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神的浮力(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完结】 > 《死神的浮力》@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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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48

我们束手无策,只能默默承受无处宣泄的怒火,及令人发狂的焦躁。这就是他的期望。

我不曾尝试复原遭删除的影片档。凭本城的能耐,将资料清除得一干二净并不难。何况,使用免费的软体工具,也能精准覆盖硬碟上的特定磁区。焦急尝试各种修复手法,对手只会更洋洋得意。因此,我选择走向另一条道路。

证据不再重要。

我不再指望外力能制裁本城。

如今,本城就在眼前,说着:「我获判无罪。既然没有新证据,就算上诉也没用。」

「我不需要证据。」我竭力压抑情感,表现得沉着冷静。「容我先向你道贺,恭喜你无罪开释。」

本城的表情没有太大改变,细微的变化却逃不过我的眼睛。那就像干涸的地面出现几条裂缝。

当然,我并未满足。「你能获判无罪,我们夫妇真的打心底感到欣慰。」

本城变得相当谨慎,不再开口。他凝视着我,似乎想看穿我的企图。

「你获判无罪,是因审判过程中发生两件事。」我感觉自己的话声有些颤抖。「第一,一个足不出户的男子为你出庭作证,提供证据画面。他架设的摄影机拍到你与菜摘走在一起,证明你遭菜摘抓伤一事与案情无关。」

「只能说我很幸运。」本城微微摊开双手。

「没错,你很幸运。」我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幸运,但没与他争辩。「第二,证人老奶奶突然丧失自信,更改证词。」

「山野边先生,难不成你想去找那个关在房里拍摄窗外景象的男子以及老奶奶理论?你想责备他们黑白不分,帮助我获判无罪?我十分同情你的遭遇,但你不能乱诬赖人。另外,我诚心希望你放过老奶奶。她年纪大,记性不好也是正常。山野边先生,你的处女作不也是以此为题材吗?借由比较风景画家的作品与回忆中风景的差异,表现年老带给人的悲伤与重要性……」

「不,老奶奶的记性非常好,她没搞错任何事情。」我以劈柴般的强硬气势打断本城的话。

本城再度凝视着我。

「听好,你这家伙和菜摘走在河边的那一幕,老奶奶看得一清二楚。」我尽力维持冷静,话声仍微微发颤。毕竟这一年来,我想像过这个场面无数次,此刻化为现实,不紧张也难。但我拼命提醒自己,无论如何必须沉住气。实际上,我的口气与平常完全不同。以前我不曾称呼某人为「你这家伙」,我晓得自己在做极不拿手的事情。「老奶奶的记忆并未出错,她却在法庭上翻供,你知道原因吗?」

「为什么?」

我望向美树,希望由她发出第一波攻击。她立即明白我眼神代表的意义,开口:

「是我们拜托她的。」

本城没出声,脸孔益发僵硬。我没有任何成就感,但至少攻势发挥了效果。就像以又尖又细的长矛,穿透坚硬铠甲缝隙刺入对方躯体。

「什么意思?」

「你不懂吗?老奶奶翻供,是受到我们恳求。」

「为何要做这种事?」

「你指的是我们,还是老奶奶?若是老奶奶,我想是基于同情吧。没错,按社会的规矩,老奶奶在法庭上必须说真话,我们不能向证人提出那种要求。但是……」

「但是我们不打算遵守规矩。」美树接过话。

「意思是,老奶奶做伪证?」本城的语气,仿佛在威胁「老奶奶将会遭受处罚」。

「不,搞不好她真的记不清楚,替她找个合理的借口一点也不难。我们在此对你说的话,只是情绪激动的受害者家属在胡言乱语。总之,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本城。「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你无罪开释。」

「不是判有罪,而是判无罪。」美树继续道。

「很好,看来山野边夫妇也晓得我是清白的。」本城改变语气,露出淡淡笑容。不过,那只是为了稳住气势,故作镇定。

本城不可能清白。足以证明他犯罪的证据,还是他本人提供的。那影片档里的可怕画面骤然浮现,我急忙抹除,熄灭心头所有灯火。

「既然如此,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本城很快恢复冷静。我旋即从外套内袋取出防身喷雾,背后的美树也准备就绪。

我们分配好工作。我以防身喷雾袭击本城,令他动弹不得,美树立刻冲过去用电击棒电晕他。我们在家里演练过无数次,能够配合得天衣无缝。

原想选择更温和的方式带走本城,例如老电影常用的手法,以三氯甲烷之类的药物捂住他的口鼻,令他失去意识,或强迫他喝下安眠药。之后我才晓得,三氯甲烷根本不足以弄昏人。至于安眠药,如何让不信任我们的本城喝下,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此外,我考虑过设法弄一把手枪或猎枪。尝试几次后,我决定放弃。不论我从任何管道买枪,消息难保不会外泄。就算真的拿到枪,我仍担心会在开枪时铸下大错。所谓的「铸下大错」,并非没打中本城,而是不慎打中要害,导致他提早丧命。若是发生这种失误,我肯定会懊悔得捶胸顿足。

本城不能死得这么简单。

扣下扳机,在本城尚未搞清状况前夺走他的性命,实在难消我们心头之恨。

我比较各种品牌,挑选体积最小、效果最强、喷射范围最广的防身喷雾。我们需要的不是针对小范围进行集中攻击的类型,使用防身喷雾的主要目的,是箝制对手的行动。

喷射的技巧,我在自家练习过无数次。至于美树,则是将使用电击棒的技巧练得滚瓜烂熟。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如今,本城就在我眼前。我挡在本城的正前方,美树自我身后缓缓靠近本城。

我没料到发动攻击的地点会是饭店房间,也没料到本城身边有个周刊杂志记者。除此之外,一切都在掌控中。

我举起右手的防身喷雾,将手指放在喷嘴上。

准备按下的瞬间,身旁忽然响起一声:「啊,找到音乐了!」脑袋来不及思考,视线已往声源处移动。于是,我露出破绽。

本城采取了行动。

美树大喊我的名字,像在尖叫,又像斥责。听到呼唤,我立刻回神,但一转头,本城已奔至客房内的小走廊。我的脑袋乱成一团,眼前的景象变得模模糊糊。没想到,我居然会让那男人逃脱,焦躁感如暴风般席卷我的思绪。双腿酸软无力,我仍咬紧牙关,踉跄追上,举起防身喷雾,按下喷嘴。

「别喷!」美树发出惊呼。

当我察觉不妥,一切为时已晚。狭窄的走廊弥漫着一层薄雾,阻挡我们的去路。

我退回原位,面对美树,想向她道歉。明明是绝佳的机会,却因我搞砸。为了今天,我们不知练习过多少次,却全部变成徒劳。「我失手了,对不起。」我该鞠躬道歉,但一回神,竟坐在地上发愣。承认疏失、低头道歉,对我们毫无意义。就在这一刻,我们失去一切。菜摘离世后,向本城复仇的念头成为我们心中残存的火苗。而如烛火般微弱的希望之光,也熄灭殆尽。看着美树手中的电击棒,我有股冲动想将那玩意抵在脸上,任凭电流撕裂肉体,在剧痛中将脑袋炸得血肉模糊。

或许是察觉我的想法,美树迅速移开电击棒。我跟着抬起视线。

「站起来。」美树目光凌厉,勉强维持冷静,握着电击棒的手却抖个不停。本城逃走了。我们一时无法接受,甚至不敢说破这个事实。

「本城逃走了。」千叶忽然开口。我猛然想起,刚刚会失手全是他在旁边搅局的缘故。我顿时怒火中烧,来不及细想,便举起防身喷雾,对着他按下喷嘴。伴随气压喷射声,液体在空气中扩散。

「啊!」我察觉不妙,发出惊呼。身旁的美树大喊「住手」,但为时已晚,千叶脸上沾满液体。虽不到浑身湿透的程度,可是距离非常近,差不多就是「以防身喷雾洗脸」。

美树急忙取来桌上的毛巾,嘴里喊着「得赶快洗掉才行」。只是,浴室在小走廊另一头,廊上残留大量液体,于是我提议:「用毛巾捂住脸就能过去。」

我们慌得像无头苍蝇,千叶依旧老神在在。他接过毛巾,随便抹两下说:「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这效果很强。」

「啊,你这么一提,效果确实挺强,痛死我了。」千叶忽然掩面道。看起来像是配合我们演戏,其实他根本不要紧。不一会儿,他突然拿起桌上的小型机器问:「这是用来听音乐的吧?」

「千叶先生,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我勃然大怒。在这节骨眼,他的心思竟然放在随身听上。「那家伙逃走啦!」

「是啊。」千叶放下随身听,装模作样地步向小走廊。看他的模样,防身喷雾似乎真的没造成太大伤害。

「喷雾还没完全散掉。」美树提出警告。但千叶毫不在意,大步穿过走廊后折返,回报:「大概没问题了,拿衣服稍微盖住脸就能出去。」

昏厥的记者仍未苏醒,一探鼻息,确实还有呼吸。我与美树默默交换眼神,快步离开客房。

来到饭店外,本城当然早就消失踪影。或许是下着毛毛细雨,大门外并排好几辆计程车。迎接宾客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动作俐落敏捷,令人不禁佩服赞叹。看见他们干练的举止,我内心一阵刺痛。对比他们的流畅迅速,我的表现实在笨拙得可笑。

「千叶先生,你一定要把他找出来。」美树的语气近乎责备。见千叶悠哉站着,一副毫无愧疚的样子,她想必颇为不满。

「这个嘛……」千叶环顾四周,走到一名皮肤光滑的服务生面前,询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逃走?」

「逃走的男人?没看见。」服务生的神色有些僵硬。接着,千叶接又认真地问:「那没有逃走的男人呢?」服务生听不明白,思索片刻才回道:「没有逃走的男人,进进出出的很多。」

我心想,这句话简直是白问。

走在雨中的人行道,我没撑伞。

本城不可能在附近逗留。仰起头,只见满天乌云,阴沉的黑影仿佛企图夺走我心中的光明。雨滴打在水洼上,制造出涟漪。一圈圈波纹重复出现又消失,宛如呼应希望彻底破灭的内心景色。

我望向千叶。他愣愣站着,但与「伫立不动」有些许差异。他仅仅像座石堆,毫无意义地矗立在那里。从他的双眸中找不到一丝情感,恐怕就连雕像都比眼前这个人还有「人味」。

「千叶先生。」我放声呼喊,确认他仍存在于我的眼前。

「啊,你想问我为何拿着这玩意,对吧?我认为应该派得上用场就带出来了。」千叶举起右手。那是一台摄影机。

第一卷 第三天

我进入深夜不打烊的CD唱片行,来到试听机前,看见一个戴耳机的女人。她原本一动也不动,察觉我靠近后,转过头,嘴里「啊」了一声。

对方有着人类的外貌,却不是人类。她也是调查部的成员,是我的同事。我们每次进行调查,都会依目标对象改变外貌,但同事之间还是能互相辨识。眼前的同事名叫「香川」。

「什么时候开始的?」香川问。

我看一眼手表,确认超过十二点,才回答:「前天。」

「我早你两天,今天是第五天,差不多要结束了。」

「你根本没认真调查,整天都在这里听音乐吧?我猜你连调查对象也没见过几眼。」

「这次的对象有点麻烦,光说两句话都得费尽苦心,而且时机相当难掌握。千叶,你那边状况如何?反正结论一定是『认可』吧。」

「调查还没结束,哪能知道结论。」

我们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首先,情报部会指定一个调查对象,接下来的七天,我必须就目标对象进行调查,结束后向上级呈报结论。假如是「认可」,则在隔天,即调查开始日算起的第八天,目标对象便会死亡。通常不会是病亡或自杀,多半是死于意外,或成为杀人案的受害者。不论目标对象的死法为何,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我们既不关心,也不会有任何感慨。死亡就是死亡,没太大差别。

相反地,假如我认定「这个人此时不该死」,便会呈报「放行」。说穿了,我们的工作纯粹是花七天观察目标对象,做出「认可」或「放行」的结论,非常简单。虽然这么轻松,还是有很多同事混水摸鱼。他们大多只与调查对象见上几面,随便闲聊几句,接着就自由行动,最后呈报「认可」。香川刚刚会说「反正结论一定是『认可』」,正是因为绝大部分的调查结果都一样。不管有没有认真跟在调查对象身边,都毫无影响。我不否认,事实的确如此。至今为止,我每次呈报的也几乎全是「认可」。即使放着不理,人类总有一天会死亡,我很难找出「放行」的正当理由。不过,我依然认为应该认真跟在目标对象身边七天,仔细观察再呈报。所谓的工作,就是尽力完成上头的交代。当然,这样的努力并不会反映在结果上。

见香川拿着折成一小叠的报纸,我问:「你在看什么?」仔细想想,在CD唱片行的试听机前戴着耳机看报纸,在一般人眼里肯定十分诡异。但店内没其他客人,不必担心引起侧目。

「你是指这个吗?」香川拿下耳机,「我觉得挺有意思,就调查一下。」

香川递给我报纸。接过来一看,上头的新闻标题是:

〈取缔标志错误 二十六人无端受罚〉

「简单来说,就是交通标志出错,警察抓错人。」

「交通标志出错?」

「对,交通标志本身就是错的。」

我低头阅读,内容写着:「县警于十字路口设置错误标志,自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至今年七月,至少有二十六名驾驶人无端受到处罚。此事于二十一日曝光,县警表示将修改标志,并退还所有罚款。」

「你为何要调查此事?」

「这不是很有趣吗?现在人类开车得遵循交通标志,要是不遵守被警察抓到,就得缴交罚金。」

「那又怎样?」

「但这篇报导告诉我们,原来标志可能是错的。在这个案例中,禁止通行的标志底下原本还有一个『限大型车辆』的辅助标志,但某次更换新标志牌时,忘记装上辅助标志。如此一来,不止大型车辆,连普通轿车和机车都变成取缔对象。」

「那真糟糕。」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想着「与我无关」。

「更有趣的是,像这样的新闻还不少。」

「你会特地调查,一定跟工作有关吧?」我调侃道。

「你别调侃我,这确实跟工作有关。」香川微笑,「如何,惊讶吧?」

「难不成你这次的目标对象违反交通规则遭到取缔?」我问。

「不,跟这次的调查对象无关。我指的是,跟我们的业务有关。」香川解释。

「业务?你的意思是,跟我也有关?」

「没错。」

香川递给我另一份报纸。我一看,上头的日期与前一份不同,但报导内容大同小异,标题是:

〈取缔标志错误 十二人遭罚〉

「在这件案例里,原本一条可直行的道路,却竖立只能左右转的标志。而且这一错,就错了十年以上。」

「十年都没人发现?不,或许该问……都错十年了,怎会有人发现?」

「据说是最近有个受罚的驾驶申诉『遵守那个标志,我根本无法回家』。警方一查,才发现标志是错的。」

「确实挺有趣。」其实我不明白到底哪里有趣。「但跟我们的业务有何关系?」

「千叶,你没听说吗?情报部最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从没急过。就算该提供的情报没提供,他们也不当一回事。」

「最近受到『认可』评价的人类太多了。」

「我们的调查结果通常是『认可』,不是吗?」

「正确来说,是太多年轻人类遭评断为『认可』,搞得有些均衡失调。」

「你的意思是,早死的人类太多?不过,选择哪个人类当调查对象,是情报部的工作。他们在决定人选时,就该考虑到年龄问题。即使造成均衡失调,也是他们的责任。」

「这正是我想说的,情报部搞不好闯了祸。」

「闯祸?」

「你晓得情报部选择调查对象的标准吗?一定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他们有一套基准或规则。」

「例如抽选的方法?」

「换句话说,跟这些案例一样。」香川指着我手上的报纸。

「就像人类靠交通标志来选择谁该受罚?」

「没错。情报部选择对象的标准从未受到质疑,但那套标准很可能有漏洞。」

「这意味着,情报部让我们调查了不该调查的人类?」

「我只是说不无可能。」

「那是不是有谁也抗议『这套标准害我回不了家』?」我有些啼笑皆非。

「就刚刚报纸上那些案例,警方得知交通标志出错后,将收到的罚金全数退还,并且消除驾驶的不良纪录。当然,仅限于查得出的范围。」

「这种亡羊补牢的做法,不见得对每件事都有效。」

「好比我们的工作,一旦出错就无法挽回。」

「一旦被选上就得死,我想被错选的人有充分的理由生气。」

「死人是不会生气的。总之,为了平衡现况,情报部似乎打算稍微延长人类的寿命。」

「啊。」我恍然大悟,忍不住惊呼。

「难怪刚接下这次的工作时,他们莫名奇妙告诉我『如果希望他活久一点,不必顾虑』。」

「对,就是这么回事。」

「跟一般的『放行』不同吗?」

「我们的职责范围不包含自杀或病故,就算呈报『放行』,那个人还是可能死于自杀或疾病。」

「这我知道。」

「不过,这次是保证延长二十年。只要获得延长,就不会自杀或病故,保证能活二十年。」

「绝对不会死?」

「遇上枪林弹雨也不会死。」

「我遇上的多半是普通的雨。」

「反正,情报部犯下错误,夺走太多人类的寿命,搞得不少人类年纪轻轻就送命。这次大概是被监察部盯上,他们想把这些过多的寿命还给人类。」

「还给毫无关系的人,有什么意义?」

「至少能取得整体的平衡。」

「上次进行调查时,我看过某间披萨店的折价广告:『日币升值,成本回馈大方送』。」

「听起来差不多。」

「情报部这招是从人类身上学来的?」

「所以,我才搜集这些『错误标志』的新闻,打算好好数落情报部一番。他们这么搞,跟人类有什么不同?」

「我们调查部应该不会配合胡闹。这种急就章的制度,肯定会把问题愈搞愈大。」

香川颔首。「不是有个流传很久的传闻?某个同事拗不过人类的苦苦哀求,让对方的儿子复活。」

「噢,我听过。」我点点头。不晓得那是真实事件,还是谁觉得好玩胡乱造谣。「到头来,复活的儿子只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那个同事会不会是我们调查部的成员?」

「我们调查部没那么大的权限吧……等等,我们讨论的话题是什么来着?」

「勉强执行一套刚出炉的制度,往往会出纰漏。」

「千叶,你有何看法?这套新的『回馈大方送』制度,你想试试吗?」

「一点也不想。」我毫不迟疑地答道,「我不会改变工作原则。」

「你还是这么一板一眼。我看雨下个不停,早猜到是你来了。」香川露出苦笑,掌心朝上,仿佛在检查店内有没有漏雨。「啊,跟你说件不相关的事。南金刚町的后头不是有条风化街?那里有间营业到凌晨的咖啡厅,随时放着音乐。」

我立即追问咖啡厅的详细位置。

将脚踏车停在公寓的机踏车停车格内,我望着遭雨水侵蚀得惨不忍睹的公寓白墙,走向电梯。三十年前,这栋公寓也拥有雪白干净的外貌,如今失去光采,像是皱纹满面、步履蹒跚的老人。

雨滴落在地面及围墙上,发出叮咚声响。弹跳的雨水濡湿我的鞋子。

昨天本城逃得不知去向。严格来说,是我造成那样的结果。姑且不谈这一点,总之山野边夫妇开着迷你箱形车离开藤泽金刚町的皇家大饭店,却没有回家,直接开到这栋位于不同町的公寓。

他们既沮丧又焦虑。

理由我心知肚明。

为女儿报仇,是那对夫妇唯一的生存意义。他们暗藏防身喷雾及电击棒,前往饭店与仇敌正面对决,最后以失败收场,想必感到无比懊悔和疲累。不过,就算他们再难过,也与我无关。

这边的公寓似乎是山野边夫妇躲避警察及记者用的「避风港」。屋里只有最基本的几样家具,显得简陋空旷。不过,小型置衣箱里备有几套换洗衣裤,洗衣机、冰箱、电视机及冷气机等必要的家电一应俱全,显然早有长期藏身在此的打算。

昨晚骑脚踏车外出时,我曾询问情报部「知不知道关于那间公寓的事」,得到的回答是「那是山野边辽在半年前以他人名义买下的屋子,原本的屋主是开音乐教室的单身女子」。

听到「音乐」两字,我的精神一振。

「屋里共有三个房间,其中一间本来当成教室,经过隔音处理。原本的屋主健康不佳,搬回老家疗养,将屋子卖给山野边夫妇。」

「既然有这些情报,为何没先告诉我?」

「情报太多,说也说不完。难不成连山野边的基因排列组合也得先告诉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山野边以他人名义买房子,这种事好歹该让我知道。是不是有其他类似的情报?」

「没了。」对方顿一下,「顶多就是他们有另一辆车。」

又是个迟来的情报。「那也是山野边以他人名义买的吧?我昨天坐过。」

「不,还有一辆。」

看来,除了停在自家的车,山野边夫妇多准备两辆车。不知该说他们是作风严谨,抑或吹毛求疵。

我走进门口,穿过走廊来到客厅。坐在墙边的美树说:「你简直变成落汤鸡。」

「你不提,我倒没注意。」每次进行调查时,天空总下着雨,差别只在雨势的大小。我习以为常,老忘记撑伞。即使淋湿,我也不会感到困扰。若要勉强举出一个困扰,顶多就是在大雨中不撑伞,很容易招来侧目。「我骑脚踏车,没办法撑伞。」我接着解释。

「咦,千叶先生,你哪来的脚踏车?前天你到我家时,不是把脚踏车停在门口吗?」

「是啊,所以我先回你们家一趟。」我老实回答。「没有引起怀疑?」美树紧张地问,脸上除了担忧还流露一股不满。她肯定暗暗在怪我擅自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吧,毕竟有昨天饭店的前车之鉴。反倒是他们没气急败坏地骂我「妨碍复仇计划」,我有些意外。

「我家附近有记者吗?」山野边问。由于没有桌子,他们将面包、铝箔包饮料全放在地上。看他们一点都不重视「吃」,我也乐得轻松。因为我不具备「食欲」,幸好他们对吃没什么兴趣,混在其中不会太奇怪。

「没有记者。」我照实答复。

「千叶先生,幸好你回来了。我刚刚跟她打赌,猜你会不会回来。」山野边说。

「原来如此。」既然是打赌,表示美树认为我不会回来。「还没有向那男人报仇,我不可能一走了之。」我随口胡诌。

「小时候,我曾和朋友的家人一起到游乐园玩。」山野边像轻轻吐出胸中涌现的气泡,开口道。

我不禁想起,从前看过人类在浴室排水口上装设类似帮浦的器具,吸取淤积的污垢。将附着管壁的污垢除去,排水才会顺畅。或许人类跟排水口一样,必须时时排出内部沉淀物。

「那时我们去了鬼屋。」

「鬼屋……」

我晓得那是一项游乐设施。在我看来,生活在每年有三万人自杀的国家,和乱闯不知出口在何方的鬼屋没太大不同。何况,全世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死亡,光想到这一点就会毛骨悚然,根本没必要进鬼屋。但我没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我很清楚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我怕得要命,根本不敢进去。朋友随父母进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入口哭哭啼啼。」

「我好像没听你提过。」美树出声。

「搞不好这是我第一次提起。」山野边向美树点点头。「当时父亲想拉我进去,但我蹲在地上,怎么劝都不肯动。」

「这么恐怖吗?」美树笑着问。山野边先是点头,又摇摇头道:「其实,那只是很普通的鬼屋,并未设计得特别可怕。不过,我就是不敢进去。」

美树眯着眼,「真是胆小鬼。」

「父亲也记得这件事。」

「这是连公公也难以忘怀的往事?」

「嗯,是啊。」山野边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又像沉浸在回忆中。半晌后,他再度开口:「那时,父亲一脸无奈地说:『好吧,我去帮你探路,看到底恐不恐怖。』」

「在那种情况下,公公也自由自在地单独行动。」美树忍俊不禁。

「他把我留在外面,独自走进去。一个高高瘦瘦的上班族,孤身踏进鬼屋实在有些滑稽,但我没勇气跟上,只好乖乖等待。」

「后来呢?」

「父亲一直没回来。」山野边露齿一笑,「我担心是不是鬼屋太恐怖,他丢下我落跑。」

「真可怜。」

「实际上或许没那么久。」

「最后他回来了?」

「我枯等好一会儿,他终于平安生还。」山野边苦笑。「只不过是逛个鬼屋,理所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看到他出现,我真的松了口气。」

「为何突然提到这件事?」我问。

「千叶先生,你昨天外出打探消息时,我想起鬼屋的回忆,害怕你会一去不返。」

「我让你想起父亲?可是,你父亲最后不是回来了?」

山野边凝视我,好一会儿没动静。那双眼睛仿佛透过我看着后方的墙壁,我不禁怀疑背后是不是出现异状。「你怎么啦?」

「啊,不。没错,爸爸回来了。」山野边加强语气,像在试图说服自己。

「什么意思?」美树也察觉山野边有些奇怪,「公公回来了,哪里不对吗?」

「没有,他确实是回来了。」山野边点点头。

「你的口吻怎么充满感慨?」美树问。「不,没那种事。」山野边含糊其词。

「对了,千叶先生,你的调查有没有收获?」美树转头问我,流露要我将功赎罪的眼神。

「为何这么问?」我应道。

「咦,你不是……」

她这么一问,我才豁然想起。昨晚山野边夫妇失去生存希望,陷入人类特有的忧郁状态,既不睡觉也不做任何事,愣愣发呆。虽然陪着发呆不难,但反正他们不会有别的行动,不如找个地方好好享受音乐,而我使用的借口,正是「今天让本城逃走全是我的错,我心底有一些线索,想去调查看看」。当然,借口只是借口,说完我就忘得一干二净。

山野边美树问我「有没有收获」,想必是把我那借口当真。此时胡乱捏造理由,反而会引来怀疑。事实上,我虽然声称「出去调查看看」,却根本没做任何调查工作。

我只是到山野边家门口取走脚踏车,前往位于国道旁的CD唱片行,用试听机欣赏音乐。CD唱片行打烊后,我便到同事香川推荐的咖啡厅消磨时间。店里只有寥寥数个客人,一有人点播音乐,服务生就会调大音量放出那张唱片或CD。我简直是如鱼得水,一眨眼就待到早上。

「没查到重要的消息。」

他们并不特别失望,或许是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吧。

「电视新闻有没有新的相关报导?」我望向电视。

「昨天那件事并未闹上台面。」山野边回答。

连网路新闻也没提及只字片语。社会大众还不晓得,获判无罪的本城崇与山野边夫妇昨天见过面。

「刚刚箕轮打电话来,他很担心我们去饭店后是否平安。直到今天早上,我那支智慧型手机才开电源,他不知打过多少通。」

「你怎么告诉他的?」

「我只说那家伙逃走,没提及千叶先生的疏失。」山野边酸我一句,露出疲软无力的笑容。「企图在饭店进行独家采访的杂志社闯下大祸,这消息似乎在记者之间传开。那间杂志社的记者为了掩饰失态,一定会全力封锁此事。」

我往放在角落的摄影机看一眼。

那是昨天我从饭店拿回来的。见这玩意摆在客房桌上,我趁混乱之际随手带出。当然,我并非想尽一己之力,只是希望他们认为我派得上用场,才会愿意让我跟在身旁。

然而,人类往往不按牌理出牌。我带回的摄影机山野边夫妇并不特别感兴趣。或许是本城崇逃走的打击太大,他们不想再开启摄影机,目睹他的嘴脸吧。

一晚过去,他们显然多少恢复了精神,于是我开口:「要不要看摄影机里录到什么?」这时,山野边拿出手机,似乎收到新讯息。

「又是箕轮?」我问。

「不是。」

「这支手机不是只有箕轮知道吗?」

「跟箕轮联络用的是智慧型手机,我现在拿的是旧手机。」

昨天不断接收到新来电与讯息的手机,今天平静不少。

「一下用这支,一下用那支,你真忙碌。」其实,管他用几支手机,都不关我的事。

「谁打来的?」美树立刻确认。

「不是来电,是简讯。」山野边盯着手机,补上一句:「『后窗的轰先生』传来的。」

山野边辽从秘密公寓开车前往自家所在的町。美树似乎是累坏了,在后座沉沉入睡。

雨滴不断打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片片透明区块,而后雨刷将所有雨滴抹除。我持续注视着不断重复的景象。

「我和轰先生在开庭前见过一面。」或许是怕我坐在副驾驶座无聊,山野边特意找话题。其实就算完全不交谈,我也不会感到困扰。

「哦?」再怎么不感兴趣,还是得搭腔。这是我在调查人类的工作中学会的技巧。

「轰先生突然跑到我家,但我根本不晓得这个人的存在。」

「存在是必然的,只是你不晓得而已。」

「唔,这么讲也对。」山野边扬起嘴角。「不仅是我们夫妇,连警察也不清楚轰先生跟这件案子有所牵连。轰先生拍到的画面是在法院开庭后才曝光,但他是在开庭之前找上门。所以,起初我根本摸不着头绪,不知对方是谁、来意为何。」

车子来到一条大马路上,山野边右转方向盘。

「他想告诉你,他拥有能够证明本城无罪的影像?」

「嗯,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啊。」

「他是深夜突然造访。当时,记者不像先前那样二十四小时盯哨,但为掩人耳目,还是选在最没有人的时间。」

「山野边,你怎么会三更半夜放陌生人进家门?」我问。

山野边严肃地瞪我一眼,回道:「我已没有任何可失去的东西,还怕什么?」

「哦?」

「当时,我们夫妇只害怕一件事,就是这辈子无法报仇雪恨。」山野边握紧方向盘,注视前方。「现在也一样。」

「但你们昨天让本城逃脱。」

「千叶先生,那是你的疏失,怎么讲得好像没你的事一样?」山野边噗哧一笑,一滴口水喷到挡风玻璃上。

「也对。」

山野边吃吃笑道:「千叶先生,你真是个怪人。」

「我哪里怪?请你告诉我,以后我会注意。」

「就是这一点怪。」

山野边答得含糊,我也听得一头雾水。

「对了,本城的律师实在厉害,竟然能找到轰这个证人。」我随口说出心中的疑惑。「直到法院开庭前,连警方都不晓得有人每天躲在房内拍摄外头马路的情况,不是吗?」

「但那个律师就是找到了。」

「该不会有什么诀窍吧?」

山野边笑得浑身乱颤,「听你的口气,仿佛在询问抓昆虫的诀窍。」

「轰不是昆虫。」我想起跟人类孩童一块捉甲虫的经验。「要捉昆虫很简单,先在某个地方涂上蜜水就行。」

山野边轻轻点头,「对,就是这么回事。那家伙预先涂上蜜水,才能顺利找到轰先生。」

「轰喜欢喝树液?」

「或者该说,那家伙掌握冒出树液的位置。其实,他早知道有个人每天关在房间,兴趣是拿摄影机偷拍路上行人。」

「在法院开庭前?」

「岂止是法院开庭前,他在犯案前就知道。」

山野边接着解释,轰刚开始偷拍时,会将影像上传到网路。「约莫是想发泄平日的闷气,或想表现自我,大多数人都喜欢炫耀自己的收藏品,这一点也不奇怪。那是固定会员制的影片投稿网站,一般人无法随意浏览。何况,轰先生认为他只是拍摄路上的景象,顶多凑巧拍到情侣吵架,就算放在网路上也不会造成问题。」

然而,本城崇却得知这件事。

「不晓得他为何加入会员,但我猜他随时都在寻找猎物,那个网站只是刚好进入他的搜寻范围。」

「寻找什么猎物?」

「像是他人的弱点,或利用他人的方法。本城不用工作,时间非常充裕。得知轰先生每天偷拍住家附近的景象后,本城产生兴趣,于是尝试透过网路接触轰先生,逐渐进入轰先生的生活圈。」

「本城也想要朋友?」

「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山野边冷冷一笑,「那男人不需要朋友。他的脑袋里,只想着要在控制游戏中成为赢家。」

「或许吧。」

「他满脑子都在思索如何控制他人。之所以与轰先生接触,也是抱持利用的念头吧。听说因为一场小意外,他与轰先生建立起友谊。」

「小意外?」

「轰先生的母亲在町内小巷子里遭脚踏车冲撞造成骨折,治疗费远超过预期。而且肇事的男子不仅不认错,还把错推到轰先生母亲的头上,要求赔偿。」

轰仰赖失业保险金、一笔不算少的存款及母亲的年金过日子,虽然称不上穷困,却无法应付突如其来的庞大支出。

「轰以为躲在房间就能无忧无虑过生活,没想到还是遇上人生的大危机。」

「是的,而且轰先生不晓得怎么处理这个危机。」

「他不是大人吗?」要是没记错,轰超过四十岁。不过,我转念一想,人类的判断力不会因年龄产生变化。

「遭车祸肇事者反咬一口的状况,恐怕没人知道如何妥善处理。」

「是吗?」

「当然。那时本城在网路上与轰先生交谈过几次,他不仅热心提供建议,最后还爽快借一大笔钱给轰先生。」

「本城为什么要借钱给轰?」

「出于善意……」山野边故意停顿片刻,「才怪。他大概很擅长借着施恩来控制对手。借钱给轰先生,可抬高自己的影响力。当初轰先生到我家时,告诉我:『那个人真的很亲切又值得信赖,想帮他一把。』换句话说,轰先生不知不觉对他唯命是从。一旦欠下人情,就算是不合理的要求也难以拒绝,这就是人性。一般人要战胜没有良心的人,实在太困难。」

「确实有道理。即使轰是『美国的良心』,也不是本城的对手。」

「我不清楚那男人构思犯案计划的先后顺序,但他肯定早就将『利用轰的影片』纳入考量。」

「那影片是假造的吗?」

「不,如果是假的,马上会穿帮。轰先生拍摄的影像应该是真的。那一天,本城故意带菜摘到轰先生设置摄影机的地点。」

「你指的是案发那一天?」

「菜摘抓伤他,八成只是意外。抢夺钥匙圈遭菜摘抓伤后,他才想出利用这个状况的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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