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神的浮力(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完结】 > 《死神的浮力》@txtnovel.com.txt

第 15 页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48

「山野边,本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千叶的话声传来。

「应该是在水坝里下毒吧。」

「即使你不在也没关系?」

「是啊。」事实上,我不清楚本城的详细计划,但我猜测他打算让车子连同氰化钾一起冲进水里,再设法将我卷入其中。例如,利用袋上系的布偶钥匙圈,把罪名推到我头上,或在水坝旁守株待兔,等我自动出现。无论他怎么做,我都必须尽快追上他的箱形车。

脚踏车通过下一个路口时,我心中涌起希望。那是个设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但左右两旁歪歪斜斜地停着数辆车,显然是紧急煞车造成的现象。

我暗暗猜想,八成是那男人想闯红灯,造成横向车流差点发生冲撞,这些车子才会紧急煞车,堵住道路。

地上残留弧状的轮胎痕迹。由此可见,为了闪避堵在路上的车辆,本城的箱形车先停下,倒退一段距离,才拐个大圈子绕过车阵。

倘若他真的停下车子,而我们的脚踏车全力冲刺,双方的距离应该缩短不少。

「绝不能输。」我回想起美树说这句话的语气,仿佛看见她紧握的拳头。没错,现在认输还太早。

脚踏车以惊人气势爬上坡道。我转头望向远方,满天尽是乌云。坡度逐渐平缓,前方出现一处大弯。水坝不知在何处。左侧就是多摩川,自上游蜿蜒而下。

「喂,山野边。」我几乎没注意到千叶的呼唤。

「什么事?」

「那不是本城的车吗?」

我偏着脖子望去。此时,风压与雨滴迎面袭来,我忍不住闭上眼。接着,我半开半阖地勉强确认前方。车道蜿蜒盘踞,宛如蛇背上一排沥青。在遥远的尽头,我看见箱形车的车尾。

我们与本城的车子大约相距数百公尺。在这之间,还有一辆蓝色迷你箱形车。那车子兼具箱形车的方块特征及流线美感,相当气派。我们一靠近,蓝色迷你箱形车就加速,或许驾驶认为遭脚踏车超车是种耻辱。但不知是驾驶一时心急犯错,还是轮胎因水洼打滑,蓝车竟猛然改变车头角度,车身横向滑动。

那车子一面翻转一面紧急煞车,停下时挡在车道上,宛如巨大屏障。我忍不住闭上双眼,脑海浮现剧烈撞击的画面。

但千叶并未减速。

为了闪避蓝车,他骑着脚踏车跨越中线,进入对向车道。正面迎来的汽车发出的喇叭声,气势比洒水器的水柱还惊人。对方速度也快,想必跟我一样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我脑海又浮现撞得粉碎的脚踏车及两具尸体的画面,顿时寒毛倒竖,手脚酸软无力。原来我会死在这里。默默想着时,我发现自己活得好好的。

千钧一发之际,千叶精准调转车头,再次加速。脚踏车与汽车擦身而过。转眼间,可怕的喇叭声已落在后方。

我紧抓着千叶低语:「还以为死定了。」

「山野边,你不是不怕死?」

「对,我不怕死。」我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口齿是否清晰。「有点怕,又不太怕。」

我想起父亲躺在家中床上的模样。父亲在家疗养的期间,我回去探望。他躺在被窝里,空气中飘着汗臭及灰尘。他骨瘦如柴,脸上血色尽失,但一看到我还是露出虚弱的笑容。

「药一吃,疼痛就不会太难熬。缺点是会嗜睡,搞得我大半天都在睡觉,你能遇上我醒着挺幸运的。」父亲讲得好像他醒着是对我的恩赐。但他目光涣散,露出棉被外的脚踝瘦得像皮包骨,我心中有些彷徨。想到他接下来的人生只剩等死一途,心脏仿佛被绳索紧紧缠住。「临死前当然是这副德性,没什么好奇怪的。你几时见过身心健康的垂死病患?」从父亲的语气,听得出他并非逞强或故意讲冷笑话。他只是淡淡说出认定「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也坦然接受。

聊一会儿后,我问:「有没有想做的事?比方想吃的食物、想看的节目,虽然能实现的不多……」

「你也知道,我一辈子自由自在。」父亲的语气异常谦卑,「没什么想做的事。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善尽父亲的责任。」

「没那……」说到一半,心中涌起对父亲不照顾家庭的怒气,我忍不住改口:「倒也没错。」平心而论,这样的父亲总比一辈子任性妄为,给周遭亲友添麻烦的父亲好得多。「坦白讲,到底怎样才算尽父亲的责任,我也搞不太清楚。」

「最近我常想起一件往事。」父亲望着窗户继续道。窗外是庭院,但窗帘拉上,看不见外头景色。「从前我们不是去过游乐园?」

「小学那一次?」

「当时你……」

「你是指鬼屋那件事?」

「没错、没错,原来你记得。」父亲转过头,双眸中多了些神采。

「我记得,但我以为你早忘了。」

「当时你不敢进鬼屋,吓得蹲在门口。」

「我哪有蹲在门口。」我才反驳,脑中就出现当时的画面。朋友一个个进鬼屋,只有我直喊「好可怕」,蹲在门口不敢动。

「我拿你没办法,只好先进去。」

当时父亲说:「好吧,我先进去帮你探路,看看到底可不可怕。」

「怎么忽然提这个?」我问。

「就跟那时候一样。」父亲一脸温柔。

「一样?跟什么一样?」

「一点也不可怕,你根本没必要害怕。」

「咦?」

「所以……」

「所以?」

「我先去帮你探探路。」

我心中纳闷,不明白父亲想表达的意思,但他没多做解释。

那天后,父亲多活了半个月左右。我回家探望他,常遇上他在睡觉,不过清醒的时候也不少。他要出声一天比一天困难,我向他搭话,他有时回答,有时只是点点头。

我与他最后一次交谈,是他过世的前两天。那日天气不错,阳光自窗外洒落,照得房间异常明亮。「我帮你把窗帘拉上。」我边说边站起,却听父亲低喃:「不用怕。」

我转头望着他,不确定他是否认得我是谁,甚至不敢肯定他是醒着还是在做梦。「那不是可怕的地方。」他接着道。当时他的语气仿佛自己不是躺在房间,而是站在某个梦幻的舞台上,对另一名演员喊话。

「啊,嗯。」

「没错,一点也不可怕。别担心,我先去帮你探路。」

「嗯。」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含糊应对,最后补上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那天早上我醒来,他已没有呼吸。」母亲如此描述父亲逝世的状况。她的脸上带着泪痕,但情绪相当平静。我赶回家中,望着那停止呼吸,不能称为「物体」也不能称为「生物」的父亲遗体,忽然万分惆怅。回顾他在家里的平凡日子,及他逐渐变得虚弱的神态,我忍不住告诉母亲:「不知为何,有种不再害怕死亡的感觉。」

「他吗?」

「不,是我。」

「你不是最胆小?」

「虽然胆小,但我似乎想通了。死亡终究会来临,但没什么特别,只是自然现象,一点也不可怕。」

「唉,你爸真了不起。」母亲叹口气,流露无奈与钦佩。

「咦?」

「父母总希望儿女平安长大。」母亲身材娇小,说这句话时却挺直腰杆,俯视着我。或许我在她眼中又变回孩子。「儿女活得顺遂,一辈子不要遇上困难或可怕的事情,是所有父母的心愿。就算孩子成为知名作家,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的确,在父亲眼中,我只是他的孩子,不是作家。「不过,要一辈子活得平安并不容易。」

「是啊,所谓的人生,就是要尝遍各种困境与恐惧的滋味。但其中最可怕的,莫过于死亡。」

「最可怕?」

「没错,死亡最可怕,偏偏每个人都得经历一遍。你想想,这不可怕吗?」

任何人都会死,这是绝对无法逃避的「规则」。不管是谁,不管是哪个孩子,都有迎接死亡的一天。不管度过怎样的人生,不管成功或失败,这个「最可怕的事情」都将降临到自己身上。

「你爸尽力了。」

「尽力?尽什么力?」

「尽力让你明白死亡终究降临,但绝不可怕。」

我感觉快被甩出去,赶紧坐正。「我从那天后不再害怕死亡。不,其实我还是害怕,可是……」我每说一句话,气息就喷在千叶的西装外套上。

「可是?」

「我不想辜负他们的教诲。」

给予我教诲的人,并非只有父亲,后来母亲也静静离开,非常自然地从世上消失。实际上,母亲的死带给我的意义甚至大过父亲。母亲在父亲病逝后过得安详恬适,努力「摘取」每一天,走得相当平淡。

「哦?」

「没错,千叶先生,直到现在,有时我依然会想,父亲与母亲只是早一步到另一个世界探路。」

「另一个世界?」

当他们回来,一定会告诉我:「果然一点也不可怕。」

「所以,我猜根本没什么好怕。」

「哦?」千叶应一声。半晌,他忽然严肃地喊:「喂,山野边。」

「干嘛?」

「我们快追上了。」

黑色箱形车离我们剩十公尺,雨势减弱不少。

我看见箱形车的后车窗。

隔着濡湿的后车窗,我甚至窥见驾驶座的椅背及开车的本城脑袋。不知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两个男人骑脚踏车从后头追赶,就算是本城也会大吃一惊吧。我光想到这点就愉快。

脚踏车浮上空中。终于结束上坡,路面变得平坦,脚踏车因角度改变微微弹起。前后轮完全离开地面,接着重回地面,溅起不少水花。我感觉脚底一滑,两脚登时悬空,赶紧重新将鞋子抵在横框上。

「千叶先生,请骑到箱形车侧边,车门损坏,我可以尝试跳进车里。啊,对了,建议你上半身前倾,或许会骑得更快。」

我暗忖,这么做应该能减少一点空气阻力。

真不知该不该说是个性耿直,千叶竟然立刻弯下腰,下巴几乎贴在车头。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但雨滴一颗颗坠击,我差点跌下车,连忙用力倒向另一侧,重新趴回千叶背上。

此时,脚踏车钻入箱形车与路肩的缝隙。

终于追上了。

箱形车的后车门敞开,车内一览无遗,仿佛部分区块化为半透明的模型。我望向车内,旅行袋好端端地放在后座。

「得把那袋子弄到手。」为了躲避强大的风压,我只能贴着千叶的背说话,借由震动传递声音。

「没错,快跳上去,把那玩意弄下来。」千叶粗鲁地大声附和,听得出他只是想早早结束这档麻烦事。不管毒药、水坝,还是我们与那男人的恩怨,在千叶心中都是不足挂齿的琐事。

我转向右侧,看着驾驶座。

那男人也看着我们。这是我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道路弯弯曲曲,加上雨刷不时阻挡视线,他须随时盯紧前方道路的状况,又须在百忙中抽空观察我们的动静。

我弓起双腿弯下腰,往下方一瞧,路面像失控的带状输送机,不断向后飞逝,不时夹带水花。

能不能掌握跳进车内的时机、能不能顺利跳进车内,我对此毫无信心。

「放心跳吧。」千叶说。这时,黑色箱形车突然挤过来冲撞我们。脚踏车要是遭汽车狠狠撞上,肯定惊险万分。我吓得头皮发麻,一心以为完蛋了。趁脑袋因恐惧停止思考的瞬间,我从脚踏车后座跳开。

「今天的你不会有事。」后头传来千叶的鼓励。

不晓得他凭什么这么保证,但就在我精神一振时,脑袋狠狠撞上后车门的链结部边角,眼前直冒金星。

不幸中的大幸是我摔进车内,并未跌出车外。

脑袋十分疼痛,好一会儿动弹不得,不过我深知此刻分秒必争,于是抬起头。

驾驶座上的本城回头觑我一眼,依旧看不出半点情绪,但粗鲁转动脖子的动作多少泄漏他心中的狼狈。

「你好。」我打声招呼。这有点蠢,却能造成对手心理上的压力。

「这怎么可能……」本城有些焦急。

因纽特人口中的「昆兰戈塔」一词,再度闪过我的脑海。

「昆兰戈塔」就是破怀团体秩序的人,或遭长老责罚却不知悔改的人。

「你们怎么与这样的人相处?」学者曾如此提问。因纽特人回答:

「趁没人看见时,将他推入冰河深渊。」

只要出现一个精神病态者,集团的秩序就会被打乱。解决之道就是将他推落冰河,简单明快,却也骇人听闻。

我不敢说这是正确的。但一个精神病态者,就能让对立状态由二十四对一,变成十对十五,甚至变成五对二十。因纽特人这种做法,或许是维持和平的一种智慧结晶。

我又想起另一段话,来自渡边老师的书中,主旨在探讨:「宽容的人为了保护自己,是否该对不宽容的人采取不宽容的态度?」

渡边老师的结论是否定的。宽容的人,不该为了不宽容的人变得不宽容。

不过,那并非正义必胜、人性本善之类太过理想化的高调。渡边老师的理由更悲观、更实际。他说,「宽容」或许会因「不宽容」失去宝贵生命。毕竟「宽容」的武器只有「说服」及「自我反省」。但是,「宽容」拥有逐渐削弱「不宽容」的力量。「不宽容」最后就算没灭亡,也会渐渐变得虚弱。渡边老师这番话像是在阐述道理,又像单纯的祈祷。

我不讨厌这种不知算乐观或悲观的理想,至少渡边老师不以高姿态强迫他人接受。事实上,我认为渡边老师这番道理是正确的。

但这一刻,我明白自己做不到。

「人类与猛兽最大的不同,在于人类可能被说服。」

渡边老师也说过这么一句话。

然而,我眼前有一个不可能被说服,不懂自我反省的男人。

面对这个男人,「宽容」派不上用场。

此外,还有一个重点。

如今我与美树面对的问题,不是「人类」怎么做,是「山野边家」怎么做。这是一个只属于我、美树及菜摘的问题。我们怎么做,由我们决定。

道路右侧出现一栋建筑物,看起来像水坝的管理处。左侧是一大片辽阔的湖泊。

湖泊仿佛在吸引我,我忍不住向外眺望。由于没有车门,宛如汪洋大海般的宽广湖泊近在眼前。

一座巨大的湖静静伫立前方,任凭雨滴洒出点点斑纹,看上去就像一面映照出天空的镜子。

这座湖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包容力,足以吸纳所有声音、欲望,及情感。我看到的是一个沉默而威严肃穆的生命。顿时,我察觉自己多么卑微、龌龊。

湖的另一头,山峦连绵。白茫茫一片,朦朦胧胧,不知是雨还是雾气。

随着车子的移动,巨大湖泊逐渐改变角度,山峦的方向随之变化。道路左侧出现停车场,旋即消失在道路后方。我痴痴望着眼前的景色,久久不能自己。

道路环绕在湖的周围。我抓住旅行袋,本城立刻察觉。他此时的选择不多,一是停车另作打算,二是让我跟着车子摔进湖内。

我无法判断跳下疾驰的车子多危险。除了受伤,我还担心袋内的瓶子破裂,造成氰化钾外流。

瞬间,我的脑海浮现一句话:「人类从出生就须互助合作。」没错,人类在成年之前,光靠自己的力量活不下去。

如今我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可说是美树、菜摘、美树的双亲及祖父母、我的母亲等所有亲人互助合作的成果。

我在众人的帮助下来到此地,没必要太害怕。

于是,我自后座探出车外。护栏另一侧是一大片草皮。

就在我算准时机,准备跳出去之际,车外传来声响。

抬头一看,骑脚踏车追赶的千叶出现不寻常的变化。他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脚踏车却开始抖动,不停上下左右摇摆。若不是爆胎,就是某个零件脱落。路面因下雨积水,脚踏车随时可能翻覆。

看来,那辆脚踏车再也无法负荷。

本城忽然左转方向盘。绝不是要靠边停车,而是要冲撞千叶。

为了阻挠本城,我没细想就抓住系在旅行袋上的布偶,用力一拉,扯断链条。接着,我把布偶掷向本城。

本城头一偏,躲过布偶。他噗哧一笑,讽刺道:「这可是菜摘的遗物。」

听到这句话,我怒火直冒,顿时失去理智,扑向驾驶座。

此时,本城发出惊呼。我第一次听他发出这样的叫声。

定睛一瞧,本城焦急地晃动双脚。

我上前观察,发现布偶卡在煞车踏板底下,本城无法踩动煞车。

「你现在知道菜摘的厉害了。」

本城透过后视镜瞪我一眼。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我不给本城喘息的机会。「你是谁?」

本城似乎想转头看我,却没这么做。

「你叫什么名字?」我追问。

隔着后视镜,我似乎在本城的双眸中窥见动摇的情感。

紧接着我闭上眼,往地板一蹬,带着旅行袋跳车。我越过护栏,两手在地上一撑,任凭身体在草地上翻滚。我分不清天南地北,湿润的草叶不断拂过全身。

我感到强烈的震动,然后听见撞击声。我知道本城的车子撞上护栏。

我倒在草地上,睁开双眼,望向湖面。

蓦地,一片鸦雀无声,眼前的景象仿佛以慢动作播放。

黑色箱形车即将落入湖中。脚踏车或许是遭撞击的关系,竟跟着摔下去。

千叶从座垫上弹起,画出一道抛物线,往水面落下。那简直像一枚小型火箭,实在不像是人力办得到的事。但湖面激起的水花,又充满真实感。

我说不出半个字,挣扎着起身。

湖面裂开一个大孔,吞噬汽车、脚踏车及千叶后再度回归平静,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拖着伤腿缓缓前进,走到车子撞断的护栏旁,湖面已无声无息,只剩无数雨滴弹跳的痕迹。

湖面就像冷酷的哲学家,试图开导我:「放弃吧。」

一切都结束了。

我淡淡想着,心中没特别的感触。

愣愣望着静寂的湖面。

片刻,我默默想着「没什么好怕的」,以心中的一双手温柔包覆从心灵深处萌生的念头。起初像是微弱的火苗,后来逐渐膨胀,最后转化为语言。

我察觉湖水隐隐颤动,像布一样出现波纹。

回来吧。

我的心情化成言语。

快回来吧。我再次深深祈祷,快回来吧。

湖面溅起水花,出现不起眼的裂痕。

水花中,冒出千叶的恼袋。

「啊啊……」我发出惊叹。

千叶左右张望,以奇妙的姿势游向岸边。他的头发湿透,衣裤吸饱水,此外表情一如往常,连呼吸速度都没变。

千叶朝排列着一颗颗浮标的方向游一会儿便抵达岸边,接着爬上阶梯到水坝外侧。

千叶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走回来,像是刚离开泳池的游泳选手。

我步向千叶,肩膀疼痛不已,但关节还能动。头顶传来阵阵抽痛,伸手一摸才发现肿了大包。回想起来,跳向箱形车时确实撞了一下。

「山野边,原来你在这里。不要紧吧?」千叶问。水滴不断从他头上滑落,濡湿地面。他抹抹脸,将头发往后拨,顿时水花飞溅。

「千叶先生,我才想问你要不要紧。」其实,我心中有着无数疑惑,却不知从何问起。何况,我根本无法保持冷静,只能天真地为自湖心生还的千叶欣慰不已。「没想到你竟然能平安回来。」

「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做。」千叶有些无奈,仿佛我刚刚说的只是琐事。他的认真与严肃中带着三分不耐烦。

「没那回事,你做得真是太好了。」

「那叫什么来着……变轻多少只看我的体积,而不是重量……」

千叶嘴里嘀嘀咕咕,又讲起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皱眉略一思索,很快猜到答案:「你指的是浮力?」

「啊,对。我什么也没做,是浮力尽了职责。」

我强忍笑意,只想赶快把这段插曲告诉妻子。不知为何,身体轻飘飘的,像是终于卸下一直绑在身上的重石。

「对了,哪里有收音机?」千叶问。

第一卷 第七天

天一亮,山野边就起床了。我一整晚都待在窗边用智慧型手机听音乐,但一见到他,我立刻揉揉眼睛,装出睡眼惺忪的样子。

要是他知道我一夜未眠,又会把我当成怪人。

如今我们住在一间小旅馆内,位于奥多摩湖往东京方向移动一小段路程的青梅街道旁。事实上,我搞不清楚这里该称为饭店、旅馆还是民宿,只知道这是一栋矮小的建筑物,有两间相连的和式房间,还算宽敞舒适。

这是箕轮为我们安排的住处。

昨天历经水坝事件后,我与山野边沿着原路折返,但「那个」愈来愈强。所谓的「那个」,自然是指一天到晚缠着我,只能以阴魂不散形容的雨。当时忽然转为滂沱大雨,仿佛天上的乌云将吸饱的水分全挤出来,瞬间把我们淋成落汤鸡。「湖内湖外倒也没什么分别。」我这么对山野边说,他笑了起来。

不久,美树赶来与我们会合。

迎面驶来的车子有点眼熟,仔细一瞧,开车的正是美树。从方向盘弹出的那个防止意外的白汽球,她似乎以剪刀之类的工具处理掉。然后,她在车身上乱踢一阵,一转钥匙,引擎竟然发动。我无法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不过山野边很开心,直说终于不用再淋雨。

此时,箕轮打来关心:「事情处理得顺利吗?」

山野边坐在副驾驶座上,将我们在荞麦面店遇到本城后的遭遇原原本本叙述一遍。开车的美树听山野边说出「那男人摔进湖里淹死」时,似乎相当惊讶,差点没跳起。她直到这时才晓得本城的下场。

我原本想反驳「是生是死还是未知数」,最后没开口。

山野边一脸倦意地说完,告诉箕轮:「如你所料,那男人的车里确实有个塞满瓶子的旅行袋,里头装的恐怕就是氰化钾。」

「山野边,你现在有何打算?」

「一切都结束了,还能有什么打算?我想上警察局说明一切,一定很多人在找我们。」

没错,自从佐古家事件后,不仅警方,连新闻媒体都在搜寻山野边夫妇的下落。

「我认为你应该先休息一阵子,不必急于一时。」

「咦?」

「山野边,你们并没有犯罪,不必急着露脸。不如由我代为说明。」

「向谁?」

「向世人。你们今天好好休息吧。那附近有间口风很紧的旅馆,我不久前为了采访工作才住过一次。」

「可是……这样不会招来非议吗?」山野边不安地问。

「招来谁的非议?」电话另一头的箕轮笑着问。

「呃……世人。」山野边说到这里,不禁笑出来,似乎认为眼下还在意世人目光有些愚蠢。

「没什么好担心的。山野边,你们做的事情,只是救了我的性命,还有阻止本城在水坝里下毒。」

「也对……啊,不过……」

「难道你们做过犯法的事?」

「偷过一辆脚踏车。」山野边故意转向另一边,不想让我听见。

箕轮愣愣应一句「喔」。我不明白他为何出现这种反应,也无法分辨这种反应是松口气还是提高戒心。「总之,脚踏车的事情要好好道歉。不过,既然是要阻止坏人在水里下毒,也算情有可原。」

「啊!」山野边忽然惊呼,而后望向我。那表情简直像害怕遭父母责骂的孩子。

「怎么?」我问。

「千叶先生,我忘记取回那个袋子。」

「本城那个袋子吗?」我转向后方的玻璃,但雨势太大,什么也看不见。「要回去拿吗?」

「山野边,这件事也交给我处理吧。」箕轮斩钉截铁地说。「与其由你们拿着到处走,不如放在现场等警察处理,反而安全。」

「这样妥当吗?」

「山野边,雨下得这么大,今天不可能进行搜索或调查,你不必心急。」

箕轮相当镇定。他虽然遭到本城监禁,尝到生死交关的恐惧,却很努力善后。

然而,山野边放心不下,认为应该赶紧到警察局说明案情。「箕轮,我不是不让你采访。」他对箕轮声明。

我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雨刷急速翻转,不停抹除玻璃上的雨滴。

「你要是去警局,接下来可有得忙。虽然你受到冤枉,但媒体不会轻易放过你。所以,你听我的话……」

「先休息一阵子?这么做好像在逃避问题,我觉得压力很大。」

山野边说完,车子前进不到一百公尺,他忽然改口:「算了,我休息一天吧。」理由很简单,他发现开车的美树不太对劲。伸手往美树的额头一摸,他惊呼:「好烫!」

美树也察觉身体出问题,却只是淡淡说道:「八成是太累。」

于是,山野边决定接受箕轮的提议,到旅馆住一晚。「箕轮,接下来的事情麻烦你。」

「没问题,我会在一天之内漂白世人对你们的印象,让你知道我的能耐。」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要是你这么有能耐,为什么不在当我的责编时发挥一下?」

听山野边这么说,箕轮呵呵笑。

我们很快找到旅馆。约莫是箕轮事先联络过,老板二话不说就答应让我们入住。看到柜台上歪歪斜斜地搁着一台随身听,我忍不住问:「这是谁的?」老板回答:「那是很久以前客人忘记带走的东西。」于是,我向老板商借,老板爽快答应。那一刻起,这间旅馆成为我眼中第一流的住宿设施。

「我打算找箕轮商量,等美树病情好转,就去警局。」刚起床的山野边不等我发问,就主动谈起今天的计划。「如今新闻媒体不知怎么看待我们夫妇。搞不好箕轮说服失败,我们都会被当成罪魁祸首。」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千叶先生,怎么讲得好像没你的事一样。」山野边的表情十分开朗。过去这一星期来,他从未如此轻松自在。

我不禁暗想,若告诉他「本城仍活着」,不晓得他有何反应?这不是谎言。事实上,本城的确还没死。

昨天,我随脚踏车一起坠入湖中,看见本城拼命想从车里挣脱。由于后座的门大开,湖水立刻灌入车内,浮力根本派不上用场,整辆车转眼沉没。本城不断挣扎,想逃出车外。

大部分人类遇上存活希望渺茫的灾难时,都会认为再挣扎也是死路一条。我不禁对本城强韧的求生意志及克服万难的判断力有些佩服。

然而,就在本城从后座之间探出上半身时,车子剧烈摇晃,重量加快下沉速度。本城脸色大变。

本城不断被车身往下拉。他几乎吐出所有憋住的空气,身体在水里翻半圈,变成俯视湖底的姿势。此时,某样东西从本城的腰际漂出,是块透明的碎片。仔细一瞧,原来是块碎玻璃。想必是车子撞断护栏时,某扇窗户破裂。那块碎片相当大,在本城的腰部割出一道极深的伤口。

本城不断下沉。速度之快,我不禁怀疑湖底有一只手,或一根藤蔓,不停将本城往下拖。

随后我回到湖面。本城是死是活,我并未亲眼证实。

然而,数小时前,我得知本城活着。因为香川来到旅馆的窗外。我的房间位于一楼,听见传来轻敲玻璃的声响,打开隔板一瞧,香川站在雨中。山野边夫妇早已熟睡,而我原本正在听音乐。于是,我轻轻拉开窗户,香川无声无息钻进来。「千叶,你说得没错。忽然改变规则,往往会出问题。」香川耸耸肩。

「你指的是回馈大方送活动?」

「本城多了二十年寿命,却卡在湖底动弹不得。」

「他后来怎样?」我先说明目击本城想逃出车外,却随车子沉入湖底。

「就维持那个状态。」

「维持那个状态?」

「湖底有条生锈的锁链,不知是垃圾还是水坝的配备,紧紧缠住本城。此外,他的腰遭玻璃碎片切断将近一半。还有,他的车子和你的脚踏车相撞坠入湖里时,手因撞击力道太猛骨折。所以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维持那个状态。」

「这样还没死掉?」

「二十年内死不了,这是规定好的事情。」

「难道不会痛?」

「大概会吧。」

「大概会?」我听香川说得理所当然,忍不住反问:「他成为不死之身,还是会痛?」

「条文里只写二十年内保证存活,没写不会受伤或不会感到疼痛。」

「哪来的条文?」

「回馈大方送的活动细则。」香川答道,但多半是在开玩笑。「总之,这活动好像失去原本的意义。」

「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反对这种做法。」

「活动会中止吧。高层大概会主动宣布『回馈大方送活动停止』。真受不了这些家伙,擅自修改规则,又擅自恢复原状。就像制作交通标志又拆掉重做,而且没事先告知。一查之下,才知道标志的位置根本是错的。」

「要是人类搜索湖底,发现本城那副德性,恐怕有点不妙吧?」我有些疑虑。有人在遭受致命伤且无法呼吸的情况下存活,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不过,就算闹得再大,也与我无关。」

「本城不会被找到。」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鳄鱼不也没被找到吗?」

「鳄鱼?」我愣一下,不明白跟鳄鱼有何关系。

「不久前有条鳄鱼从饲主身边逃走。」

「这我好像听过。那条鳄鱼逃进湖里?」

「这是同事告诉我的传闻。既然鳄鱼没被找到,本城应该也不会被找到。何况,上层知道不能让人类发现本城,一定会将他藏在隐密的地方。」

「上层做得到这种事?」

「事关他们的威严,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香川笑道。

「跟人类没两样。」我叹口气。

「对了,千叶。既然湖里有鳄鱼……」

「怎么?」

「会不会一直被咬?」

「你说本城吗?」

「你晓得野生鳄鱼的寿命有多长吗?」

「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据说是二十到三十年。听听,这是不是很巧?」

我不知道香川的「很巧」是什么意思,但我试着想像本城的肉体遭巨大爬虫类啃食的景象。

「花二十年被慢慢吃掉,听起来就毛骨悚然。」

「鳄鱼吃东西应该不会这么斯文。」

「怎么咬都不会死,本城一定想不到吧。」

「想不到?」

「想不到日子这么难熬。」

我对这话题毫无兴趣,淡淡回答:「这我就不清楚了。」

此时,香川看见我身旁的随身听,伸手想抢夺,被我一把拨开。

「对了,千叶。你还是会呈报『认可』吗?」香川临走前问道。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没错。」

「这么说来,山野边明天就会死?」

「大概吧,反正几时死都一样。」

「喔。」香川应一声,我听不出那是尊重,还是揶揄的语气。

「千叶先生。」山野边喊道。他背后有道白色纸拉门,整个人宛如泛着白光。

「今天也是雨天。」不用看也知道。我不清楚雨势是否转弱,但从声响判断,至少比昨晚小了些。

「我想谈的不是天气。」

「不然你想谈什么?」

「我想跟你道谢。昨天若不是你,我无法阻止本城的诡计。」

「不是昨天,而是整个星期。」另一头传来话声,我转头一瞧,发现美树也在。她的气色好很多,看来睡一觉后,高烧已退。「这一星期,千叶先生帮我们太多忙。」

「没错。」山野边抚摸嘴巴周围,眯起眼笑着说:「而且带来不少乐趣。」

「发生那么多要命的事情,你还觉得有趣?」美树取笑道。

「正因太过要命,脑袋无法好好判断。总觉得多亏千叶先生,我这几天过得很快乐。」

「千叶先生,你呢?这几天快乐吗?」美树望着我。

这星期随着他们一起行动,只是我的工作。问我快不快乐,实在有些困扰。「我也说不上来。」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对了,千叶先生。你昨天骑脚踏车真厉害,我没想到你追得上。」美树赞叹。

「很厉害吗?那不过是辆普通的脚踏车。」

「普通的脚踏车怎能骑得那么快?我到现在仍不敢相信。」山野边摇摇头。

「别信不就得了?」

「就是你这种说话方式,更让我摸不着头绪。」

回想起来,我昨天只是碰巧看见旁边有辆脚踏车。载着山野边追赶本城,只是想尽快了结事情,好回来听收音机。「虽然确实有些麻烦……」

我正想接「不过工作就是这么回事」,美树却指着我,转头看着山野边,惊呼道:「这不是帕斯卡的名言吗?」

我跟着回想,前几天山野边确实提过类似的名言。那句话怎么说?

转头一看,山野边对着我眉开眼笑。

「你在笑什么?」我问。

「千叶先生,你为我们做了麻烦事,我们心满意足。」山野边轻轻点头。

美树跟着眯起双眼,点点头。

第一卷 Epilogue

站起来了。虽然没从驾驶座回头看,我仍晓得身后的山野边站起身,算是职业病吧。这三年来,我每天生活在孩童的话声及轻微的喧哗声中,变得对声音及他人举动相当敏感。

我将巴士停在公寓附近,打开侧面的车门,看见一排站在人行道上的幼稚园孩童。

这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但每次的状况都不尽相同。天气不一样,道路壅塞程度不一样,连乘坐的孩童人数也会因感冒是否流行而增减。当然,每个孩童的表情也不一样。

三年前,经由伯父的介绍,我接下幼稚园巴士司机的工作。当时我年近三十,辞掉前一份工作,处于失业。伯父问我愿不愿意当司机,我根本无法拒绝。原本我有些鄙视这份工作,认为开车载幼稚园小鬼实在窝囊。不过,现在我心里多了些责任感,对园童也渐渐有了感情。

「牧田老师早。」园童向我打招呼,腼腆回一句「我不是老师」,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早安!」大班的义信开朗地呼喊,爬上阶梯,走进车内。这孩子读小班时是个爱哭鬼,如今已像个小大人。

「来,直哉,上去吧。」车门外传来精神奕奕的话声。

我透过后视镜观察车门,看见人行道上有个孩童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母亲。那是最近刚搬来附近的小班园童,他紧紧抱住娇小的母亲。

母亲努力想拉开孩子,表情充满无奈。没办法迅速送孩子上车令她难堪,但勉强孩子做不想做的事又感到心痛。这三年来,我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

我常想,自己小时候是否也是这样?

「上来吧,直哉。」山野边张开双臂。

山野边年约五十五,做这份工作超过十年,比现任园长资深。平常负责打扫园区,还要为各种活动做事前准备,一手包办大小杂事。她为人处世向来低调,却很得家长信赖,更深受园童喜爱。哭闹不休的孩童给山野边一哄一抱,马上变得乖巧听话,像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