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咬死确实麻烦。」我赶紧补上一句。
「是啊,真是烦死人。我努力想修好拉链……」美树低下头,双手在腹部比画。
「山野边辽忽然出现,帮你修好拉链?」
「通常我不会随便跟陌生人交谈。擦身而过时,我瞥见她拼命扯外套拉链,虽然有点同情,但我没理她,赶着去打工。」
「嗯,那天他没理我。」美树附和。
「那天?」
「两天后,我在同一条路上,又看见她站在那里扯拉链。我吓一跳,心想怎会有人为了拉链在路上站两天。」
「怎么可能。」美树笑道。
「不可能吗?」我问。
「我只是碰巧在相同地方,遇上拉链咬死的状况,大概是拉得太急。不过,我早就忘记两天前也在那里扯拉链。」
「在我看来,她就像在那里站了两天。」
「两天前才遇上拉链咬死的状况,为什么没有警惕自己放慢动作?」
听到我的疑惑,山野边辽笑道:「千叶先生,这句话说得真好。没错,人类具有学习能力。我根本没料到这个人会在相同的地方陷入相同窘境。」
「我就是记性不好,总等拉链咬死才想起。明明下定决心要慢慢拉,依然重蹈覆辙。」美树辩解。
「所以,我忍不住上前关切:『你弄了两天拉链,还没弄好?』」
「原来如此。」
「我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个人在讲什么。」
「一头雾水的是我。」
以此为契机,山野边夫妇认识彼此。说起来,人类真是单纯,居然因拉链夹住布这种小事跟不认识的人交往,甚至结婚。
「对了,千叶先生,你不觉得他早期在箕轮协助下写的小说都非常棒吗?」美树突然冒出一句。「啊,我忘了先问,你有没有读过他的小说?」
「当然,毕竟是幼稚园就认识的熟人。」我撒了谎。「不过,并非每一本都读过。」
「早期的作品里,描绘画家生涯的出道作不赖,后来那篇关于栽培咖啡豆的小说也很不错。」
「嗯,早期作品相当优秀。」我跟着附和,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一句:「可惜,后来渐渐没了当初的新鲜感。」随时间流逝,新的事物自然变得不再稀奇,其实适用任何情况。
「大家都这么说。」山野边辽有些尴尬,似乎想找台阶下。「作家刚开始的风格通常都是大胆狂放,掌握要领后才能写得精准细腻,这并不奇怪。」
「从你早期的作品感受得到诚恳与朴实吧?所以,我决定嫁给你。」
「之后,创作风格便逐渐改变。」实际上,我根本不清楚有没有改变,纯粹顺着他们的话说。
「出名后,他的书卖得愈来愈好,开始上电视、买昂贵的皮衣、举办签名会,作品风格起了变化,连箕轮也弃他而去。」
「箕轮只是调到别的单位。何况,我没买过昂贵的皮衣。至于签名会,每个作家都在办,不算坏事。」
「我猜箕轮一定放弃你了。你愈来愈高傲,尽写些不痛不痒的作品,他肯定对你相当失望。」
「你真是不留情面。」山野边辽皱眉,「不过,箕轮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哦?」
「他问我:『看太多偷懒作品导致视力恶化,能不能申请职灾补助?』」
「没想到箕轮也会说这种话。」美树眯起眼。
「大概是忍无可忍了。」
「搞不好就是这样,他才主动请调到小说部门以外的单位。」美树忽然转头问我:「对了,千叶先生,你参加过他的签名会吗?」
「签名会……」我略一思索,想起这名词的意义。我以前参加过类似的活动。「虽然想去,可是山野边辽太受欢迎……」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排队要签名的人太多了,对吧?据说多半是看到电视节目,但死忠读者也不少。」
「其中有人极力主张早期作品比较好。」山野边辽苦笑。
「我怀疑那些人都是箕轮雇来撑场面的临时演员。」
「真的吗?」
「甚至有人说,从山野边辽的小说领悟人生的意义,你不觉得太假了吗?」
「不,你搞错了。对方不是说『人生的意义』,而是『词汇的意义』。他告诉我,在我的书里第一次读到『破釜沉舟』这个成语。接着,他坦承只读到一半,还问『后面会不会有趣一点』。」山野边辽苦笑。
「你怎么回答?」
「我老实告诉他『前半段比较有趣』。那个读者靠打工维生,兴趣是拍摄业余电影,我反倒能向他学习编故事的诀窍。」山野边辽虚弱地叹口气,「真怀念那些日子,现在的生活完全不同。」
「是啊。」美树也咬着嘴唇叹气。
「总之,」我拉回话题,「如今箕轮成为记者,答应帮你揪出本城的狐狸尾巴,然后打手机通知你,对吧?」
「没到『揪出狐狸尾巴』那般夸张,不过一年前他确实帮我很多忙。」
「但我说了很过分的话。」美树皱起眉,一脸后悔。「他好意关心,我却对他大吼大叫。」
「当时我们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我把箕轮跟那个丢糕饼的记者当成同一伙人。」
「不晓得那个丢糕饼的记者抱着什么心态,真可怕。」
「你们是指『糕饼好可怕』(注:饅頭こわい,是「落语」(类似单口相声的日本传统艺能)中的著名桥段。)吗?」
「不,之前有个记者朝我家丢掷糕饼,上面印着我女儿的名字。」
「担心你们肚子饿?」
「谁晓得。」山野边辽耸耸肩,露出苦笑。此时,他的手机响起悠扬的旋律。「啊,刚提到。箕轮,箕轮就打来了。」
山野边辽离开沙发,对着手机低语。
我集中精神聆听。不管音量压得多低,只要是透过电波传递,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山野边,我认为本城暂时不会回来。」另一头传来模糊的男声,应该就是箕轮。「我在你们查到的那栋公寓附近,一个记者都没瞧见。我刚刚打给守在本城家前的记者朋友,他说那里挤满记者。山野边,你家的状况如何?」
「在下雨,虽然几个记者还留着,但守得不算太紧。」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箕轮,这不是你的错。」
「不,要是上头下令,我恐怕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守在你家门口。」
「当年你向我催稿时,可没这么热心。」
「就算我不催,你也会主动把稿子寄给我。」箕轮应道:「不过,我猜那些人不怎么积极。山野边,你有没有在门口贴公告?」
「有,写明『恕不接受采访』。只是我怀疑没太大成效。」
「聊胜于无嘛。他们抱持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赌一把的心态。等到晚上你都不出门,他们就会放弃。」
「只要我不出门……」山野边辽别有深意地喃喃自语。
「没错,或者突然发生更有话题性的案件,吸引社会大众的目光。」
「那是最好。」山野边辽苦笑,大概察觉自己有些失言。
「近来的热门新闻只有『一艘从北美出发的豪华客轮,因厕所故障造成骚动』及『俄罗斯军机下落不明』。」
「没有国内的消息吗?」
「国内的话,就是群马县镀金工厂的氰化钾遭窃。」
「氰化钾?」
「共有二十瓶遭窃,每瓶一百公克。」
「听起来挺严重的,不是吗?」
「不过,偷这种剧毒多半是想转手图利,极少用在恐怖活动上。倒是某个社论节目的主持人说出『镀金工厂再也没办法帮自己的名声镀金』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想,引起不少风波。」
「这种小事也能引起风波?」山野边辽再度苦笑。
「我也摸不着头绪,或许是认为他在暗指镀金工厂有内贼吧。这年头,喜欢落井下石的人比比皆是。」
「最好我们的案子也有人失言,帮忙转移大众焦点。」
「别开玩笑了。」
「总之,箕轮,你还没掌握到那男人的行踪吗?」
「啊,不……」箕轮语气一变,仿佛要发表郑重声明,只差没装模作样轻咳两声。「关于本城的下落,我收到另一个消息。」
「哦?」山野边辽望向我,耳朵依然紧贴着手机。「他在哪里?」
「藤泽金刚町的皇家大饭店。」箕轮压低话声。「不是国道旁那栋,是车站前那栋新开的。」
「以前我们曾在那里讨论工作?」
「嗯,就是那间饭店。至于理由,刚刚有记者告诉我一个谣言。」
「怎样的谣言?」
「某周刊杂志社提供饭店房间给本城当藏身处,换取独家采访的机会。」箕轮报出杂志名称,「不晓得几号房。」
「是豪华套房吗?」
「换成是我,绝不会准备豪华套房,那会让对方得意忘形。」
「也对,谢谢。」
「山野边,你要过去吗?」
「过去?」
「你要去饭店找他?虽然告诉你这个消息,但希望你别乱来。」
山野边辽淡淡一笑,带着些许困惑与无奈。「那么,你为何告诉我?」
箕轮沉默片刻,答道:「我也不清楚。」
「法院判他无罪,我不会乱来的。」
「可是,你不认为他是清白的。我之前也问过,你是不是有什么证据,足以证明本城确实是凶手?」
「有。」山野边辽不假思索地承认。我有点惊讶,不小心「哦」一声。美树瞥我一眼,并未特别在意。
「你真的有证据?」
「他亲口告诉我的。」山野边辽神情紧绷,眉头挤出极深的皱纹,微微上扬的嘴角不断抽搐,握紧拳头。「他故意让我看杀害菜摘的证据。」
「他让你看证据?假如有证据,法院怎会判他无罪?」
「我们一看完,证据就消失了。」
「他怎么办到的?山野边,这是真的吗?你告诉过警方吗?」箕轮相当诧异,不自觉提高声调。
「没证据,告诉警方也没用。」
「要是你愿意透露详情,我可以……」
「即使你写成报导,社会大众也只会当我是疯子。或许能博取同情,但没任何帮助。况且,就算握有扭转舆论的铁证,我也不会说出来。」
「为什么?」
「你还记得吗?刚当上父亲时,我们聊过万一儿女受到欺负会如何处理。」
箕轮沉默不语,大概在努力回想,或是往事让他无言以对。
「总之,谢谢你的好意。」山野边辽挂断电话。
「箕轮怎么说?」美树问。
「一样。」我出声。
山野边夫妇望向我,「一样?」
「跟我想说的一样。现下本城崇在藤泽金刚町的皇家大饭店,箕轮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咦?」山野边辽睁大双眼,瞪着我。「你怎么晓得我们的通话内容?」
山野边辽看来不知道我听见了刚才的电话。这种情况下,乱编借口反倒会引起疑心。「我耳力不错,听见你们的对话。」
「我什么都没听见。」美树说。
「箕轮是个大嗓门,我听得很清楚。」我斩钉截铁道。
「这不可能吧……」山野边辽疑惑地偏着头。
「我的听力是一流的。」
「简直能参加奥运的听力比赛了。」
我刚要回「确实考虑过参加」时,山野边辽吐出一句:「可惜没这个项目。」
「总之,根据我得到的消息,确实是那间饭店。」
「那男人就在那里?」美树问。
「周刊杂志社为了取得独家专访,协助他藏匿行踪。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目前不清楚。」山野边辽转述刚刚的通话。
「三五〇五房。」我补充道。这也是情报部的资料。
两人注视着我,眼神不像起疑,仿佛在看一场不可思议的魔术。真麻烦,接下来怎么办?我思索着,环顾屋内。客厅虽大,摆设却相当朴素。我望着墙边的柜子,上头摆满不知去哪里旅行买回来的小木偶及座钟。仔细一瞧,后头塞着一台迷你音响,我顿时心花怒放。但我压抑住情绪,工作中不该表现出私人情感。「那么,你们有什么打算?」我问,「马上出发?我认为不必太急,反正本城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饭店。不如睡一晚,养足精神再行动。」
其实,我只是想赶快听音乐。
「要是睡得着……」美树耸耸肩,「倒也不坏。」
「恐怕是睡不着。」山野边辽双目通红。得知本城的下落,他一定巴不得冲出家门前往本城的藏身处。「干脆立刻出发。」
「不,我不认为这是好主意。今天本城肯定有所提防,何况记者守在外头,要是你们夫妇外出的消息传开,可能会传入本城耳中。不如等到明天,记者都离开再出门。」我绞尽脑汁挤出各种理由。「而且,天黑后不该在外头游荡,太危险了。」
山野边辽一脸不以为然,但没反驳。
「明天出发。」我擅自决定,然后指着柜子。「要是睡不着就起床。瞧,那边不是有台迷你音响?拿出来听听音乐,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卷 第二天
「箕轮,万一孩子将来受到欺负,你会怎么办?」那天谈完工作,我和箕轮聊起育儿经。即将满两岁的女儿太淘气,搞得我每天筋疲力竭。我抱怨一通后,问箕轮这个问题。
回想起来,那是九年前的事。
箕轮有个儿子,比菜摘大一岁。箕轮小我一岁,但论起当父亲的资历,他是我的前辈。
「啊,霸凌问题吗?」箕轮皱起眉。他身材矮小,戴着眼镜,外表像脑筋死板的万年高中生。「这恐怕没有从世上消失的一天。」
「或许,孩童永远会在意与朋友的差异,想在竞争中赢过他人,差别只在程度的不同。个性愈温和、不懂反抗的孩童,愈容易成为霸凌的目标。」
「可是,认定受到欺负的原因是不懂反抗,似乎有些武断。」
「你不认为,受到欺负的都是温柔乖巧的孩童吗?」
「话虽如此,但以牙还牙不见得是好方法。举个例子,学习防身术确实有示警作用,不过,要是被认为『这家伙最近太嚣张』,反倒会引起围攻。太过招摇只会造成反效果。」
「嗯,不无可能。」我感觉胸口一阵如针扎般的疼痛。「难道没有万无一失的方法?」
「当上父亲后,对霸凌问题比自己是孩子时更敏感。」
我深深点头。十几岁的孩童,各自在有限的人际圈进行残酷的求生战斗。他们在学校生活中,一面得耕耘友谊,避免太出锋头而遭同学排挤,一面又得设法满足自身的表现欲。由于正值与双亲产生隔阂的年纪,根本开不了口求助。
「不过,我们也是这么长大。」
「没错,到头来孩子只能靠自己,双亲能帮的忙实在有限。只是……」
「一旦成为父亲……」
「还是无法视而不见。」我不禁苦笑,「美树最近常说,以后谁敢欺负我家女儿,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我也是这样想,但怎么付诸行动?」
「假使霸凌的情况严重,有时投降撤退也是一种选择。例如,搬家或转学,反正就是逃得远远的。」
「倘若这是菜摘的希望,对吧?」
「嗯。可是,美树说,即使逃走也绝不会忘记这个仇恨。」
「原来如此。」
「首要之务,就是锁定敌人的身分。找出带头霸凌的主谋,及恶意起哄的帮凶。」
「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箕轮点点头。
「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要找到敌人。」我不禁思索起究竟该采取怎样的手段。雇用侦探?或私下缠着同学盘问?
箕轮笑道:「接下来呢?他们怎么欺负菜摘,就怎么欺负回去吗?山野边,你不是常常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挂在嘴上?」
「不,美树的计划更具体,绝不让那些参与霸凌的孩童拥有幸福的人生。」
「听起来挺吓人。」
「没错,只要欺负我们家的菜摘,就别想再过正常生活。等那些孩童长大,开始谈恋爱,甚至升学或就业时……」
「你们会如何报复?」
「设法从中破坏,下手要又狠又准。」语毕,我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破坏?」
「比方,一旦发现目标与特定的异性产生感情……」
「然后?」
「就轮到我们上场。」
「像是发传单,将那家伙霸凌同学的事迹昭告天下?」
「这也是好方法。光是散播他的恶行便能影响恋人对他的观感,而且要想办法站在『提供重要资讯』的立场才不会触法。其实,仅仅是知道两个大人千方百计要陷害自己,就是件非常可怕的事,不是吗?」
「如此一来,你们不就得一直当跟踪狂?」
「耗尽下半辈子也无所谓。」我笑道。由于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我一派轻松。不过,倘若女儿真的受到伤害,我确实认为对加害者进行这种程度的报复,才能发泄心中的愤恨。
「万一霸凌的手法太过恶劣,毁了女儿的人生……」当时,我想像的是女儿受到严重欺负而自杀,或死于残酷的暴力行为。即使是假设,我也不愿说出「女儿死亡」这种字句。
「若是这种情况,你们会提升报复的层级?」
「当然。」我振振有词,「再怎么宽容,也有无法饶恕的时候。」
「听你刚刚那番话,我不认为你是宽容的人。」
「不,我是个宽容的人。只是对穷凶极恶的敌人,不会表现出宽容的一面。」
「怎么说?」
「我不指望国家的司法体制为我们伸张正义。」
「不过,山野边,对方一旦落入警察手中,我们就没辙了。尤其,要是对方未成年,我们只能自认倒霉。」箕轮的反驳,并不是在安抚我的情绪。由于我只是在假设一个状况,箕轮也和平常讨论工作一样,针对我的点子提出看法,合力让作品更完善。「身为加害者的少年只会受到轻微处分,我们甚至无法得知详细情报,想报仇更是难上加难。」
箕轮的话中使用「我们」这个字眼,显然与我们夫妇站在同一阵线,为我增添不少勇气。
「『审不审判都无所谓,就算判无罪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对方肯定会获判无罪,干脆放他回到社会上。』」
「山野边,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美树的见解。一旦遇到那种状况,她绝不会想将凶手交由司法处置,反而会主动提出要求,让凶手赶紧回归正常社会。」
「这样好吗?」
「这样就好。」我点点头,以美树的话回答:「『之后,我们下手就方便多了。』」
箕轮神色僵硬,摇摇头。「唉,我不是不能理解你们的心情。」
「这么说有点怪,不过,既然孩子不在世上,我们就能毫无顾忌地进行报复。」
我当时脑海浮现的画面,是将对方绑在床上,在不危及性命的前提下,一点一点拔掉指甲,缓缓折磨,毫不理会对方的哀求,持续增加肉体的痛楚。由于是凭空想像,模模糊糊融合不少电影里的拷问场景。
「对了,山野边,你在写短篇《植物》时,不是查到一种毒药?那玩意或许能派上用场。」
「啊,你是指箭毒?」
那是南美及非洲原住民族用来制作毒箭的物质,成分包含DTC生物硷,一旦进入血液会产生麻痹效果,最后窒息身亡。一般被归为毒药,但有时会用在手术上,确保病患不会胡乱移动身体。「借这种毒让对手动弹不得,随心所欲地报仇。听说中毒后,虽然身体发麻,依旧保有痛觉。」
我故意夸张地狞笑。
「哇,好恐怖。」箕轮说,「你听过『伸冤在我』吗?」
「我不讨厌那部电影(注:应是指改编自佐木隆三小说的电影《伸冤在我》(復讐するは我にあり)。)。」
「不是电影,我谈的是这句话本身。要是我没记错,这是《圣经》的句子。」
「是吗?」
「意思是『不要自己报仇,应由神来替你报仇』(注:语出《圣经》罗马书第十二章。)。这句话里的『我』,指的就是神。」
当时,我莫名感动。「等待敌人遭受天谴吗?若能拥有这么宽宏大量的心,不知该有多好。这和渡边老师的主张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宽容的人为了保护自己,是否该对不宽容的人采取不宽容的态度?」
「渡边老师是谁?」
「文学家渡边一夫。这段话写在父亲常看的那本书里。」其实,父亲病入膏肓时,我才晓得这件事。换句话说,我们父子关系疏远,我连父亲爱看什么书都不清楚。父亲尊称渡边一夫为「渡边老师」,非常看重那本书。不仅如此,父亲借着那本书摆脱对生命的不安,将之奉为圭臬,简直当成金科玉律。
在「渡边老师」的那本书中,一篇文章探讨的议题是「宽容的人为了保护自己,是否该对不宽容的人采取不宽容的态度」。
「简单地讲,就是好人面对坏人时,是否该保持善良的心?」
「大致上是这个意思。」
「山野边,这种议题找得出答案吗?」
「文章的开头,『渡边老师』便下了结论。」
「结论是什么?」
「宽容的人『不该』为了保护自己,对不宽容的人采取不宽容的态度。」
「喔……」箕轮显得有些失望,大概认为这只是逃避现实的理想主义吧。「意思是,不管遭受何种对待,都必须忍气吞声?」
「暂且不谈『渡边老师』的主张,纵观人类的历史,可找到许多宽容的人对不宽容的人采取不宽容态度的例子,也就是好人对坏人展开反击的例子。『渡边老师』认为这样的结果无可厚非,但必须极力避免。」
「加油吧,宽容的人!」箕轮说道:「这让我想起倡导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甘地。」
「没错。」父亲逝世后,我反复读那本书。并非因为是父亲的遗物,而是内容相当发人深省。虽然写的尽是悲观的事,却有蕴含微小希望的成分,读着颇受鼓舞。
「箕轮,我最近常常想,小说若以皆大欢喜的天真结局收尾,读起来很没意思。但同样的剧情发生在现实中,往往能带来极大的感动,不是吗?」
「怎么说?」
「例如,小说里描写『交战各国的首脑握手言和』之类的剧情,读者肯定嗤之以鼻,可是换成现实,反倒会跌破众人眼镜。敌对的国家突然缔结友好协定,还有什么比这更振奋人心的消息?」
「要是现实中发生这种情况,八成会有人跳出来嚷嚷『背后一定有鬼』。」
「千叶先生,我一直感到疑惑。」我开口。此时虽是清晨,但拉开窗帘一看,雨依然下个不停,天空一片昏暗。车子通过门前道路,激起哗啦啦的水声。
「什么疑惑?」
「那些儿女遭到霸凌,或失去儿女的父母,为何不想报仇?」
「昨晚我不是举过一个报仇的例子吗?」
「那毕竟是少数。我总认为,每一对父母都想报仇才合理。」
「或许吧。」
「但亲身经历过后,我终于找到答案。」
「你解开疑惑了?」
「父母肯定浑身充满憎恨与愤怒。光想到仇人,恐怕就会气得脑血管崩裂,体内水分蒸发殆尽。然而,大部份的父母都缺乏付诸行动的能量。」
「这就是所谓的能源危机?」
千叶一脸严肃,我无法判断他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失去儿女的痛苦,实在难以言喻。」说着,我忽然有股想深呼吸的冲动。稍不留神,关于菜摘的回忆就会灌入脑海,迫使我不得不再次体认到菜摘不在世上。一旦身陷其中,全身就会充满某种说不上来的情感。
听完我的描述,千叶问:「某种说不上来的感情,指的是什么?」
「若要勉强找出近似的词汇,或许可称为『空虚感』或『绝望感』。不过,假如有人自以为是断定『此刻你心里充满空虚感』,我又会觉得那根本完全不同。」我非常清楚要说明自己的情感是多么困难,就像以言语诠释抽象画。「因而,我只能形容为『某种说不上来的可怕情感』。这种情感占据内心,便很难采取行动。一般人无法承受这样的煎熬。」
何况,整个社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受害者家属。警察与记者轮番疲劳轰炸,把我们搞得筋疲力竭。突如其来的惊吓、愤怒、悲伤,与混乱的环境变化,持续凌虐受害者家属的精神。对累得气喘吁吁的受害者家属而言,恢复平静生活是唯一的奢求。
渴望平静度日,渴望不受打扰,渴望不必和任何人打交道。至于报仇,早抛到九霄云外。
别说报仇,甚至连哀悼女儿惨死的余力也没有。
「光在心中辟出一处避风港,就耗尽所有能量。」如今我深切体悟,为何那些遭到霸凌的孩童只会懦弱逃避,不会产生报复的念头。因为单单维持平静的生活就费尽千辛万苦,根本没有余力思考其他事情。「况且,要主动攻击他人并不容易。」
「原来如此。」
「即使杀害儿女的凶手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眼前,自己手上又握有刀子或枪械,大部分的人依然狠不下心。不管再怎么憎恨,再怎么愤怒,就是办不到。」
「因为罪恶感?还是害怕对方反击?」千叶的表情丝毫未变。
「都有,此外还包含许多复杂的因素。」
「昨天你提到每二十五人里,就有一人天生没有良心。若是那种人,就会下手吗?」
「没错。」嘴上这么回答,但我不认为那些缺乏良心的人会有跟自己站在相同立场的一天。他们不会为伤害别人而难过,更不会活在悔恨与悲伤中。
「山野边先生,人类会自然地往邪恶靠拢。」那男人的话掠过脑海,我胸口涌起一阵不快。
初次见面后隔了约半个月,我带家人到住处附近的连锁式家庭餐厅,不巧又遇上那男人。
当然,那时我毫无警戒,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为再次重逢而开心,甚至向美树和菜摘简单介绍:「他是爸爸的朋友。」见菜摘坐在桌边玩花绳,那男人问「你会这个吗?」表演高难度的复杂花样。
「好棒。」菜摘兴奋大喊。毕竟年纪小,碰上如愿以偿或值得兴奋的事,她就会这么喊。我和美树最喜欢听她说这句话。
如果没去那家餐厅就好了。如果菜摘那天没玩花绳就好了。如果我没邀那男人同桌用餐就好了。
然而,我试着说服自己,就算当时做了不同的决定,结局还是不会改变。设想一个无法挽回的状况没有任何意义。何况,追根究底,或许只能后悔「自己为何要出生在世上」。
总之,当天趁美树带菜摘去厕所时,那男人对我说:「山野边先生,人类会自然地往邪恶靠拢。」记不得怎么扯到这个话题,多半是从我的著作聊起,最后愈扯愈远吧。我没特别惊讶,随口应道:「是吗?」
「这是康德(注:Immanuel Kant(一七二四~一八〇四),著名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创始人。)的名言。」那男人解释。
「什么?康德?」想到有趣的双关语(注:日文中「康德」(カント)与「什么」(なんと)的发音相近。),我暗自窃喜。
「人类原本处于具道德感、平等且朴实的状态,但随着时间流逝,会逐渐往邪恶靠拢,出现任性妄为、损人利己类型的人类,而这正是社会进步的原动力。」
「往邪恶靠拢,是社会进步的原动力?」
「待在和平、恬适,宛如天国的环境是不会有进步的。」
「真是可怕的想法。」
「所谓的可怕,也只是一种主观感受,不是吗?」
「什么意思?」
「伤害他人的行为,从宏观的角度来看,其实合乎进化的过程。」
那时,我以为本城太年轻才出现如此偏激极端的想法,应一句「真令人难以回答」便没继续深究。
「不论世界如何进化,不论多少人类遭到淘汰,我希望自己永远是存活下来的强者。」他说。
我脸色僵硬,勉强半开玩笑地应道:「届时还请高抬贵手。」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连这小小的恳求也遭到拒绝。
楼梯响起脚步声,美树走下楼。她穿黑牛仔裤,披黑针织外套。这一年来,她的打扮几乎没有变过。刚开始,她是怀着哀思才穿黑色衣服。但如今的她仿佛想以黑色笼罩全身,让自己完全消失在暗夜中。她想告诉世人,自己的未来不再需要任何色彩。
「原以为会失眠,没想到还是睡着了。」她开口。
「我也是。」
或许是昨天到法院聆听判决带给我的疲劳远远超过想像。
对那个男人的愤恨,及「这一天终于到来」的亢奋,充塞我的心中。原以为无法入眠,却不知不觉沉沉睡着。前一秒看着用迷你音响听音乐的千叶,后一秒就失去意识。
「千叶先生,你睡得好吗?」我忽然想起没为他准备棉被及床垫。
「我没睡。」
「你一直醒着?」
「是啊。」千叶意兴阑珊地回答。「我一直在听这个。」他指向迷你音响。
「我连放了哪些专辑都记不得。」
「非常棒的音乐。」千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变化。
「你一直在听音乐?」
「你们有什么打算?天亮了,是不是就要出发?」千叶板着脸问,「假如不赶着出门,我能继续坐在这里听音乐吗?」
大概是想缓和我们的紧张与戒心,千叶才故意开玩笑。
瞥向时钟,现在是七点半。我望着美树,她缓缓点头,神色冰冷得仿佛不带体温。我明白她在努力压抑情绪。
「我们要出门了。」我看着千叶。
「能不能让我跟你们一起行动?」准备妥当时,千叶突然问道。
「不行。」我摇摇头,「这是我们的私事。」
「我明白,但是……」
「感谢你带来关于饭店的消息,接下来我们自行处理就好。」
「可是……」千叶仍一副扑克脸,却不肯轻易放弃。我十分意外,因为从千叶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纠缠我们的记者散发出的激昂热情。甚至,我怀疑他根本对整件事毫无兴趣。他到底有何目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昨晚,千叶在客厅听音乐。我上完厕所出来,发现美树等在门口。
「这个千叶真的是你的幼稚园同学吗?」她问。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回答。虽不到难以置信的地步,但幼稚园同学突然登门拜访,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你说记得幼稚园同学的名字,是真的吗?」
「骗他的。」我摇摇头,幼稚园名册早就不晓得扔到哪里去了。
「我就知道。不过,这个千叶挺古怪的,又不像是记者。」
「是啊。」
「会不会是你的狂热书迷?」
「你见过这么冷淡的狂热书迷吗?我猜,他根本没读过我的小说。」
「我有同感。」
我们都怀疑千叶的身分。为何愿意继续跟他相处?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仔细想想,光是让突然上门的陌生人留宿就是不合常理的决定。搞不好这个人是狡猾的记者,找借口进入我家装窃听器。不然,就是把胡闹滋事当乐趣的危险人物,打算趁我们入睡之际对我们不利。不论他的企图是什么,至少带来那男人藏身地点的消息,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带我同行比较好。不管你们有何计划,多个帮手总是好事。」千叶沉稳道。
「千叶先生,你不像坏人,但我们无法完全信任你。何况,将你卷入麻烦,我们会过意不去。」
「我绝不是坏人。」千叶振振有词,尤其是「人」说得特别用力。
如同美树所说,这是我们的事,没必要拖别人下水。况且,没弄清千叶的来历与目的,我们难以心安。我向千叶坦言,而他苦苦哀求「拜托你们」,但表情一点也没有苦苦哀求的意思。
「老实讲……」
「老实讲?」
「我弟弟也是本城恶行的受害者。」
没料到,他最后竟采取正面突破的战术。
「不开这辆车吗?」走出门口时,千叶望着停在院子的奥迪问道。那是两年前,透过电视节目的工作人员介绍买下的。
「不,我们不开这辆车。」
我撑着雨伞,迅速钻出门外,四周不见一个记者。白白守一整天,八成放弃了。他们大概认为再缠着我采访也没好处。
附近可能躲着警察,我有些担心。杀害女儿的男人获判无罪,受害者双亲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警方或许早提防到这一点。为了避免遭判定「形迹可疑」,我竭力隐藏愤怒与怨恨,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附近卖酒小店的老板经过,我们四目相交,他吃惊地握紧雨伞,匆忙移开视线。我晓得他没恶意,并未感到不快。要是立场对调,我也会手足无措。没人知道该对承受丧女之痛的夫妇说什么话,加上原本视为凶手的男人刚获判无罪,也难怪他没跟我打招呼。
「你口袋里放什么?」千叶忽然问我。我一时不明就里,往外套内袋一摸,才想起他所指为何。我还没拿出来,千叶继续道:「是保湿喷雾罐吧?你喉咙不好?」
「不,这是防身喷雾,成分是辣椒之类的,效果相当不错。」
「你试过?」
「试过几次,眼泪鼻涕流满面,好一会儿动弹不得。」
「那真是可怕的经验。」美树笑道:「为了演练,实在吃足苦头。」
当时,那液体一喷出,我立刻大声惨叫,奔进浴室。连衣服都来不及脱,直接抓起莲蓬头往脸上冲。即便冲了水,眼睛依然发疼,鼻炎症状也没有减缓的迹象,但我并不感到痛苦。想到总有一天,那男人会尝到同样的滋味,我反而无比喜悦。
我拦下一辆计程车,与美树一起坐上后座,千叶也理所当然地挤进来。虽然有些拥挤,但看见千叶冷漠、粗线条又厚脸皮的态度,竟发不出一点怒火。
「千叶先生,你不能辜负我们的信任啊。」美树故意加重语气,简直像在强施恩惠。
根据千叶的说词,他弟弟十几岁时,遭到本城崇欺凌,最后承受不住,自杀身亡。由于没有遗书,警方和学校都不承认是校园霸凌,但千叶确信本城是始作俑者。为了向本城报仇,千叶才暗中查探本城的行踪。当然,我和美树并未单纯到全盘接收。这一年来,我们遇过太多不怀好意、居心叵测的人。不过,我们决定相信千叶。不,其实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我们只是希望他能同行。有他在一旁,心情轻松不少。从昨天到今天,周遭仿佛有风流动,不再像过去一样充塞着封闭感,显然得归功于千叶的出现。
何况,纵然千叶是大骗徒,也没什么大不了。一年前,我们的心早彻底碎裂,人生跌落谷底。跟悲惨的往事相比,天大的灾难都微不足道。就像一条骨折的腿,即使有只蚊子叮一口,也不会痛得呼天抢地。
「放心,你们大可信任我。」
「听到你这句话,我反倒不放心。」我坦言。
「别担心。」千叶又强调一次,忽然转头问司机:「能不能放点音乐?」
计程车通过两个大马路口后,我们都下了车。
「在这里换车。」我向千叶解释。
我撑开雨伞,通过斑马线走到对面。那里有座月租制的平面停车场。我步向停在最角落的小箱形车,边说:「开奥迪太醒目,我们开这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