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未来镜像(中英版)》作者:刘慈欣/夏笳/陈揪帆/韩松/张冉/潘海天/郝景芳/阿缺/宝树 > 未来镜像.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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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慈欣/夏笳/陈揪帆/韩松/张冉/潘海天/郝景芳/阿缺/宝树 当前章节:157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4:53

“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歌唱,他们确实比上一代那三个强。”在国家大剧院广阔的出口平台上,市长对女儿说。圆圆知道父亲喜欢听古典美声,这是他不多的爱好之一,就趁他到北京开会之际,请他听新一代世界三大男高音为即将到来的奥运会举办的演唱会。

“早知道我该买最好座位的票,怕您又嫌我浪费,就买了两张中等的。”

“这样的票多少钱一张?”父亲随口问。

“便宜多了,好像每张两万八吧。”

“嗯……啊,什么?!”

看着父亲目瞪口呆的样子,圆圆笑了起来:“如果您能找回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就是28万也值得。看这座大剧院,投资几十个亿,还不是为了人们从艺术中得到或找回某种感觉?”

“也许你有道理,我还是希望你的钱能花到更有意义的地方。圆圆,我想与你谈谈有关丝路市的事,你能不能进行一项它的市政投资?”

“是什么?”

“一个大型的水处理工程,建成后能够大大提高城市用水的循环利用率,还能够用太阳能淡化一部分盐湖的水。如果这个系统能够实现,丝路市就能在缩小规模后继续存在下去,避免完全消失的命运。”

“投资是多少?”

“初步规划,大约16个亿吧。大部分资金已有来源,但到位时间很长,怕来不及了,所以现在需要你投入一笔启动资金,约一个亿吧。”

“爸爸,不行,我目前能周转的资金也就这么多了,我想用它搞一个研究项目……”

父亲举起一只手打断女儿的话说:“那就算了。圆圆,我丝毫没想影响你的事业,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向你提这个要求的,虽然你的投资能保证收回,但利润回报微乎其微。”

“呵,那倒无所谓,爸爸,我这个项目更惨,别说盈利,投资都肯定会打水漂!”

“你想搞基础研究吗?”

“不,但也不是应用研究,是好玩儿的研究。”

“……”

“我将研制一种超级表面活性剂,已为它想好了名字,叫飞液。它的溶液黏性和延展性比现有的任何液体都大几个数量级,蒸发速度仅是甘油的千分之一。这种表面活性剂溶液还具有一个魔鬼般的特性——它的表面张力能够随着液层的厚度和液面的曲率自动调节,调节范围从水的张力的百分之一到一万多倍。”

“它是干什么用的?”父亲惊恐地问,他已知道答案,但还是不敢相信。

年轻的亿万富翁搂住父亲的肩膀大声说:“吹——大——大——的——泡——泡!”

“你不是开玩笑吧?”

圆圆看着长安街上的灯火,沉默了好久:“谁知道呢?也许我的整个生活就是一个大玩笑,但,爸爸,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一个人用一生开一个玩笑也是一种使命吧。”

“用一亿元吹泡泡?有什么用吗?”父亲的语气好像觉得自己在做梦。

“没什么用,好玩呗。不过,比起你们当年用几百个亿建起一座很快就拆掉的城市,我的奢侈微不足道。”

“可你现在能救这城市,它也是你的城市,你在那里出生、长大。可你却用这笔钱吹肥皂泡!你……也太自私了!”

“我在过自己的生活,无私奉献并不一定能推动历史,您的那座城市就是证明!”

直到圆圆把车开上长安街,父女俩都没有再说话。

“对不起,爸爸。”圆圆轻声说。

“这些天我总是想起拉着你小手儿的那些日子,那是多好的时光啊。”灯光中,父亲的双眼一闪一闪的,似乎有些湿润。

“我知道让您失望了。您一直想让我成为妈妈那样的人,如果我能有两次人生的话,其中的一次会照您的做,把自己奉献给责任和使命,可是,爸爸,我只能活一次。”

父亲没有说话。当这沉默的路程快结束时,圆圆拿出一个大纸袋递给父亲。

“什么?”父亲不解地问。

“房产证和钥匙。爸,我给您买了一幢别墅,在太湖边上,您退休后可以回到南方了。”

父亲把纸袋轻轻地推了回来:“不,孩子,我会在丝路的废墟上渡过余生,我和你妈妈的青春和理想都埋在那儿,离不开了。”

北京在夏夜里尽情地闪烁着,看着这绚丽的光海,圆圆和父亲竟同时联想到肥皂泡,这无边的灿烂似乎在极力向他们展示着什么,是生命之重还是生命之轻?

7

两年后的一天,市长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爸爸,生日快乐!”

“呵,圆圆吗?你在哪儿?”

“离您那儿不远,我给您送生日礼物来了!”

“嗨,我好多年没想起生日这回事儿了,那中午回家吧,我也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就保姆在那儿照看着。”

“不,礼物现在就送给您!”

“我在工作,马上要开市政周例会了。”

“没关系,您打开窗向天上看!”

今天的天空万里无云,蓝得清澈,这种天气在这一地区是很少见的。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市长看到有一架飞机在城市上空缓缓地盘旋,在蓝天的背景上很醒目。

“爸爸,我在飞机上呢!”圆圆在电话中喊道。

这是一架老式双翼螺旋桨飞机,在空中像一只懒洋洋的大鸟。时光瞬间闪回,一种熟悉的感觉闪电般出现,市长浑身颤抖了一下,20多年前他也这样过,那时女儿问他是不是冷了。

“圆圆,你……干什么?!”

“要送礼物啦爸爸,注意飞机下面!”

市长刚才就发现,飞机机腹下面吊着一个大环,那环的直径比飞机还长,显然是升空以后才展开的。整体看去,飞机和大环组成了一个在空中飞行的戒指。后来知道,那个大环的结构同圆圆破吉尼斯纪录时的用的环一样,由轻型金属管制成,管内充满了那种叫飞液的魔鬼液体。环面上罩着一层飞液的液膜,环上有无数的小洞,使飞液能够不断地从围成大圆环的细管中流出。

令人震惊的景象出现了,在那个大环后面,吹出了一个大肥皂泡!它反射着阳光,形状时隐时现。肥皂泡在急剧膨胀,很快,飞机与它相比只是透明西瓜上的一粒小芝麻。

下面的城市广场上所有人都在驻足仰望,市政府办公大楼里也开始有人跑出来看。

飞机拖着巨泡在城市上空缓缓盘旋,肥皂泡的膨胀速度大大减慢,但仍在继续着。最后,它脱离了飞机下的大环,独自在空中飘浮着。虽然巨泡的进气口已经消失,它的膨胀却没有停止,这是由于阳光的热量在泡内聚集使其中的空气膨胀的缘故。渐渐地,巨泡占据了半个天空!

“这就是礼物啦,爸爸!”圆圆在电话中兴奋地喊着。

蓝天上晃动着大片的闪光,仿佛整个天空就是一张平滑的玻璃纸,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在阳光下抖动着。细看去,那些闪光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球体形状,那个透明球体此时占据了大部分天空,下面的人们得将头转动近180度才能看全它。它仿佛是地球在天空的镜面上投下的一个晶莹的幻影。

城市骚动起来,大街上开始出现交通堵塞。

巨泡缓缓从空中降下来,当它降到足够低时,地面上的人们竟然在泡壁上看到了城市的高楼群的镜像,由于泡壁在风中的波动,高楼群扭曲变形,像是海中的植物林。这广阔的泡壁从上方气势磅礴地压下来,人们不由得捂住了脑袋。当巨泡接触地面时,地面上暴露在外的人们在身体穿过泡壁时感到脸上痒痒了一下。

巨泡没有破碎,而是成一个直径近十公里的半球形立在大地上。这座城市,连同边缘的一座火力发电厂和一个化工厂,全被巨泡扣在其中!

“我们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圆圆对着摄像机说,“本来,按一般的情况,大泡是会顺风飘走,谁想到今天这里的风力竟这么弱,这儿的风一贯是很大的!所以它才掉了下来,把城市扣住了!”

市长看着市电视台中断了正常节目插进的紧急现场报道,他看到女儿身穿航空皮夹克,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蓝色工作服。她的身后,是那架老式双翼飞机……时光再次闪回,太像了,太像了……市长的心融化了,泪水夺眶而出。

两个小时后,市长同刚刚成立的紧急小组一起,驱车来到了城市边缘巨泡泡壁的位置,圆圆和她的几个工程师早已等在那里。

“爸爸,我的肥皂泡很棒吧?!”圆圆没有了刚才的恐慌,不合时宜地一脸兴奋。

市长没理女儿,抬头打量着泡壁,这是一张在阳光下发着多彩霓光的大膜,它表面上那结构极其精细的衍射条纹,令人迷惑地变幻着,构成一个疯狂展示宇宙间所有色彩的妖艳的海洋。大膜是全透明的,这使得透过它看到的外部世界也蒙上了一层霓彩。向上到一定的高度,霓彩消失了,从空中看不出膜的存在。

市长伸出一只手,小心地触摸泡壁,他的手背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搔痒,手已在膜的另一面了,这膜可能只有几个分子的厚度。他抽回手来,膜瞬间恢复原状,那一处的霓彩光纹仍是完整的形状,仿佛根本没有中断过。

现在,他一贯认为是虚幻象征的肥皂泡已是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巨大现实,而透过它看到的现实世界反倒变得虚幻了。

其他人也开始触摸大膜,后来挥手试图撕裂膜面,最后发展成对大膜拳打脚踢。市长的司机从车里拿出一根铁棍,抡得呜呜作响,击打膜面……但这一切对大膜没有丝毫影响,所有的打击物都毫无阻碍地穿膜而过,之后膜面完好无损。市长挥手制止了大家的徒劳,接着指指远处的高速公路,人们看到,公路上的车流正在不间断地高速穿过大膜。

“这同肥皂泡膜的性质一样:固体可以穿过,但不透气。”圆圆说。

“正是因为它不透气,现在城市里的空气质量在急剧恶化。”市长瞪了一眼女儿说。

众人抬头看去,发现城市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半球状白色顶盖。这是由于城市和工厂产生的烟雾被大膜限制在泡内,使大泡的形状显现出来,这时如果从远处看城市,恐怕只能看到一个顶天立地的乳白色半球了。

“可能需要关闭发电厂和化工厂,以减缓空气污染的速度。”紧急小组组长说,“但最严重的问题是泡内气温的上升,现在城市实际上处于一个密闭极好的温室内,与外界没有空气流通,阳光的热量在很快聚集,现在正值盛夏,据测算,泡内气温最终将达到摄氏60度!”

“到现在为止,都进行了哪些方面的尝试来打破它?”市长问。

一名驻军指挥官回答:“一小时前,我们曾调用陆军航空兵的直升机在泡顶反复穿过,试图用螺旋桨撕裂它,没有用;后来又用炸药在泡壁与地面的交接处进行爆破,爆炸只是使大膜波动了一会儿,不能造成任何破坏,更邪乎的是,这张膜居然瞬间延伸到爆炸产生的大坑中,天衣无缝地横穿过坑的底部!”

市长问圆圆:“大泡要多长时间才能自然破裂?”

“大泡的破裂主要是由于泡壁液体的蒸发,这种物质的蒸发速度是极慢的,即使日照良好,大泡也得五六天才能破。”圆圆回答,令父亲气恼的是,女儿的语气显得很得意。

“那只有全城紧急疏散了。”紧急小组组长叹了口气说。

市长摇摇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

“还有一个办法,”一名环境专家说,“赶造许多长筒,口径越大越好,把这些筒的一头伸出泡外,在筒的底部装上大功率换气扇,以实现与外界的空气交换。”

“哈哈哈哈……”圆圆大笑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她在众人气愤的目光中笑得直不起腰来,“这想法真……真够滑稽的!哈哈……”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市长厉声喝道,“你要为此负责的,必须赔偿对本市造成的一切损失!”

圆圆两眼看天止住笑说:“那是,我们会赔的。不过我刚想出一个使大泡破裂的简单方法——烧。在泡壁与地面交接线的内侧,挖一条一二百米长的壕沟,沟中灌满燃油并点燃,火焰会大大加速泡壁的蒸发,可以在三个小时左右使大泡破裂。”

市长命令抢险队照圆圆的方案做了。城市的边缘出现了一道100多米长的火墙,在那一排冲天烈焰的上方,被火舌舔着的泡壁变幻着各种怪异的色彩和图案,从图案的纹路可以看出,大膜上其他部分的飞液正在涌过来补充已被火焰蒸发掉的部分,这使得大膜上被烧灼的位置像一个大旋涡,绚丽妖艳的色彩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消失在火焰中。火焰的黑烟顺着泡壁上升,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黑色巨掌,令大泡中的百万市民惊恐不已。

三个小时后,大泡破裂了,城市里的人们听到天地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破碎声,清脆悠扬深远,仿佛宇宙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爸爸,我很奇怪,您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暴跳如雷。”圆圆对父亲说,这时,他们正站在市政府大楼的楼顶看着大泡破裂。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圆圆,你认真回答我几个问题。”

“关于大肥皂泡的?”

“是的。我问你,既然泡壁是不透气的,那大泡也能保持住内部的湿润空气了?”

“当然。其实,在飞液的研制即将完成时,我不经意想到了它的一项可能的用途:用大泡作为超大型温室,可以在冬季制造小型气候区,为大片的土地提供适合作物生长的湿度和温度。当然,这还要使大泡更持久些。”

“第二个问题:你能让大泡随风飘很远吗?比如说几千公里?”

“这没问题,阳光的热量在泡内聚集,使其内部空气膨胀,会产生类似于热气球的浮力。至于今天这个大泡的坠落,只是因为它生成的位置太低,风也太小了。”

“第三个问题:你能让大泡在确定的时间破裂吗?”

“这也不难,只需调节飞液内的一种成分,改变其溶液的蒸发速度就行了。”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足够的资金,你能够吹出几千万甚至上亿个大泡吗?”

圆圆吃惊地瞪大双眼:“上亿个?天啊,干什么!?”

“想象这样一幅图景:在遥远的海洋上空,形成了无数个大肥皂泡,它们在平流层强风的吹送下,飞越了漫长的路程,来到大西北上空,全部破裂了,把它们在海洋上空包裹起来的潮湿的空气,都播散在我们这片干旱的天空中……是的,肥皂泡能为大西北从海洋上运来潮湿的空气,也就是运来雨水!”

震惊和激动使圆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

“圆圆,你送给我一件伟大的生日礼物,说不定,这一天也是大西北的生日!”

这时,外界清凉的风吹过城市,上空那个由烟雾构成的巨大白色半球失去了大膜的限制,在风中缓慢地改变着形状,东方的天空中有一道色彩奇异的彩虹,这是大泡破裂后,构成它的飞液散布到空中形成的。

8

向中国西部空中调水的宏大工程进行了十年。

这十年,在中国南海和孟加拉湾,建成了许多巨大的天网。这些天网是由表面布满小孔的细管构成,每个网眼有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直径,相当于那个十多年前曾吹出超级肥皂泡的大圆环。每张天网有几千个网眼。天网分陆基和空中两种,陆基天网沿海岸线布设,空中天网则由巨型系留气球悬挂在几千米的高空。在南海和孟加拉湾,天网在海岸线和海洋上空连绵两千多公里,被称作“泡泡长城”。

空中调水系统首次启动的那天,构成天网的细管中充满了飞液,并在每个网眼上形成一层液膜。潮湿而强劲的海风在天网上吹出了无数巨型气泡,它们的直径都有几公里,这些气泡相继脱离天网,一群群升上更高的天空,升向平流层,随风而去,同时,更多的气泡从天网上源源不断地被吹出来。大群大群的巨型气泡浩浩荡荡地飘向大陆深处,包裹着海洋的湿气,漂过了喜马拉雅山,飘过了大西南,飘到大西北上空,在南海、孟加拉湾和大西北之间的天空中,形成了两条长达数千公里的气泡长河!

9

在空中调水系统正式启动的两天后,圆圆从孟加拉湾飞到大西北的一座省会城市。当她走下飞机时,看到一轮圆月静静地悬在夜空中,从海上启程的气泡还没有到达。在城市里,月光下挤满了人群,圆圆也在中心广场停下车,挤在人群中,同他们一起热切地等待着。一直到午夜,夜空依旧,人群开始同前两天一样散去,但圆圆没走,她知道气泡在今夜一定会到达这里。她坐在一把长椅上,正在睡意朦胧之际,突然听到有人喊:

“天啊,怎么这么多的月亮!”

圆圆睁开眼,真的在夜空中看到了一条月亮河!那无数个月亮是由无数个巨型气泡映出的,与真月亮不同,它们都是弯月,有上弦的,也有下弦的,每个都是那么晶莹剔透,真正的月亮倒显得平淡无奇了,只有根据其静止状态才能从浩浩荡荡流过长空的月亮河中将它分辨出来。

从此,大西北的天空成了梦的天空。

白天,空中的气泡看不太清楚,只是蓝天上到处出现泡壁的反光,整个天空像阳光下泛起涟漪的湖面,大地上缓缓运行着气泡巨大而清晰的影子。最壮丽的时刻是在清晨和黄昏,当地平线上的朝阳或夕阳将天空中的气泡大河镀上灿烂的金色时。

但这些美景并不会存在很久,空中的气泡相继破裂。虽然有更多的气泡滚滚而来,天空中的云却多了起来,使气泡看不清了。

接着,在这个往年最干旱的时节,天空飘下了绵绵细雨。

圆圆在雨中来到了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市。经过十年的搬迁,丝路市已成了一座寂静的空城。一座座空荡的高楼在小雨中静静地立着。圆圆注意到,这些建筑并没有真正被抛弃,它们都被保护得很好,窗上的玻璃还都完整,整座城市仿佛在沉睡中,等待着肯定要到来的复活之日。

小雨掩盖了尘埃,空气清新怡人,雨撒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圆圆慢慢地行走在她熟悉的街道上,那些街道,爸爸曾拉着她的小手儿无数次走过,曾撒落过她吹出的无数个肥皂泡,圆圆的心里响起了一支童年的歌。

突然她发现,这歌真的在响着。这时天已黑了,在整座浸没于夜色中的空城里,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那是一幢普通住宅楼的二楼,是她的家,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圆圆来到楼前,看到周围收拾得很干净,还有一小片菜地,里面的菜长得很好。地边有一辆小工具车,车上装有大铁桶,显然是用来从远处运水浇地的。即使在朦胧的夜色中,这里也能感觉到一股生活的气息,它在这一片死寂的空城里,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令圆圆向往。

圆圆走上了扫得很干净的楼梯,轻轻地推开家门,看到灯下头发花白的父亲,仰在躺椅上,陶醉地哼着那首童年老歌,他手里拿着那个圆圆在孩提时代装肥皂液的小瓶儿,还有那个小小的塑料吹环,正吹出一串五光十色的肥皂泡。

Ether

[1]

by Zhang Ran,translated by Carmen Yiling Yan and Ken Liu

1

All of a sudden,I’m thinking about an evening from the winter when I was twenty-two.

A pair of pretty twin sisters sat to my right,chattering away;at my left sat a fat boy clutching a soft drink that he kept refilling.My plate contained cold chicken,cheese,and cole slaw.I don’t remember how they tasted,only that I’d reached for the macaroni and dropped some on my brand-new pinstripe trousers.I spent the entire second half of the meal wiping at the crescent-shaped stains on my trousers as the chicken cooled in my plate,untouched.To hide my predicament,I tried to strike up a conversation with the twins,but they didn’t seem very interested in college life,and I wasn’t knowledgeable about pontytail-tying techniques.

The dinner seemed to last forever.There was one toast after another,and I would raise my long-stemmed glass with whomever was standing,and drink my apple juice,perfectly aware that no one was paying attention to what I did.What was the banquet for,anyway?A wedding,a holiday,a bumper crop?I don’t recall.

I sneaked peeks at my father,four tables away.He was busy chatting,drinking and telling dirty jokes with his friends,all his age,with the same thick whiskers and noses red from too much alcohol.He didn’t glance at me until the banquet was over.The fiddler tiredly packed his instrument,the hostess began to collect the dirty dishes and glasses,and my inebriated father finally noticed my presence.He staggered over,his bulky body swaying with every step.“You still here?”he slurred.“Tell your ma to give you a ride.”

“No,I’m leaving on my own.”I stood,staring at the ground.I scrubbed at the stain on my trousers until my fingers were numb.

“Whatever you want.Did you have a good time talking with your little friends?”He looked around for them.

I said nothing but clenched my fists,feeling the blood rush to my head.They weren’t my friends.They were just kids,eleven or twelve years old,and I was about to graduate from college.In the city,I had my friends and my accomplishments.No one treated me like a little boy there,seating me at the children’s table,pouring apple juice into my long-stemmed glass in the place of white wine.When I walked into restaurants,a server would promptly take my jacket and call me Mister;if I dropped macaroni on my trousers,my dining companion would wet a napkin and gently wipe it clean.I was an adult,and I wanted people to talk to me like one,not treat me like a grade schooler at some village banquet.

“Fuck off!”I said at last,and walked off without looking back.

I was twenty-two that year.

I open my eyes with effort.The sky is completely dark now,and the neon lights of the strip club across the street fill the room with gauzy colors.The computer screen flashes.I rub my temples and slowly sit up on the sofa.I down the half glass of bourbon resting on the coffee table.How many times have I fallen asleep on the sofa this week?I ought to go online and look it up:what does holing up at home in front of a computer and falling into dreams of bygone youth mean for the health of a 45-year-old single man?But the headache tells me I don’t need a search engine to know the answer.This aimless way of life is murder on my brain cells.

<Hey,you there?>Roy’s words appear on the LCD screen.

<I’m here.>I find half a cigar in the ashtray,flick off the ash,and light it.

<You heard?They opened a discussion group on how to tell the difference between bluefin and southern bluefin tuna sashimi by sight,>Roy says.

<Did you join?>I exhale a mouthful of grassy smoke from my Swiss-manufactured cigar.

<Nah.It looked even more boring than the last discussion group.You know,the“Long-Term Observation of the Probability Distribution of Heads vs.Tails in Coin Flips”group.>Roy adds an emoticon:a helpless shrug.

<But you joined that one.>

<Yeah.I flipped a coin twenty times every day for fifteen days and reported my results to the group.>

<And then?>

<Turned out we got closer and closer to 50%.>Roy sends me a pained smiley.

<You knew that would happen from the start,>I say.

<Of course.But it’s so boring online that you have to find something or other to do,>Roy says.<Want to join the“Visually Differentiating Bluefin and Southern Bluefin Tuna Sashimi”group?>

<I’ll skip it.I’d rather read a book.>The cigar has burned to a stub.I pick up the whiskey glass and spit out foul-tasting saliva.

<Books,magazines,movies,TV...they all drive me crazy.The sheer dullness of everything will be the death of me.>Roy taps out a sticker—a big period—and disconnects.

I close the chat window and sign into a few literary and social network sites,hoping for something interesting to read.But just as my online friend said,everything seems to grow duller by the day.When I was young,the Internet was full of opinion,thought,and passion.Exuberant youths filled the virtual world with furious Socratic debate,while the brilliant but misanthropic waxed lyrical about their dreams of a new social order.I could sit unmoving in front of a computer screen until dawn as hyperlinks took my soul on whirlwind journeys.Now,I sift through front pages and notifications and never find a single topic worth clicking on.

The feeling is at once sickening and familiar.

On a social media site I frequent log in,I click the top news article,“Citizens gather at city hall to protest hobbyist fishermen’s inhumane treatment of earthworms.”A video window pops out:a gaggle of young people in garish shirts,beers in their left hands and crooked signs in their right,standing in the city square.The signs read“Say NO To Earthworm Abuse,”“Your Bait Is My Neighbor,”“Earthworms Feel Pain Just Like Your Dog.”

Did they have nothing else to do?If they really wanted to march and protest,couldn’t they have found an issue actually worth fighting for?My headache is returning in force,so I turn off the monitor.I flop onto the worn brown couch and tiredly shut my eyes.

2

In the scheme of an enormous aggregation of resources like this city,a low-income,45-year-old bachelor is utterly insignificant.I work three days a week,four hours a day,and my main duty is to read welfare petitions that meet basic requirements and pick the ones I empathize with most.In an age where computers have squeezed people out of most employment opportunities,using my“emotional intuition”to approve or reject government welfare requests is practically the perfect job,no training or background knowledge required.The Department of Social Welfare thought some measure of empathy was needed beyond the rigid rules and regulations to select the few lucky welfare recipients(from petitions that had already passed the automated preliminary checks,of course),and therefore invited individuals from all strata of society—including failures like me—to participate in the process.On Monday,Wednesday,and Friday mornings,I take the subway from my rented apartment to the little office I share with three coworkers in the Social Welfare Building.I sit in front of the computer and stamp my e-seal on petitions I take a liking to the quota varies day to day,but my work typically ends after thirty stamps.I use the remainder of the time to chat,drink coffee,and eat bagels until the end-of-shift bell rings.

Today’s a Monday like any other.I finish my four hours of work and swipe my card to leave.I walk toward the subway station,not far away,the grey granite edifice of the Social Welfare Building behind me.The performer is there at the subway entrance as usual,a one-man band whose repertoire consists of ear-splitting trumpeting accompanied by a monotonous drumbeat.As always,he glares at me balefully as I approach,perhaps because I haven’t given him a cent these few years.It makes me uncomfortable.The trumpet begins,the sound of a cat scratching at a glass pane.My lingering headache from yesterday begins to stir.I decide to turn away and catch the subway one station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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