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未来镜像(中英版)》作者:刘慈欣/夏笳/陈揪帆/韩松/张冉/潘海天/郝景芳/阿缺/宝树 > 未来镜像.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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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慈欣/夏笳/陈揪帆/韩松/张冉/潘海天/郝景芳/阿缺/宝树 当前章节:150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53

存在先于本质?是这么说吧?

在接下来的一个晚上,祖母的实验室传来好消息:期待中能被NTL试剂染色的蛋白质终于在细胞质中出现了。离心机的分子测定量测定也证明了这一点。转座子反转录成功了。

经过了连续几天的追踪和观察,这样的实验结果让人长出一口气。我帮祖母打扫实验室,问东问西。

“这次整合的究竟是什么基因呢?”

“自杀信号。”祖母语调一如既往。

“啊?”

祖母俯下身,清扫实验台下面的碎屑:“其实我这一次主要是希望做癌症治疗的研究。你知道,癌细胞就是不死的细胞。”

“这样啊。”我拿来簸箕,“那么是不是可以申报专利了?”

祖母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用过的试剂收拾了,把台面擦干净,我系好垃圾袋,跟着祖母来到楼下的花园里。

“你大概没听说过病毒的起源假说吧?转座子在细胞里活动可以促进基因重组,但一旦在细胞之间活动,就可能成为病毒,比如HIV。”

夏夜的风温暖干燥,但是我还是不得打了个寒噤。

原来病毒是从细胞自身分离出来的,这让我想起了王小波写的用来杀人的开平方机。一样的黑色幽默。

我明白了祖母的态度,只是心里还隐隐地觉得不甘。“可是,毕竟能治疗癌症的重大技术,您就不怕其他人抢先注册吗?”

祖母摇摇头:“那有什么关系呢?”

“呯!”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从花园的另一侧传来。

我和奶奶赶过去,只见一个胖胖的脑袋从蔷薇墙上伸出来,满头汗珠。

“您好,对不起,我想收拾我的花架子,但不小心手滑了,把您家的花砸坏了。”

我低头一看,一盆菊花摔在地上,花盆四分五裂,地下躺着祖母的杜鹃,同样惨不忍睹。

“噢,对了,我是新搬来的,以后就和您是邻居了。”那个胖子大叔不住地点头,“真是不好意思,第一天来就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没关系。”祖母和气地笑笑。

“对不起啊,明天我一定上门赔你一盆。”

“真的没关系。我正好可以提取一些叶绿素和花青素。您别介意。”祖母说着,就开始俯身收拾花盆的碎片。

夏夜微凉,我站在院子里,头脑有点乱。

我发觉祖母常说的一个词就是“没关系”,可能很多事情在祖母看来真的没关系,名也好,利也好,自己的财产也好,到了祖母这个阶段的确没什么关系了。一切图个有趣,自得其乐就足够了。

然而,我该怎么样呢?重新回到学校,一切和以前一样,再晃悠到毕业?

我知道我不想这样。

5

转天下午,我帮祖母把前一天香消玉殒的花收拾妥当,用丙酮提取了叶绿素,祖母又兴致勃勃地为自己庞大的实验队伍增加了新队员。

整个晚上我都在做心理斗争,临近中午终于做出个决定。我想无论如何,先去专利局再说。刚好下午隔壁的胖大叔来家里道歉,我于是揪个空子一个人跑了出来。

专利局的位置网上说得很清楚,很好找。四层楼,庄严而不张扬,大厅清净明亮,一个清秀的女孩子坐在服务台看书。

“你,你好。我想申报专利。”

她抬起头笑笑:“你好,请到那边填一张表。请问是什么项目?”

“呃,生物抗癌因子。”

“那就到3号厅,生物化学办公室。”她用手指了指了右侧。我转身时,她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奇怪,怎么今天这么多报抗癌因子的?”

听了这话,我立刻回头:“怎么,刚才还有吗?”

“嗯,上午来了位大叔。”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情况不大对劲。

“那你知道什么技术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

“是一种药还是什么?”

“哎,我是这儿的实习学生,不管审技术。你自己进去问吧。”说着,女孩又把头低下,写写画画。

我探过头一看,是一本英语词典,就套近乎说:“你也在背单词呀?我也是。”

“哦,你是大学生?”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我,“就有专利了,不简单啊。”

“嗯……不是,”我脸有点红,“我给导师打听的。你还记不记得上午那位大叔长什么样?我怕我的导师来过来了。”

“嗯……个子不高,有点胖,有一点秃顶,好像穿黄色,其他就记不起来了。”

果然,怪不得我出门的时候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当时隔壁大叔带来了花,我主动替他搬,而他直接用手推向门轴那一侧。第一次来的人绝不会这样。原来如此。前一天晚上肯定不是单纯的事故,一定是偷听我们说话才不小心砸到了花。

也亏得他还好意思上门,我想,我一定得快告诉祖母。大概他以为我们不会报专利,也就不会发现了吧。幸亏我来了。

“这就走了呀?”我转身向门走去,女孩在背后叫住我,“给你个小册子吧。专利局的介绍、申请流程、联系方式都在上面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口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6

当我仓皇回家,祖母还在实验室,安静地看着显微镜,宛如纷乱湍急的河流中一座沉静的岛。

“奶奶……”我忍不住气喘,“他偷了您的培养皿……”

“回来了?去哪跑了一身土?”祖母抬起头,微笑着拍拍我的外衣。

“我去……”我突然顿住自己的气喘,“隔壁那个胖子偷了您的培养皿,还申报了专利。”

出乎我的意料,祖母只是笑了一下:“没关系。我的实验可以继续,而且之前不是也说过,前几天的实验很粗糙,根本无法直接应用。”

我看着祖母,有点哑然。人真的可以如此淡然吗?祖母仿佛完全不想考虑知识产权经济效益之类的事情。我偷偷掏出口袋里的小册子,揣在怀里,叠了又展开。

“先别管这件事了。先来看这个。”祖母指了指面前的显微镜。

我随意地往里面瞅瞅,心不在焉地问:“这是什么?”

“人工合成的光合细菌。”

我的心一动,这听起来有趣。“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把叶绿素基因反转录到细胞里。很多蛋白质都已经表现出来了,不过肯定还有技术问题。如果能克服,也许可以用来代替能源。”

我听着祖母平和而欢娱的声音,突然有一种奇怪而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眼前罩了一层雾,而那声音来自远方。我低下头,小册子在手里摩挲。我需要做一个决定。

祖母的话还在继续:“……你知道,我在地上铺了很多培养基,我打算继续改造材料,用房子培养细菌。如果成功了,吃剩的粥什么都有用了。至于发电问题,还是你提醒了我。细胞膜流动性很强,叶绿素反映中心生成的高能电子很难捕捉。不过,添加大量胆固醇以后,膜基本上就固定了,理论上讲可以用微电极定位……”

我呆呆地站着,并不真能听懂祖母的话,只零星地抓到了只言片语。这似乎是一个更有应用前景的创造,我的脑袋更乱了。我没办法集中精力听祖母说话,潺潺地说:“您倒是把我做错的事又都提醒了一遍呀。”

祖母摇摇头:“战战,我的话你还不明白吗?”她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每天每个时刻都会发生无数偶然的事情,你可以在任何一家吃晚饭,也可以在任何一辆公交车上,看到任何一则广告,而任何的时间都没有好坏对错之分。它们产生价值的时刻是未来。是我们现在做的事情给过去的某一时刻赋予了意义……”

祖母的声音听起来飘飘悠悠,我来不及反应。偶然、时刻、事件的意义、未来,各种词汇在我的头脑里盘旋。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我想主人公余准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吧,一个决定在心里游移酝酿,而耳边传来缥缈的关于神秘的话语……

“生物学只有一套法则:无序事件,有向选择。那么是什么在做选择?是什么样的事件最终能留下来成为有利事件呢?答案只有连续性。一个蛋白质能留下来,那么它就留下来了,它在历史中将会有一个位置,而其他蛋白质就随机生成又随机消失了。想让某一步正确,唯一的方法就是在这个方向上再踏几步……”

我想到我自己,想到邻居家的胖子,想到妈妈和静静,想到我之前混乱的4年,想到我的忧郁与挣扎,想到专利局明亮的大厅。我知道我需要一个机会。

“……所以,如果能利用上,那么奶酪,撒在地上的粥和折断的花就都不是什么坏事了。”

于是我决定了。

7

在那个夏天以后,我到专利局找了份实习工作。这是我在小册子上读到的。

在那里找份正式工作不容易,但他们总会找一些在校学生做些零碎工作——还好我没毕业。专利局的工作并不难,但各个方面的知识都要懂点。还好,我在大学里学习也是漫无目的的。

安安——我第一次来这里遇到的女孩,已经成了我的女朋友。我们的爱情来自一同准备英语考试——还好我没过英语四级。安安说她对我的第一印象是礼貌而羞涩,感觉很好。我没告诉她那是因为做亏心事而心里紧张。一切都像魔力安排似的,就连亏心事都帮了我的忙。

再进一步,我甚至可以说之前心情如麻都是好事——如果不是那样,我不会来到祖母家,而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现在看来,过去所有的事都连成了串。

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安排。没有命运存在,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总以为我们能选择未来,然而不是,我们真正能选择的是过去。

是我的选择把几年前的某一顿饭挑选出来,成为与其他1000顿饭不同的一顿饭,而同样也是我的选择决定了我的大学是正确还是错误。

也许,承认自己的事情就叫作听从自我吧。因为除了已经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总和,还有什么是自我呢?

一年过去了,由于心情好,所有的工作都很好。现在专利局已经愿意接受我做正式工,从秋天开始上班。

我喜欢这里。我喜欢从四面八方了解零星的知识。而且,我不善于制订长远的计划,也不善于执行长远的计划,而在专利局工作处理的刚好是一个个案例,不需要长远的计划。更何况,像爱因斯坦一样工作,很酷。

经过一年的反复实验和观察,祖母的抗癌因子和光合墙壁都申请了专利。已经有好几家大公司表示对此感兴趣。祖母没有心情和他们交谈,我便充当了中间人的重任。幸亏我在专利局。

说到这里还忘了提,祖母隔壁的胖子根本没有偷走祖母的抗癌因子培养皿。他自以为找到了恒温箱,却不知道那只是普通的壁橱,真正的恒温箱看上去像是梳妆柜。

所以你永远不知道一样的东西的真正用处是什么,祖母说。原来她早就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寒冬夜行人

夏笳

缅怀一个人有许多种方式,没有人说得出哪一种方法最好——恐怕连逝者本人也说不出。

我现在想要讲的,或许是你们从未听说过的最奇怪的一种。

我的父亲是一名图书管理员。许多年前,当我还小的时候,他经常把我带到他上班的地方,让我跟那些散发灰尘气味的旧书架做伴。或许因为这样的耳濡目染,我对那些纸质书从小培养出一种亲近感,哪怕没有别的娱乐,也能捧着一本大部头津津有味地看上一整天。随着年纪渐长,我发现图书馆外面的世界远比书本要复杂,复杂到有些难于适应。我成了一个性格孤僻的书呆子,不喜欢社交,也没有什么朋友。大学毕业后,我回到故乡小镇,去父亲工作过的图书馆里上班。那感觉是如此自然而然,就好像一本书按照书脊上的编号,找到了架子上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

图书馆的工作很清闲,在电子化阅读的时代,热衷于泡图书馆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我像一个守墓人一样,照看这些无人问津的书本,偶尔接待一下前来扫墓的人,却不用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阳光安静地从一排排书架中间滑过,周而复始,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每天来到这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地方,随便从架子上抽一两本书来读。如果说有一种梦想中的天堂生活的话,那么或许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博尔赫斯曾说过:“上帝在克莱门蒂诺图书馆的40万藏书中某一卷某一页的某一个字母里。我的父母、我的父母的父母找过那个字母;我自己也找过,把眼睛都找瞎了。”我不信上帝,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在寻找什么。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图书馆收到了一批赠书。我翻开一本,看见扉页上一枚小小的红色藏书印,便知道又有某一位嗜书如命的老先生去世了。子女们将他积攒一生的藏书摊放在楼下,值钱的被书贩子挑走,剩下的论斤卖或者送人,也有一部分会被捐赠给图书馆。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我将这些书整理登记,编撰条目,贴上索书号与条形码,擦拭灰尘,一层层码放整齐等待上架。

我一口气干了两个小时,感觉到头晕眼花,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烧水泡茶的间隙,我随手从书堆最上面捡起一本薄薄的小书,翻开一看,是一本诗集。

我读了起来,从第一首诗的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我就依稀感觉到,自己像是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细细咀嚼那些诗句,像饿了太久的人手捧琼浆玉液,舍不得一口气咽下。

那些诗来自一位我从未听说过的诗人,关于她的介绍只印了寥寥两行,连张照片都没有。只知道她用笔名写作,真实姓名不详,死于20年前,年仅31岁。我掏出手机查询这位诗人的相关信息和其他作品,却一无所获,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这样一个人。一瞬间我感觉到有几分毛骨悚然。一位生活在信息时代的诗人,居然没有在网络上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像个幽灵般来去匆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诗集中间,我发现了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单。纸张很薄,微微泛黄,但依旧保存完好。索书单上写有书的名字和一个借书证号,笔迹工整有力。我将相关信息输入电脑中查询,发现借书人曾经是这座图书馆的常客,却有好几个月没来了。诡异的是,借书人的借还记录中并没有这本诗集,因为在此之前图书馆里根本就没有这本书。

为什么图书馆的索书单会夹在老人的私人藏书中,又为什么会在绕了一大圈后回到这里?单子上的借书人是谁,与老人是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用了不同的名字?

我将读完的诗集与其他赠书一起按照编码顺序上架。第二天,我又鬼使神差般走到那一排架子前面。诗集仍在那里,孤零零一本夹在其他书中间,像一个躲在阁楼上的神秘女子。我将它抽出来,从第一页开始重读。虽然是几十年前的诗,但从那些丰富暧昧的意象中间,我分明感觉到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裹胁其中的巨大悲痛,像寂寥的呼喊,从残垣断壁的缝隙间流淌而过,绵绵无绝期。

写诗的人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曾住何处,过着怎样的一种生活?除了我、过世的老人、那位同样神秘的借书人之外,她还有其他读者吗?

我找不到答案,只能反复地读,像鱼潜入水底。诗人和她的诗变成我黑而幽深的梦境,隐藏住所有秘密。

三个月后,当第一场冬雪悄然落下时,我竟然见到了那位借书人。他大约40多岁,中等身材,面庞清瘦,衣着朴素。当我在借书证上看到那串熟悉的数字时,激动得差一点叫出声来。但图书馆巨大的寂静提醒了我,让我咽下了呼喊。

我用监控设备偷偷观察他的行动,看他像个幽灵般在走廊与楼梯间穿行。我看着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旧报刊区,从架子上找出装订在一起的报纸,小心地摊放在桌上,一页一页慢慢浏览。我不明白,这些报纸大多数都有电子版,只要去电子数据库中检索,随便哪一天哪一版的信息都能找到,为什么还要这样大费周折地跑到图书馆来翻阅?或许他仅仅是在重温那种手指翻开旧报纸的感觉?

突然间,监控器里的借书人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盯着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巧妙地挪动坐姿,让身体挡住面前的报纸。几秒钟之后,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在那短短一瞬间,我确定他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也许是偷拍照,但对着已经电子化的报纸原件拍照又有什么意义呢?

闭馆之前,借书人来到我桌前,将那本薄薄的诗集轻轻放下。我刷了条码,却不着急立刻递还给他。那一瞬间,对谜团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决定打破沉默,冒险与陌生人说话。

“你喜欢这些诗吗?”我问。

借书人显得很是吃惊,好像图书管理员在他眼中一直是个隐形人,现在却突然凭空出现一样。

“还……可以。”他谨慎地回答。

“我觉得很美。”我说,“仅仅说美也不太准确,它们是非常有力量的,好像能够重新赋予沉睡千百年的废墟以秩序。”

我讲了我如何看到这些诗,讲了博尔赫斯对于上帝的比喻,讲了我为何对那位神秘的诗人念念不忘,甚至讲了我为何会当上一个图书管理员。

我的话在借书人脸上激荡起一丝涟漪,像雨点落入池塘中。

等我讲完后,他从桌上的小纸盒里抓起一张索书单放在我面前,说:“请留下你的联系方式。”

我写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写好之后,他并不多看一眼就将纸条夹入诗集中,说了一声“我会联系你”,便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我又等了一个多星期。一个暴风雪肆虐的傍晚,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那边传来借书人低沉的嗓音。

“今晚有一个聚会,我们想邀请你参加。”

“今晚?”我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密不透风的雪片,“我们?”

他说出一个地址和时间,又说了一句“希望你能来”,就把电话挂掉了。

最后那句话对我似乎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对我说“希望”这个词了。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撑伞走出图书馆大门。

雪下得纷纷扬扬、密不透风,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也没有几辆车。这座小镇里没有地铁,交通依旧维持着几十年前的格局。我踩着齐踝深的积雪,步行走到附近的公交车站。车来了,上面乘客很少。我坐了七八站地,又下车走了一段路,来到借书人告诉我的地址,是一间看上去有年头的酒吧。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掀开棉布门帘,暖烘烘的空气迎面扑来,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我看见酒吧里已经坐了大约十几个人,像开会一样围成松散的圆圈。圈子中央竟然有一只古老的蜂窝煤炉子,上面架着铝制水壶,正咝咝地冒出白气。

借书人拎起水壶,泡了一杯热茶递给我,我惊奇地注意到他冷冰冰的脸上居然有一丝笑意。他把我一一介绍给其他人,我很快看出坐在这里的人大多和我一样不善交际,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真诚、友好的,仿佛已经把我当作自己人看待。这让我变得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

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借书人(他显然是今晚聚会的主持人)站起来,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各位晚上好,欢迎新朋友的加入。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看见大家冒着风雪而来,我很高兴。”

人们安静下来,手捧热茶静静地听他说话。

“今晚我们相聚在一起,是为了悼念一位诗人。”他说道,“20年前,正是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寒夜里,她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今晚坐在这里的,都是她的读者。我们深爱她的作品,却对她的生平经历所知甚少。据说她性格内向,深居简出,几乎不用电脑不上网,也少有照片和影像资料留下。她的诗在生前没有引起广泛关注,只零星发表于几个小众文学刊物,偶尔有刊物的编辑向她索要照片或者约做访谈,大多没有得到回音。”

“这其中,只有一位编辑因为喜欢她的诗歌,多年来一直坚持与她通信。她们在手写的信件中谈论诗歌与生活,谈论清贫与卑微,谈论时代给予每个人的恐惧和希望。这是一段质朴的友谊,只靠书信中的三言两语维系。终其一生她们都没有真正见过面。”

“诗人离世之前,将自己已发表和未发表的全部手稿一起寄给编辑。编辑读完这些诗后,决定编一本诗集以悼念亡友。然而她深深知道,为了宣传诗集,必须将诗人的生平包装成一个人们喜闻乐见的故事,必须放大她的神秘和孤僻,挖掘她的家庭关系与教育背景、她贫苦而饥饿的生活、她隐秘的情感经历、她悲惨的死亡现场。必须让所有读诗或不读诗的人都能够为英年早逝的女诗人掬一把同情泪,让他们一同诅咒这个冷漠浮华的时代对一位天才的戕害,让他们在她身上看到另一个自己。唯有这样,诗集才能卖出去,才能大红大紫,流芳百世。”

“但这恰恰是诗人所不喜欢的。”

“最终编辑决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悼念诗人。她自费编印诗集,寄给她认识的朋友,那些有可能会愿意读这些诗的人,那些穷作家、翻译家、教师、编辑、青年学生、图书管理员。她在信中写道,如果有人想要更多诗集转送他人,她愿意免费邮寄。但与此同时,关于诗人的生平,她所知甚少,也无可奉告。”

“年复一年,喜爱这些诗的读者渐渐自发形成了类似我们这样的俱乐部。我们阅读并传播她的作品,从一个人的书架到另一个人的书架,从一座图书馆到另一座图书馆。但我们不去博取徒有其表的关注,不编造催人泪下的故事,不制造流行的幻象。我们只希望读者通过诗歌理解和欣赏她,而不去兜售添油加醋的评论、传记、照片和访谈。我们甚至以消灭那样的东西为己任——如果有人在哪里看到与她有关的文字或影像记录,我们就想方设法偷偷将其抹去。网络上的信息可以删除,数据库可以小心地篡改,胶片和磁带可以剪掉再粘好,印在纸上的内容可以裁下来销毁。”

“很少有人注意到我们的所作所为。相比起制造新闻,减少关注的工作进行得悄无声息。但完全不为人知也是不可能做到的。总会有好奇的人刨根问底,希望挖掘诗歌背后的故事,像透过谜面去猜谜底。对此,我们无权阻拦,只想说出我们的看法:对于那些所谓的秘密,我们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我们看来,诗歌本身已说出一切。”

借书人说完这些话,翻开手中的诗集,摊放在我面前。我看到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像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小块。

“这是在你工作的图书馆里找到的一张照片,我剪下来带走了。很抱歉损坏了图书馆财物。我现在把它交还给你,应该怎样处理,请你看着办吧。”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上面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合影。十几二十几张苍白的脸像是暴露在阳光下,显得面目不清。诗的作者就在其中吗?是哪一张脸呢?我找得到吗?

谜底早已在谜面之中。

我用指尖捻起那张纸片,走到煤炉子旁边,将它扔了进去。火苗舔着纸片,发出橘红色的光焰,转眼间便将它烧成一小撮黑色的纸灰。

我看着借书人,他微笑着,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他大而温暖的手掌,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跟陌生人握手了,一瞬间竟然双眼湿润。

“现在,让我们来读一首诗吧。”他提议道。

我们各自在椅子上坐下,翻开诗集第一页,从第一首诗第一行的第一个字开始读起。声音缓缓飘起,穿过天花板,逆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扶摇直上,回到高处不胜寒的漆黑天宇中去。

圆圆的肥皂泡

刘慈欣

1

很多人生来就会莫名其妙地迷上一样东西,仿佛他的出生就是要和这东西约会似的,正是这样,圆圆迷上了肥皂泡。

圆圆出生后一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连哭啼都像是在应付差事,显然这个世界让她很失望。

直到她第一次看到肥皂泡。

圆圆第一次看到肥皂泡时才五个月大,立刻在妈妈怀中手舞足蹈起来,小眼睛中爆发出足以使太阳星辰都黯然失色的光芒,仿佛这才是第一次真正地看到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西北的正午,已经数月无雨,窗外,烈日下的城市迷漫着沙尘,在这异常干燥的世界中,那飘浮在空中绚丽的水的精灵确实是绝美的东西,看到小女儿能认识到这种美,为她吹出肥皂泡的爸爸很高兴,抱着她的妈妈也很高兴。圆圆的妈妈放弃了还有一个月的产假,明天就要回实验室上班了。

2

时光飞逝,圆圆进幼儿园大班了,她仍然热爱肥皂泡。

这个星期天和爸爸出去玩儿,她的小衣袋中就装着吹泡泡的小瓶儿,爸爸许诺要让妈妈带她坐飞机吹泡泡。这并不是吹牛,他们真的去了近郊的一个简易机场,妈妈做飞播造林研究用的飞机就停在那里。那飞机让圆圆很失望,这是一架破旧的双翼农用飞机,圆圆觉得它是旧木板做的,像童话中的猎人在森林中住的破木屋,真不相信这玩意儿能飞起来。但就这破飞机,妈妈也不让圆圆坐。

“今天是孩子生日,你还加班不回家,让圆圆坐坐飞机,总能给她个惊喜嘛!”爸爸说。

“惊喜什么呀,她这么大分量,我要少带多少树种?”妈妈说着,又把一个沉重的大塑料包吃力地搬进舱门。

圆圆觉得自己没有多少分量,咧嘴大哭起来。妈妈于是赶紧来哄女儿,她从仍放在地上的一堆大塑料袋中的一个里拿出一件奇怪的东西,样子和大小与胡萝卜差不多,头儿尖尖的呈流线型,屁股上还有一对用硬纸板做的尾翼,看上去像个小炸弹,却是透明的,很好玩儿的样子。圆圆伸手去抓,但小手立刻又松开了,这玩意儿是冰做的。妈妈指着小炸弹中心的一个小黑粒,告诉圆圆那就是树种:“飞机从好高的地方把这些冰炸弹扔下去,它们落到地上时会扎进沙土中。春天来了,冰弹就会在沙土里悄悄地化开,化出的水会让种子发芽出苗。把好多好多这样的冰炸弹投下来,沙漠就会变绿,沙子就不会吹到我圆圆的小脸儿上了……这是妈妈的研究项目,它能使西北干旱地区飞播造林的成活率提高一倍……”

“孩子懂什么成活率,真是,圆圆,咱们走!”爸爸抱起圆圆,气鼓鼓地走了,妈妈没有留他们,只是赶紧用两手又捧了一下女儿的脸蛋儿。

圆圆感到妈妈的手比爸爸的粗糙多了。

圆圆伏在爸爸的肩膀上看到“猎人木屋”轰鸣着起飞,她对着飞机吹出一串肥皂泡,看着它消失在沙尘迷漫的空中。

爸爸抱着圆圆走出了机场,在公路边的车站等着回市里的汽车,圆圆感到爸爸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爸爸,你冷吗?”

“不……圆圆。你没听到什么?”

“嗯……没有呀。”

但他听到了,那是一声沉闷的爆炸,从飞机飞向的远方传来,隐隐约约,他几乎是用第六感听到的。他猛地回头看着那个方向,在他和女儿面前,大西北干旱的大地冷酷地凝视着苍穹。

3

时光继续飞逝,圆圆上了小学,她仍然热爱肥皂泡。

清明节,当她和爸爸来到妈妈墓前时,仍拿着吹泡泡的小瓶,当爸爸把鲜花放到那朴素的墓碑前时,圆圆吹出了一串泡泡。爸爸正要发作,女儿的一句话使他平静下来,双眼湿润了。

“妈妈会看到的!”圆圆指着飘过墓碑的肥皂泡说。

“孩子啊,你要做一个妈妈那样的人,像她那样有责任感和使命感,像她那样有一个远大的人生目标!”爸爸搂着圆圆说。

“我有远大的目标呀!”圆圆喊道。

“说给爸爸听听?”

“吹——”圆圆指着已飞远的肥皂泡,“大——大——的——泡——泡!”

爸爸苦笑着摇摇头,拉着女儿走去。这里距几年前飞机坠毁的地点不远,当年由自天而降的冰弹播下的种子确实都成活了,长成了小树苗,但最后的胜利者仍是无边的干旱,飞播林在干旱少雨的第二年都死光了,沙漠化仍在继续着它不可阻挡的步伐。爸爸回头看,夕阳将墓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圆圆吹出的肥皂泡已经一个都不见了,像墓中人的理想,像西部大开发美丽的梦幻。

4

时光继续飞逝,圆圆上了中学,仍然喜欢肥皂泡。

这天,圆圆年轻的女班主任来家访,递给爸爸一把新奇漂亮的玩具手枪,说是圆圆在课上玩,让物理老师没收的。那把枪有个大肚子,枪管顶部固定着一个天线似的圆圈,爸爸翻来覆去地看着,很迷惑它怎么玩,“这是泡泡枪。”班主任说着,拿过来一扣扳机,随着一阵嗡嗡的轻响,从枪口的小圆圈上飞出一长串肥皂泡。

班主任告诉爸爸,圆圆的学习成绩一直在同年级中领先,她最大的长处是有很强的创造性思维,班主任说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思想这么活跃的学生,告诉爸爸要珍惜这个苗子。

“你不觉得这孩子……怎么说呢,有些轻飘飘的吗?”爸爸手拿着泡泡枪问。

“现在的孩子嘛,都这样儿……其实在这个新时代,轻松洒脱一些的思想和性格也不一定就是缺点。”

爸爸叹口气,挥挥泡泡枪结束了谈话,他觉得和这个班主任没什么可谈的,她自己几乎还是个孩子呢。

送走了班主任,回到只有他们父女两人的家中,爸爸想和圆圆谈谈泡泡枪的问题,但立刻发生了另一件让他不快的事:

“又换了一个?今年你已经换了一个了!”他指着圆圆挂在胸前的手机问。

“没有呀爸爸,人家只是换了个壳儿嘛!看,这能给我新鲜的感觉。”圆圆说着,拿出了一个扁盒子,爸爸打开来,看到一排鲜艳的色块,最初以为是绘画颜料一类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12个手机外壳,12种色彩。

爸爸摇摇头,把盒子放在一边,说:“我正想和你谈谈你的这种……嗯,思想倾向”。

圆圆看到了爸爸手中的泡泡枪,一把抢了过来:“爸爸,我保证以后不再带它去学校了!”说完,她对着爸爸射出一串泡泡。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问题比这深刻得多,圆圆,你看你这么大了还喜欢吹肥皂泡……”

“不行吗?”

“哦不,这本来不算什么大问题,我是说,你的这种喜好反映出了你的一种,嗯,刚才说过的,思想倾向。”

圆圆不解地看着父亲。

“这说明你倾向于追求美丽、新奇而虚幻的东西,容易对远离现实的幻影着迷,你的双脚将离开大地,会将你的人生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圆圆看看满屋飘浮着的肥皂泡,显得更迷惑了。那些肥皂泡像一群透明金鱼,在空气中幽幽地游着。

“爸爸,咱们还是谈一些更有趣的事吧!”圆圆靠到爸爸的肩膀上,语气变得神秘起来,“爸,我们的班主任漂亮吗?”

“没注意……圆圆,我刚才的意思是……”

“显然,她很漂亮!”

“也许吧……我刚才要说的是……”

“爸爸,您真没注意到她和您说话时的眼神?她好像被您吸引了耶!”

“我说你这个孩子,就不能少想些无聊的事?!”爸爸生气,把女儿的手从肩上拨开。

圆圆长叹一声:“唉,爸爸呀爸爸,您已经变成了一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了,您这没有新鲜、没有新奇、没有激动的日子,有什么劲呢?还好意思当别人的人生教师。”

一个肥皂泡飘到爸爸脸前爆裂了,他隐约感到了一小股弱的不能再弱的湿润水气,这一场转瞬即逝的微型毛毛雨令他感到片刻的陶醉,不可思议,这竟让他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南方故乡。他不为人察觉地叹息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追逐过缥缈的梦想,和你妈妈从上海来到这里,天真地把大西北看作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地方。我们那批建设者用了那么短的时间,就让荒漠上出现了这座崭新的城市,我们曾把它当作一生的骄傲,想到当离开人世之前,这城市能作为自己的没有虚度一生的证明。谁能想到,她不过是我们这一代人用青春甚至生命吹出的一个肥皂泡。”

圆圆很吃惊:“丝路市怎么是肥皂泡呢?它可是实实在在的,总不会啪一下消失吧?”

“它将消失,中央已经认可了省里的报告,停止为丝路市引水的一切规划和努力。”

“那要把我们渴死吗?现在已经是两天来一次水,每次只来一个半小时!”

“正在制订一个为期十年的拆迁计划,整座城市将全部分散迁移,丝路将成为现代世界第一座因缺水而消失的城市,一个现代的楼兰……其实,曾让年轻的我们热血沸腾的整个西部大开发,现在已经变成了恶梦般的西部大开矿,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更大的肥皂泡呢?”

“哇,太棒了!”圆圆欢呼起来,“早就该离开这地方了!一个平淡乏味的地方,我真的不喜欢这里耶!迁移!迁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这是多美妙的事啊,爸爸!”

爸爸默默地看了女儿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呆呆地看着外面黄沙中的城市,他双肩下垂的背影,看上去一下子老了许多。

“爸——”圆圆轻轻叫了一声,父亲没有回答。

两天后,圆圆的爸爸成为这即将消失的城市的最后一任市长。

5

高考结束了,圆圆取得了全省理科第二名的成绩。爸爸难得彻底地高兴了一次,慷慨地问女儿有什么要求,过分些也行,圆圆冲他张开一个手掌。

“5……5个什么?”

“5块雕牌透明皂。”说完她又张开另一个手掌,“10袋汰渍洗衣粉,”两手翻了一下,“20瓶白猫洗洁精,”最后拿出一张纸,“最重要的是这些化学药剂,照清单上的分量买。”

那些化学药剂让父亲费了些事,他让一个在北京出差的办公室副主任跑了一天才买齐。

拿到这些东西后,圆圆一头扎进了卫生间,在那里面忙活了三天,配制了整整一浴池的溶液,怪味迷漫在家里的每个房间。第四天,两个男生送来了她定做的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圆环,那圆环是用一根钻了许多小眼的长金属管弯成的。

第五天,家里早早就有一群人来访,他们中包括两个电视台的摄像师,市长还认出了其中的一位漂亮女士,是省电视台一个娱乐节目的主持人,还有两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家伙,自称是吉尼斯中国分部的人,昨天刚从上海飞来,其中一位沙哑着嗓子说:

“市长先生,您的女儿……咳咳……这地方空气真干燥……您的女儿要创造吉尼斯纪录了!”

市长随着一行人爬到开阔的楼顶上,他发现女儿和她的几个同学已经上来了,圆圆扛着那个大圆环,他们面前放着的那个大澡盆中盛满了她配的那种溶液。那两个吉尼斯的人开始架设两根有长度刻度的标杆,后来才知道那是用于测量肥皂泡直径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圆圆把那个圆环伸进澡盆,再提出来时环面已附着了一层液膜。她小心地把带液膜的圆环固定在一根长杆顶端,走到楼顶边缘,挥动长杆使圆环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吹出了一个巨大的肥皂泡。那个大泡在空中颤颤地变着形状,像是在跳舞。后来才知道,这个大泡的直径竟达4.6米,打破了由比利时人凯利斯保持的3.9米的吉尼斯纪录。

“液体的配方是很重要的,但窍门还在这个大环上。”圆圆在回答主持人提问时说,“那个比利时人用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液膜环圈,而我这个,是由钻了一排洞的铅管弯成的,管里面充满了发泡液体,在大泡的形成过程中,这些液体不断地从管上的小孔中泄出,以使尽可能多的液体参与成泡,这样自然就可以形成更大的泡泡了。”

“那么,你还有可能制造出更大的泡泡来吗?”主持人问。

“当然会的!这就要研究肥皂泡形成的几个要素,它包括液体黏度、延展性、蒸发率和表面张力,但对于形成超大的泡泡来说,最需要改进的是后两项。蒸发率必须降低,因为蒸发是泡壁破裂的主要原因之一;表面张力嘛……你知道为什么纯水不能吹出泡泡?”

“当然是它的表面张力太小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水的表面张力太大了,形不成气泡。再问一句,你知道肥皂泡形成以后,它的表面的张力与直径大小有什么关系?”

“那……照你说的,张力越小泡就越大呗。”

“NO,NO!当泡形成后,随着直径的增大,它反而需要增大自己的表面张力,以维持泡壁的强度。这就出现一个问题:液体的表面张力是恒定的,那么要想吹出超大的泡泡,我们该解决什么样的问题呢?”

主持人茫然地摇摇头,她属于外形漂亮、口齿伶俐、头脑简单的那一类,圆圆看出了这点,“算了,我们还是给观众们再吹几个大泡泡吧!”

于是,又有几个直径四五米的大肥皂泡顺风飘行在城市上空,在这沙尘迷漫的干旱世界中,它们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一星期后,圆圆离开了这座她出生、长大的西北城市,到中国那所最好的理工科大学去学习纳米专业了。

6

时光继续飞逝,但圆圆不再吹肥皂泡了。

圆圆读完了学士、硕士和博士,然后以令她父亲头晕目眩的速度开始创业。她以做博士课题时创造的一项技术为基础,开发了一种新的太阳能电池,成本仅为传统的单晶硅电池的几十分之一,可以作为马赛克贴到整个建筑表面上。仅三四年时间,她的公司就发展到几亿元资产的规模,成为纳米技术的东风催生的一大批急剧膨胀的奇迹企业之一。

圆圆的父亲由此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以事业的成功程度而言,女儿现在已经有资格教导父亲了。看来圆圆当年的那个漂亮班主任说的有道理,轻飘洒脱的思想和性格不一定就是缺点。这是一个令父亲这一代人恼火的时代,现在的成功需要的是逼人的思想灵气,经验、毅力和使命感之类的东西不起决定作用,凝重和沉重更是显得傻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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