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神的浮力(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完结】 > 《死神的浮力》@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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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48

「这件事的内幕,轰到底知道多少?」

「轰先生只接到两个指示,都是在案发之前。第一个是『跟往常一样,继续拍摄相同角度的街景』,另一个是『要是警察或律师找上门,就交出拍到的影像』。当时一片风平浪静,轰先生很害怕,不明白他为何提到警察。」

「只有这两个指示?」

「没错。后来,那案子发生……」

山野边以「那案子」代称女儿遇害的惨剧,并且尽量避免说出本城的名字。在我看来,这不过是白费力气。即使改变称呼,也无法改变事实或真相。

「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时,轰先生并未察觉与自己牵扯在内,纯粹有些同情住在附近的作家女儿。这是很正常的反应,换成任何人,都只会当成发生在周遭的惨剧。然而,本城后来遭到逮捕,轰先生大吃一惊。接着,律师真的找上门,跟当初的指示一模一样,轰先生更是手足无措。或许是太过惊慌,脑袋一团混乱,轰先生才会完全照指示行动。不仅交出影像,还答应律师出庭作证。」

轰没有反抗,是找不到反抗的理由。我的脑海浮现一片落在河面的叶子,无法逆流而上,只能漂往下游。同样的道理,一旦卷入巨大的洪流,人类将毫无抵抗力,只能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情任凭浪潮推向大海。

「轰先生来找我,恐怕是突然感到不安。希望我能告诉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这是哪门子问题?」我纳闷地偏着脑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问别人?而且为何跑去找你,不是去找本城?」

「当时那男人遭到逮捕,关进看守所,轰先生大概想不出其他能解惑的人。何况,轰先生认为他录到的影像对我也有帮助。」

据说,轰取出笔记型电脑播放那段影像,问山野边:「我已把录影档交给律师。你能不能告诉我,律师在法庭上会怎么运用?」

「轰先生也是个少根筋的人。」山野边一脸无奈,「拿那种影片给受害者家属看,未免太没神经。」

「你看过影片,有何感想?」

「我哭了。」

「哦?」

「因为我看到菜摘。」山野边的语气平淡,仿佛怒气与悔恨早蒸发殆尽,甚至感觉得到化成水蒸气的情感迎面而来。「好久没看到活蹦乱跳的菜摘。」

此时,我忽然冒出一个疑问。负责调查山野边菜摘的是谁?她既然遭到杀害,肯定是调查部的同事向上级呈报「认可」。在众多调查对象中,幼童处理起来特别棘手。若对象是大人,可借工作名义接近,甚至能伪装成突然造访的业务员,或设法制造偶然相识的契机。但想接近幼童,手法却极为有限。尽管调查幼童的机会较少,难免还是会遇上。总之,调查幼童相当耗费心力,负责山野边菜摘的同事,恐怕是趁她放学回家时上前随便问几句话,就置之不理吧。反正结果都是「认可」,何必自找麻烦?这是他们一贯的态度。

「山野边,你看完影像,马上发觉本城打算用来推翻检察官的指控?」

「不,我没想那么深。」山野边减速靠向路肩,似乎打算停车。「毕竟那男人已落网,尽管知道菜摘指甲里残留的皮肤碎屑是重要证据,却没理解跟影片有何关联。不过,我大致猜出,那男人会利用影片替自己脱罪。」

「那么,你怎么回答轰?」

「我叫他不用想太多,完全遵照那男人的吩咐。」

「你没阻止?」

「当然。」山野边停下车子,熄掉引擎。「我们希望他无罪开释。既然他有办法脱罪,我们求之不得。那一天,我还跟轰先生交换手机号码及电子信箱。」

「难怪轰联络得上你。」

「他在信里写着『有事商量,希望在车里见一面』。」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轰所住的公寓。

或许是察觉车子不再晃动,睡在后座的美树倏地醒来。

「虽然你刚睡醒,但能不能在驾驶座等我们?」山野边辽开口。这里离家很近,搞不好会撞上记者。一旦行踪曝光,就得立刻撤退,需要有人守在驾驶座,紧急时才能马上开车。

下车后,我与山野边并肩走在路上。天空乌云密布,雨势不大,却下个不停。山野边要帮我撑伞,我拒绝了。即使他说「会淋湿喔」,我也只能回答「无所谓」。

来到路口,不巧遇上红灯,我们停下等候。轰居住的公寓就在眼前。

「从前我常去那间店。」或许是想化解沉默的尴尬,山野边指向右侧。只见店门口装饰着蓝、白、红三色组成的棒状旋转招牌。

「理发厅?」

「对,我都到那里剪头发。」

「门口怎么立着会旋转的三色棒子?」

「那是理发厅的标志,很早以前就在用了。」

不,以前没那玩意。古早的理发厅,是一群男客面对马路而坐,由店员修发梳髻。「那三个颜色有特殊意义吗?」

「红色代表动脉,蓝色是静脉,白色是绷带。」

「这样啊。」

「从前的理发师兼具外科医师身分,除了理发,还能治疗牙齿、包扎伤口。」

「这个『从前』,跟你刚刚说常去剪头发的『从前』不同?」我试探地问。

「当然,这个『从前』指的是中世(注:约始于十二世纪末的鎌仓幕府,直到十六世纪室町幕府灭亡为止。)。」山野边忍俊不禁,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对了,你听过『放血』吗?」

「放血?」

「一种借排出有害血液来恢复健康的疗法。故意使患者流血,让血沿着患者手里的棒子流进盘子。从前的人相信放掉恶血,疾病就会自然痊愈。」

「啊,我看过。」原来那种疗法有名称。

山野边诧异地望着我。「店里的人将染红的棒子洗干净后,连绷带一起晾在门外。风吹得绷带缠在棒子上的模样,就是理发厅招牌的起源。」

「那不就只有红白两色?蓝色怎么来的?」

「据说是外科医师与理发师分组工会时,为了便于区别,理发师在招牌上添加蓝色。所以,至今红白仍是代表医疗的颜色。」

「改加黄色,就变成红绿灯(注:日文中的蓝色(青色)亦有绿色之意。)?」

「红绿灯与工会无关。」

此时,红绿灯刚好转为绿灯,我们迈步穿越斑马线。

我们踏进公寓,来到电梯前。电梯门不久便打开。

「千叶先生,你知道本城为何不一开始就拿出轰先生拍到的影像吗?这个证据一旦出现,警方会变得没有把握,可能根本不会起诉本城。然而,本城却迟迟不利用这个能洗脱罪嫌的证据,只向轰先生下达指示。」

「为什么?」虽然想说怎样都与我无关,我还是忍住。「你晓得他的用意吗?」

「原因之一,是想带给我们更大的打击。」山野边神情十分僵硬。他走进电梯,我跟在后头。他按下五楼的按钮,电梯门旋即关闭。

「更大的打击?」

「那男人故意寄证据给我们,坦承自己是凶手。接着,他遭警方逮捕,差一点被判刑,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全身而退。这样的结局,他认为能将我们推入绝望深渊。」

「他大费周章,只是要夺走你们的希望?」

「在那男人眼中或许具有重要意义。」

电梯抵达五楼,山野边按住开门钮,于是我率先走出。

「原因之二,则是利用法律上『一事不再理』的原则。」

「那是什么?」

「嫌犯一旦在法庭上获判无罪,就不会因同一个案子再次遭受审判。」

「哦?」

「所以,他故意落入警方手中,在法庭上获判无罪。如此一来,检察官便不能再以菜摘的命案起诉他。这就是他的用意。」

「这也是想让你们更加绝望?」

「千叶先生,你终于懂了。」山野边走向最深处的一扇门,鞋声如秒针般规律。「不过,他有个误算。」

「什么误算?」

「遇上任何状况,我们都不会再感到绝望。早在菜摘过世时,我们便坠入绝望的谷底。不论情势怎么演变,都不可能变得更坏。落入谷底的人,不可能再落入谷底一次。」

「黑色不管混入什么颜色,最后还是黑色。」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山野边按下门铃,对讲机传来年长女人的回应。他口齿伶俐地说:「敝姓山野边,有事找轰先生。」

半晌,一个身材矮小、眉薄眼细的老妇打开门,瞥山野边一眼,又朝我望来,流露出不悦的神色。虽然她不至于识破我的真实身分,但或许感受到不吉利的气息。凡是与我有所接触的人,多多少少会意识到「死亡」。有些人会反常地聊起关于「死亡」的话题,有些人则是会露出「感到阵阵寒意」的苦涩表情。

「阿贡不在。」

她就是轰的母亲吧。看起来老态龙钟,宛如干瘪的水果,却透着一股强韧的生命力。这样的人类反而最能长命百岁。

「轰先生最近愿意外出了?」山野边讶异地问。

「不,今天是特例。早上他接到一通电话,突然说要出门一趟。」

「去哪里?」

「我不知道,不过他带着车钥匙。」

「轰先生会开车?」山野边不是真的想问,只是找话题攀谈。

「当然,我家阿贡很了不起。别看他这样,以前他是在外跑业务的。」轰的母亲重重叹口气。

接着,她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我们,一脸狐疑地问:「不是你们吗?」

「咦?」

「不是你们打电话给阿贡?他出门不是要去见你们?」

山野边问清楚轰的车子种类、颜色、车牌号码及停车地点,便道谢告辞。

由于不想等电梯,我们决定走楼梯下去。

「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他信上说在车里见面,我们到停车场瞧瞧吧。」

来到一楼后,山野边走向公寓后方,我也跟上。平面停车场紧邻公寓。此时,雨势渐小,但驻足雨中,头发还是会淋湿,皮鞋也会改变颜色。但山野边没撑伞,直接迈步前行。

以停车格数量来看,显然并非每一户都有车位。考量到附近房屋的密集程度,这栋公寓拥有的停车场算是相当宽广。约莫一半的车位停着车子,另一半大概是屋主将车开走了。每一格车位后方都贴着牌子,标明住户门牌号码。

山野边沿车位一格一格检查,忽然加快脚步,说道:「啊,车子还在。」

我对人类使用的汽车种类不特别感兴趣。就算那不是汽车而是上鞍的马,或是坐起来极不舒服的轿子,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轰的车子就停在停车场内,上头罩着灰塑胶布。

我走向车子,伸手触摸塑胶布。这塑胶布的边缘有一圈橡皮,似乎是单纯用来罩住车子,几乎没有灰尘,雨滴完全无法附着。此时,我想应该说点话,便随口道:「感觉满新的。」

山野边也凑近细看,「嗯,似乎刚买不久。不晓得是谁买的。」

「还会是谁?一定是轰,不是吗?」

「一个茧居族会特地为汽车买防尘罩吗?这么爱惜车子,应该会定期开出去绕一绕。」

「那么,是轰的母亲买的?」我伸手到保险杆下方,抓着防尘罩的边缘一掀。我没有特别的用意或目的,只是觉得防尘罩有些碍眼。或许是我动作太快,山野边并未阻止。

一拉起防尘罩,积水四散,发出鸟儿展翅飞翔般的声响。

「唔……」我下意识发出低吟。

山野边错愕地瞪大双眼。

驾驶座上坐着一名男子,嘴上绑着毛巾,背靠座椅呈微微后仰的姿态。

车子里坐着人不稀奇,但坐着人的车子外盖防尘罩倒是新鲜。男子满脸倦容,拼命眨眼,不像要发动引擎。

隔着车窗看见我与山野边,他的情绪非常激动。

「轰先生……」山野边低喃。

原来如此,这个人就是轰。「他不当茧居族,改当茧车族吗?」

山野边惊慌地走近驾驶座,以车里几乎不可能听见的沙哑嗓音问:「轰先生,你在干嘛?」

隔着玻璃,轰拼命想传达讯息,但绑在嘴上的毛巾绕到后脑勺打结,他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轰先生!」山野边拍打着驾驶座的窗户。「你没事吧?」

「看来不像没事。」我忍不住提供意见。

轰的双眼睁得极大,布满血丝。他似乎察觉山野边在车外,但或许是动弹不得,既没走出车子,也没发动引擎。

山野边试着拉扯车门把手,却只发出喀嚓声响,无法打开。看来车门已上锁。

轰的神色变得更加惊恐。

「轰先生,你不要紧吧?」山野边说着低头望向脚下,忽然面露诧异,弯腰蹲在地上。我正感到奇怪,又听到他发出「啊」一声惊呼。「怎么啦?」我询问,山野边没回答,手径自伸入车身底下,接着站起,将捡到的东西举到我面前。「千叶先生,钥匙掉在地上。」我定睛一瞧,果然是汽车钥匙。

原来如此。只要有钥匙,打开车门当然不成问题。

「我马上开门!」山野边哑着嗓子告诉轰。

我一时兴起,贴近车子,从副驾驶座望向轰。或许是不晓得我的来历,他明显流露惧意,警戒地盯着我,不停摇头。我完全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仔细观察车门内侧,发现有条黑线,像是电线。于是,我更靠近窗户,将鼻子贴在玻璃上,凝望驾驶座那一边的车门。

轰蠕动身体,不停挣扎。

「请再忍耐一下,轰先生。」山野边也非常焦急。

我蹲下查看车子底盘。发现我突然消失,山野边不安地问:「千叶先生,哪里不对劲吗?」

「不,没有。」我心想,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不出所料,我在车子底盘找到预期的物体,于是站起身。

此时,山野边刚要插入钥匙。

只见轰铁青着脸,死命摇头,显得相当兴奋。

我交互观察两人的神情。

看到轰吓得魂飞天外的模样,山野边益发手忙脚乱。「我马上开!」他急得口沫横飞。

我心想,随便你们胡搞吧。反正人类这种一意孤行的举动,我早见怪不怪。

考量到打开车门后的情况,我决定后退几步。

「千叶先生,你想逃走?」山野边敏锐地察觉我的移动。此时,他手中的钥匙滑落地面。他惊呼一声,连忙弯腰捡起。

「倒也不算逃走……」

「那就快来帮忙救出轰先生,我立刻打开车门。」

「这个嘛,我想等爆炸结束后,一切恢复平静再来帮忙。」

「啊?」

「车门一打开,就会爆炸。」

「千叶先生,你说什么?」山野边愣在原地,钥匙已插入孔内。

「之前我遇过类似的状况。车子底盘装着炸弹,打开车门就会引爆。我刚刚从这边的窗户看进去……」我指着副驾驶座,继续道:「发现驾驶座附近有导线。我猜一定是连到底盘,只要打开车门,便会通电点燃火药。」

「咦?」山野边眨眨眼,「那可不得了……」

「唔,我不晓得车子爆炸算不算不得了的事……」

「当然算!」

「你干嘛生气?」

「既然会爆炸,不是更应该赶紧救人?」

「原来如此。」我随口敷衍,心里却有不同看法。

一旦决定方针就无法接纳其他建议或劝告,这是人类的通病。

大约一百年前,我在进行调查时,发现目标对象整天活在恐惧中。我问他到底在害怕什么,他脸色苍白地告诉我:「听说哈雷彗星的尾巴会扫到地球!」

「彗星有尾巴?」我对这个现象相当好奇,但他在意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有个天文学家发现彗星的尾巴含有氰化物!」他告诉我,氰化物是一种毒性很强的物质。除了我的调查对象,其余民众也陷入混乱与骚动。不仅争相抢购氧气筒,连所谓的法王出面安抚也无效。

过一阵子,天文学家又宣布:「就算彗星尾巴真的扫过地球,其中的氰化物含量相当低,不会造成任何危害。」

这下终于能放宽心,我单纯地想着。不料,我的调查对象的惊惶并未解消。其他人也一样,甚至出现自杀的风潮,据说是认为「与其将来中毒身亡,不如先自我了断」。由于自杀不在我们的负责范围内,我也不好多说。但在我看来,「因怕死而自杀」实在是匪夷所思的行为。

我向调查对象说出心中的疑惑:「当初宣布彗星尾巴含有氰化物的是天文学家,后来宣布不会造成危害的也是天文学家,为何你们相信前者,却不相信后者?」

他这么回答:「当初宣布的肯定是真相,因为没必要说谎。之后是看世界陷入恐慌,才急忙改口。」

「可是,当初发现的天文学家,只是声称彗星尾巴含有氰化物,并未提及任何危险性。」

他完全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由此可见,人类一旦认定「事态危险」,便难以恢复平常心。我从中学到一个教训,就是「很多时候即使说破嘴,也是鸡同鸭讲」。

鉴于过往的经验,我才会认为就算告诉山野边「车子会爆炸」,他也不会相信。但以结果来看,这只是我先入为主的想法。

「这样啊,我应该更积极地告诉你车底装有炸弹。」我反省道。

「现下……该怎么办?」山野边像具人偶般僵立原地,害怕一动就会引爆。

「要是不希望爆炸……」

「当然不希望!」

「那就拔出钥匙,不开门便不会爆炸。」

实际上,在调查期间,目标对象绝不会死亡。换句话说,纵使爆炸,山野边也不会送命。如果会死,必定是在我调查结束,向上级呈报「认可」后。但反过来想,既然山野边此时绝不会命丧爆炸,或许意味着我注定要阻止他开门。

我经常思索这样的问题,却从未找出答案。调查结果与调查工作互相造成的影响,简直像是无穷无尽的回圈。

因此,我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乖乖进行调查就好。反正多想也只是多烦恼。

山野边昨天提到帕斯卡的名言:「人必须学会遗忘死亡。」同样的道理,我们对自己想不透的事情也得学会遗忘。

我再度走近副驾驶座。轰面无血色,不停张望站在右侧的山野边,及站在左侧的我。他肯定是一颗心七上八下,担心我们会打开车门吧。

隔着窗户,我重新确认炸弹的导线。那爆炸装置的结构似乎相当阳春,我从发愣的山野边手中取过钥匙,插进驾驶座侧的车门钥匙孔转动。山野边与轰同时脸色大变。

「别担心,」我轻轻扬手,「不开驾驶座的车门就没事。」

此时,所有车门的锁都解除,我打开驾驶座后方的车门,确定后座没任何炸弹装置,便钻进去。接着,我上半身前倾,双手越过驾驶座的椅背,替轰解开绳索,扯掉他嘴上的毛巾。

「有炸弹……」轰仿佛要吐出胸腹中的氧气,流着口水,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显然心情极度慌乱激动。「神啊,救救我……」他目光涣散地呢喃。

「被称为神,很困扰。」我回答。

「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们返回开来的车上,山野边向美树说明来龙去脉。美树听得瞠目结舌,脸色苍白,不停追问:「轰先生怎会遭遇那样的情况?」

山野边握着方向盘,发动车子。

「轰先生怎会惹上这种麻烦?」

「多亏千叶先生,他才能得救。」

「是啊,多亏有我。」

「究竟是谁干的?」美树激动地问。

「在这节骨眼,会想把轰先生连车子一起炸得粉碎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刚把轰救出车外时,他非常惊慌失措,我们花不少时间安抚他的情绪,或许是恐惧已超过他所能承受的极限。脉搏遽增,四肢不听使唤,贺尔蒙大量分泌导致失调,这些都是人类面临死亡时特有的反应。我们带他到停车场角落,山野边努力与他对话,他才恢复平静。

好不容易能正常说话,他娓娓道出始末。

「本城打电话给我,说有重要事情商量,希望能见面。」

「你没怀疑他的意图?」山野边问。「从没想过他会害我。」轰颤着唇回答,应该是贺尔蒙分泌失调所致。

「至今轰先生仍相信那男人是清白的,以为那男人邀他出来是想亲口道谢。」山野边解释,「于是,轰先生依约外出,却在停车场遭到埋伏。他说是受电击棒攻击,这一点有些奇怪,电击棒要将人电晕并不容易。」

「不必电晕,只要痛得不能动就行。」

「对方把轰先生拖到停车场关进车里,抢走钥匙,并俐落捆起他。然后,故意拿炸弹威胁他。」

「确定是本城吗?」

「对方戴着帽子和口罩,但应该没错。」

之后,那男人用轰的手机发简讯给山野边。

「接下来,轰先生就保持这种状态,直到我们出现。」

「发完简讯,那男人告诉轰先生:『我会将车子上锁,一旦车门打开就会爆炸。』接着,那男人将钥匙放在地面,不再理会搞不清状况的轰先生,盖上车罩。」

「那是本城的声音吗?」

「轰先生说听不清楚。」

「为何要盖上车罩?」

「大概是怕被别人发现吧。假如在我打开车门前,有邻居发现轰先生嘴上绑着毛巾,计划就失败了。在那男人的计划中,我必须与轰先生一起被炸死。另一个理由,则是……」

「是什么?」

「盖上车罩,会加深轰先生的恐惧。」

美树一脸苦涩。「为何要设计这个圈套?难道是我们昨天冲进饭店,吓了他一跳,他想以牙还牙,让我们尝尝苦头?」

「不,那男人是前天联络轰先生,不是昨天。」

本城与轰是在前天通话,而不是昨天,这一点山野边反复确认好几次。换句话说,本城离开看守所,前往出版社准备的饭店客房时便联络过轰,与山野边夫妇昨天在饭店的行动无关。

「可见那男人早有准备。要不要付诸行动是一回事,计划本身早已存在。」

「他不怕轰先生报警?」

「轰先生不会报警。」

刚刚在停车场角落,山野边劝恢复冷静的轰:「最好不要报警。一旦惊动警察,肯定会被问东问西。轰先生,你可能也会惹上麻烦。」他的语气温和,但显然是在刻意诱导对方的思绪。

「真的是本城干的?」轰仍不敢相信。

「轰先生,在你眼里,本城是怎样的人?」

「这个嘛,该怎么说……他帮我很多忙,虽然年纪比我小,却十分值得信赖。何况,他根本没有理由做这种事……」轰低声咕哝。

听见轰对本城赞誉有加,山野边如遭重击,流露痛苦的神色。不过,他迅速压抑情感,斩钉截铁地说:「也对。轰先生,把你关在车里的大概另有其人。」

或许山野边认为,让轰这么想比较好吧。

接着,山野边交给轰一个信封说:「轰先生,我建议你带着母亲离开东京一阵子。」轰打开一瞧,塞了不少万圆纸钞,惊讶得胀红脸,赶紧收进口袋。山野边的车内置物箱放有不少装满钞票的信封,显然为报仇耗尽家产也在所不惜。

「我真的能拿这笔钱吗?」藏妥信封后,轰确认道。假如山野边要求归还,不晓得他会有何反应。不,恐怕正是担心这一点,才抢先收进口袋。

「当然。」山野边点头。而后,我听见山野边咕哝一句:「这是我们夫妇跟那男人之间的问题,你可别来搅局。」

「话说回来,既然车子没爆炸,表示那男人的计划失败?」坐在副驾驶座的美树梢稍提高声调,「他怎么没想到,车子可能会没爆炸?」

「要不是千叶先生在场,车子早就爆炸了。说到这里,千叶先生,我实在佩服你能察觉车子底下装着炸弹。」

「这么一提……」听到山野边的话,美树口气登时一转,望向待在后座的我。「千叶先生,你是如何发现的?在那种状况下,一般人根本不会联想到炸弹。」

「没什么,只是碰巧。」我含糊应道。根据以往的经验,要是搬出一些煞有介事的借口,反倒容易搞砸。

「千叶先生,当时你说曾遭遇类似的状况?」山野边盯着后视镜中的我,「难不成你看过装着炸弹的车子?」

「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在电影里看过。」我立刻否认。其实,我曾目击两个调查对象遭车子炸飞。

「但你不仅发现炸弹,还顺利拆除。」

「咦,真的吗?」美树问。

「我还在询问轰先生的状况,他突然钻进车底,若无其事地拆掉炸弹。」

「千叶先生,你怎会有这种本领?那是真正的炸弹啊!」

「这个嘛……」我没必要隐瞒,或者该说,想不到其他解释,只好老实回答:「一看就知道。」那炸弹装置连着几条导线,我推测切断一部分就能阻止爆炸,于是凭直觉随便选一条,电源立刻熄灭。过程仅仅如此,我根本不在乎做法是否正确,反正就算爆炸,我也不痛不痒。

「千叶先生,一般人绝对无法拆除炸弹。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很不可思议吗?」我担心他们起疑,思索片刻,开口道:「告诉你们吧,我的老家是开加油站的,所以我学生时期就取得处理危险物的执照。」

我想起认识的人拥有这种执照。不过,加油站和处理危险物有何关系,我也说不上来。只要给得出理由就会受到接纳,这是人类的心理特征之一。或许是这样,他们不再追问,但也可能是放弃深究。面对我的言行举止,人类似乎很容易感到疲累。

「对了,千叶先生,你怎么处理拆下来的装置?」

「你是指炸弹吗?」

「『炸弹』这个字眼,听起来像小孩子的玩具,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我装进纸袋,送给轰当纪念。」

「咦?」山野边发出惊呼。

「你想问我,为何把这么重要的证据轻易交给他,对吧?我早猜到这一点。」其实,我根本没猜到。当时我不认为哪里不妥,现下看见山野边的态度,才发觉有些不妙。「别担心,就算持有炸弹,他也做不出惊天动地的事情。」

「话虽如此……」

「我们的首要之务,是思考今后的行动。」我向负责驾驶的山野边说道。窗外雨势逐渐转弱,仰望天空,乌云也变得稀薄。我暗暗期待放晴,但等我一下车,肯定又会乌云密布,下起仿佛要印证「世事不如意十常八九」的骤雨。关于太阳的模样,我在照片及影片中看过,大约想像得出晴天的景色。不过,我还是希望亲身体会风雨过后,阳光照耀大地的感觉。虽然跟听音乐比起来,这只是小小的愿望。「仔细想想,如果我们继续守在轰的附近,或许就能逮到本城。」

「是吗?」

「山野边,你不是认为本城极可能是想借由引爆车子杀死轰?」

「多半没错,而且他想连我一起炸死。」山野边毫不掩饰心底的苦涩。「原以为不会再害怕那男人,但是……」

「但是?」

「他的可怕超越我的想像。」山野边垂头丧气。

「既然想炸死你们,车子没爆炸他肯定会感到疑惑,不是吗?你不认为,他会设法从轰的口中问出来龙去脉?」我会这么猜测,是根据以往的经验。一旦计划生变受挫,人类往往会想找出原因。不管是为了记取教训,或是单纯满足好奇心,在我眼中,这就和从高处跃下却着地失败时,大喊着「不可能」边挖开脚下地面一样。

「机率大概只有一半吧。」山野边沉吟片刻,应道:「搞不好他不喜欢追根究底。何况,轰先生在我们的监视下,他不会傻傻现身。即使要进行确认,也会委托别人,或打电话给轰先生。」

「本城打给轰先生?」

「没错,他可能会假装毫不知情,向轰先生打听一切经纬。我拜托轰先生,到时含糊解释我们救他的过程。反正轰先生本来就不清楚状况,不必担心他说溜嘴。」

「轰先生真的很信任那男人,」美树叹口气,「简直对他唯命是从。」

「这就是景仰吧。」

「景仰?」美树反问山野边。

「『所谓的景仰,就是做麻烦事』。」山野边抛出宣传口号般的一句。

「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帕斯卡的名言。」

「又是帕斯卡?」美树又好气又好笑的话声盘绕在车内。

「怎么解释?」

「我也不太清楚。或许帕斯卡认为,表达景仰之意不能光靠嘴说,必须替对方认真做点事。」

「啊,原来如此。」

「我从以前就常常想起这句话。在工作上遇到认真为我处理麻烦的人,我总不禁猜测,他们会不会在对我表达景仰之意。」

「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是。」山野边耸耸肩,「不过,感觉得出轰先生对那男人怀抱景仰。毕竟那男人在轰危急时,帮他很多忙。」

「这么说来,原先是本城向轰表达景仰之意?」我问。

「那是装出来的。」

「好了,现在怎么办?」美树出声。

「该怎么做才好……」山野边并未试图掩饰自己的无计可施,嘴里咕哝着:「还有十二天……」

「这样啊……」我差点脱口说出「不,调查时间只剩四天」。一旦向上层呈报「认可」,山野边的生命将在第五天终结。

「千叶先生,你不赶时间吗?」

车子在等红灯。我抬起头,透过后视镜与山野边四目相交,忍不住应道:「最好快点行动。」你们所剩的时间真的不多。

「不,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其他事得处理?工作不要紧吗?」

这就是我的工作。我暗暗想着,当然没说出口。「不必担心。无论如何,我都要见本城一面。」

「还有十二天……」山野边重复一遍。我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指上诉的期限。

「如果只剩一周,你们会怎么做?」我问。

「咦?」

山野边没特别惊讶,似乎并未意识到我是指他的寿命。

「『倘若该奉献仅剩一周的生命,那么,一百年的寿命同样该奉献』。」山野边又念出像法律条文或契约内容的话语。

「哦?」

「这是谁的名言?」美树问。

「也是出自帕斯卡的《思想录》。」山野边苦笑着回答。

「看来,世上所有名言都是帕斯卡说的。」美树笑道:「不过,千叶先生,仅剩一周的生命,却得奉献一百年的寿命,这是什么意思?」

山野边回到公寓后,打开厨房的冰箱。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突然出声:「千叶先生,你小时候听过『冰箱的门无法从内侧打开』吗?」

「好像听过。」我回答得模棱两可。

「那是错的。」

「哦,真令人吃惊。没想到冰箱的门居然能从内侧打开。」我试探性地应道。其实,我根本不晓得哪一点值得吃惊。

「不过,从内侧打开得费一番功夫。冰箱的门是气密式的,很难靠蛮力推开。小时候,听说有人躲在冰箱一直没被发现,我害怕得不得了,好一阵子连开冰箱都心惊胆跳。」

「小时候学到的知识往往是错的。」我停顿一下,又补一句:「如果冰箱的门真的无法从内侧打开,我倒想把本城塞进去。」我没特别的用意,只是希望说一些山野边认为我「应该会说」的话。

山野边的反应比想像中激烈。他睁大双眼问:「为什么要把本城塞进冰箱?」

「当然是……」我迟疑一下,继续道:「让他尝尝天寒地冻的滋味。」

山野边无奈一笑。

「能不能放点音乐来听?」

山野边起身走进另一个房间,不久后,拎着一台迷你音响回来。他递给我数张CD,询问:「想听什么?」

「对你们夫妇来说,音乐也是不可或缺的吗?」

「咦?」

「要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准备迷你音响?」这栋公寓只是暂时的栖身之处,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家具,所以屋内十分冷清。但在生活基本用品中,竟包含音乐。

「因为……」山野边吞吞吐吐,「我们原本打算抓到那男人后,在这里执行报复计划。」

「哦?」

「被迫听刺耳的音乐,不也是一种痛苦?」

「啊,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以往,我曾多次目睹「刑求」,也就是人类对人类使用暴力的场面。最近遇上的机会较少,但我并不感到陌生。陷入亢奋状态时,人类往往会做出毁灭他人的暴力行径,而且手段五花八门。除了肉体上的折磨,我还见过妨碍睡眠或制造震耳欲聋的噪音等方法。

「这确实是方法之一。」

「千叶先生,你不惊讶?」美树问:「你不担心我们是真的想刑求那个人,而不是开玩笑?」

「这个嘛……」我含糊应答,然后耸耸肩。耸肩是非常好用的身体语言,在对方眼中能代表各种意思。此时,我忽然想到,山野边刚刚是说「原本打算」,意思是已改变心意?他们取消在这里的刑求计划?

不过,这些事一点也不重要。我兴冲冲地插上插头,随手挑一张CD放进迷你音响后,按下播放钮。音响中传出钢琴与萨克斯风的合奏,我顿时感到心旷神怡。

「你喜欢桑尼·罗林斯(注:Sonny Rollins(一九三〇~),美国五〇至七〇年代的著名爵士萨克斯风演奏家。)?」山野边问。

我怕再次做出错误反应,不敢出声附和,只暧昧地点点头。

「我也是。他有『爵士乐巨人』之称,相当名符其实。」

「大概几公尺?」

山野边噗哧一笑,似乎将我这句话当成无聊的玩笑。

「罗林斯的萨克斯风,就像巨人吹的一样气势磅礴。」

「是啊。」

「随兴、豪放,宛如在天空翱翔。」

「是啊。」

「但RCA时期(注:一九六〇年代,罗林斯有一段时期与美国的RCA唱片公司签约。)的罗林斯普遍评价不佳,大家认为他失去自由自在的特色。」

「好像是这样。」我配合着答腔。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RCA时期」,八成又是某种分类吧。人类最喜欢依某种特别的定义来区隔、分割时间。

「坦白讲,我满喜欢RCA时期的罗林斯。这时期的他受到自由爵士乐风潮的刺激,尝试许多新的挑战。不过,罗林斯的乐迷总是异口同声地说:『那不是罗林斯。』」

「那他是谁?」

「唔,罗林斯。」山野边皱着眉回答。美树噗哧一笑。

我再度做出「在对方眼中能代表各种意思」的好用动作,便沉浸在萨克斯风的悠扬旋律中。原来如此,听起来确实像巨人哼的歌,豪迈又充满活力。

靠着墙壁听音乐,果然是种享受。共处一室的山野边夫妇或坐或躺,脸上各自带着倦容。看着他们萎靡不振的模样,我没有太多感触。

山野边取来搁在墙角的摄影机,在我的前方把弄。不晓得他在做什么,我没特别理会。直到CD播完,我才开口:「终于轮到摄影机登场?」

山野边打开摄影机的盖子,在液晶荧幕上查看录影片段。相隔一晚,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进行确认。不知何时,美树在他身旁坐下,同样盯着画面。

「搞不好能从影片中找到一点线索。」

「线索啊……」

我随口回应,正要换一张CD,美树却说:「从头开始播放吧。千叶先生,你也一起来看。」迫于无奈,我只好压下想听音乐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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