙无忌一直忌恨他,才指使心腹褚遂良将其铲除。可在萧君默看来,刘洎之死还可能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皇帝终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天刑盟的头号卧底玄泉,因而借褚遂良之手杀了他。但无论哪一种原因,萧君默都无从查证了,只能默祷刘洎的灵魂能够安息。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一代雄主李世民驾崩于终南山翠微宫,临终前叮嘱太子李治,一定要把他最钟爱的法帖——王羲之的《兰亭序》,作为殉葬品放入昭陵。萧君默听说这个消息后,不觉苦笑。他不知道皇帝这么做,究竟是出于对王羲之书法的真正喜爱,还是想把与《兰亭序》有关的所有秘密全都带到地下,还人间以安宁。总之,无论皇帝是出于怎样的动机,随着他的灵柩入葬昭陵,世间便再无《兰亭序》了。从此流传后世的,也只是一些精致的摹本而已。

李治登基后的永徽三年,濮王李泰卒于贬所郧乡,年仅三十三岁。

永徽四年,一手把持朝政的长孙无忌制造了所谓的“房遗爱谋反案”,然后大肆株连,把昔日的“魏王党”和“吴王党”悉数铲除:房遗爱、李道宗、柴令武等人皆死于非命,吴王李恪也被赐死于安州。据说,李恪临死前,面朝苍天发出了一句可怕的诅咒:“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这一年,李恪三十五岁。

得知李恪的死讯时,萧君默愕然良久,随后躲开了楚离桑和儿女们,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枯坐了一天。直到深夜,孩子们都已入睡,他才走出来,对楚离桑道:“我当年对吴王说过一句话,可惜他听不进去。”楚离桑问他是什么话,萧君默说:“世间所有的权力,都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双刃剑。唯有放下,才是最终的救赎。”楚离桑听完,凄然而笑:“这世上的人,谁不热衷权力?又有几人能像你这样真正放下?”

仅仅六年之后,即显庆四年,李恪死前发出的那句诅咒便一语成谶了。由于李治早就对一手遮天、独霸朝纲的长孙无忌心存不满,加之双方又曾在武则天立后的事情上发生过激烈冲突,所以李治便联手武则天诛杀了长孙无忌——先将他流放黔州,继而赐死,同时也将他的党羽褚遂良等人铲除殆尽。

在李唐的元勋老臣中,似乎只有李世勣(后来为避太宗讳改名李勣)最为幸运,他不仅一直隐藏着天刑盟素波舵舵主的真实身份,而且安然躲过了一次次残酷而血腥的权力斗争,直到总章二年才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七岁。

这一年,萧君默和楚离桑都已年近半百,膝下儿女也都已长大成人,其长子甚至已经成家立业。据说,他娶的是一位温婉贤淑的长安女子,女子的母亲便是桓蝶 衣。

即使成年之后,萧君默的儿女们都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父亲经常教他们学习王羲之的书法,也时常跟他们讲一个关于《兰亭序》的故事。不过,他们所听到的版本,是从长安的朝廷流传出来的。这个版本说的是:贞观年间,太宗皇帝酷爱王羲之的书法,便命天下州县广为搜罗其法帖,后来听说《兰亭序》真迹藏在一个叫辩才的老和尚手中,便命一位姓萧的御史,假扮书生接近辩才,用计骗取了《兰亭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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