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神的浮力(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完结】 > 《死神的浮力》@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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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48

「好重。」店员握着手机,另一手把玩枪。他将枪拿到眼前仔细观察,接着以枪口对准山野边。或许他相信那是玩具,动作粗鲁又大胆。

「请还给我。」山野边故作镇定,「那真的是玩具枪。」

「就算是玩具枪,保险起见,我还是得报警。事后,我还得写份报告向总公司解释。」店员把枪口当成手指,对准山野边。

我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设法解围。就算要解围,也不知该用什么办法。坦白讲,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我都不痛不痒。

此时,背后响起话声。那话声相当高亢,简直像是气球爆裂的声响。

「卡!」

转头一瞧,原来说话的是刚刚在店里遇见的年轻男子,他握着一支智慧型手机。别提山野边夫妇,连我也是一头雾水。

「小木沼,你喊『卡』是什么意思?」拿着枪的店员狐疑地问。这时,我才晓得刚刚在后门遇上的年轻人姓「小木沼」。

小木沼放下手机,回答:「对不起,田中哥。其实我们在拍电影。」

我登时愣住。拍电影?什么意思?当然,我晓得何谓拍电影。但在我的认知里,小木沼握着智慧型手机的动作,实在跟拍电影扯不上关系。

「手机里有个编辑影像的程式,我想试试好不好用。这些人是我朋友,志愿当演员,帮忙拍一段影片。」小木沼指着山野边夫妇。

「那么,这把枪是……」被唤为田中哥的男人举起枪。

「假道具。」小木沼缓缓走上前,若无其事地拿回枪,低头行一礼。接下枪的瞬间,或许是真枪过于沉重,小木沼流露惊愕的神色。虽然他强自镇定,却没逃过我的眼睛。「演员不够,只好偷偷让田中哥掺一脚。没事先告诉你,是希望演得逼真。」

「你这小子……」

「田中哥,我会这么做,也是因为你太上相。你有一种独特的风格,堪称是最佳配角。」小木沼明显在拍马屁,但田中没动怒,只说:「原来你还没放弃当导演的梦想……但工作时间干这种事,毕竟不妥吧?」他的语气中掺杂钦佩与无奈,显然已放下戒心。

小木沼再次鞠躬,中气十足地喊声「非常抱歉」。没太多无谓的说明,反倒显得煞有其事。接着,小木沼指着店内,补上一句:「对了,田中哥。总公司来电找你。」

「这种事等下班再做。」田中叹口气,转身走回店内。得知可怕的强盗案只是虚惊一场,他松口气,轻轻笑道:「真是的,差点没被你们吓破胆。」

看着田中微跛着走到店里,小木沼喊一声:「田中哥,下次请你吃饭。」田中回答:「那就今天吧。」

山野边夫妇不知所措,只能愣愣站着。危机似乎已化解,但能不能安心,还是个疑问。「拿去。」小木沼递出枪,山野边说声「谢谢」,却不晓得该讲什么。他大概在烦恼是否该直接离开,当一切是运气好。

「你们在拍电影?」我出声。

「唔……山野边先生,这个人也是你的朋友?」小木沼说。

「咦?」山野边吃惊地瞥我一眼,似乎很惊讶小木沼认得他。

小木沼眯着眼呵呵笑。「你忘记了?我跟你要过签名。」

「啊……你是我的书迷?」山野边疑惑地回想。

「是啊,我从山野边先生的作品中学到词汇的意义。」小木沼应道。

「难不成是……」美树瞪大眼,「那个『破釜沉舟』的书迷?」

下午三点多,我们坐上车,再度来到猿塚町。同样停在佐古家附近,这条马路比昨天那条宽广。雨水同样在车窗玻璃留下阵阵涟漪。

「山野边,那个书迷信得过吗?」我问。

「信得过。」负责驾驶的山野边信心十足,又补一句:「但愿。」

中午发生手枪事件后,那个身兼山野边书迷、未来电影导演及配送员三种身分的小木沼,忽然与山野边握手,从容地说:「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然后,他指着制服上的名牌,「你们想要这个员工证?」

山野边仔细观察小木沼的表情,坦承道:「我们想借用工作证,进入一栋屋子。那屋子的主人是你们每天配送餐点的对象之一。」山野边没使用任何谈判技巧或谎言,抛弃拐弯抹角的说明及虚伪的借口,率直说出真相。

「你的意思是,你们想乔装成配送员混进那栋屋子?」小木沼理解得很快,但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或许该说,他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该表现出怎样的情绪。

「这有点难以启齿,不过我们确实有此打算。」山野边坦言:「我们以为弄到制服和名牌,就能解决问题。」

「你们的目标是哪一户?」

山野边报出「佐古」这个姓氏,刚要描述地址,小木沼抢先开口:「啊,原来是佐古家。」

「你知道?」美树问。

「嗯,那屋子不得了,到处是监视器。」小木沼比手画脚,仿佛眼前堆满监视器。

「哦?」看来佐古家的名气不小。

「以前还没那么夸张,屋主只是个孤僻的老爷爷,这阵子突然变得疑神疑鬼,不晓得是不是受到惊吓。最近更是变本加厉,连客人登门拜访也无法踏进屋里一步。」

「八成是本城的指示。」我推测道。听到这个名字,山野边夫妇浑身一颤。

小木沼似乎并未察觉,应道:「好,我明白了。」

「咦?」

「我会设法调整今天的排班表,改由我送餐点到佐古家。」小木沼搔搔鼻头,茫然望着空中的雨丝。那对双眼皮的眼睛似乎流露老谋深算的锋芒,又给人一种鲁莽浅薄的印象。「随便找个借口,更动排班表并不困难。我们约在佐古家附近会合,送餐点到佐古家时,你们就跟在我身后。」

「这样好吗?」

「一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小木沼说得泰然自若,或许属于大而化之的性格。我曾在工作上认识一个流氓,气质与小木沼不太一样,却有异曲同工之妙。为了保护仰慕的大哥,那个流氓不断做出各种鲁莽的天真行径,没有半点城府。当时,我的调查对象是他的大哥藤田,也是颇有意思的人物。我记得名字的人类不多,可见藤田在我心中留下颇深的印象。当然,我并不怀念藤田,但偶尔会忆起他与敌人打得天翻地覆的画面。当时他的动作仿佛在演奏一首激昂的音乐。

「这样真的好吗?」山野边再次确认。

「别担心。对了,到时我会带几件制服。」

「制服这里有。」我举起纸袋。

「噢,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小木沼点点头。「看来制服的问题顺利解决。」

接着,小木沼取出智慧型手机,叫出地图。「佐古家在这一带,我们就约在此处碰面吧。」他指着画面,「至于碰面的时间,等我查过排班表,确定佐古家的送餐时间再决定。」

小木沼说完,转身走进店里。

「啊,等等!」山野边喊住小木沼。

「别担心,我真的只是进去查阅排班表,绝不会报警。」小木沼回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山野边摇摇头,「只是想问你,关于从前你来参加签名会时的事。」

「哪件事?」小木沼有些诧异。

「剩下的一半,你看完了吗?」

小木沼露出幼儿般灿烂的笑容,回答:「老实说,我还是没看完。」

美树发出孩子般轻快的笑声。

此刻我坐在车里,问山野边:「一个根本没看完你著作的读者,你凭什么相信他?」

山野边与读者的相遇完全是巧合。人类往往认为巧合具有重大意义,这点我能理解。但一个没办法看完他作品的读者,真的能信任吗?

「他说得这么老实,不就证明是可信任的人?」美树应道。这不像她的真心话,而是自暴自弃的说词。

负责驾驶的山野边频频看表。「预定四点前往佐古家,所以我们约三点五十分吧。请先换好衣服,一碰面就能马上出发。」当时小木沼这么说,还和山野边握手。

然而,小木沼迟迟没出现。

我偷瞄山野边的手表,再过两分钟就是三点五十分。

山野边变得沉默寡言,美树则不停左顾右盼。车外是条大马路,视野极佳,由于面对住宅区,眼前排列着一栋栋公寓。虽然不晓得小木沼会从哪个方向来,至少直到这一刻,依然看不见人影。

「如果他没来……」美树还没说完,山野边摇摇头制止。他的表情,似乎写着「别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

我看着映照在右侧视镜上的景色,发现后方驶来一辆漆成黑白两色的警车。「原来如此,他搭警车过来。」

「咦?」负责驾驶的山野边浑身发颤,转过头。

「那个小木沼是警察?」我问。

「难不成……」美树缓缓闭眼,又缓缓张开,吁出一口气。「他报警了?」不知该说是鼓起勇气,还是放弃希望,总之,她似乎放松了全身力气。

「你指的『他』,是小木沼吗?」事实上,这就像只有一个选项的选择题。「警察出现又怎样?有什么好怕的?」。

「枪。」美树答得言简意赅。

「原来如此,小木沼告诉警察枪的事?」

「遭读者背叛,也算罪有应得。」山野边搔搔头。「不过,心里甘不甘愿,又是另一回事。」

驾驶座的窗外闪过一道人影,玻璃上传来敲打声。

警车停下,转眼间警察已来到车外。人类陷入困境时,倒霉事往往会接踵而来,这就叫祸不单行。望向窗外,看得见警察的制服。山野边按下开窗钮,车外的雨声顿时涌入车内。警车就停在我们后头。

山野边的手偷偷伸向身后,打算掏枪,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他或许会遭警察逮捕,人生宣告终结。

美树佯装平静,迅速扫过四周,目光最后停在手煞车和引擎启动钮上。一旦情况不妙,她准备立刻发动车子逃走。

这显然也不是明智之举。

我坐在后座,靠着椅背,愣愣注视这一幕。此时,我只感到好奇,不晓得事态会如何发展。窗外的警察上下打量着山野边。

车内一片死寂,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勒住空气。

山野边紧张得浑身僵硬,美树也一样。

「有什么事吗?」山野边战战兢兢地问。

「这里不准停车。」

「咦?」

「立刻把车移开。」警察指示。

「啊,是。」山野边的话声相当仓皇,根本没料到警察丢出的会是这句话。事实上,连我都感到有些意外。美树立刻眯起眼,勉强挤出生涩的笑容,应道:「没问题,我们马上走。」

警察似乎不喜欢淋雨,交代完便快步回到警车上。「看来这个标志是正确的。」我望着路旁的禁止停车标志。

山野边刚松口气,又响起轻叩玻璃声,他吓得跳起来。

小木沼撑着塑胶雨伞,站在微开的车窗外说:「我来晚了,对不起。」

「啊,你真的来了。」山野边的话声既别扭又有些亢奋。

「我当然会来。」小木沼眯起眼,「不是约好了吗?」

至今,我见过许多为了遵守难以达到的承诺而遭逢巨祸的人类。事实上,「守信」与「幸福」往往不能画上等号,但小木沼还是遵守承诺。

或许是一度以为遭到背叛,看到小木沼时,山野边真的喜出望外。那眉开眼笑的模样,简直像是以为小木沼现身,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当然,小木沼遵守诺言与事情能否迎刃而解,完全是两码子事。山野边的反应,显然只能以「空欢喜」与「盲目」形容。

小木沼将公司的箱形车停在一条小巷内。山野边发动引擎,将车子开到箱形车旁。下车后,小木沼取出装餐点的木盒。我们一行围在小木沼旁边,讨论计划的细节。雨势渐小,山野边似乎把这个现象当成好兆头。

「人数太多,毕竟不合理。」看着我们穿上制服后,小木沼说道。听起来是就事论事,并非取笑。「佐古家只有一份餐点,每次都由一人配送。若超过一人,肯定会遭到怀疑。」

「既然如此,我跟你去吧。」山野边举手道。

美树并未表达赞成或反对,她很清楚别无选择。小木沼原本是山野边的书迷,既然要搭档行动,当然是与山野边本人。更何况,枪是由山野边保管。

「美树和千叶先生,请在佐古家附近监视。尤其是后门,一定要牢牢盯住。」山野边吩咐。

我试着想像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

山野边随小木沼前往佐古家送餐时,会有怎样的举动?

首先,两人走进佐古家。

佐古缓缓现身,山野边迅速掏出枪,威胁佐古不许声张。山野边肯定不会脱鞋子,他会直接踩进屋内,穿过走廊,登上二楼。接着,他会在二楼某个房间找到本城,然后瞄准本城,扣下扳机。

大概会这么发展吧。

只要奇袭成功,山野边瞬间便能实现报仇的心愿。虽然如此草率的报仇方式有违山野边夫妇的期许,总好过饮恨失败。

不过,本城也可能逃走。他拥有敏锐的直觉及与生俱来的好运,或许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危机,从后门逃脱。为了防范这种情况,山野边要我们在屋外监视,是相当明智的判断。倘若香川将我们的袭击计划告知本城,本城很可能顺利脱逃。

「山野边先生,你到底想与佐古先生谈什么事?」

小木沼的话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还是别知道详情比较好。」山野边回答。

「没错。」美树从旁插嘴:「事情结束后,你可以坚称什么也不知道。」

「我明白你很担心,但你只能相信我们。」山野边安抚道。

「我一点也不担心,不过……」小木沼意外地冷静。

「不过?」

「我想问一个问题。」

「我尽量回答。」

「山野边先生,这件事跟你女儿有关吗?」

山野边没立刻答复,但并非语塞或迟疑,而是女儿菜摘的回忆再度涌上心头,一时不能自抑。他咽下口水才点点头,应一声「嗯」。

「既然如此,我不会再问任何问题。」小木沼一脸严肃,「不管你们想怎么做,我都全力配合。」

山野边顿时说不出话。望向美树,发现她的眼眶也泛红。

「这就叫破釜沉舟。」

山野边与小木沼几乎同时迸出这句话。

我在佐古家对面的电线杆旁,目送山野边与小木沼按下电铃,走进佐古家的庭院。我愣愣站着,任凭雨水不断濡湿头发,并未感到丝毫不快。

等一下佐古家恐怕会传出枪响。山野边或许会往佐古脑门开一枪。任何阻碍复仇行动的人物,都会成为排除的对象。

假如佐古将遭到杀害,负责调查佐古的同事应该已来到附近,准备亲眼见证调查对象死亡。

即将死亡的人愈多,聚集在附近的同事自然愈多。不过,每个同事见证死亡的时机及地点不尽相同,就算负责佐古的同事早就来到附近,还是无法预期会在何时遇上。我只晓得一点,若佐古将死于枪击,负责的同事肯定会现身。

蓦地,我忽然想起本城目前还在调查阶段。香川的调查工作直到今天才结束,代表本城绝不可能在今天死亡。换句话说,复仇行动不可能在今天了结。

紧接着,我又忆起当初与本城相遇的来龙去脉。

记不得是几年前,当然,如果想知道确切的时间,可向情报部询问。总之,我只记得调查完牙医女助理,呈报「认可」后,为了见证死亡前往她居住的公寓。

她倒在地上,因无法呼吸而痛苦挣扎。旁边的小桌上有瓶矿泉水,及药局的小袋子。假如死因是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并非病死,而是意外死亡,确实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

确认死亡后,我走出公寓。其实,我可以选择立刻消失,但公寓对面有间咖啡厅总是大声播放音乐,我决定去坐坐。

回忆一旦起了头,连原本遗忘的部分也会源源不绝涌现。

当时我坐在双人座,专心享受音乐。店内流倘的旋律似曾相识,我却想不起曲名。瞥见眼前的小瓶子装着茶褐方糖,我暗想「原来这就是久闻大名的茶色砂糖」。

而后,我察觉附近坐着一个在看书的男人。不,正确来说,我对那男人毫不在意,是他阖起书本,主动走近。

「你是千叶先生吧?」男人开口。我这才想起,那个牙医女助理有个年纪比她小的男友,两人刚交往不久。没错,就是眼前的男人。调查期间,她向我介绍过一次。

「我能坐下吗?」男人问。

「不行。」我老实回答。调查工作结束,现在是我尽情享受音乐的时间,我不想受到打扰。

但他面露苦笑,还是坐了下来,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吧。如今回想,这个人就是本城。

本城告诉我,他刚去过那个牙医女助理的住处。

「喔。」我随口应一声,丝毫提不起兴趣。假如工作还没结束,或许我得勉强陪他抬杠两句,但现在我根本想不到与他交谈的理由,只希望他赶快起身离开。我的态度似乎引起本城的不悦,他顿一下,接着问:「你晓得她在做什么吗?」

我原想冷冷顶他一句「正在呼吸」,转念一想,那牙医女助理早就死去,于是改口:「总之,不会是呼吸。」

本城扬起双眉,显得相当诧异。他微微凑上前,询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抬起头,仔细观察眼前的男人。他看起来沉着冷静,却流露一股异于好奇心的执拗。不仅如此,我在他身上闻到相当熟悉的「死亡」气息。

「原来如此,那不是副作用造成的意外。」我没多想,随口应道。

「什么?」

「你不是让她喝下毒药?」

本城愣一下,努力想解读我这句话的含意。「你是什么意思?」本城的语气与刚刚完全不同,变得有些不客气。看来,他并不希望我知道这件事。

「无所谓,反正跟我没关系。」

「无所谓?死了一个人,你却说无所谓?」

「每个人都会死。」

「千叶先生,你不是跟她很熟吗?」

「一点也不熟,倒是阁下不是跟她很熟吗?」

「我还是第一次被唤作阁下。」我仿佛听见表情从他脸上消失的效果音。「我叫本城崇。」他自报姓名。

「我不擅长记名字。」

「所谓的无名小卒,说好听点是才能遭到埋没,说难听点是没在任何人心中留下印象。」

我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在扯什么。

「我向来有个脾气,就是无论如何要将自己的名字刻画在别人心中。绝不允许有人问我『你是谁』。」

「所以,你杀了她?但她已死,要怎么记住你?」

「这是两码子事,何况她早就记住我。我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只是受人之托,装装样子。」

「受人之托?」

「只要她一死,她的某个亲戚就能获得利益。」

「这种事挺常见。」我应道。

本城明显表现出不悦,我有些困扰。希望他早点离开,却想不到好方法赶走他。为了缓和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我以上厕所为借口,离座一阵子。原本期待他会在我上厕所时离去,但我回座时,他依然坐在那里。我既沮丧又无奈,下定决心再也不理他,专注享受音乐。

待我坐下,本城突然冒出一句:「你不觉得这家店的水有股异味?」我根本不在乎水的味道,但他这么说,我只好拿起杯子啜一口,疑惑道:「有异味吗?」

「多喝一点看看。」

于是,我喝光整杯水。

本城愣愣看着我,低语:「只要一点药,身体就会起变化。千叶先生,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不可思议?」

「例如,我刚刚在水里掺的药,能让你在数分钟内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他趁我离开时在水里下药。「想睡觉是好事,睡觉对人类很重要。」

「接着,你的身体会逐渐麻痹,变得动弹不得。」

「这就是所谓的『睡得跟死人一样』?」

「不,是真的变成死人。」

「每个人体质不同,多少有些差异。」我先找好借口,以免他待会儿太过失望。

「就算有差异,绝大多数还是能收到效果。」

「总是会遇上收不到效果的人,劝你看开点。」

本城不再说话,似乎在等待药效发作。既然他不开口,我便安心地继续享受音乐。本城的双眼炯炯有神,仿佛也陶醉在音乐中。

不知过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一首曲子播完,我不经意抬起头,发现他错愕地盯着我。

「抱歉,药对我无效。」我忍不住安慰道。「不过,你别担心,我马上会从你的眼前消失,以后不会再见。」

我不记得当时本城的表情。

如今与本城再度相逢,意味着我当初那句话并未实现。幸好我的外貌及年龄大不相同,他就算见到我,也不会知道我是谁。

我在佐古家门外静静等候,但我的预测落空。屋里没传出枪响,甚至没半点喧闹声。过一会儿,山野边与小木沼并肩走出,简直像刚送完餐点的正牌配送员。我心想,或许山野边放弃报仇,选择尽职完成配送工作。

一行人回到车里,山野边才开口:「我们等等还得再去一趟。」

美树坐在副驾驶座,我与小木沼坐在后座。

山野边说明起佐古家内发生的状况,小木沼在一旁不时附和。依两人的描述,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我们是Kitchen Box,来送餐点了。」

佐古打开大门,小木沼精神奕奕地打招呼。山野边站在小木沼身后,将帽缘压得极低,默默向佐古鞠躬。

佐古是个矮小老人,但眉心皱纹极深,给人一种顽固、严苛的印象。

小木沼不是以往负责配送的员工,但佐古并未起疑。或许在他眼中,每个穿制服的员工都一样,也或许负责配送的员工原本就经常调换。

小木沼递上餐点后,若无其事地抽出一张「Kitchen Box」的广告单,询问:「不知您手边是否有这张广告单?」

其实,这是山野边事先准备的道具。广告单背面以麦克笔写着:「佐古先生,我们明白你的处境,也晓得到处都有监视摄影器。那男人在这里吧?请保持自然,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佐古一看见这行字,身体微微一颤。对山野边而言,这也是一场吉凶难测的赌注。要是佐古突然大吵大闹,或是做出不自然的举动,事情会变得相当棘手。就像投掷一枚硬币,谁也无法知道落地时会是正面还是背面。到底会怎么发展,只能听天由命。

然而,佐古的反应完全符合山野边的期待。他以只有山野边和小木沼才看得到的细微动作,表示同意。

于是,山野边脱掉鞋子,摸着藏在背后的枪,准备冲进屋内。

不料,佐古的下一个举动打消山野边的念头。

他取出签字笔,说着:「我留电话给你们。」小木沼与山野边倏地停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佐古在广告单上写下:

「现在不行,两小时后再来。」

那是一排横字,写得歪七扭八,像是一团团丝线。山野边十分讶异,仍以帽缘遮住脸,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小木沼也明白不能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赶紧说:「谢谢,这张广告单我就带回去。」他折了数折,塞进制服口袋,将配送的餐点逐一取出后站起身。

「谢谢惠顾,打扰了。」小木沼低头鞠躬,山野边也有样学样。

以上就是整个行动的经过。

「佐古或许有什么打算吧。」山野边在车内叙述完来龙去脉,说出自己的看法。「在那样的情况下,只好暂时撤退。」

听起来像是变更计划的借口,但依情势判断,拒绝佐古的指示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没帮上忙,非常抱歉。」小木沼取下帽子,连连鞠躬。

「不要这么说,你帮了我们大忙。」美树应道。

「还得等两小时……」山野边瞥一眼手表,对小木沼说:「不如你先回去吧。」

「咦,可是……」此时的小木沼好比没能完全燃烧的木炭,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你为我们做的已足够,真的非常谢谢你。」山野边道谢。

「别这么客气……」小木沼依然带着尚未完全燃烧的神情,语气一变:「对了,你们晓得人类和其他动物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吗?」

「最大的差别?」

「多得数不完吧?」美树偏着头思索。

「答案是『互助合作』。」

「哦,互助合作?」

「你想表达的是,人与人应该互相帮助之类的道德观念?」山野边问。他的语气不带戏谑,却也不表赞同。

「例如黑猩猩,并不会积极帮助其他黑猩猩。如果受到要求,黑猩猩也会分享拥有之物。但在一般情况下,黑猩猩只会想到自己。然而,人却不一样,会积极帮助他人,看到他人遭遇危难会想伸出援手,甚至未雨绸缪,事先排除障碍。有人认为,这就是人类的本质。」

「本质?」

「没错,人类原本就是适合群居的动物,习惯互助合作的生活。这背后有许多理由,但最重要的理由,据说就是那个。」

「那个是指哪个?」山野边苦笑。

「生产。」

「生产?」

「据说除了人类,没有其他动物在生产时需要同伴的帮助。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小木沼语气轻佻。

「既然你也不清楚,怎么说得跟真的一样。」美树淡淡一笑。「不过,生产确实挺累人的。」

美树说完,紧闭双唇,似乎在努力压抑感情。

「你的意思是,人类知道生产时需要他人帮助,平常才积极帮助他人?」

「生产只是一个例子。其实,人类出生后,漫长人生中的大部分事物都无法独自完成。比方,双亲必须一直照顾孩子,直到孩子长大成人。这样的现象,在其他动物中并不多见。不管是搜集食物,或寻找居住场所,人类都必须在分工合作的前提下才能实行。啊,对了,还有以物易物及表达感谢之意,也是人类特有的行为。」

「这些是谁教你的?」

「全是从NHK学来的。」小木沼一脸认真地摇头晃脑。「那个节目真的很有意思。」

「互助合作听起来确实很美好,但人类的行径并非都是这么美好。」山野边降低音量,语气也变得沉重。

「啊,节目上也提到这一点。」

「咦?」

「人类会互助合作,其中一个原因是害怕遭到团体排挤。人类非常在意名声。不分享资源,名声就会变差。多多帮助他人,才能被认定为同伴。」

「原来如此。」山野边应道。

「群体中有人不遵守游戏规则,其他人就会给他盖布袋。」

「盖布袋?NHK会使用这么低俗的字眼?」

「NHK说的不是盖布袋,好像是类似惩罚、处罚吧。总之,人类拥有互相帮助的特质,因此,对不肯尽一己之力的人也会给予严厉的制裁。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我们看到电视新闻报导逮到犯案凶手的消息时,总是会想『一定要让这家伙吃足苦头』,不是吗?就算不到犯案的地步,光是违反纪律也会遭受严厉批评。」

「近年来,这种现象有愈来愈偏激的趋势。」山野边一脸苦涩,「社会大众似乎都当自己是铲奸除恶的正义英雄。」

「不过,这或许是人类的本质。衍生出的目的,则是为了维持群体的和平。」

「人类能使用语言,也是重要因素。」美树开口:「想批评他人,便得使用语言。更何况,人类拥有丰富的表情。」

「啊,没错,这也不可或缺。据说,人类只要看见他人的笑容,就会感到安心。」

「NHK知道的事情真多。」

「就像帕斯卡一样?」我插嘴问。山野边与美树都露出困惑的微笑。

「不是故意找NHK的碴,不过,我认为人类的天性并非仅有互助合作。难道战争与暴力也算是一种互助合作吗?」

「那不是互助合作,而是互助合作的另一面。」

「另一面?」

「正因人类会在意或帮助他人,所以也会嫉妒或憎恨他人。」

「在『介意与他人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上,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没错,其他动物基本上不太会关心同伴,脑袋通常只想着『自己』与『现在』。」

「现在?」

「对,其他动物没有时间概念,不会『为了将来』或『为了今晚』预做准备,脑袋里永远只想着『现在的自己』。」

「这么一提,确实是这样。」

「不仅如此,人类的暴力行为也是相当奇特的天性。在动物界里,极少有动物会攻击同类直到死亡。此外,人类还有一项特征,就是对自己人温柔,对外人残酷。」

「没错,我也有同感。」山野边附和。「正因如此,才会发生战争或屠杀惨剧。人类为了保护自己的集团,往往会做出不择手段的疯狂行径。」

「难道没有解决的办法吗?」美树叹口气,「NHK的节目有没有说出什么能带来希望的结论?」

「我没看到最后。」小木沼满不在乎地答道。

「不加以约束,人类势必会产生争端。」山野边开口。

「又是帕斯卡?」美树猜道。

「不,这次是康德。」

「那是谁?」

「从前的一个哲学家。他主张人类是借由斗争达到进化的目的,因此,对人类而言,斗争是较容易适应的状态。只要不加以约束,人与人就会发生斗争。相较之下,维持和平相当困难,必须克制想要斗争的念头。你们听过『和平苦、战乱乐』这句话吗?」

「这次是帕斯卡了吧?」

「不,是渡边老师。」山野边笑道。

每句话似乎都是某个人的名言,我不禁有种奇妙的感慨。「原来有那么多人留下各式各样的名言。」事实上,我无法判断哪个人说的哪句话有资格成为名言。有时某个人说出的某句话不为世人接受,甚至遭到批评,两百年后却突然受到重视,大家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口口声声称赞「古人说得真好」。

「意思是,战争永远不会消失?」小木沼的语气像是在隔岸观火。

「是啊。战争随时可能爆发,大伙只能想尽办法阻止。在大伙的努力出现效果时,才有所谓的和平。有人认为和平会让人变得浑浑噩噩,然而,和平其实是无数人共同努力才得以维持的现象。渡边老师的书里写着,浑浑噩噩的人想维持和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战争有结束的一天,和平也有结束的一天,历史不断重复。」

「千叶先生,你这么认为吗?」

山野边一问,我才察觉说这句话的是自己。于是,我竖起手指,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

「当社会和平时,人类会追求战争;当战争发生时,人类会追求和平。战争与和平不断循环。从以前到现在,不会出现静止在两者之间的『最佳状态』。」我刚说完,怕遭到询问,赶紧补一句:「这是我的名言。」

山野边等人做出轻微振动空气的举动。我仔细观察,似乎是一种笑声。

「世人原本应该努力维持和平,却总不由自主往较轻松的战争偏移。」山野边咕哝。

「因为这是人类的本质?」

「是啊,不过套句刚刚提到的话,『人类在自己的集团里能互助合作,对待其他集团却会展现出残酷的一面』。既然如此,把『集团』的规模尽量拉大,或许是个好办法。现今,网路将整个社会紧密结合在一起,假如能够彻底打破国家观念,让整个地球变成唯一的集团,或许就不会再发生战争。」

「不,根据资料统计,集团愈大愈容易发生战争。」小木沼耸耸肩。

「NHK真是什么都知道。」美树笑道。

过一会儿,小木沼留下一句「很高兴再见到你」,离开车子。

山野边下车送他。

我望向窗外,看见他们双手交握。

小木沼虽然是个态度轻浮的年轻人,但紧紧握着山野边的手时,他的表情相当严肃。

他转过身,又忽然回头,对山野边说两句话。

山野边愣在原地,直到小木沼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回到车内。

「他说什么?」美树问。

「咦?」

「小木沼最后说什么?」

「噢……」山野边调整坐姿,「他答应我,会好好看完我的书。」

「不晓得他到底是个性认真,还是玩世不恭。」美树不禁莞尔。

我忍不住想揭穿山野边的谎言。事实上,小木沼说的根本不是这句话。我坐在车里,将小木沼的嘴型看得一清二楚。他说的是「山野边先生,千万别死」。

山野边哑口无言,小木沼又补一句:「我期待着你的新作品。」

我心想,要一个人别死,简直是强人所难。世上没人能达成这样的请求。

「佐古为何要我们等两小时?」坐在副驾驶座的美树看一眼手表。「算起来,我们得过六点才能行动。」

美树普通地说着话,却明显带着疲惫。

我想起刚见到他们那天的状况。

自从女儿在一年前死亡后,这对夫妇既没选择面对,也没选择逃避。他们只是每天玩着数字游戏,填满方框,也填满时间。当时他们面色惨澹、满脸倦容,似乎连讲一句话都困难。在报仇计划付诸行动的这几天,他们才变得较有精神。然而,由于我的关系,本城崇从饭店成功逃脱,他们又恢复怀抱沉重大石般的苦涩神情。如今,他们的表情恰恰与当时相仿。

前往佐古家时,他们满心以为终于能结束一切,却因佐古的一句话被迫延后,想必大感失望。

「话说回来,我实在搞不懂本城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我开口。

「什么意思?」

「本城点子不少,一向沉着冷静,极少感情用事。但在这整件事上,你们不认为他的计划有些虎头蛇尾吗?」

「虎头蛇尾?」

「不单指今天,而是几天来的一连串行动。」我回想这几天历经的种种事情,「那个被他关在车里的男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轰先生?」

「没错,就是轰。本城为何要把他关进车里,装设炸弹,还特地盖上车罩?」

「故意要我发现吧。」

「一旦打开车门,便可能遭受爆炸波及。」

「岂止是可能,根本是百分之百。若不是你的提醒,我早就被炸死。」

「但你们想想,本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咦?」

「他为何要搞得这么复杂?」

「大概是想杀死我,并营造出意外死亡的假象。」

「目的呢?」

「咦?」山野边又是一惊。在我看来,这样的疑问是理所当然,反倒是山野边的反应教我诧异。

「算了,反正不是要紧事。」我想不出继续吐露心中想法的理由,试着终止话题。随口提起一个单纯的疑问,往往会引来长时间的对话,对我而言,这是必须尽量避免的麻烦事。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自然是他把我们当成敌人。」美树转头道:「只有打倒敌人,才能在控制游戏中获得胜利。」

我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脑袋却闪过另一个疑问,忍不住脱口:「杀死对手,就能在控制游戏中获胜吗?」

「这个嘛……」山野边开了口,却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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