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边,如果本城只是想杀死你,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在你家附近装设炸弹就行,根本没必要特把轰关在车里,再引导你发现。」
「或许是基于某种缘故,他想除掉轰先生,便采取一石二鸟的做法。」山野边沉吟道,语气相当没自信。
「仔细想想,后来出现在公园的几个男人也有些古怪。假如真的是本城雇用那两个雨衣男,目的何在?」
其实,本城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随口吐出心中的疑惑,眼看话题迟迟无法结束,反倒有些不耐烦。我不禁自问,干嘛没事找事做,搞得好像很想跟人类交谈?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折磨我们……不是吗?」山野边有些心虚。「千叶先生,可惜最后遭殃的是你。」
「要不是千叶先生,我们的下场肯定是惨不忍睹。」美树附和。
「或许他们原本打算在折磨完千叶先生后,就对我们下手。」
「本城到底是几时拟定这个计划的?」
「哪个计划?」
「全部。」
「全部?」
杀害山野边菜摘,按理也在本城的计划中。他下手杀人,绝非一时冲动或感情用事。
「还有,本城究竟是何时安排这几天的行动?」
「这个嘛……」
「是在犯案后,还是……」
「你认为他在对菜摘下手前,就准备好一切?」
「不无可能。好比下围棋或西洋棋,不是要先盘算数步之后的局势吗?」
「这不是在下围棋或西洋棋。」
「对你们来说不是,但在本城眼中或许没多大差异。他不是故意让自己遭到逮捕,然后在法庭上获判无罪吗?山野边,你上次提过,那叫什么原则?只要获判无罪一次,以后就不用担心遭起诉……」
「一事不再理原则。不过,那是指无罪定谳的情况。」
「这也是他的预谋,足以让你们彻底绝望。」
「或许吧。」
「不过,你们不觉得他的计划实在有点……」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语,不由得伸出手指在空中乱抓。「……走一步算一步?」
「怎么说?」
「他试图炸死轰和你,又找来两个人企图折磨你,但这些都只是单纯的攻击行为。」
「单纯的攻击行为,哪里不对吗?」
「唔,是没什么不对……」
「他企图置我们于死地,还把轰先生关在车里,正常人不会干这种事。」
「但后来本城不是穿蓝雨衣出现在你们身旁?当时他想杀死你们,应该不难。」
山野边发出细微的呻吟,仿佛喘着气,努力想解开纠结在一起的内脏。约莫是忆起当时的状况,悔恨再度涌上心头吧。本城崇就在他身边,何况他手上有枪,竟然毫无行动。
「他当时为何要故意恫吓你,还把枪交到你手上?」
「八成是想戏弄我们吧。」山野边忿忿道:「为了让我们尝到无助感。」
「要不然,就是为了确保计划成功。」美树点点头。
「哦,什么意思?」
「假设穿蓝雨衣的真是他。其他两人就算有异常癖好,一旦要动手杀害我们,或许会下不了手。毕竟虐待与杀人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那又怎样?」山野边问。
「如果拿枪指着他们,他们感到危险,下手就会凶狠许多。」
「这就是本城的目的?」
比起攻击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当然是攻击想伤害自己的人,动手时较无顾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想法,往往会造成过度的攻击行为。这论点确实合情合理。「换句话说,本城是为了确保你们一定会被杀,才把枪交给你们?」
「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跟杀一个握有武器的人,当然是后者更理直气壮。」
我同意美树的想法。不过,我对这个话题感到有些厌烦,只想早点结束。把美树的想法当成结论,也没什么不好。但我就是有些无法释怀。本城的目的,真的只是想「确实杀死山野边夫妇」吗?
「刚刚提过,」我回想自己说过的话,「那男人故意遭到逮捕并获判无罪,是为了让你们彻底绝望。」
「没错,故意让我们期待落空。」
「既然如此,其他行为是否也是基于相同理由?」我推测道。这么想似乎合理许多。
「相同理由?」
「就是让你们彻底绝望。这么问吧,如果他真的杀死你们,你们会感到彻底绝望吗?」
「那当然……」山野边还没说完,想法已改变。「不,或许称不上彻底绝望。尽管报仇失败,我们一定会非常懊悔。」
「可能不到绝望的地步。一旦死掉,什么都一了百了,搞不好反而会松口气。」美树抬头窥望山野边,大概是担心说出真正的想法会引起丈夫不快,甚至因「松口气」这句话被认定为背叛者。
山野边保持沉默。好一会儿后,他忽然轻呼一声「啊」。
「你想到什么?」
隔着后视镜,我在山野边的双眸中看见的不是想通道理的雀跃,而是痛苦与无奈。
「或许如千叶先生所言,那男人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凌虐或杀死我们。」
「要不然?」
「嘲笑。」
「嘲笑?什么意思?」
「举个例子,那男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是我最不愿看见的景象。」
「嗯。」
「倘若这件事成真,而我无法走在街上,我一定会又气又恨。」
「你无法走在街上?」
「一旦我进了监牢,当然无法走在街上。」
「咦,怎么可能?」
「原来如此。」我佩服地点点头,「要是你们被关进监狱,本城却逍遥法外,你们受到的打击一定相当大。」
「没错,如果是为报仇雪恨坐牢,我们甘愿承受。但若是遭到陷害坐牢,我们就算死也不会瞑目。」
「这么说来,他的目的是要让我们遭警察逮捕?」
「所以,他才想尽办法把罪行推到我们头上。」
「既然如此……」美树静静开口:「他把轰先生关在车里并装上炸弹,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没错,一开车门,轰先生肯定会被炸死。我或许也会被炸死,或许能保住一条命。不管我是死是活,恐怕都会被认定为凶手。他想必早备妥各种状况证据,何况我不缺动机。」
「不缺动机?」
「没错,那男人获判无罪,全仰赖轰先生提供的影像。自从他拿出这个证据后,整个审判的气氛骤变,就算我对轰先生怀恨在心也不奇怪。大伙一定会认为我满脑子只相信本城是真凶,刻意忽视真相,甚至迁怒提出不利证物的轰先生,将他炸死。这样的情节十分吸引人,不是吗?」
「那些周刊杂志的记者肯定又会包围我们家,热闹得像举办宴会一样。」
「以这样的观点,同样可为雨衣男事件做出合理解释。」山野边仿佛不是在对我或美树说话,而是自言自语。「蓝雨衣男把枪交给我,是真的希望我开枪。」
「他希望你开枪……」
「将那两个人杀死。」
「他把枪交到我手上,接着危言耸听,制造恐慌。在那种状况下,我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更不可能压抑得住怒火及恐惧。他告诉我,那两个人会戳瞎我们的双眼,我们便无法指认他们。当时我真的非常害怕,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脑袋一片空白。要是再继续下去,我极有可能开枪。若不是千叶先生,肯定有人会因此送命。」
「山野边,一旦演变成那种情况,恐怕你会遭警察逮捕。」
「没错,当我恢复冷静时,搞不好已坐在警局的侦讯室。」
「这就是那男人的企图?」
「听起来相当合理,确实像『二十五分之一』的人会想出的诡计。」我点头同意。
「在千叶先生提出疑问前,我不曾仔细想过这些。没错,单纯地伤害他人,并不符合那男人的作风。伤害后还要加以陷害,才是他的惯用伎俩。」
「例如,践踏死人的尊严?」
「没错。」
「为何要压低话声?」
「因为我实在太愤怒。」山野边全身紧绷,说得非常缓慢。「我怕一松懈,情绪就会爆发。」
撞击挡风玻璃的雨珠愈来愈大,声音愈来愈响,间隔也愈来愈短。转眼间,倾盆大雨直落,像在庆祝山野边夫妇终于找出本城的真正企图,又像在对他们的遭遇表达同情。答答雨声宛如在诉说:「啊啊、好可怜……啊啊、好可怜……」绵绵不绝的雨水,仿佛是他们即将流下的眼泪,天气或许比我更能体会人类的感情。气势磅砖的大雨不断刷洗车身,完全淹没窗外的景象。
「千叶先生,关于小木沼刚刚的话……」山野边开口。
「你指的是互助合作?」美树问。
「还有惩罚违规者及坏人那一段。听起来确实有点道理,却无法套用在那男人身上。他没受到制裁,依然过得逍遥自在。千叶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没特别的想法。」
「请再仔细想一想。」山野边大概是情绪太激动,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山野边,你昨天不是分析过,像本城那样的人虽然只是二十五分之一,却能控制超过半数的人。因此,不是二十四对一,是五对二十。没受到控制的这边,反倒处于不利的局面,这不就是答案吗?」
「但人类原本是习惯群体生活,会互助合作的生物,不是吗?」
「总有例外吧。尽管是微小的例外,却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不就是这么回事?」实际上,从以前到现在,我遇过绝大部分「没有良心」的人类都是功成名就,无须接受制裁。「不过,借着刚刚小木沼那番话,我想通一点。」
「哦?」
「他不是说,其他动物只会想着『现在的自己』?」
「是啊,但人类不一样。由于人类懂得未雨绸缪,才能领悟互助合作的重要性。」
「套一句陈腐的说法,人类拥有时间观念。」
「意即,人类明白何谓死亡。」听到我的话,山野边惊愕得仿佛肚子挨一拳。「人类能够理解死亡的意义。你上次提到,人类总是尽量不去思考死亡,但毕竟人类与动物不同,明白『死亡』是什么。」
「是啊。」
「或许正因如此,人类才会时而互助合作,时而露出残酷的一面。」
「人类是唯一理解死亡的动物。」山野边开口。
「这该不会也是……」美树语带调侃。
「帕斯卡的名言。」
雨滴拍打着车身。
在我看来,本城没有任何奇特的地方。相较之下,天上那些降下骤雨、让景色变得阴沉暗淡、整个世界充满水滴的乌云,才是超乎想像的神奇。
「本城希望别人记住他名字的欲望,说穿了,也是源自对『死亡』的恐惧。」我接过话。以前遇到本城时,他曾说「无论如何要将自己的名字刻画在别人心中」。当然,如果告诉山野边夫妇「这是本城亲口告诉我的想法」,肯定会招致怀疑,因此我声称从前在某篇访谈报导上看过。「他心里有这种欲望,便是明白自己总有一天会死。」
「什么意思?」
「本城害怕死后遭到遗忘。或者该说,他认为那是一种屈辱。本城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别人问他『你是谁』。」
「你是谁?」
「本城希望所有人永远记得他是谁。简单来讲,就是在历史上留名。」
「为了这种目的,做出如此残酷的行径?」山野边的语气充满苦涩与不屑。
「接下来他会采取何种行动?」美树问。
「接下来?」
「千叶先生,你不是提过,他绝不会冲动行事吗?」
「搞不好『两小时后再来』是本城的主意。」虽然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细节,但稍微一想,佐古要瞒着本城行动应该非常困难。将佐古的一举一动全当成本城的指示,反倒合理得多。
雨水落在车上发出劈啪声响。强而有力的雨珠仿佛想撞破车身钣金,将山野边夫妇淋成落汤鸡。这些雨珠一颗颗坠地后,逐渐蓄积成水洼,不久又蒸发得无影无踪。
我一直觉得,「蒸发」对人类其实相当重要。这种自然现象可让水从液体变成气体,离开原本所在的位置。多亏此一自然法则,全世界的土地才能维持如今的面貌。要是水不再「蒸发」,水洼将永远不会消失,房屋及阳台永远都湿淋淋,晒在外头的衣服永远不会干,土壤则会一天比一天泥泞。届时人类想除去水分,只能大费周章拿干布擦拭,或以水管吸水。至于空中的湿气,更是会永远残留。
如此想来,「蒸发」这个自然力量实在太伟大。
我凝视雨水濡湿的窗户,想分享这个想法,但还没开口,山野边抢先道:「照我们刚刚的推论,这会不会也是本城诬陷我们的手段?」
我再不谙世事,也明白此刻不适合大谈「蒸发的恩惠」。
美树接着低喃:「例如……让佐古先生死在我们手上?」
山野边听到这个推测,浑身紧绷,却似乎并不惊讶。或许在美树说出口前,他心里也有相同的想法。
「但他要怎么做?我一点也没有杀害佐古先生的意图。千叶先生,你说对吧?」
大概是我太过一板一眼,总认为有人提问就该给个答案。「或许又是使用炸弹吧。」
山野边陷入沉默。不晓得他是想起装设在轰的车底的炸弹,还是在想像佐古家遭本城装上炸弹的画面。
「但我有何动机杀佐古先生?」
「因为他将那男人藏在家里。」美树旋即应道。
没错,社会舆论一定会说「山野边因本城获判无罪气得失去理性」。不管山野边做出任何事,都能用这句话解释。大家想必会认为「山野边决定将帮助本城的人杀个精光」。
「不过,炸掉佐古家似乎有些异想天开。我们可不是专门制作炸弹的行家。」美树拘泥起细节。
「我只是平凡的小说家。」山野边叹口气。「千叶先生,你认为呢?」
「认为什么?」
「你有什么看法?」
我有些无奈,不明白他询问我有何意义。但我对工作秉持认真负责的态度,再怎么没意义,遇上问题还是想给个答案。「你在小说里有没有写过关于炸弹的情节?」
「我从不写那种吓人的东西。」
「你只会写平凡画家的生涯。」美树出声。
「顶多是描述画家企图以花的毒素杀死收藏家的短篇小说。」
「对了,你写过毒。这点你确实提过。」
「我对以毒杀人有点兴趣。」山野边呢喃。原本减弱的雨势,此时又增强了些。
「哦?」
「遭毒杀的人既没生病,也没外伤。不过是某种物质进入体内,生命现象就无法正常维持。你不认为很可怕吗?」
「不认为。」
「对不起,是我问错对象。」山野边笑道。「以退烧药当例子,如果只吃一、两颗,不仅能消除发烧症状,还能减缓疼痛。磨成药粉吃一点,可治疗过敏。同样的道理,想引发过敏也不困难。」
我想起关于本城的往事。香川说,本城曾悄悄让周遭的人吞下市售药物,或他暗中取得的植物毒素。他曾毒杀牙医女助理,甚至想毒死我。
「本城似乎也对毒感兴趣。」我脱口道。
「咦,是吗?」山野边转头望着我。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凝重,约莫想起女儿遭本城注射毒药的景象。
「对了,他也读过……」美树出声。
「啊?」
「那篇写到关于植物毒素的小说,他不是也读过吗?」
「没错,初次见面时,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山野边点点头。
「既然如此……搞不好就是毒。」美树的话声回荡在车内。
「咦?」
「这次的诬陷手法可能不是炸弹,而是毒。」
「哦?」
「什么意思?」山野边反问,但想必已猜出端倪。
「那男人恐怕会将现场伪装成我们毒杀佐古先生的样子,嫁祸给我们。」
「要怎么伪装?」山野边问完,猛然一惊。他摊开掌心,似乎想起刚刚拿在手里的东西。「在我们送去的餐点里下毒?」
佐古倒在客厅里,山野边僵立在他身旁。「果然不出所料。」我喊道。原以为山野边是猜中结果感动得发抖,仔细一瞧,似乎并非如此。
「快叫救护车!」美树环顾屋内说道。犹豫半晌,我们决定脱下鞋子,走进佐古家。毕竟庭院里早有我们的足迹,监视器也拍下我们的模样,偷偷摸摸无济于事。我本来打算直接踩进屋内,但山野边夫妇不同意。他们似乎认为登堂入室不脱鞋是不对的,与会不会留下证据无关。
佐古的身体弯成く字形,双眼瞪得很大,皮肤惨白,不住微微颤抖。「他还没死。」我的话没特别的深意,跟描述天气没两样。山野边却一脸严肃地问:「你说『还没』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还没死,但迟早会死。」
「千叶先生,你在讲哪门子傻话?现在救人还来得及!」山野边扯起嗓门。「是不是来得及?一定来得及,对吧?」
山野边连珠炮似地追问,仿佛拼命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明。看样子,他非常希望佐古能活下来。
「他迟早会死。」我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山野边大喊。我暗想,要是说出佐古曾为了争夺遗产杀害侄女,不知他会有何反应?他仍会拯救佐古吗?他依旧会同情佐古,认为伸出援手是理所当然的吗?人类判断价值的标准,永远是矛盾且朝三暮四的。
这段时间里,美树早拿起客厅的电话拨号,迅速告诉对方:「有人倒在家里。」
她比山野边沉着冷静,不仅叫了救护车,并且快速报出佐古的症状及住家地址。她一面说,一面望着山野边。山野边朝她点点头。我不晓得他们以眼神进行怎样的沟通,但山野边立刻转头呼唤:「千叶先生,救护车和警车马上就到,我们得赶紧离开。」
我没反对。
然而,山野边还是放心不下。即使佐古失去意识,山野边仍不断呼喊他的名字。最后,山野边问:「千叶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得帮他催吐。」山野边慌张又焦急。「那就让他吐吧。」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我抱起佐古,按住不断抽搐的身体,将手指伸进他的嘴里。从前我也曾像这样帮助人类呕吐,懂得一些诀窍。我以手指刺激喉头,佐古的肩膀开始上下起伏。
「千叶先生,还是别做了吧。」美树注意到我的举动,忍不住劝阻。此时,呕吐物从佐古口中倾泻而出。我非常小心,没沾上呕吐物,等佐古几乎吐光胃里所有东西后,才站起来。
「别做比较好?」
「我怕你也中毒。」美树瞪大眼,显得极为胆怯。
山野边脸色一变,发出惊呼。
「别担心。」我走进浴室洗手,再回到客厅。
山野边一脸僵硬。「千叶先生,你真的不要紧吗?」
「都洗掉了。何况,我的身体耐得住毒,算是做这工作的最佳人选。」
「耐得住毒?什么意思?」
「我拥有处理危险物的专业执照。」我懒得多说明,接着道:「对了,我们不是得赶快离开?救护车是不是很快就到?」
「啊,对!」山野边与美树几乎同时应声。按理,我们该在屋里查探一番,寻找本城逃脱的线索,但根本没时间,况且凭本城的能耐,想必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佐古喘着气扭动身体,像是稍微恢复意识。看见他的模样,山野边忧心忡忡地问:「真的能把他放在这里不管吗?」
「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我说得斩钉截铁。既然没同事前来「确认死亡」,佐古绝不可能断气。
当我们回到公寓,打开电视一看,每一台都在播报山野边夫妇的新闻。傍晚六点,应该是新闻节目的时间。山野边辽伙同其妻及一名神秘男子,在东京都内某独居老人的食物中下毒后逃逸,动机不明。然而,没有一台提到本城的名字。
「我们这下出名了。」
山野边夫妇将车子留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特价商店停车场,搭上计程车,来到一处放眼望去尽是仓库的场所。他们租下一座车库,里头备着另一辆车。我暗忖,前几天情报部提及的,约莫就是这辆车。「最近到处都装有监视器,车牌号码也搜寻得到。」山野边解释。我实在无法估计他们到底花费多少钱。为了报仇,他们恐怕赌上全部财产。
电视画面上不时出现山野边的住处,播报员不断重复「目前下落不明」。
透过电视新闻,我们得知佐古送往医院后保住性命。山野边夫妇松口气,还获得小小的成就感。
「要是我们真的依佐古先生的吩咐,两小时后才回去他家,不晓得现下会是怎样的局面。」山野边出声。
「佐古先生恐怕早就毒发身亡。」美树应道。
这我也给不了答案。但我知道,只要没有同事对佐古进行调查并呈报「认可」,无论我们何时去他家,他都不会死。
「到时我们可就成为人人喊打的凶犯。」
「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我问。如果他们没有特别的计划,我准备提议暂时待在家里听音乐。
「揪出那家伙。」
「你晓得他在哪里?」
山野边的目光游移,显得相当气馁。「不晓得。」
那语气简直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败北。
「他看到新闻,得知佐古先生保住性命,一定会很生气吧?」美树的语气坚定,犹如紧紧拉住即将倾倒的心灵支柱的绳索。「计谋没得逞,心情一定很差。」
「啊,没错。」山野边精神一振。「千叶先生,你知道吗?精神病态者的头脑大多极为优秀,却有着顽固的一面,即使计划失败也不肯轻易改变方针。」
「什么意思?」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这种事有必要告诉我吗?
「根据实验结果,一般人察觉游戏已无胜算时,通常会选择投降或改变策略。然而,精神病态者绝不投降,大概是他们的情感较迟钝,对失败的恐惧也较轻微。」
「哦?」
「所以,那男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控制游戏会继续下去。」
「倘若佐古先生恢复意识,就能帮我们做证。」美树开口。
佐古入院后一直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连警方都无法问话。
不过,即使佐古恢复意识,也不见得会全盘托出。本城替佐古毒杀牙医女助理,佐古若不希望这件事曝光,或许会隐瞒真相。
我站起来。
「千叶先生,你要去哪里?」
「去查一点事情。」这当然是谎言。依此时的气氛,不可能在屋里听音乐,我只好像上次一样到外头寻觅能听音乐的地方。
「你想到什么线索?」
「什么线索也没有。但电视新闻不断秀出你们的脸,而我几乎没出现在任何影像上,只能由我出门打探消息。」
如今电视新闻节目轮流播放两段影片。其中一段,是山野边跟着餐点配送公司「Kitchen Box」职员小木沼,自庭院走向佐古家大门的影像。小木沼的脸部打上马赛克。看来他们已查出小木沼的身分,有些电视台甚至称他是「遭嫌犯山野边威胁的职员」。至于山野边,因为是嫌犯,毫不保留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另一段影片,则是山野边再度入侵佐古家。画面拍到山野边与美树察觉佐古中毒倒地后采取的行动。由于是黑白影像,山野边看完的感想是「仿佛在看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案件」。但对我而言,人类的每件事基本上都跟我毫无瓜葛。
新闻节目不断发送各种消息。「佐古先生非常注重居家安全」、「屋内设有监视器」、「监视器拍下嫌犯山野边的模样」、「另一名女性为嫌犯山野边的妻子」、「尚有一名身分不明的男性,警方目前调查中」……
「千叶先生,你躲得真好,都没拍到脸。」美树指着电视。
影片中出现奔过走廊的山野边,我跟在后面,脸庞背对摄影镜头。实际上,就算监视器记录我的长相,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但我还是看清监视器的位置,尽量别过脸。
「对了,千叶先生!」我离开房间时,山野边追上来,「如果你在外头遭警察逮捕……」
「预先设想最坏的情况吗?万一我遭到逮捕,你希望我怎么说?」
「怎么说都没关系,不管是受我们牵累,或坦言因弟弟的事对本城心怀怨愤。不过,基本上你可以将罪行全推到我们夫妇头上。」
「哦?」我心里产生一个单纯的疑惑,于是问道:「把错推到你们头上,对我有何好处?」
「可以减轻罪责。」
「减轻罪责又有何好处?」
山野边与美树面面相觑。半晌,山野边笑道:「或许能稍微保住你的人生。」美树接过话:「不过,千叶先生似乎对人生没太大兴趣。」
没错,我确实对人生没多大兴趣。我跟随人类行动,只是基于工作需求。人类的生涯在我眼中不过是「调查对象」,好比牙医助理眼中的牙周病、理发师眼中的头发。
我走出公寓时,手机响起,简直像算准时机。
「情况如何?」监察部同事冷冷地问。
「调查中。后天才结束,不是吗?」
「差不多该决定方向了吧?」
我想不出任何必须隐藏不满的理由,于是故意重重叹口气,回道:
「大概是『认可』吧。」
为了让对方失望,我难得在调查尚未结束便吐露心中的抉择。因为对方希望延长人类寿命。
「我明白了。但如果你希望……」监察部的同事再度试图对我洗脑。他那种「一切都是为了你破例」的态度,害我怒到最高点。要是他恳求「为了弥补过失,请延长人类寿命」,答不答应是另一回事,好歹我心里会舒坦些。遗憾的是,对方使用的却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
「我知道你们正暗中发起回馈活动,香川都告诉我了。」言下之意,当然是我早摸透你们的底细,不必再故弄玄虚。
「对了,香川已呈报调查结果。」对方应道。
「这么一提,今天确实是香川调查工作的最后一天。反正一定是『认可』吧?」我话一出口,登时感受到电话另一头夸耀胜利的情绪。「难道不是吗?」我忍不住问。
「本城崇不会死。」
「难道是『放行』?」我有些惊讶。
「寿命延长二十年。」
「真受不了你们。」我忍不住咕哝。
特种行业林立的小巷子里,到处是招揽生意的皮条客。「我这里有好女孩。你喜欢怎样的类型?」其中一个皮条客向我搭话,我回答:「有没有坏女孩?」对方一愣,呵呵笑两声:「你当这是『生剥』(注:なまはげ,流传于日本秋田县的民间习俗。每年除夕夜时,男人会戴上鬼面具,手持菜刀,挨家挨户喊:「有没有坏孩子?」)祭典吗?」我知道生剥祭典,却想不出两者的关联。我不再理会他,走下一条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踏进咖啡厅。环顾店内,一个坐在后头双人座的女人朝我挥挥手。那女人正是香川。
「你让本城活下来?」我在香川对面坐下,劈头便问。
「难得举办『回馈大方送』活动,我也想玩玩。」
「现在不玩,以后恐怕没机会。」我讽刺道。
「没错、没错。」香川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志得意满地点点头。「不过,毕竟不是给予永恒的生命。你不认为『永恒的生命』听起来很愚蠢吗?简直像是漫画的剧情。」
「你的意思是,这活动比允许某个人类的儿子死而复活好得多?」
「是啊,我只是保证他二十年内绝不会死。」
「本城晓得吗?」我刚问出口,又喃喃自语:「应该不晓得吧。」
我们没必要将调查工作的制度及细节告知人类,想必香川不会主动向本城提及。我会这么问,多少是认为这个人类有些特别,搞不好已察觉我们的真实身分。
「他不晓得。啊,我要向你道谢。上次那件情报帮了我大忙。」
「哪件情报?」
「你不是把山野边的计划告诉我吗?我告诉本城,山野边要假扮成餐点配送员混进佐古家,成功引起他的兴趣。」
「他对佐古下毒?」
「这似乎是在我告诉他情报前,他就盘算好的。」
「难怪佐古会在纸上写下『两小时后再来』。」这多半是本城的指示。
「预先想好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并安排各种因应对策。真不知该说他视野宽广,还是心胸狭小。脑筋聪明,个性却阴狠固执。」
「大概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在游戏中获胜吧。」事实上,我遇过不少类似的人类。好几个拥有高超的统帅能力,在战场上无往不利。打倒对手带给他们的不是单纯的成就感,而是更加原始的恍惚快感。
「我想起来了,上次我负责调查一个外科医生。那是个挺优秀的医生,不论再困难的手术都能冷静处理,而且双手灵巧。但是以人类的标准来看,性格相当冷酷。他想尽办法在医院里建立地位,就算背叛、利用他人也在所不惜,每个人都对他畏惧三分。」
「本城要是当上外科医生,大概也会走上这条路吧。」
「或许吧。那个医生被当成天才,不仅没成为罪犯,还在社会上获得成功。」
「后来呢?」
「护士拿刀捅死他。理由我不记得,应该是心怀怨恨。有趣的是,这类冷静过头的成功者,正因不在乎他人的心情,所以不晓得『做什么事会惹恼他人』。这算是他们的缺憾。」
「总之,你完成本城的调查工作,结论是『放行』?」
「不,严格说来是『认可』,只不过为了调整人类寿命,延后二十年执行。」
「真搞不懂监察部那些家伙的想法。用这种草率的方式弥补从前的过失,肯定会把原本的规矩及架构搞得一场糊涂。」我对自身的工作并不特别感到骄傲,也不认为具有重大意义,但他们这次搞出的回馈大方送活动,还是让我有重要之物遭到玷污的屈辱感。「对了,本城现在跑去哪里?」
「我也不清楚。」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何时?」
「我在佐古家外安排车子,载他离开。简单地讲,就是帮助他逃走。」
那大概是佐古以「两小时后再来」为由,赶走山野边及小木沼后不久。
「没错。」香川继续道:「本城为佐古备妥餐点就走出来。」
「你把本城载到何处?」
「新宿车站。他下车后,马上走得不见人影。我想,他还是没完全信任我。」
「本城多半另有计划。」我说到这里,忽然有种想法。我们的工作,简直像是以「破坏人类的计划」为目的。只要我们一出现,某个人的生涯规画就会被迫终止。好比期待许久的庆典,因突如其来的骤雨取消。过去我只晓得雨总阴魂不散,如今才察觉原来自己跟雨这么像。
我凝神细听店内播放的音乐。一阵阵粗犷沉重的声响,宛如要在大地上敲打出裂缝。香川告诉我,这种乐器叫「次中音萨克斯风」。我对乐器种类不感兴趣,重要的是音乐节奏营造出的跃动感。此时,我忽然想到,演奏者会不会就是山野边提过的「吹萨克斯风的巨人」。
过一会儿,我发现香川身旁有份报纸,放在桌子角落。「该不会又是跟交通标志有关的新闻吧?」
「你猜对了,这是今天的早报。」香川呵呵笑。我实在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笑。「千叶,这新闻跟你也有关。」
「跟我有关?」我实在想不出何时与交通标志扯上关联。
「昨天在东京都内,一辆车子开进立着『禁止进入』标志的小巷子。警察看见后,便上前取缔。」
「那标志也是错的?」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香川举起手,故意吊我胃口。「警察走近一瞧,发现车里的人有些古怪。」
「车里载的该不会是死人吧?」我没细想,胡乱猜了个答案。比起车里的人到底哪里古怪,我对店里的音乐更感兴趣。
「好厉害,你猜对了。」香川模仿人类拍手。「开车的人在运尸体。」
「多亏交通标志,警察才能发现?」
「没错,但那交通标志其实摆错地方。」
「哦?」
「我向情报部确认过,那标志不应该设置在那里。指定标志摆放位置的,是个叫『公安委员会』的单位,但那标志原本应该放在下一个路口。」
「受处罚的人类一定相当生气吧?」
「目前没有人类察觉这个错误。」
「啊,是吗?」
「只有我注意到这个错误,人类尚未发现。那标志可能会摆上好几年。」
多亏那个摆错位置的交通标志,警方才能发现形迹可疑的车辆。若套用人类的谚语,是不是「失败为成功之母」?抑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对谚语的认知,往往与人类的认知有些偏差。
「听到我接下来的话,你恐怕会更吃惊。千叶,那辆车里的人,你也见过。」
「你指的是开车的人,还是死人?」
「都是。」
「开车的人就是死人?」
「我不是那意思。」香川继续道:「总之,你前天跟他们见过面,一直相处到昨天早上。」
我听得一头雾水,思索片刻,脑袋浮现「理发厅招牌」,不禁脱口:「啊,那三个雨衣男?」
「没错。其中一个死亡,另一个开车载运尸体。」
假如穿蓝雨衣的男人真的是本城崇,负责调查的香川不可能不知情。但仔细回想,我完全没发觉香川在附近。我向香川提出质疑,得到的回答竟是「老跟在他身边实在很闷」,我顿时有些火大,她到底把工作当成什么。
「怎么会死掉一个?」我问。
「八成是起内哄,怀疑对方背叛自己。」
蓝雨衣男失去踪影,他们想必会更疑神疑鬼。
「既然如此,应当会有调查部同事负责调查那个死亡的雨衣男。」
只要是死于他杀的人类,肯定事先经过调查。但我与那几个男人相遇,被他们塞进睡袋,搬到那栋公寓,又受钻子折磨,期间我丝毫没感觉到周围有同事。
「想必是调查完了吧。」
「八成是随便敷衍,就向上呈报『认可』吧。」
「总之,那个男人……」
「白的或红的。」
「就这么死掉,剩下的……」
「另一个是白的或红的。」
「颜色不重要。他在搬运尸体时,被警察发现。大致就是这么回事。」
除了「原来如此」,我找不到第二句感想。
「千叶,你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顶多就是坐在这里听音乐。」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呈报怎样的决定?是『认可』?『放行』?还是……」
「绝不会是回馈大方送。我不想跟那种活动扯上关系。目前看来,大概是『认可』吧。」
「真没创意。」香川调侃。
「本城到底躲去哪里?」
一问出口,我才想起香川早完成调查工作,也向上级呈报完毕。既然不必再跟着本城,便不会晓得本城的下落。一般而言,假如呈报「认可」,必须亲眼确认目标对象死亡。但本城不会在明天死亡,确认工作自然不用执行。不,应该说是延到二十年后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