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神的浮力(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完结】 > 《死神的浮力》@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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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48

数天后,警方宣称尸体内检测出生物硷毒素。由此推断,菜摘遭注射药物,引发呼吸困难,终至缺氧身亡。另有报导指出,南美的原住民族会使用类似的毒药制成毒箭,进行狩猎。看到这则报导,我想起曾受同一种毒箭攻击。当然,这只是毫不相干的回忆。

「我听见你和外头记者的谈话。」山野边辽望着门旁墙上的对讲机荧幕。原来如此,透过那玩意可得知外头动静。「之前,我家门口跟大名出巡一样,随时有人轮班看守,简直像『参勤交代』的落脚歇息时间。」

「差得远了。」我脱口而出。

「差得远了?」

「跟『参动交代』差得远了。」我回想亲身参与「参勤交代」的情景。那项制度在人类历史上持续约两个半世纪,我曾为工作参与数次。「起先,我认为那非常麻烦又不符合经济效益……」

「千叶先生,你为何能一脸认真说出这么怪的话?」山野边辽苦笑。

我早就习惯这样的评价。

「以前学校教过,江户时代的『参勤交代』制度,害各地方大名无法专心在领土内发展势力。既然能持续两百年以上,可见相当有效。」美树开口。

「没错。」我点头同意。「不过,这也造成江户人满为患,形成另一种负担。为了应付『参勤交代』的需求,旅店不能擅自歇业。当时,恐怕很多旅店是迫不得已继续营业。不仅如此,来到江户的人往往喜爱江户更胜故乡。跟现在一样,一旦习惯都市的刺激生活,就很难再回去乡下过日子。」

「千叶先生,你怎么好像曾亲眼目睹?」

「我确实亲眼目睹。那种簇拥着大名前进的队伍会产生我最讨厌的现象。」

「何种现象?」

「壅塞。」最严重的一次,动员高达数千人,队伍绵延数公里。想到那幕景象,我忍不住叹气,脱口道:「壅塞是人类最糟糕的发明。」

「那最好的发明是什么?」美树问。

「当然是音乐。」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山野边夫妇面面相觑。

「江户时代有音乐吗?」美树问身旁的丈夫。

「千叶先生,江户时代有音乐吗?」山野边转头问我。

「钢琴在十八世纪初诞生,之前便存在各式各样的乐器。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流行音乐,江户时期大概是『清元』或『小呗』(注:「清元」与「小呗」皆为江户时代盛行的三弦琴音乐。)吧。」

「刚开始,消息很多很杂。」山野边辽皱着眉回忆当时的混乱。「有人看见魁梧的男子在街上鬼鬼祟祟徘徊,有人看见外国绑架集团的车子疾驰而过。我们像无头苍蝇般追着这些消息。」

「那个时候……」美树也一脸苦涩,「连菜摘的同学也好意提供各式各样的情报。例如,案发数天前,有人看见菜摘在回家途中,遇到一名中年大叔……」

「我想起来了,」山野边耸耸肩,「那个男的在路上拦住孩童,提到毒蛇之类的。大伙联想到菜摘中的毒,都认为他就是凶手。」

「后来发现是误会?」

「嗯,其实是有爬虫类从某户人家逃走,对方四处张贴传单,警告路人。」

「爬虫类?」

「大概是蛇吧。」美树说。「要不然就是鳄鱼。」山野边接着说。

「鳄鱼这么大只,怎么逃走的?」

「搞不好是透过管道弄来的鳄鱼蛋或小鳄鱼。」

「凶手会不会是鳄鱼?」我一脸认真。

山野边夫妇无奈地摇头,「不,约莫三星期后,警察逮到真凶。」

凶手是个二十七岁的男人,名叫本城崇,住在河川另一岸的公寓。

「要是我没记错,这个人没工作?」我回想情报部提供的资料。

「对。」山野边辽压抑着情绪,低喃:「他没工作,却过着富裕的生活。」

本城崇十几岁时,家中发生火灾,担任官员的父亲与经营投资公司的母亲葬身火窟。本城崇获得双亲的存款、股票及外币等遗产,不必工作便能优雅过活。以上是来自情报部的资讯。

我原本想问「他有没有庄园」,最后没开口。人类的时间概念和我们不同,这种差异经常反映在「从前」、「现在」、「古代」、「不久前」之类字眼的定义上。人类的世界里,恐怕已没有庄园制度。

「本城怎么会遭到逮捕?」我问。

一提及这个名字,山野边夫妇的脸上出现皱纹,仿佛是剧烈疼痛造成脸部肌肉破损龟裂。

「出现了目击证人。住在河边的老奶奶看见那男人和菜摘走在一起。」美树回答。

说出「那男人」时,美树脸上再度出现裂缝。

「老奶奶超过七十五岁,但脑袋还相当清楚,看到电视新闻,便立刻联络警察。」

「那个时候,她脑袋还相当清楚。」

美树双颊一颤,「对,那个时候。」

不料,进入法院审判后,老奶奶居然翻供。

这部分暂且不提。总之,案发不久,老奶奶的证词让搜查有了突破,警方将本城崇列入嫌犯名单。小学到河边的路上有间便利商店,店内装设的监视器也拍到本城与菜摘的身影。警察拿本城的照片给山野边夫妇指认,他们立即想起这号人物。

「你们跟本城有交情?」

「称不上交情,只是住得近,多少有些往来。」山野边辽神色痛苦,「第一次遇到他大约是在两个月前。」

「不必勉强回想,我大概猜得出是怎样的情况。」

我这么说并非出于体谅,也非自认想像力丰富,而是早就掌握相关情报。

一切的开端,源于一场争执。

那天,离山野边家有些距离的大公园后方巷子里,一对年轻男女起了口角。女人想逃走,男人拉住她。女人用力挣扎,男人又拉得更紧。山野边辽原以为是情侣吵架,不愿蹚浑水,当没看到从旁绕过。然而,观察之下,两人似乎不认识。于是明知是自找麻烦,山野边辽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发生什么事?」男人恼羞成怒,骂道:「不关你的事。」女方连忙哀求:「救救我。」山野边辽只好随口胡谒:「抱歉,她很像我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你看错了吧。」

「不,真的很像。」

「跟哪个人很像?」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

「你在耍我吗?」

其实山野边辽颇为紧张,并非故意开玩笑。他的手记里写着,没自信能打赢对方,当时害怕得只想逃走。

最后,男人不甘不愿地离开。不过,他不是畏惧山野边辽,而是瞥见附近有个年轻男人准备打手机报警。

那个拿着手机的年轻男人,就是本城崇。

女人道谢后离去,留下山野边辽与本城崇。「您是山野边先生吧?我拜读过您的小说。」本城崇忽然毕恭毕敬地开口。自从上电视后,常有陌生人找山野边辽攀谈,所以他不太惊讶,也毫无戒心。

「山野边先生,看来您很有正义感。」眉清目秀的本城崇微笑道。这句话虽然不带恶意,但他的态度不像闲话家常。山野边辽随口敷衍,想尽快抽身,本城崇却自顾自讲个不停。

根据情报部提供的资料,两人的对话如下。山野边辽的手记里并未提及这段内容,应该是情报部暗中搜集而来。

「您知道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与罚》吧?」本城崇没来由地冒出一句。

「嗯,我知道。」

「有部黑白电影《扒手》(Pickpocket),是改编自这本书,您听过吗?」

「不,我没听过。」

「那部电影里,男主角对警察说:『怀才不遇的优秀人类,拥有犯罪的自由。』」

「优秀的人犯罪又何妨,这也是《罪与罚》故事的起点。」

「于是,警察反问:『优不优秀,由谁来决定?』」

「我没看过那部电影。」

「男主角回答:『自己。』」

「由自己决定?可是,人往往会高估自己的能力。」

「电影里的警察也认为他的想法太荒谬。然而,男主角接着说:『只有一开始会犯这种错误,我以后会更谨慎。』」

「你想表达什么?」

「您不认为这句话很棒吗?那是我的理想。」

「理想?你是指哪一点?」

「男主角的冷酷。那位导演拍的电影,尽是荒谬无稽的悲剧。演员个个像木偶般面无表情,承受着悲惨的遭遇。山野边先生,您晓得其中的用意吗?」

「不清楚,我对那位电影导演所知不深。」

「那位导演肯定明白,世上充满无法避免的不幸,甚至可说是人生的本质。所以,电影中的人物只能默默承受一切。山野边先生,您十年前写的短篇小说《植物》里,身为画家的男主角不也是如此?」

「你怎么知道这篇小说?」

「我非常喜爱这篇小说,里头详述了铃兰的毒性。」

「嗯,铃兰的根部到花瓣都含有剧毒。」

「我对主角的处境感同身受。素描植物的日常工作结束后,从植物中萃取毒素的那段情节,看得我大呼过瘾。」

「大呼过瘾?这似乎偏离了我的本意。」

「是吗?」

「当初参考的资料还留在家里,女儿读过后,竟然对毒物产生兴趣,真是伤脑筋。」

「意思是,令媛开始接触毒物?」

「怎么可能,毒物没那么轻易弄到手。」

「药局不就能买到?」

「毒和药是两回事。」

「不,没什么不同。」本城崇一脸正经地回道,「服用太多退烧药,体温会大幅降低,造成虚脱。一般的感冒药一旦产生副作用,全身也会出现类似烫伤的症状,甚至失明。此外,山野边先生,您在《植物》中提过,某地原住民制作毒箭的材料,可当肌肉松弛剂。换句话说,毒和药是一体两面。」

「你懂的挺多。」

「其实,我设法从海外偷偷弄到一些毒物。」

「真的吗?」

本城崇的神情丝毫未变,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当时,山野边辽并未深思,只认为是年轻人爱炫耀、装流氓,于是将话题拉回女儿令人哭笑不得的举动。

「学校出一项作业,要制作一本简易的图画故事书。」山野边辽说:「菜摘模仿童话《喀嚓喀嚓山》(注:原文为「かちかち山」,是日本民间童话,描述老翁的妻子遭狸猫杀害,最后老翁借助兔子的智慧成功报仇。「喀嚓喀嚓」是故事中兔子以打火石点燃狸猫背上木柴时发出的声响。),稍微修改结局。泥船沉没后,狸猫没溺死,在紧要关头攀住木板活下来。不仅如此,为了报仇,狸猫竟然打起下毒的鬼主意,简直异想天开。」

「下毒?」

「没错,后来狸猫在东京的水坝里下毒,污染水道,把大伙搞得鸡飞狗跳。过程相当残酷,但最后兔子打倒了狸猫。」

「她把这作业交了出去?」

「对,她取名《新喀嚓喀嚓山》。书里把中毒挣扎的人画得颇像一回事,引起不小的回响,算是话题之作。」山野边辽苦笑。「级任导师知道我是作家,不敢随便批评她的作品,来找我商谈,说『担心菜摘是不是有那样的恐惧』。」

「令媛怎么解释?」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爸爸房里有些关于下毒的书,读起来既可怕又有趣。』唉,或许小孩都是如此。」

本城崇这才喜孜孜地露齿笑开。「不过,就算往水坝下毒,毒素也会在净水场除去,大概不会成功。」

「这不是重点。」山野边辽再次苦笑。「要是她这么写,事情恐怕会更无法收拾。」

「当时我完全没想到,那男人会做出这种事。」坐在我面前的山野边辽低语。

「现在呢?」我并未深思,纯粹确认道:「你明白他是怎样的人了吗?」

「或多或少。」山野边辽有气无力地回答。

「哦?」

「那男人没有良心。」

「什么意思?」

「千叶先生,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山野边辽的语气充满绝望。「我们只能承认真的有人天生没有良心,而他正是其中之一。」

「他是复制人吗?」我不禁想起一名专门研究这个领域的学者。「我有一个朋友的研究,是以动物细胞制造出基因相同的复制体。靠这样的技术,不需双亲也能制造出人类。你提到的没有双亲的人,也是这样制造出来的?」

「不,他当然有双亲。我们是指『良善心灵』的良心(注:日文「双亲」与「良心」的发音相同。)。」美树笑着纠正。

「啊,原来如此。」虽然慌张,但根据经验,我一定要摆出沉稳的态度。若是坐立不安,情况会变得更棘手。「说他没有良心,是什么意思?」

「造成他人的痛苦,有些人根本不在乎。」美树应道,山野边辽接过话:「这种人称为『精神病态者』。书上说,在美国,每二十五人就有一人。」

机率和统计往往不具任何意义,但人类只能依赖机率和统计理解大部分事物。

「这些缺乏良心的人,跟我们生活在相同的社会里,看起来与一般人没太大差别。」

「唔,我的确经常遇上这种人。」

擅于利用别人,撒谎后毫无罪恶感,就算养的狗活活饿死也不会愧疚,我调查过很多这种人。他们多半身体健朗,拥有极高的智慧及吸引人的魅力。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犯罪机率不高,生活与常人无异。

「真不明白世上怎会有这种人。」

「一样米养百样人。就像一篮橘子,肯定有的甜,有的酸。」嘴上这么说,我根本尝不出水果的酸甜滋味,纯粹是随口胡扯。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只是比较酸的橘子?」

「或是比较甜的橘子。总之,他们不是受损、腐坏的橘子。本城崇也是这样吧?看不出精神失常,尽管没工作,但手头有钱。他没有良心,而且……」

「而且?」

「他不是复制人。」

「千叶先生,你知道今天的判决结果吗?」

「下午看过电视新闻。」我撒了谎,其实我是看情报部给的资料。「他获判无罪,真难以置信。」我尽可能表现得义愤填膺。

美树一脸迷惘。那不是愤怒,是纳闷的神情。

「哪里不对吗?」

「千叶先生,你讲起话仿佛情感丰沛,又仿佛不带任何情感。」

「我不太擅于表达。」

「提到这一点……」山野边辽突然想起似地开口:「心理学的书上说,一般人对『我爱你』或『好难过』之类描述感情的字眼,会产生强烈的反应……」

「哦?」

「然而,在『精神病态者』这种没有良心的人身上,看不到这样的反应。」

「什么意思?」

「不管是『爱』还是『桌子』,他们的反应都一样。或许可说,他们无法理解『情感』。」

「这句话套用在千叶先生身上似乎也挺合适。」美树说道。不过,她筑起的防备心,不至于造成我的困扰。

「从机率来看,就算我是没有良心的人也不奇怪。」事实上,我不具备人类定义的「良心」。不过,这项统计的对象是人类,我不包含在内。

山野边辽不禁苦笑。妻子美树流露的笑意更明显。

「千叶先生,搞不清楚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从审判的过程,我早猜到法官会判无罪。」山野边辽说。

「哦?」

本城崇遭到逮捕不久便承认犯下杀人罪行。但进入审判后,又改口否认检察官的主张。

他辩称没杀害山野边菜摘,当初承认杀人是因警方用「已掌握证人及证据影片」威胁,脑袋一时糊涂。

刚开始,媒体及社会大众多半认为本城是死鸭子嘴硬,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随着审判的进行,情况有变?」我觉得不回些话不行。

山野边辽深深点头。开庭不久,七十多岁的目击证人竟然冒出一句「之前我说看见了,其实没什么自信」。

在此之前,老奶奶总是流畅又斩钉截铁地说:「我亲眼看见菜摘和本城走在一起,绝不会错。要我相信自己老眼昏花,除非我每天看的电视其实是红萝卜。如果有人怀疑我年纪大,眼睛不中用,就站在离我二十公尺的地方试试,脸上几颗痣我都数给你看。」

不料,一站上法庭,老奶奶竟然心虚地找借口。「坦白讲,我的眼睛很容易疲劳。当时警察认为我年纪大,不把我的证词当一回事,我才故意赌气。那时看见的是谁,我没太大把握。」

「那是老奶奶的真心话吗?」我问。

「什么意思?」

「她会不会是受到威胁?」

我想起一件往事。那是发生在另一个国家的重要审判,由于工作所需,我跟在证人身旁。证人原本指控上司贪污,却受到「不想死就改证词」之类的威胁。于是,他只好屈服,乖乖改变证词,最后还是被车撞死。理由有两点,一是上司担心他再度翻供,二是我在调查结束后下了「认可」的判断。

「老奶奶会不会是受到本城或其他人威胁?证人突然改口,极可能是受到威胁。」

「不,那男人在警方手上,没办法威胁证人。」山野边辽摇头。

「是吗?间接威胁证人的方法很多,他不一定要亲自出马。例如,委托别人动手。」

「委托别人……」山野边辽仔细咀嚼这句话。「倒是不无可能。」

「对了,谈到这个……」我搬出情报部提供的资料,「到底是谁找到公寓男?」

「公寓男?」山野边辽一愣,美树从旁插嘴:「啊,他指的是詹姆斯·史都华吧?」

「他不是日本人?」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此人明明姓「轰」,是年过四十的男人。

「千叶先生,你没看过詹姆斯·史都华演的《后窗》(注:Rear Window,一九五四年希区考克执导的美国电影。)吗?」

「窗户是看过不少,但没注意到还分前后。」

「《后窗》是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个断了腿的摄影师,透过窗户看到许多可怕的事情。」

我终于明白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情报部提供的资料浮现脑海。轰住在某公寓日照充足的朝南一户。丢掉饭碗后,轰找不到下一份工作,只好整天关在家中,靠失业救济金过活。领老人年金度日的老母亲,一手包办轰的饮食及生活所需。倘若没记错,以上就是轰的基本资料。他的兴趣是以数位摄影机拍摄窗外往来的人车。或许是姓氏里有三个「车」字,他对路上的车子相当感兴趣。

「轰和詹姆斯一样,是在窗边偷拍?」

「没错。」山野边辽点头。「轰先生个性踏实,可惜时运不济。」

「怎么说?」

「他工作十分认真,却遭到裁员,内心大受打击,从此成为茧居族。」

「你似乎很抬举他?」

山野边辽「抬举」一下自己的肩膀,应道:「现实生活中,虽然只是个演员,詹姆斯·史都华却十分正派,甚至有『美国的良心』的美名。他没传过丑闻,不曾离婚,八成也不会外遇。」

「提到外遇,公公倒是有经验。」美树插话。

「是啊,我父亲选择的是任意妄为的人生。」山野边辽眺望远方,仿佛在回想重要的记忆。

「他是个花心汉?」我只是试着搭上话题,山野边辽却露出困惑的表情。原以为他是觉得父亲受到侮辱,似乎并非如此。「倒也不是。我刚刚提过,他纯粹是努力摘取每一天。」山野边辽低语。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单纯享受着人生的每一天。」这个回答没比前一句好到哪里去,但山野边辽不像避重就轻,只是不太愿意详细解释。

「总之,轰录到证据画面?」我拉回话题。

「没错,而且是对那男人有利的证据。」

依情报部提供的资料,命案刚发生时,警方凭三项证据认定本城崇是凶手。

第一,便利商店的监视摄影器拍到山野边菜摘与本城走在一起的画面。

第二,一个老奶奶目击两人在河边。

第三,山野边菜摘的指甲里残留本城的皮肤碎屑。

本城崇爽快承认在路上遇到山野边菜摘,并陪她走了一段距离。

照本城的说法,当时的状况是这样的——

本城与山野边一家有过交流,认得女儿菜摘的长相。在离山野边家颇远的地方看见菜摘,他上前关心:「你要去哪里?」但菜摘卖起关子,回答:「不告诉你。」本城心想,毕竟是认识的人,于是陪菜摘走到下一个路口。

「当时,菜摘拿着可爱的钥匙圈,我故意抢过来,想捉弄她。」这是本城对第三项证据的解释。「钥匙圈上挂有小狗布偶,约是菜摘的拳头大,我笑她用那么大的钥匙圈一定很麻烦。她急着想抢回去,在我的手臂上抓了一把。瞧,这就是她留下的伤痕。」本城朝警察伸出右臂。「菜摘的指甲里残留着我的皮肤,便是这个缘故。」

至于警方在菜摘的衣服及书包上发现本城的指纹及衣物纤维,他也辩称是「抢夺钥匙圈造成」。

当然,警察并不相信本城的说词,认为成人不会和孩童抢钥匙圈玩。

不久出现了新的证人,也就是轰。

轰在自家房内偷拍外面的景象,偶然录下「抢夺钥匙圈」的过程。

「警方为何没第一时间找到这个证人?」其实我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觉得适当回应有助于山野边辽叙述案情。

「警方在附近搜集证词,但没挨家挨户拜访。」

「何况,轰先生总关在房里,就算警察找上门,也是母亲开门应对。」美树补充。

「找到连警方都没发现的新证据,本城的律师真是太幸运了。」

「那个律师激动地告诉媒体:『我相信被告是冤枉的,绝不会放弃寻找证据。』」山野边辽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或许是这样,才找到轰先生拍摄的画面。」

画面中,全程拍下「成人与孩童抢夺钥匙圈」,完全符合本城当初的描述。本城与山野边菜摘走在公寓对面一条绵长的路上,本城仔细打量手中的钥匙圈,菜摘在旁边蹦蹦跳跳,想拿回钥匙圈。如同本城的描述,钥匙圈上挂着一只颇大的布偶。与其说是「抢夺钥匙圈」,更像一场成人与孩童的游戏,气氛和平温馨。而且,画面清楚拍下菜摘抓伤本城手臂的瞬间。菜摘不断道歉,本城好脾气地挥手说「没关系」,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这项证据出现后,审判的气氛起了变化。」山野边辽接着道。

推断本城有罪的证据中,目击证人的老奶奶丧失自信,菜摘指甲里的皮肤碎屑被认定并非犯案时留下。至于便利商店摄影器的影像,只证实本城与菜摘曾走在一起。

三大证据全落空,加上本城崇改口声称是被迫招供,不难想像检方站不住脚。

「何况,不久前才爆出几件冤狱案,当然会想回归『无罪推定』的基本原则。」山野边辽继续道。

「谁想回归基本原则?法官吗?」

「除了法官,还有社会大众。」

「既然如此……」我看准时机,推进话题。「山野边,你有何打算?」

「咦?」

「本城获判无罪,就算检察官上诉,在那之前……」

「检察官应该不会上诉。」山野边打断我的话。「除非找到铁证在上诉时逆转颓势,否则恐怕会认输了事。」

「一旦无罪定谳,不就代表承认本城不是凶手?」

「并非承认本城不是凶手,只是他可能不必背负罪责。」山野边辽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刚踏进这个家时,他就是这样的眼神。如今恢复原样,像是突然想起一件该做的事。

「这案子不是非常受世人关注吗?」我问。

「关注?」山野边辽咀嚼着这个字眼,若有深意地停顿半晌,才开口:「或许吧。」

「除了千叶先生之外。」美树接过话。

「什么意思?」

「千叶先生,我看得出你对审判结果毫无兴趣。」

「没那回事。」我心虚地反驳。没错,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过,两个星期内,检察官可斟酌要不要上诉,不必急着下决定。」

「换句话说,山野边,这代表你也有两个星期的空档。」

「咦?」

「这两个星期相当重要,不是吗?」我以推测的口吻道出早就知道的事实。「期间,本城不必待在拘留所或法院,而是回到你们生活的社会中。」

「那又怎样?」

「对你们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千叶先生,你是不是晓得什么?」

「谁都猜得到,这两个星期是你们为女儿报仇的绝佳机会,不对吗?」

山野边辽没答话。

「你们想报仇吧?」

山野边辽和美树一时毫无动静。他们既不惊讶,也不显得慌张。

半晌,山野边辽开口:「果真如此,千叶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坦言。不管山野边辽有何计划,都不会影响我的工作。「只是想告诉你们,弄错地点了。」

「弄错地点了?」

「那男人不会出现在你们猜想的地方。」

山野边辽愣愣地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他的意思可能是「你怎么知道我们查出本城的藏身处」,也可能是「你怎么知道本城此刻在哪里」。不论哪种,我都说不出「是情报部给的消息」以外的答案。于是,我改变话题:「你们知道吗?家人是不允许为儿女报仇的。」

「允许报仇?你讲的是哪个时代的事?」美树十分疑惑。

「为双亲、伯叔父、兄长、君主报仇者无罪,为儿女、配偶报仇者,以杀人罪论处。」

「君主?千叶先生,你是指江户时代的情况?」

「是啊。」

原本担心又吐出不合时宜的话,但山野边夫妇似乎颇感兴趣,于是我继续说。

「我对历史很有兴趣,算是重度历史迷。」这是我经常使用的借口。

「为什么不能替儿女报仇?」美树问。

「为了减少流血冲突吧。」我忆起曾听某君主提过这一点。「尽量减少报仇行为,可避免许多麻烦。」

「现代也没太大不同。」山野边辽开口:「法院只是国家及社会为了避免流血冲突而设立的机构。没有一个受害者家属会自愿将凶手交给法院处置。所谓的审判,根本不是为了受害者家属而执行。」

我以前负责调查的一名男子,成功报了杀父之仇。在江户时代,申请合法报仇的手续非常麻烦。首先须取得君主核发的报仇许可状,提交奉行所,登记在名簿上。一旦发现仇敌,还得前往公所进行核对,获得认可才能动手。那名男子凑巧在旅店遇上仇敌,冲动拔刀斩杀。根据规定,若是特殊情况,准许在事后核对。不论哪种,手续都极尽繁琐。「搞得这么麻烦,实在有点想放弃。」他曾如此抱怨。

「不管是江户时代或现代,失去孩子的痛苦是相同的。无论法律怎么规定,双亲总是会想替儿女报仇。」山野边辽有感而发。

「我想起一个跟大名出巡有关的故事。」

「千叶先生,你似乎满脑子都是大名出巡?」美树笑道。

「某位大名在『参勤交代』途中行经一座村庄,一个三岁孩童从队伍前走过。家臣认为孩童太无礼,便押进大名住宿的旅店。」

「对方是一个三岁孩童?」

「村民全来恳求大名饶恕孩童。」

「那是当然的。三岁小孩懂什么礼仪?」美树皱眉。

「千叶先生,孩童还是被杀了吧?」山野边辽问。

「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上看过。那位大名是德川将军的亲戚,以残酷无情著称。不过,有人认为是捏造的,因为这则故事只出现在非正式出版的日记文献中。若是真人真事,应该会留下官方纪录。」

「任何对掌权者不利的事情,都不会留下官方纪录。」

「是吗?」

「没错。」

我记得那位大名笑嘻嘻地说:「就算是孩童也照杀不误。」当时,为了调查一个即将在两天后因大雨丧命的村民,我碰巧待在那位大名的身边。那位大名毫不顾忌我在场,如数家珍般愉快炫耀各种凌虐孩童的花招。

「那位大名或许是二十五人中的一人。」美树应道。

我并未深入思考,点点头,望着两人。「不过,故事有后续。」

「哦?」

「三岁孩童的父亲是个猎人。他耗费数年等待机会,终于自远处射杀大名。」这是我从同事口中听来的。「山野边,那猎人就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什么意思?」

「不管法律允不允许,你都要为女儿报仇,绝不会原谅凶手,对吧?」

山野边辽与美树神情不变,愣愣地盯着我。我们默默对看半晌。每次遇到这种场面,我总会烦恼不知该主动打破沉默,还是等对方开口。其实,即使枯坐七天,我也不在乎。期间要是有音乐可听,会更加惬意,只是调查工作就无法顺利进行。我晓得很多同事假装认真调查,私底下都在混水摸鱼。或者该说这是常态。但我的观念是,工作就要做到尽善尽美。

「不过,」山野边辽出声,「江户时代的法律,真的有人遵守吗?」

「真的有人遵守?什么意思?」美树问。

「毕竟当时没有《六法全书》。」

「没有《六法全书》,但有《武家诸法度》,而且改编多次。」我回想道。

「千叶先生,你说得好像亲眼目睹。」美树苦笑,山野边辽接过话:「自从不用上历史课,就没听过《武家诸法度》,实在怀念。」

「第一次听到《武家诸法度》时,我以为是一顶帽子,你们也是吗?」

「咦?」山野边辽皱起眉。

「你以为那是大礼帽之类的东西?」美树噗哧一笑。

「是啊。」不过,那时代没有大礼帽。

「武家诸帽子(注:日文中,《武家诸法度》的「法度」音同「帽子」。)?」

「是啊。」

两人露出同情的笑容,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山野边辽起身轻轻拉开窗帘,「雨下个不停。」

「我早就料到了。」只要是我进行调查的期间,天气从来没好过。有时毛毛细雨,有时连日豪雨。偶尔乌云密布没下雨,但绝不可能晴朗无云、阳光灿烂。「那些记者还在吗?」

「没剩几个。」山野边辽应道:「大概都去避雨了。不过,几个穿雨衣的留下。」

「真是阴魂不散。」

「其实我很敬佩这种不屈不挠的执着。」

「是啊,下这么久实在了不起。」

「下这么久?」

「你不是指下雨吗?」

「不,我是指记者。」山野边辽一脸错愕,「下雨跟执着有什么关系?」

「的确没关系。」

「那些记者不是执着,是兴奋。」美树插嘴。

「兴奋?守在外头很兴奋?」

「不,是为狩猎兴奋。好比在森林里发现鸟儿或其他猎物,脑袋会分泌某种物质。」

「分泌某种物质?」我有些疑惑。

「荷尔蒙吗?」山野边辽跟着问。美树点点头,「脑内啡之类。由于脑袋里有这种物质,他们才会苦苦守在外头。每当做出成绩或超越别人时,大脑就会分泌许多能够带来快感的脑内啡。他们食髓知味,于是死守不放。」

「有道理。」山野边辽点点头,「人类大部分的行为,都是想获得『成就感』。」

「你们有何打算?一走出去,记者恐怕会全围上来。」我不在乎延到明天出发。

「我们有外出的自由。」山野边辽有气无力地说,「这些人没权力阻挡。」

「但他们会举起麦克风和摄影机包围你们。」

「比起一年前,这还算温和。今天他们大概抱着『采访到最好,采访不到也无所谓』的心态。」

「千叶先生,那男人到底在哪里?」美树轻描淡写地切入关键话题。

「你们以为本城回家了吧?」本城崇的家距离山野边家约两公里,徒步就能抵达,开车更是不用花多少时间。两年前,本城崇改建继承自双亲的独栋房子,如今看上去像是两个巨大方块堆叠成的朴素建筑。

「不,我们不认为他会回家。他家门口的记者恐怕比这里多。」

「也对,那他会去哪里?」

山野边辽沉吟半晌,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告诉我实话。不过,他不说实话也没关系,我很清楚他的想法。山野边夫妇打听到,两年前本城崇偷偷买下公寓一户。为了今天,他们已准备万全。可惜,本城崇不会如他们所料地回那边的公寓。

「箕轮有没有消息?」美树问。

山野边辽拿起手机确认:「没收到任何讯息。」

屋内看不到音响设备,但手机能听音乐。我巴巴望着山野边辽的手机,突然有股恳求他放音乐的冲动。山野边辽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似乎有所误解:「这支智慧型手机的号码,只有特定的人知道。」

「特定的人?」

「就是箕轮。」美树笑答:「这支手机就像专门和箕轮联络的无线收发器。」

「箕轮是谁?」

「我刚出道时的责任编辑,现在是周刊记者。」

山野边辽一提,我才想起资料上确实有这条,原以为不重要。

「原来如此。」

「为了采访那男人,箕轮四处寻找他的下落,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我,所以我告诉他这支手机的号码。」

「除了箕轮,还有谁知道这支手机?」

「没有别人。倘若事态紧急,警方会直接过来。何况,要是有重大进展,电视新闻多半会报导。」

「原来如此。」

「我平常使用的手机,一天到晚都是烦人的电话。」山野边辽指着客厅矮柜上的手机,想必已设定静音。「尤其判决刚出炉,想找我聊聊的人一定更多。」

「箕轮值得信赖吗?」

「他小我一岁。我刚当上作家时,他才踏入社会。我们都是无名小卒,手边没有任何武器,但总并肩作战。没有箕轮,恐怕没有今天的我。」

「这么说,要是没有箕轮,你女儿也不会被杀?」我随口讲出内心想法,山野边辽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我察觉这句话惹恼他,却不明白他到底对哪一点不快。

「千叶先生,要是没有箕轮,我老公肯定当不成优秀的作家,也不会跟我结婚,自然就不会生下女儿。」一旁的美树出声。她的语气轻快,像在开玩笑。

我望着美树,「你们何时认识的?山野边辽还没成为作家前?」

「当时他是无名小卒。」

「他是个小兵?」我问。

「不是那个意思。」美树苦笑。「我刚认识他时,根本没料到他会成为作家。」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因为一件羽绒外套。」山野边辽扬起嘴角。

「羽绒外套?」

「那时我是学生,在东京某条小巷里的餐厅打工,负责清洁。有一天,我走出经常光顾的咖啡厅,看见她站在路上,不停拉扯外套拉链。」

「我的拉链咬死了。」美树解释。

「拉链会咬死人?」脑海浮现外套拉链撕咬血肉的画面,下一瞬间,我想起人类口中的「拉链咬死」,是指拉链夹住旁边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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