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暂时不将箕轮嘴上的胶布撕开。
绕到高脚椅的后方一瞧,椅背上以胶带贴着一块铅笔盒大小的白色物体,上头连接附电流夹的导线,导线另一端接到地毯上一台造型简单的机器。计时器一秒一秒地倒数。
剩余时间映入双眼,却无法进入大脑。我的体内充满恐惧,想到随时可能被炸得尸骨无存,体温便迅速下降。
「拆掉这个,应该就能阻止爆炸吧。」千叶嘴里咕哝。我心中纳闷,朝他望去,发现他也凝视着椅背上的白色物体。
「你说拆掉这个?」
「这是塑胶炸药吧。」
「塑胶?」我听过这个名词,但眼前的白色物体看起来像黏土,一点也不像塑胶。
「由于工作的缘故,我懂一些相关知识。塑胶炸药的『塑胶』,其实是『可任意塑形』的意思。」
千叶没再说出「因为我家开加油站」这种借口,但他刚刚的说明听起来煞有其事。
「只要拆掉这条线就不会爆炸。」千叶理所当然地说完,理所当然地伸出手,理所当然地抓住导线尾端的夹头,理所当然地拆掉导线。
「啊,原来如此……」我听千叶说得理所当然,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只能含糊回应。
「同样的道理,只要再接回去,炸药就会爆炸。」千叶再度理所当然地伸出手,理所当然地要将夹头接回白色物体上。我心头一惊,急忙扑过去阻挡,喊道:「干嘛接回去?」
「不用接回去?」
「废话!」
接着,我粗鲁地撕开箕轮嘴上的胶布,不经意摸到自己的头顶,发现头发是湿的。我大感错愕,不明白头发在屋内怎么会湿掉。其实是刚刚在外头淋到雨,但我慌张到连仅剩的判断力都失去。
我将箕轮从高脚椅上解开,他随即趴倒在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是过于害怕,还是遭捆绑而呼吸困难,口水、鼻水及泪水自他的下巴一滴滴滑落。
我静静等待他恢复冷静。独自被绑在这里,身旁还有一颗炸弹,我实在无法想像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我甚至不忍心跟他说话。
我想向他道歉却开不了口。
过一会儿,箕轮翻身,缓缓弯曲双腿,改蹲在地上。他往脸上一抹,呼吸平缓许多。
而后,他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我,又看看千叶,仿佛想确定自己还活着般僵硬地吐一口长气,才呼唤:「山野边……」
「嗯……」我应一声。
箕轮鼓起脸颊,垂头丧气道:「这下应该能申请职业伤害补助金吧?」
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具代表性的一次逞强,我不禁扬起嘴角。
「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但不知从哪一件说起。」箕轮气喘吁吁。
「不用急,慢慢来。」我安抚道。
但箕轮摇摇头,尖着嗓子道:「不,事情相当紧急。」
「那你就快讲吧。」
箕轮的肩膀隐隐颤动,我仔细观察才发现他在笑。
「本城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千叶问。
箕轮疑惑地望着千叶。
「他叫千叶……」我想向箕轮介绍千叶,却不知从何介绍起,最后只好说:「他是炸弹处理专家。」
箕轮眯起双眼。他摇摇摆摆想站起,双腿却使不出力气,于是又蹲下。「本城打了通电话给我,问我愿不愿意采访他。」
「一定是陷阱吧?」我应道。
「没错,我也这么怀疑,最后却被他说服。」
本城一定是将我搬出来,当成说服箕轮的借口,像是「为了山野边先生着想,我想公开一些消息,刊载在箕轮先生的杂志上,不晓得方不方便?」。
「正如你的猜测。不过,我并不相信。他承诺提供独家消息给我,但我晓得已有其他杂志社在饭店里采访过他。」箕轮的口齿愈来愈清晰。「没想到,他又搬出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话题。」
「怎样的话题?」
「山野边,我不是跟你提过,某镀金工厂发生的氰化钾遭窃的案子?」
他突然提起这件案子,我心头一震。「记得是栃木县的工厂,被偷走十瓶氰化钾?」
「是群马县,被偷走二十瓶。」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本城自称是那案子的幕后黑手。他唆使某人偷走氰化钾,再加以收购。」箕轮咬住嘴唇,皱着脸。「真是高招。我完全没想到你跟本城之间的事情,竟然会牵涉到近来引起话题的案子。听到惊人的内幕,我按耐不住,便上了钩。」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咦?」
「他最擅长挑衅或诱惑他人,或找出他人渴望的东西。像这类勾心斗角的事情是他的看家本领。」
「反正,我决定与本城见一面,把话问清楚,就这么上了当。」
「你不必自责,毕竟他在这方面是天才。」我嘴上安慰箕轮,同时暗暗告诉自己:没错,那男人在控制游戏上天赋异禀。好比将棋初学者与下一辈子棋的行家,以相同条件较量,获胜的机率是微乎其微。
想当然耳,箕轮输得一败涂地。明明早有提防,仍遭本城捆绑,囚禁在这里。
「对了,山野边,你怎会找到这个地方?」
「这个嘛……」我瞥千叶一眼,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跟着问:「是啊,你怎么找来的?」
「那男人拍摄过这里的状况,对吧?」
「嗯,太可怕了。」
「本城太可怕?」千叶问。
「不,是摄影机。」
「摄影机可怕?」
「我向来觉得,面对人比面对机械轻松得多。机械没有感情,更容易让人彻底绝望。不管是『晓以大义』或『唤醒良心』,对机械都不管用。所以,摄影镜头不可能同情人类。要是有人开发出实用性的机械士兵,世界大概会完蛋。」
「你太夸张了。」我不禁苦笑。「不过,渡边老师也有类似的言论。」
「渡边一夫吗?」箕轮很清楚我是渡边老师的忠实读者。
「渡边老师认为,『对抗不宽容的人,就像对抗丛林里的猛兽。唯一的差别,仅在于人可能被说服。』」
书上接着写道:「我们不可能说服猛兽,却有一丝机会说服不宽容的人。这为我们留下些许希望之光。」
「确实,要说服摄影机或机器人,恐怕比说服猛兽困难。」
「总之,我们看完那段影片,注意到一楼糕饼店传来的歌声。」
「歌声?」
「我应该提过,有间糕饼店的店名跟我女儿的名字一样。」
「啊,你是指记者扔糕饼的事?」
「对,我们听见那间糕饼店的宣传歌。」我竖起耳朵却没听见任何歌声。回想起来,刚找到糕饼店时,也忘记确认店内有没有播放宣传歌。
「这么一提,我隐约也听见歌声……」箕轮点点头,又面露狐疑。「但歌声非常细微,你们真的听见了?」
我不时觑向千叶。多亏他留意到歌声,我们才能找到这里救出箕轮。这不仅是他的功劳,更是他导出的结果。然而,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害我不晓得该摆出怎样的态度。我不禁想问,这不是你导出的结果吗?
「那男人原本要我们前往位于国道上的荞麦面店。」
「啊,我有印象。」在那段影像中,箕轮也看过素描本的内容。
「只要我去那间店,那男人便答应带我来找你。箕轮,你觉得他有何用意?」
「这个地方不太好找,他想为你带路?」箕轮一脸苦涩。
「绝不可能。」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也是,不晓得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嗯。」
「不过,我思考过理由。」箕轮恨恨瞪向倒地的高脚椅。「我一个人被关在这里,刚好没事做。」
听起来颇令人同情,我却差点没笑出来。箕轮竟然把「被绑在装有炸弹的椅子上」这种可怕的经验当成自嘲的题材,内心实在坚强。
「我试着想像,若事态完全按本城的计划发展,会是怎样的结局。」
「究竟会怎样呢?」
「首先,你们会前往那间荞麦面店,而本城也在等着你们。」
箕轮此时的语气就像在跟我讨论小说的情节发展。
「我大概会催促他『快带我们去找箕轮』。」
「嗯,但以时间来看,多半来不及。」
「没错。然后,那男人会丢出一句:『真可惜,在你们赶来的路上,箕轮已被炸死。』」
将无助感与罪恶感深深植入他人心中,彻底摧毁他人的人生,是本城最大的欲望。
「是啊。不过或许没那么简单。」箕轮说。
「没那么简单?」
「最后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但在那之前,他可能会答应带你们过来,并以此为由要你们坐上车子。」
「要我们乖乖听话,恐怕不容易。」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恐怕我们真的会乖乖听话。
这时,我察觉千叶站在墙边,背对我们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东西。「你在干嘛?」我忍不住问。「我想找找有没有能听音乐的器材。」听到他的回答,我颇为困惑,甚至有些生气。「千叶先生,你有没有在听我们说话?」
千叶默默走回我们身旁,依旧一语不发。
「那男人让我们搭上车子又是为何?难道要带我们来爆炸的现场?」我问箕轮。
「事实上,我也想过这一点。」箕轮又觑高脚椅一眼。「说起来有点害臊,我觉得自己好似成为安乐椅神探(注:指不必四处奔波,只要坐在家中安乐椅上研究别人送来的线索,就能查明案情的侦探。)。」
「这张椅子坐起来恐怕不太安乐。」我不禁脱口而出。不如称「塑胶炸药椅神探」更贴切。
箕轮微微颤抖,像是心有余悸。「不过,多亏被绑在椅子上,我想通不少事。」
「你猜到那男人真正的目的?」
约莫是无事可做,千叶扶起高脚椅。
「大概……」箕轮开口,却没下文。
「大概什么?」
「菜摘。」
「咦?」
「大概跟菜摘有关。」
「跟菜摘有关?」每当听见女儿的名字,我和美树就像遭到拨弹的琴弦,内心震荡,无法平静。为了不发出哀号,我拼命压住精神之弦。
「你不是和我提过菜摘的作品?」箕轮解释。
「菜摘的作品?」
「就是图画故事书。」箕轮质朴沉稳的面孔,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新喀嚓喀嚓山》?」我试探地问。菜摘绘制的图画故事书竟然与本城扯上关系,我有些半信半疑。
「对。菜摘不是改写《喀嚓喀嚓山》的剧情,害你遭到老师警告吗?」
「那又怎样?」
「你是不是告诉过本城这件事?」
我很快想起,「是的。」
没错,我和本城聊过此事。
「本城恐怕想依样画葫芦。」箕轮面色凝重。
「依样画葫芦?」我问。
「他也想画一本图画故事书?」千叶又发挥异想天开的本领。
「不,他打算在水坝里下毒。」箕轮回答。
美树找不到停车场,只好停在糕饼店后头的右侧道路上,待在车内等着。那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美树尽量靠边,左侧轮胎压上路肩,车子呈倾斜状态。我们一上车,我立刻要美树开往那间荞麦面店。千叶坐在后座,伸手拂去肩膀的水滴。
「箕轮没事吧?」美树只关心这点,发动引擎问道。
「没事。」「不送他去医院?」「他说不必。」
我拜托箕轮暂时不要告诉警方,因为我想私下了断。对于我任性的请求,箕轮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认为本城极可能在水坝倒入氰化钾,这件事悠关广大民众的性命安危,不仅仅是私人恩怨,想必会报警阻止本城。不过,怎么做是他的自由。我们只能抢先一步,与本城直接对决。
美树开着车,冷静地听我叙述来龙去脉。提到氰化钾时,美树惊诧得猛眨眼,不敢置信地问:「在水坝下毒?」
「沿着荞麦面店旁的国道四一一号线,继续开下去会经过奥多摩湖,那里有座水坝。这么想来,箕轮的推测是正确的。」
本城选择在那间荞麦面店碰面,或许是离水坝较近。
「他为何要在水坝倒入氰化钾?他一下陷害我们,一下企图炸死箕轮,现在又打算在水坝下毒?突然采取随机大量杀人的手法,不嫌太偏激?他是不是发疯了?」
「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昨天千叶先生提过,那家伙诬陷我们,让我们蒙上不白之冤,其实是要我们绝望。」
「啊……」美树点点头,旋转方向盘、再转回来。「这次要陷害我们成为下毒的凶手?」
「大概吧。而且,跟菜摘也有关系。」
美树望着我。车子偏离行进方向,她立刻修正。「跟菜摘有关?」
我告诉她,本城也知道菜摘绘制的《新喀嚓喀嚓山》。
「在那故事里,狸猫被兔子摆一道,不是企图在水坝里下毒吗?」
「是啊。」
「那男人想依样画葫芦。」
失去爱女的我精神崩溃,最后自暴自弃,企图按女儿画的故事在水坝倒入氰化钾——这就是本城误导大众的剧本。
箕轮如此推测。「山野边,外国有部著名的推理小说,真凶不也是孩童?孩童模仿父亲写的推理小说犯案……」
那部小说我当然读过。
「目前的状况恰恰相反,变成双亲依孩童绘制的图画故事书犯案。这恐怕也在本城的算计中。」箕轮低喃。「什么意思?」我问。「山野边,你是作家,将名作的内容加以变化运用也不奇怪。」
听来合理,而且可能性相当高,大多数人想必会相信这套剧情。「煽情又贴近现实」的故事,正是世人的最爱。
不光我们夫妇,那男人想害菜摘也背上罪名。
暂且不管会不会受到法律制裁,假如我们夫妇真的模仿菜摘的故事在水坝里下毒,不论有没有成功,世人看待我们一家的眼光都将彻底改变。社会大众不会再给予同情,反而会大加挞伐与唾弃。
「氰化钾溶于水吗?」美树问。
「推理小说里,经常出现将氰化钾加入水中毒杀某人的剧情,其实不容易办到。虽然少量就能致死,但要溶解所需的量不少,何况氰化钾会发出强烈异味,马上会被察觉。」
「倒进水坝里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美树忧心忡忡地问:「会不会发出异味?水坝的水那么多,氰化钾真的能毒死人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那男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事。」
「不在乎?」
「只要把在水坝里下毒的罪嫌安在我们头上就行,最后会怎样根本不是重点。即使氰化钾稀释后毒不死人,仍得进行精密的自来水检测,给社会大众添麻烦。如此一来……」
「社会大众就会厌恶我们?」
「他想让我们的人生彻头彻尾地挫败,这就是那男人的本性。」
人与人发生争执的原因,百分之九十是金钱。剩下的百分之十中,愤怒与憎恨占大多数。然而,那男人从不将敛财、强夺、谋杀、脱罪等简单易懂的动机放在眼里,只想着如何羞辱他人,不在乎利益得失。
雨刷规律地拨开雨水,重复单调枯燥的动作。
「话说回来,千叶先生的耳力真好,竟然能听出糕饼店的宣传歌。」美树梢稍加快车速。由导航系统看来,多摩川就在左手边,与我们前进方向平行。
「只是碰巧。」千叶的态度,像是只管射门却对得分毫无兴趣的王牌前锋。
「不过,我们能找到箕轮,也因为他被关在那间店附近,算是他运气好。」美树点点头。
「不,跟运气无关。」
「什么意思?」
「那男人想把炸死箕轮一事也推到我们头上。假如那公寓真的爆炸,社会大众发现一楼糕饼店卖的是与菜摘同名的糕饼,会有何想法?」
「原来如此,大多数人会认为我们迁怒那间糕饼店。」
「相信这套说法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山野边辽精神失常,先炸死编辑,又在水坝里下毒。像这样一个疯子,就算因名字相同迁怒糕饼店似乎也不奇怪。」
「岂止不奇怪,根本合情合理。」
「这大概就是那男人设计好的剧情,所以选择那间糕饼店的楼上。」
「他唯一的误算……」美树透过后视镜,觑着后座的千叶。
没错,本城唯一的误算,就是千叶的听力。不,是千叶的存在。
只不过,千叶依旧一脸悠哉地问:「差不多该放点音乐来听听了吧?」
现在哪是听音乐的时候,但我懒得多费唇舌,直接打开收音机。喇叭传出音乐。
「终于等到这一天。」美树说。导航系统指示在前方路口左转后度过一座桥。「终于有机会再遇上他。」
「我想死他了,等不及要跟他见面。」我故意开玩笑,缓和紧张气氛。当然,其实我有些害怕。「不过,总觉得到头来还是逃不出他的掌控。」
本城在法院宣判后五天内对我们发动数次攻击。他首先串通记者,在饭店里准备摄影机等我们上钩。接着,企图将杀害轰的罪名推到我头上。下一步,派出数名雨衣男绑架、教训我们,然后故意把枪交到我手上,诱使我为了自保开枪。这一计没成功,他又企图毒杀佐古。
「我们似乎听见好几次『将军』。」
「从那男人口中?」
「没错。那男人一喊『将军』,我们就四处逃窜。他或许想等我们无处可逃,再给我们最后一击。」我愈想愈觉得可能性很大。他想以杀伤力最强大的一击打倒我们,之前的行动都是前置作业。
「我不这么想。」美树否定我的推测。
「咦?」
「我们一次又一次逃出陷阱,他才一次又一次设计出新的阴谋。事情发展成这个局面,并非他一开始就预料到。当初我们在饭店遇上他时,听到我们故意让他获判无罪,他的表情有些惊讶。何况,轰先生那次没爆炸,完全是托千叶先生的福。」
「也对。」我点点头。
「搞不好我们占上风。」美树嘴上说得乐观,但从紧绷的表情看得出她心里一点也不乐观。
忽然,身旁冒出一道影子,我吓得差点跳起,原来是千叶凑近。开车的美树也吓得浑身一颤,导致车头偏移,轮胎擦撞路肩。幸好美树立刻拉回车头,但我寒毛直竖,仿佛体内热量蒸发殆尽。「怎么?」
「没有,我只是听到收音机说『接下来为您播放一首名曲』。」
此时,导航系统提示「即将抵达目的地附近」。
沿外侧护栏望去,左侧出现一栋建筑物。以豪华程度来看,显然不是一般民宅。路旁竖着一面长条型招牌,虽然受到树木枝叶遮掩,但依稀可见「白萩荞麦面」几个大字,上头公告今日不营业。
美树打了方向灯。护栏另一头是宽广的碎石地停车场,里头停着一辆黑色小箱形车。旁边是架设遮雨棚的休憩处,像是屋外吸烟区,只见一个穿外套的男人朝我们挥手。对方面带笑容,露出白齿,好似迎接迟到的友人。
就是这男人。
美树踩下油门,轮胎激起水花,车身猛然向前冲。看到这男人,她再也按耐不住情绪。坐在一旁的我也有同感。
这一年来,我们提醒自己无数次,绝不能感情用事毁坏复仇计划。可惜,强烈的感情轻易攻占大脑,强烈的恨意背叛理性。
车子不断加速,压在雨水濡湿的碎石上,以惊人的气势冲向本城。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撞死他!
美树肯定也是如此。连车子也与我们化为一体,产生将男人撞得粉身碎骨的意志。这不知该称为愿望还是欲望的念头不断膨胀,脑袋一阵发热。
没撞死本城,并非美树手下留情或突然恢复理智。
纯粹是本城轻巧避开笔直冲向他的车子。他移动到自己的休旅车旁。
我们的车子因碎石打滑而偏离方向,也是原因之一。
车子停下后,美树紧握方向盘,咬牙切齿地说「对不起」。不知她是为差点撞死本城,还为没能撞死本城道歉。
我解开安全带。
「我在车上等。」美树出声。「他一定会以带你们见箕轮为借口要你们上车。等他的车子开动,我跟在后面。」
看来,美树比我冷静得多。
「好,千叶先生,我们下车。」
「原来我也得下车?」千叶面无表情地问。
「我以为你们不来了。」本城拿起智慧型手机,看一眼时间。多半是装模作样,他心里对时间应该是了如指掌。
本城理着短发,表情柔和,但看不出任何情绪。虽然貌似亲切,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快带我们找箕轮。」为了不被识破谎言,我故意说得焦躁紧张。每一次鞋子踏在碎石上总渗出一些雨水。
「时间过了。」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怎能若无其事地站在我们面前?为何他能一派轻松地跟我们打招呼?就算他没有反省之心,难道连半点畏惧或愧疚也没有吗?为什么他能一副毫无罪恶感的模样?
「你在这里等我们,表示还来得及,不是吗?」
「我原打算时间一到就走,但担心你们塞车或迷路,加上是雨天,假如因此无法阻止爆炸,实在可怜。坦白告诉两位,离爆炸还有一点时间。」
他在撒谎。他根本不在乎箕轮是否被炸死。他等在这里,只是要带我前往水坝。可是,他说得煞有其事,看不出半点虚假。
「走吧,上我的车。」本城指着后方的黑色箱形休旅车。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本城。明明早救出箕轮,还是忍不住想相信他,我既痛苦又恐惧。这男人撒谎的语气太自然,看不出一丝诓骗的意图,似乎不认为自己在撒谎。
我想起关于因纽特人(注:Inuit,北美原住民之一,分布于加拿大地区,邻近北极,为爱斯基摩人的分支。)的典故。几乎每一本讨论精神病态者的书籍都会提及。
某个人类学家从因纽特人口中听到「昆兰戈塔」一词。询问后,才晓得这是指「毫不羞耻地撒谎、窃盗、与众多女人发生关系、遭到责骂亦不悔改、经常受到长老处罚的人」。
本城不正是典型的「昆兰戈塔」吗?
「请快坐上副驾驶座,还来得及阻止爆炸。」本城气定神闲,迈步走向箱形车。他按下遥控器,四扇车门发出解锁声。
「山野边,现在怎么办?」身旁的千叶问。
我拿不定主意。想到车上某处藏有准备撒入水坝的氰化钾,就有种想离得愈远愈好的冲动。
「山野边,我想听刚刚的音乐。」千叶在这节骨眼上还在胡言乱语。我懒得再跟他好好沟通,只想破口大骂。但转念一想,千叶或许想借此安抚我的情绪,于是我冷冷回答:「等事情了结。」
「快上车吧。」本城跨进车内。这是他的高明之处,不给深思熟虑的时间,大多数人就会傻傻上钩。
此时,我脑中掠过一个疑问。他怎么不担心我在车上攻击他?我一心报仇,极可能克制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取出凶器施暴。
难道他认为有箕轮当人质,我就会乖乖听话?
本城等我坐进副驾驶座,立刻关上他那侧的车门,车身一震。
「请关门,我要开车了。」他说。
他发动引擎。我感觉他的计划不断向前推进。我踏出一步,他就踏出两步;我踏出两步,他就踏出第三步。
「箕轮没事吗?」
「现在没事,我们快出发吧。」本城表情毫无变化。
我不经意瞥向后座。箱形车的座位配置有点类似小型巴士,驾驶座后方共有三排座位,前两排都是两张单人座椅,最后一排则是一大张长椅。最后面的长椅上,搁着一个大袋子,以安全带巧妙绑住,不必担心掉落。看来是旅行用的行李袋,印着运动品牌的标志,袋身极大,足可容纳一个娇小的孩童。我暗忖里头装的大概就是氰化钾。如此大剌剌搁在座位上,我不寒而栗,赶紧憋口气,腹部绷紧,才没流露恐惧。
「里头只是一些杂物。」本城察觉我的视线后解释。接着,他忽然想起似地「啊」一声,双眉上扬,眯着眼笑起来。
那若有深意的笑容,明显带着嘲弄与轻蔑。
我先一愣,不明白他想到什么。下一秒,我感觉脑袋里仿佛有东西无声无息炸开。
一年前,本城诱使我看菜摘临死前的影片。在惨绝人寰的影像里也有一模一样的袋子。
想到这里,我察觉袋子边缘挂着黑色小布偶,连着链条,是钥匙圈。
那是菜摘的钥匙圈。
那一天,这男人与菜摘并肩走在路上,半开玩笑地互抢钥匙圈。
怎会出现在此?脑袋变得火烫,完全无法思考。但我猜得到这一定也在本城的计划中。
现场留下布偶钥匙圈,更能证明是我模仿菜摘画的故事在水坝中下毒。众人会认为,我故意将女儿的遗物连同毒药扔进水坝。
务必保持冷静,我不断告诫自己。为了遏止倾泄的情绪,我努力将心中的栓子栓紧。但不管我栓得再紧,情绪还是从缝隙汩汩流出。光是这些情绪,心中的水位便迅速攀升,转眼淹没理性。
「箕轮早就得救。」回过神,我察觉自己丢出这句话。
明明还不到摊牌的时机,我却无法继续装聋作哑。
我想夺走本城的信心,想摧毁他永远居于优势、掌握主导权的态度。那串布偶钥匙圈打破我的冷静。
「什么意思?」
「我们在爆炸前就找到箕轮,将他救出来。你不必再说愚蠢的谎言。」
我在「愚蠢」这个字眼上加重语气。
本城默默凝视我,思忖我说的究竟是真话,抑或虚张声势。
「他被关在那栋楼下开糕饼店的公寓。」为了证明我并非信口胡诌,我刻意点出箕轮遭监禁的地点。
本城终于有反应。他的双眸深处隐隐流露不快。他没出声,像在揣测我的意图。好一会儿,本城才开口:「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箕轮吗?当然有。」
「比如?」
「他很担心这种情况能不能申请职灾补助金。」
本城没回应,只耸耸肩。
「我知道你接下来的计划。」我继续道。
「冷静点,没必要这么激动。」
「你从不会这么取笑我,是不是有点紧张?」我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
只见本城的鼻孔微微撑大。接着,我将藏在心中的话狠狠砸在他脸上。
「你想在水坝里倒入氰化钾,对吧?」
为了一吐怨气,我故意说得铿锵有力。下一瞬间,我的身体猛然倾倒,支撑在地的单脚滑动。原来是本城用力踩下油门。
我听见吸饱雨水而变得沉重的碎石在轮胎底下的摩擦声。本城迅速回转方向盘倒车,由于力道过猛,副驾驶座的车门大开。
接着,本城踩煞车换档。
千钧一发之际,我从副驾驶座跳出车外。无论如何,得拿到放在后座的那袋毒药。不,事实上,在我还没想通前,身体就采取行动。我跳出车外,拉开后座的水平式拉门。下一瞬间,传来上锁声。本城察觉我的企图,急忙锁车门,但我抢先一步打开。
我跳进车内,正想跑向放在最后头的袋子,车子倏然往前冲。
我一只脚踏在车里,但失去平衡,又跌出车外摔在石地上。牛仔裤湿一大片。我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今天不知重复多少次。由于一脚踏进水洼,溅起不少污泥,沾在脸上。
我伸手抹去污泥,忽然传来车子急速发动的尖锐声响,紧接着是沉重的轰隆巨响及物体摔落地面的撞击声。
抬头一看,美树驾驶的车子与本城的箱形车撞个正着。
大概是美树看见本城开车,心中一急,赶紧发动车子,但起速过猛,整辆车撞上箱形车左侧未关的后座车门上。经这么一撞,车门全毁无法关上,车内一览无遗。
那男人毫不理会毁损的车门,猛力踩下油门。看他负伤逃走的模样,我联想到一头满身疮痍却极尽凶残之能事的异形猛兽,朝着西方仓皇奔逃,身影逐渐缩小。
我赶紧奔向驾驶座上的美树。
车子的保险杆及引擎盖凹陷,安全气囊从方向盘内弹出。美树茫然凝视着白色气囊。
「车子不动了。」美树坐在驾驶座上,双眉因哀伤垂成八字形。在愤怒与焦躁的驱策下,她的右脚不断上下踩动油门。或许太过烦躁,她想将安全气囊拨向一旁,却一直没成功。「这下该怎么办?」
我望向道路彼端,本城的车子不见踪影,恐怕在前往水坝的路上。
我甚至不晓得该找一辆计程车,还是先胡乱拦下一辆车再打算。
一切都完了。结束了。我头晕脑胀,天旋地转。
有液体沾上我的脸颊。原以为天气再度恶化,雨势增强。片刻后,我才发现是眼泪。压抑的泪水终于喷发,跟前两天在车里听见〈雪莉〉一样,泪水泉涌而出。不同的是,这次流下的是无助与绝望的泪水。
美树握着方向盘,焦急得不知所措。见我怔怔流泪,她板起脸,咬紧牙根,用力挤出声:「一定得想办法阻止。」
她下车踹引擎盖一脚,大喊:「快动啊!」她接着绕到车后,双手撑在后行李箱上,推起车子。我赶紧抹去泪水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推车。车子微微移动,但地面太过泥泞,难以使力。
「现在认输还太早。」身旁的美树推着车子,严肃地说:「我们绝不能输给他,死了可没脸见菜摘。」
我想应一声「嗯」,喉咙却发不出声。一定得想办法阻止。心里明白,却不知怎么办,只能做最后的挣扎。
「山野边。」
背后传来呼唤,我赫然想起刚刚完全忘记千叶。一转头,千叶不知何时跑到荞麦面店附近,跨上一辆来历不明的脚踏车。那是一辆平凡的红色淑女车,前方装有菜篮,与千叶当初骑到我家的差不多。
千叶抓着车头,腰杆打得笔直,朝我们骑来,嘴里咕哝着:「没办法,等事情了结才能听音乐。」
他骑到我面前停下,说道:「上车吧。」
本城的车子早不见踪影,凭千叶的淑女车绝不可能追上。何况雨势虽不强,却下个不停。
只要冷静想想就知道这举动多荒唐可笑,但我失去理智。待我跨出脚,臀部碰触到后座,看到千叶的背影时才终于回神,心知不过是白费力气。
如果是高速竞赛用的特殊自行车,或许有一丝希望。然而,这是辆普通的淑女车,千叶也不是自行车选手。
我刚要说「追不上」时身体忽然仰倒,于是赶紧伸出手揪住千叶。为了维持平衡,我整个身体贴在千叶背上,不知不觉不再流泪。
脚踏车冲了出去。
千叶的背部笔直挺拔,简直像粗壮的柱子。他的肌肉比想像中结实,身材壮硕。
踏板转动声传来,千叶规律地踩踏。
我弯着膝盖,将鞋子搁在后轮的框架上。
「一辆脚踏车载两个人,不太可能追上。」我刚吐出这句话,脚踏车开始加速。千叶的身体左右摇摆,一对膝盖上下翻飞,猛力踩动踏板。轮胎、踏板及链条仿佛没有重量,简直像风车在转动。
忽然,千叶的鞋子因雨水滑开,踩了空。千叶的身体一歪,脚踏车几乎翻倒。我心跳漏一拍,犹如目睹珍贵的瓷器从架上坠落。但千叶立刻坐正,重新踩起踏板。脚踏车的轮胎在雨天的路面能产生多大摩擦力,颇令人担忧。我忐忑不安,担心脚踏车随时会打滑翻覆。
千叶的臀部没离开座垫,身体没剧烈摇晃。他维持相同姿势,两条腿上下翻转。看起来平凡无奇,却堪称是惊人的特技。
周围景色不断向后流逝,雨丝也变成斜线。
经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时,车身骤然一抖,完全偏向一边。我吓得直打哆嗦,仿佛全身的寒毛倒竖。这种感觉有点像乘坐游乐园的云霄飞车,差别只在没安全带或安全杆。我只能紧抓千叶,贴着他的背部。
千叶迎面承受雨水撞击,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再度加速。脚踏车到底能骑多快?原则上,踏板踩得快,车速就会增加。小时候为了赢过朋友,我曾拼命踩脚踏车。可惜马路上危险多,障碍物多,来来往往的汽车都造成阻碍。
果不其然,车身又因地面高低落差弹跳。我以为这次一定摔车,但千叶右脚往地面一踢,脚踏车冲进汽车专用道,却没翻覆。
背后响起喇叭声。
一辆汽车在我们正后方。
我吓一跳,差点松开双手。
下一瞬间,一辆白色轿车超越我们,出现在脚踏车前方。从那行径看来,驾驶相当暴躁。
没想到千叶踩一会儿踏板便追上那辆车,我目瞪口呆。
汽车与脚踏车并行。
我一转头就瞥见白色汽车的车窗。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孩童。这条虽是国道,路幅却不宽,上下行各只有一条车道,并肩前进实在是险象环生。
白色汽车忽然引擎声大作,加速冲刺,消失在道路远方。
我心想,恐怕追不上了。水坝应该是建在台地上,何况,不管千叶再怎么拼命,一旦体力耗尽便不得不放慢速度。目前为止的「疯狂追赶」,快到难以置信,但不可能保持下去。
出乎意料,脚踏车又加速,我心头一惊。千叶的踩踏不仅规律,而且快得非比寻常,仿佛汽车引擎的活塞。更不可思议的是,千叶的上半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白色汽车再次出现在道路前方。此时,我才察觉路面是斜的。国道进入明显的上坡路段,我感觉身体的重心移向后方。
上坡路还能骑这么快,根本是违背常理。然而,千叶的姿势不变,脚部动作也没太大不同。不,为了抵抗向后拉扯的重力,他的双腿动得更剧烈快速。
一辆黑色汽车通过对向车道,风压差点将我震飞,我赶紧抱住千叶。
心慌意乱中,脑海浮现一个疑问。为何他能骑这么快?
千叶的臀部没离开座垫,也没起身踩踏板,速度却愈来愈快。轮胎不断将雨滴压碎、弹飞。
当我们的脚踏车再度与白色汽车并行时,副驾驶座上的孩童开心得拍手叫好。坐在驾驶座的是个女人,似乎是孩童的母亲,她瞅我们一眼,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叔叔,你骑得好快!好厉害!」孩童打开车窗,开心大喊。母亲出声斥骂:「快关上窗,雨会飘进来。」
我连张嘴都很难,更别提回应,却听见千叶说:「不是我厉害,是脚踏车厉害。」我几乎不敢相信,在激烈的行进中,千叶竟呼吸如常。更匪夷所思的是,在强大的风压下,他应该无法开口。我不禁怀疑他根本没说话,是我听错。
小男孩指着千叶笑道:「你的脸都湿了。」接着,小男孩关上窗,白色汽车减慢速度,向左一弯,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小男孩不停向千叶挥手,直到完全看不见。
千叶继续骑脚踏车。
遇上水洼或小坑洞,脚踏车就会剧烈弹跳。
每一次我都提心吊胆,害怕被甩出去。
此时,脚踏车的速度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另一方面,我仍抱持不可能追上的态度。毕竟我们在那男人开着箱形车离去好一会儿,才骑车追赶。起步的时间差太多,那男人恐怕离我们相当遥远。
千叶骑脚踏车的速度确实很快,快得非比寻常。然而,脚踏车毕竟是脚踏车,再快也不可能大幅拉近与汽车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