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相当震惊。
「你外遇也是基于相同理由?因为怕死,想趁死前多做一点想做的事?」
「嗯,是啊。我知道这理由很可笑。」
「是很可笑。」
父亲好一阵子没答话,我疑惑地抬头。只见他凝视伸进血压计的右手,忽然说:「量血压时,你会不会担心仪器紧紧扣住手,永远抽不出来?」我哼一声,应道:「不会。」
「你不害怕手抽不出来,得一辈子戴着血压计过日子?」
「不害怕。」
「我不是在找借口,这就是我最真实的心情。向你坦白,并非希望获得你的谅解。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好怕死。」
「你不止怕死,还怕血压计。」我皱起眉。「从古至今,哪个人不怕死?任何时代、任何人都一样。宗教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逃避对死亡的恐惧吗?既然你这么怕死,怎么不找个宗教来信?」
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不过是证明当时的我还没体悟死亡的可怕。
「如果办得到,不知该有多好,可惜那不符合我的性格。」
「每个人都怕死,却依然努力活着,不是吗?」
「我也曾认真面对过人生。」
「何时放弃的?」
「你出生不久。」父亲不假思索地回答:「在那之前,我一直循规蹈矩,老实地尽本分。跟其他人一样,虽然怕死,但我告诉自己多想也没用……」此时,血压计发出哔哔声,送出检测纪录。父亲撕下那张纸,抽出右手。「后来,我发现更可怕的事。」
「比死更可怕?」
父亲点点头。我错愕地望着父亲,难以相信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那就是你。」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我?什么意思?」突然听父亲提到自己,我一头雾水。
「你总有一天也会死。」
父亲到底想表达什么?我一时摸不着头绪。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登时凉了半截。世上没有一个父母,能从容面对深爱的儿女死亡。」
听到父亲的话,我有点诧异,甚至怀疑病痛导致他的心智退回幼儿时期。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光想到自己会死便恐惧不已,教我怎么接受你也会死?」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不屑道。
「尽管如此,我仍怕得要命。记得你小学时,有天晚上我看着你入睡……」
「难得你会在家。」我语带嘲讽。
「当时我经常待在家里,是尽职的好爸爸。」
「这就像听到『古人也会制作陶器』一样。」
「这么突兀吗?」父亲笑道。「总之,想到如此努力长大的孩子终有一天也会死,心里好害怕。我愈来愈恐惧死亡,而且没办法原谅自己的无能,心中充满绝望。」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连我都这么怕死,稚嫩的孩子如何承受得住?」
「你怎么晓得我承受不住?」
「世上没人能承受对死亡的恐惧。人一死,灵魂也就消失。说穿了,所谓的灵魂或精神,不过是身体内的一些化学作用。听着,我再强调一次。我怕死,怕得不得了。而领悟你会死,无疑加深我的恐惧,我才……」
「才怎样?」
「我才选择逃避。我害怕生活,更惧怕死亡,什么都不愿多想。」
此时,父亲将手边的一本书递给我说:「或许你读过。」那是渡边一夫的书,我还没读过。「这本书我读了好几次。」父亲继续道。我晓得他没撒谎,因为纸张皱巴巴,显然经常翻阅,而且折痕不少。我接过书,翻开封面,很快找到父亲最常读的一页。
「我们既然活着,迟早得面对死亡。」
这行字映入我的眼帘。
「渡边老师的叙述方式非常温柔,我总是能从中得到平静。」父亲说。
我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书中的用字遗词温和,同时交杂着悲观与乐观。
「我们的人生时时刻刻都朝着死亡迈进。即使是凡夫俗子,也该将这不幸随时铭记在心。」
「渡边老师接着引用罗马诗人贺拉斯的名言。」我从书本上抬起头,父亲望着我说:「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
「对,原文似乎是『努力摘取每一天』。」
「什么意思?」
「终究会死,不如享受当下。」
「噢……」我恍然大悟,原来父亲的人生是遵循这个原则。
见我已明白,父亲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决定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吃惊地不停眨眼,有些怀疑父亲在开玩笑。「你抛下家庭不管,只是为了这种理由?你认为合理吗?」
父亲一脸苦涩。「这不是合不合理的问题。我刚刚提过,不奢望你的原谅。仅仅想告诉你,我是多么懦弱胆小……」
「接着,家父聊起一件往事。」虽然不确定千叶有没有在听,我仍继续倾诉。不,正因如此,我才能侃侃而谈。这种感觉有点像对着墙壁练习投球。
「或许你不记得……」父亲以这句话起头。其实,我依稀有印象。
当时我就读国小低年级。每天一入夜,天色渐暗,我就不由得心生恐惧。或许是儿童节目结束,睡意又让脑袋昏昏沉沉吧。不止是我,大部分孩童想必都会遇到相同状况。
「想到死掉后,不晓得会变成怎样,突然好害怕。」我边说边哭,眼泪流个不停。
我钻出被窝,打开纸拉门,向坐在客厅的父亲倾吐。母亲似乎是生病,睡在另一个房间,更加深我的恐惧。
父亲走过来,将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我抱起。「哦,想到死掉不晓得会怎样,突然害怕啦?嗯,是啊,那确实很可怕。」
父亲苦笑中带着惊惶,再也想不出合适的话安慰我。
我年幼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数年前逝世的祖母、电视新闻的事故画面,还是动作片里殉职的刑警?
听到我哭哭啼啼地问「死后会变怎样」,父亲颇为狼狈。如今回想,他一定也在自问:死后会变怎样?如何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别担心,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父亲勉强挤出一句。
或许是漫长的岁月扭曲记忆,我从未见过父亲那样惶恐,不禁怀疑他也在流泪。
当下,父亲领悟「这孩子总有一天也会死」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于是,他接纳死亡的存在,却故意视而不见。如同帕斯卡所说,遮住自己的视线,继续朝着死亡迈进。
突然间,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中断我的回忆。
美树坐进车内,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看不出一丝兴奋。「跟千叶先生聊得愉快吗?是不是对彼此多了些认识?」她似乎还有余力开玩笑。
「还不错。」我应道。「看样子,你有好消息?」
「不,称不上好消息。」美树皱起眉。
「有没有看到屋内的情况?」
「佐古家十分气派,庭院宽广,围墙颇高,但草木长得乱七八糟。」
「没人整理?」
「大概吧。从围墙外看不清楚,我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办,恰巧出现一个送货员。」
「实在佩服送货员。」我不是在调侃或讥讽,而是真心话。我每天关在冷气房面对电脑,每次看见送货员,总十分钦佩他们顶着太阳挥汗工作。
「我猜佐古会出来收货,便躲在外头偷看。」
美树接着叙述,那送货员没按电铃,光明正大地直接开门进去,放下东西就出来。
于是,美树鼓起勇气,上前向送货员攀谈。她假装刚搬到附近,想拿传阅板(注:原文为「回覽板」,日本的一种社区制度,在板内夹带各种公告事项,由社区居民互相传阅,以确保每一户居民都收到消息。)给佐古先生,却因佐古先生总是不在家,不知如何是好。她故意说得含糊,想设法从送货员口中套出一些讯息。
「对方没起疑?」
「应该没有。」
「这确实有些麻烦。」送货员听到美树的话,显得相当热心。「佐古先生年纪大,耳朵有些重听。就算我按电铃,他也不见得会出来应门。不过,他告诉我,只要将东西放在玄关就行。」
「所以,自行开门进去没关系吗?」美树问。
「只是递送传阅板,应该不要紧吧。你不妨先按电铃,再开门。不过,里头有摄影机,有些毛毛的。」送货员解释。
「摄影机?」听着美树的转述,我忍不住高声反问。
「是啊,佐古不久前整修房子,装设不少防盗摄影机。」
「那庭院里的草木怎么乱七八糟?」既然整修过房子,不是该顺便整顿一下庭院吗?
「是啊,他整修房子,却完全不管庭院。既然注重居家安全,怎么不把围墙改低一点?实在古怪。」
「恐怕是……」
「恐怕是本城的主意。」千叶也抱持相同看法。
美树敛起下巴,点点头。
「可见我收到的消息没错,本城确实在这里。」
「此外,有一点要留意。如果随便靠近,可能会被监视摄影器拍到。」美树补充道。
「的确。」
「我缩在墙边与送货员交谈,应该没被拍到,换成开门走进去,多半是躲不了。这不就是装监视摄影器的目的?那男人一定在屋里盯着影像。」
「这下怎么办?」如果那男人在屋里,我们去按门铃,肯定会被发现。到时,他可能会逃之夭夭。「千叶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怎么办啊……」千叶应声,似乎怕我不满,又补一句:「真是棘手。」
「像这种冷酷无情的人,一个就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我叹口气,「佐古想必也遭到控制。」我暗想,就跟轰一样。
「剩下的二十四人不知在做什么?」
「咦?」
「每二十五人,就有一人爱玩控制游戏。反过来说,等于有二十四人站在我们这边,不是吗?」
「唔……」我点点头,明白千叶想表达的意思。既然是一对二十四,应该是二十四这边较占优势。「很可惜,问题没那么简单。书上说,依数据来看,我们要获胜并不容易。」
「明明是二十四人对抗一人,却难以获胜?」
「听过『米尔格伦实验』吗?」
「啊……你是指证明人会听从权威的实验?」美树点点头。她会知道并不奇怪,这实验的结果实在太令人错愕,许多书籍都曾提及。
「大致上,这个定义没错。」
实验的内容是这样的。首先,权威学者要求某人启动仪器。一旦启动,另一人就会遭受电击。目睹遭电击者露出痛苦神情后,启动者往往会迟疑,接着,学者会再要求「增加电击强度」。确实按照指示增加电击强度的人,约占六成。
这就是米尔格伦实验。事实上,遭受电击者并未真的遭受电击,他们痛苦的表情是假装的。不过,实验证明两件事,第一是「即使认为不妥,仍会有超过半数的人选择遵循权威的命令」,第二是「违反命令的人往往怀有罪恶感」。
「那本介绍精神病态者的书里,也提及这个实验。假设每二十五人中,就有一人是精神病态者。而剩下的二十四人中有六成,也就是十四人拥有『服从命令』的特质。」
「再加上精神病态者本身,就是十五比十?」
「没错,那本书上还写着:『拥有良心之人的获胜机率虽不是零,但相当渺茫。』」
「原来如此。」
「接着是我的想像。在十五比十的阶段,十的这边属于弱势,肯定会有人因恐惧不安倒戈。说穿了,就是一些懂得见风转舵的人。假设这种人占半数,就变成二十比五。」
尽管是我个人的推测,却是合情合理。即使变成二十三比二,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千叶说:「不过,前阵子我跟朋友聊到类似话题,不禁产生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本城那么神通广大,为何世上没充满像他这样的人?」
「咦?」
「假如控制游戏里只有强者才能存活,弱者不是应该会死光?」
「也对。」我思索着这个问题,不经意瞥向后视镜,发现千叶直盯窗外。
他在看什么?
我忍不住好奇,往右侧车窗望去。一辆小箱形车缓缓驶过眼前,车身印着「配送服务」。
「那是餐点配送车。」我不等千叶发问,先一步回答。
「要送去哪里?」
我还没开口,美树便回答:「不久前,我在电视上看过,那似乎是专为老年人设计的服务。独居老人没办法自行料理三餐,业者便将经过营养设计的餐点配送到府,这也算是一种看护方式。」
「世界真是愈来愈方便。」
「对了,佐古好像也是老人。」我说。
第一卷 第五天
「佐古真的申请那项服务?听起来挺顺利的。」
坐在我面前的香川说道。此时,我们在播放着音乐的咖啡厅。午夜十二点过后,见山野边夫妇熟睡,我无事可做,便窝来这间店。原以为山野边夫妇会因过度疲劳与亢奋,一直清醒到早上,但十二点过后,他们很快闭上双眼,发出鼾声。
就这点而言,他们与我以往见过的人类并无不同。不管处于何种状况,人类总是需要睡眠。
推开店门,香川已坐在里面。我忍不住想问「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调查」,最后没开口。她的「认真」在我眼里多半称不上「认真」,何必多此一举。
「没错,佐古也订购餐点配送服务,而且附近只有他这么一个客户。」
「据说是个顽固老头,从不和邻居往来。」
「配送餐点营养均衡且经济实惠,最适合单独生活的老人。」
「这是业者的宣传口号?」
「没错。」
昨天美树看见箱形车缓缓开过,催促负责驾驶的山野边:「快跟上去。」
「跟上去干嘛?」我刚问出口,山野边已轻轻踩下油门。
「或许能乔装成配送员,到佐古家登门拜访。」
「原来如此。」
那箱形车转弯后,又开一会儿,最后停在佐古家门旁。
「山野边美树下车走近配送员,看准他步出佐古家的时机,上前跟他攀谈。」我向香川解释:「她想向配送员打听消息。」
美树表现得很感兴趣,随口提几个一般人会问的问题,顺利套出话。原来每天傍晚,配送员都会送餐点到佐古家。
「哦,你们打算怎么做?」
「明天傍晚……不,应该说是今天傍晚,山野边夫妇会乔装成配送员,潜入佐古家。」
回到公寓后,山野边夫妇上网将餐点配送公司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怎么乔装?」跟我一样,香川一口咖啡也没喝。这种称不上好喝或难喝的液体,引不起我们的兴趣。
「细节似乎还没确定。大概是在佐古家附近挡下配送公司的箱形车,接着软硬兼施,拜托配送员让他们代送。不然就是……」
「就是什么?」
「溜进店里偷制服。山野边夫妇认为,穿配送员的制服登门拜访,应该不会遭受怀疑。」
「即使搞定制服,没有配送的餐点也不行吧?」
「只要成功进门,接下来就见机行事,总有办法逮住本城。」
「这么草率的计划真的行得通吗?」香川十分怀疑。
「我也不知道。本城还在佐古家吗?」
「一直待在那里。他依然不肯跟我联络,我只好三更半夜潜进去。屋里真不得了,到处都是监视摄影器。」
「八成是本城的要求吧。任何人靠近大门,就会被拍到吗?」
「岂止是大门,就算是从二楼或屋子侧边闯入,一样会被拍下来。连庭院也拉有电线,装设监视器。影像全会传输到二楼房间的电脑。千叶,你有没有做过管理电梯的工作?」
「没有。」
「是吗?跟那情况有点像,本城同时监控数个画面。关在看守所时,本城就利用他人传话,要求佐古安排妥当。对了,我已查出本城与佐古的关系。」
「本城与佐古的关系?」
「我听见他们的交谈。你猜猜,佐古老爷爷为何会对本城唯命是从?」
「想必是本城的手段比较高明,抓住佐古的把柄?」
「大致上没错,不过这件事有个契机。」
「哦?」
「本城似乎很会用毒。」
「毒?」
「他常常在朋友或同学的食物里下药。」
「下药?」
「毒可当药,药也能成为毒。总之,他偷偷让别人吃下药。」
「药不是对身体有益?」我感到有些似曾相识。不久前,山野边述说本城的事时,提过类似的话。
「要看使用的方法。我去过药局,不少药上头标示『未满十五岁请勿服用』,而且往往会多加一句『切勿服用过量』。」
「警告标示这么多,哪天出现『无效请见谅』的标示也不奇怪。」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本城喜欢拿药做实验,经常在他人饮食中掺药。例如,让同学喝孩童禁止服用的药物,或一口气吞三天份的抗生素,观察会有何反应。不然就是让人吃大量退烧药,观察体温会降到多低。」
「真有研究精神。」
「他完全是抱持着实验的心态。」
这确实是控制游戏的赢家会干的事。回顾人类历史,胜者永远是进行实验的那一方。
「对了,本城的父母双亡。这样一想,或许跟他脱不了关系。」
「你的意思是,本城杀害亲生父母?」
「没错。」
「那还用说吗?」香川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就连本城的祖父母,也是死在他手上。警方丝毫没起疑,于是他益发得意忘形。」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杀害亲人却不必承受罪责,当然会得寸进尺,尝试更困难的挑战。这是人类的天性。
「那跟佐古有何关系?」
「啊,对,差点偏离主题。佐古有个当医生的有钱哥哥,佐古却没什么钱,工作也不稳定。有能力的哥哥与无能的弟弟,这样的组合不少见吧?」
「那又怎样?」
「无能的弟弟佐古暗暗打了个算盘,一旦哥哥死亡,他就能继承遗产。」
「哥哥没孩子?」
「有个女儿。」
「既然如此,遗产应该由女儿继承吧?」
「当然,如果有的话。」
「你刚刚不是说有吗?」
「在继承之前,没了。」香川语带深意。
「死了?」我听出话中玄机。当然,死因必定不单纯。「被佐古杀害?」我接着问。
「很可惜,差一点。严格来说,佐古虽然怀有杀意,却没下手。」
「原来如此,下手的是本城?」直到这时,我终于明白中间的牵连。大概是佐古向本城提起希望除掉侄女,而本城答应代为下手。那么,佐古当然会对本城唯命是从。
「那时,本城刚弄到一种有毒植物,正想试试效果。于是,本城设法接近当牙医助理的侄女,与她建立感情后,偷偷下药。警方认定并无他杀嫌疑,草草结案。尽管死了个年轻的牙医助理,却不了了之。」
「牙医助理?」我不禁一愣。
「是啊,一个做事认真严谨的牙医助理。」
「那个『有牙医才有蛀牙』的牙医助理?」
「那是某个大人物的名言吗?」
「不是。」我想起那件工作。没错,在我呈报「认可」的隔天,那女人遭某个年轻男人下毒身亡。「原来那男人就是本城崇。」
「什么意思?」
「当初是我负责那个牙医助理。」
「哦,真巧。」香川嘴上这么说,但并不特别惊讶。
「回想起来,前去确认死亡时,我遇到下手的男人。他一点也不慌张,还主动向我搭话。」我说到这里,又忆起更多往事。「对了,他也对我下过药。」
原来那个人就是本城。
「那可真巧。」香川笑道。「这么说来,你们算是久别重逢?」
「他看到我,也认不出我是谁。」负责的案子不同,我们的相貌会跟着改变。「至于我,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人类。」
「也对。」香川说。
「对了,本城关在房里,你没机会与他接触,调查起来相当困难吧?」这句话并非体恤香川的辛劳,而是暗讽「反正你一定没认真调查,太不把工作当回事了」。话中带刺是人类的惯用手法,只是,这个手法没对香川发挥效果,不知该说是她太不了解人类,还是该说她工作太随便。「谢谢你的体恤。」她诚挚地道谢,「等天一亮,我会继续尝试与他接触。」
「尝试不被摄影机拍到?」
「这次就算被拍到也没关系。本城看见我出现,或许会放心不下,主动跟我联络。」
「但本城十分机警,直觉又敏锐,恐怕不会轻易见你。」
「不然我就从二楼闯进去。人类似乎很吃这一套,说是叫『浪漫』。」
「搞不好会被当成非法入侵。」
「可是,蒙泰基奥(注:Montecchio,原本是义大利的地名。)那一次,不也是如此?」
香川提起同事的名字,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蒙泰基奥是我们的同事,在十六世纪对某个女人心生情愫。这桩风波后来与神话重叠,被人类写成《罗密欧与茱丽叶》。其实,那只是调查部同事捅出的娄子。
故事中,男主角名为「罗密欧·蒙太古」。不过,那是讹传,他真正的姓氏并不是「蒙太古」,而是「蒙泰基奥」。执行任务时,我们使用的代号多半取自都市或社区名称。总之,蒙泰基奥工作认真,为了调查那女人,想尽各种办法,不惜冒险闯进她家。不料,他投入太多感情,甚至违背规定,呈报「认可」后,又让她复活。
于是,饮毒身亡的女人重获新生。
因着这个缘故,蒙泰基奥遭上级调往其他单位。我与蒙泰基奥没见过几次面,但至今仍时常与同事聊起这个「与人类太过亲近的调查员」的故事。
「目前正值『回馈大方送』活动期间,蒙泰基奥的事换成今日,搞不好不会遭受惩处。」香川耸耸肩。
「真是愚蠢的活动。」
「对了,你和山野边夫妇的事情,我能告诉本城吗?要是向他透露你们打算乔装成餐点配送员潜入佐古家,或许能引起他的兴趣。」
「嗯,或许吧。」我应道。
「不过,这样会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造成我的困扰?怎样的困扰?」我皱起眉。
「本城事先知情,你们的复仇计划很可能会以失败收场。」香川的表情丝毫未变。
「就算失败,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本城和山野边都不会在今天死亡。」
在七天的调查期间内,我们的调查对象绝不会死亡。不管他们今天的遭遇多么惊险危急,都不会送命。当然,他们可能会受伤,但不会伤重致死。
「啊,也对。不过,我的调查工作只到今天为止。今天之内,我会呈报调查结果。」
我差点说出「反正一定是认可」,好不容易吞回肚里。
走出店外,手机旋即响起,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天空依然阴雨绵绵,虽然是黑夜,仍看得出乌云密布。
打电话来的,是负责统管调查部的监察部同事。
「调查期间还没结束吧?」我说。
「我当然知道,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可能早点呈报结果?」
或许香川的推断没错,就像搞错交通标志一样,监察部也急着掩盖缺失。
「你希望我呈报『放行』吧?」
「没那回事。」对方死鸭子嘴硬,「我只是提醒你,没必要勉强。」
「勉强?」
「若你认为目标对象不该死,可延长二十年寿命。」
「有话直说,何必拐弯抹角?」我气得想挂断,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问:「对了,我是不是见过本城?」
「什么意思?」监察部同事冷淡地反问。听得出并非故意卖关子,也不是在装傻,而是并未掌握这种琐碎细节。
「我负责调查过一个担任牙医助理的女人,毒杀她的应该就是本城。」
「这我不清楚,得查一查。不过,这种事有查的价值吗?」
我没生气。确实没必要特地调查,我直接挂断电话代替回答。
接着,我跨上脚踏车,朝山野边夫妇的公寓前进。数颗雨滴打在我的脸上。
「2、2、7、9。」我从后座往前探,报出一串数字。
「咦?」山野边夫妇相当惊讶。「你在念什么?」
「还会是什么?当然是那个人按的数字。2279,八成是开门的密码。」
此时将近中午十二点。
太阳或许已来到头顶上,但天空挤满乌云,根本看不见。绵绵细雨依然下个不停,真是阴魂不散。虽然早就不奢望亲眼拜见太阳,仍难免有些无奈。
我们的车子停在路旁。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制造出一道道波纹。水滴以规律的节奏在玻璃表面画出扭曲的图案。山野边终于沉不住气,启动雨刷。
这是一条双向单车道。对面有间店,招牌上印着「Kitchen Box」,还写有一些宣传标语,例如「适合高龄者的餐点配送服务」、「提供均衡饮食」、「一人份也OK」等等,但外观一点也不起眼,像是装潢朴素的办公室。
「商品内容写得不清不楚,便当卖得出去吗?」我直率地问。「他们做的是宅配生意,客人不会来店里。」山野边解释。
「而且这是分店,不是总公司。餐点都是在工厂大致调理完成,才送到加盟店,由店员加热或盛装。」
上午美树打电话到「Kitchen Box」总公司,以「学校老师出作业,要孩子调查各种行业的运作方式」为借口,将作业流程打听得一清二楚。
山野边夫妇计划先取得制服和名牌。昨天,美树向走出佐古家的配送员攀谈时,假装在考虑申请餐点配送服务,问了一句:「安全上有没有疑虑?」对方回答:「我们会出示名牌,就像警员出示警察手册一样,好让客人安心。」
倘若本城随时监视着荧幕,没有名牌恐怕会引起怀疑。因此,山野边夫妇打算潜入店里盗取名牌。
山野边利用汽车导航系统,轻轻松松查出加盟店的位置。他将车子停在门口附近,周围只有两辆箱形配送车及一辆机车,几乎无人进出。美树提议到后门瞧瞧,于是山野边再度发动车子,绕到店的后方。
山野边刚在路旁停车,对面便走来一名穿制服、撑着雨伞的女人。那女人抵达后门,将伞开阖数次,甩掉雨水后收起。接着,她背对我们,操作起墙上的仪器。那仪器的按钮不少,有点像计算机或银行的ATM。
「那门似乎装有密码锁。」山野边腹部抵着方向盘,凑近挡风玻璃。「要是看得见密码就好了。」
「可惜距离太远。」
于是,我从后座往前探,挤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凝神细看。女人按下「2、2、7、9」四个数字,我依序念出。
「千叶先生,你怎么看得见?」
「不管千叶先生再做出什么事,我都不会惊讶。你一定会说自己视力好,对吧?」美树开口。
「总之,我溜进去瞧瞧。」山野边说。
「那间店不大,溜进去八成会被发现,要偷出制服恐怕不容易。」美树忧心忡忡。
「店员就算起疑,也不至于报警。遇上恭谨有礼的陌生人,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过于提防。」
「若能把所有店员引到外头,偷制服就容易得多。」我出声。
「这不是废话吗?」美树笑道,「千叶先生,你有没有好点子?」
我大可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但如此一来,我会被当成碍手碍脚的累赘,难以进行调查工作。此时,我忽然想起电视节目中,饲主为了清扫水池利用食物引走鳄鱼的画面,于是随口胡诌:「用对付鳄鱼那一套如何?拿食物引出店员,我们就能进去打扫。」
山野边望着我。由于我上半身往前凑,山野边一转头,我们几乎是脸碰脸。我毫不在意,但山野边似乎觉得不妥,拉开距离才开口:「千叶先生,鳄鱼和人不能相提并论。」
「难不成要弄一根绑着食物的长棍?」坐在副驾驶座的美树苦笑。
「这点子行不通吗?」我转向另一边,这次差点和美树的脸碰在一起。「即使不用食物,也可找借口引开店员或吸引他们注意,办起事就容易得多。」
「确实有道理。」美树沉吟片刻,「走过去大喊『我丈夫突然身体不舒服,快来帮帮忙』,如何?或许能引出几个店员。」
「嗯,听起来不错。」我跟着附和。「山野边在一旁假装肚子痛,应该能引起大部分店员的注意。」
「你们想得太简单。」山野边皱眉,「突然听见陌生人说出这种话,谁都会心生警戒,这才是人性。」
「那倒不见得。」我断言。这一点,我颇有自信。「其实,一般人很容易相信陌生人的话,前天的遭遇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前天?」
「在汐留的大公园,那个外国女人不是对你们使出同一招?」
「滨离宫恩赐庭园?」
「啊,你指的是那件事?」
那个外国女人只用「请帮帮忙」、「倒在地上」、「请跟我来」几句暧昧不清的话语,便成功诱导山野边夫妇踏进树丛。否则,他们也不会遭穿雨衣的男人强行带走。
山野边想起当时的情景,苦笑着解释:「我以为对方不太会讲日语。」
「不论理由为何,总之,你们轻易上了敌人的当。你们的警戒心没有想像中强,这才是人性。」
数分钟后,我走向「Kitchen Box」后门,按下「2279」四个数字。由于我没特意牢记,竟然忘记最后一个数字。仔细一看,按键盘「9」的表面磨损严重,显然经常受到按压。
为何我要负责偷制服?山野边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千叶先生,要你假装肚子痛不太可能,就算装了,也无法吸引店员的目光。既然如此,只好委屈你趁我们绊住店员时,偷偷溜进后门。」
我并未反对。
后门一开,我竖起耳朵聆听里头的动静,却只听见美树在店面另一头的话声。她按照计划,告诉店员:「我丈夫突然蹲在地上,似乎身体不舒服,拜托你们帮帮忙。」
一名原本在处理店内事务的男店员,走出去关心山野边夫妇。依交谈声、脚步声及动作的声响研判,店里共有两男两女。
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仔细想想,无声无息地潜入对我根本不是难事。门后是个狭小的房间,摆满置物柜,似乎是员工的私人物品放置间。我稍一张望,便看到置物柜旁的瓦楞纸箱里有不少折叠整齐的制服。那箱上贴着一张纸,标明「清洗完毕」。
制服以略带茶色的白色为底,印着一些红纹路。我拿起三件,塞进纸袋。接下来,只剩证明员工身分的名牌,但我根本不晓得那玩意长什么样子。美树形容有点像驾照,但我根本没找到类似的东西。我翻遍置物柜,查看纸箱,依然一无所获。
此时,背后的门忽然打开,走进一名年轻男子。
他微低着头,说着「工作辛苦了」,似乎把我误认为前辈。他拍去头发和衣服上的雨水,但没溅起任何水滴。
「名牌在哪里?」我转头问。
「咦?」年轻男子抬头看着我,皱着眉问:「什么名牌?等等,你是哪位?」虽然外表年轻,但他应该是三十岁左右,不是刚成年的小伙子。他的头发短得几近光头,身穿制服,似乎是刚配送完餐点。
「我是千叶。」
「千叶……?是新的约聘职员吗?」
「对,上头叫我来拿名牌,配送餐点时要给客人看的。」
「噢,是这个吧。」年轻男子往胸口名牌弹一下。上头贴着照片,确实有点像驾照。
「太好了。」我想取下那张名牌,年轻男子抓住我的手。我心头一惊,以为他会昏厥,仔细一瞧,他抓的是袖口,没碰到皮肤。我暗松口气,他没昏厥,对他是好事,对我也是好事。
「这是我的,你不能拿走。你的大概要过一阵子才会做好。」年轻男子奋力守护名牌,推开我的手。
「我不在乎用你的名牌。」
「我在乎。」
直到此刻,年轻男子依然没怀疑我是非法入侵,只当我是脑袋不灵光的新进员工。正当我思索该不该强行夺取时,外头忽然传来喧闹声。
店门口传来一声「快报警」。那话声相当细微,隔着这样的距离一般人肯定听不见,但我并不是一般人。
我清楚听见门外的男人惊惶地低呼「快报警」。
显然山野边夫妇遭到怀疑。我赶紧打开后门,走向前门。「发生什么事?」年轻男子问一声,似乎也察觉不对劲,慢吞吞地跟在我后头。
我走到店门口,看见山野边夫妇及穿制服的店员,登时明白状况。
「你误会了、你误会了。」山野边夫妇神情僵硬,低声下气地解释,不断挥舞双手。
雨势稍微减弱。天空依然乌云密布,但雨滴仅仅像以画笔描绘的细线。
那店员是个魁梧的中年男人,握着手机,眼神游移。他看看山野边夫妇、看看地面,瞥见我来到身边,又望着我,吓得全身一颤。
一把枪掉落在地。看来,这就是原因。
事情经过多半是这样的。美树依照计划,谎称「丈夫身体不舒服」,将店员骗出店外。山野边捧着腹部,假装肚子痛。店员走到山野边身旁关切,却发现山野边带着枪。不然就是山野边动作太大,枪不慎滑出来。
总之,就是店员发现枪,引起一阵骚动。
真是严重的疏失。不过,毕竟山野边不是故意的。我想起以前曾因工作造访一间软体设计公司,该公司的男职员说过这么一句:「严惩恶意、宽容粗心。」
他是我负责调查的女人的同事,职务是检查系统故障原因,兴趣却是参加合唱团,让我印象深刻。他说过不少耐人寻味的话,其中又以「粗心大意不可能杜绝」最新奇。他告诉我,即使千叮咛、万交代,仍无法完全防范粗心之过。明明稍微留心就不会犯错,但错误依旧频频发生,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验。这点我深有同感,毕竟连提醒驾驶小心的交通标志,都会因粗心摆错位置。不仅是人类,我们也会犯错,否则情报部不会搞出「回馈大方送」活动。他的结论是「重点不在于防范粗心,而是如何将粗心造成的损害降到最低」,我颇为认同。
山野边不慎露出携带的枪,责备他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收拾残局。
「强盗?」店员战战兢兢地看着地上的枪,高举手机,摆出类似宣誓的动作,颤声道:「我要通报警方!」
绵绵细雨不断濡湿手机,但他似乎并未察觉。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美树在一旁拼命解释。然而,她愈是焦急,愈是加深店员的怀疑。一旦店员报警,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
「不是强盗,怎会带着这种东西……」店员握紧手机,觑着地上的枪。他缓缓靠近,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仿佛面对的是一条蛇。
「这只是玩具枪。」原本弯着腰的山野边,缓缓挺直身子。
「就算是玩具枪,平时也不会带在身上吧?」店员捡起枪。
「对不起,是孩子托我们买的。」美树神情扭曲,显得相当痛苦。她痛苦的根源并非撒谎带来的罪恶感,而是将孩子当成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