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的开头,出现昨晚我们闯入的饭店客房。这台摄影机想必一直放在圆桌上。镜头微仰,拍到坐在正前方的本城上半身。
画面外响起记者的话声:「或许该先跟您说声『辛苦了』。」
「谢谢贵社为我准备这间客房。」本城崇答得彬彬有礼。
接着,记者说明这次专访的主旨,不时穿插「恭喜您洗刷冤屈」、「您在看守所内想必受过不少委屈」、「在看守所初次见面时,我就看出您是沉着冷静、坚毅刚强的人物」等恭维的话语。此外,还提到两次「揭发真相能让世界更美好」,约莫是他的理念或主张吧。
「请在这里好好休息,偶尔抽空接受我们的采访就行。」
本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环顾四周。
「好不容易获释,您一定想去外头大玩一场……」记者接着道。
「别担心,我会乖乖待在这里。」本城崇的态度比记者沉着。「小泽先生也提醒过我,必须待在联络得上的地方。」
山野边或许是认为我会对「小泽」的身分感到好奇,主动告诉我:「律师。」
原来如此,小泽是本城崇的律师。
「等后天一切结束后,您会回府上吗?」记者以聊天般的语气问道,想营造出闲话家常的气氛,其实听起来极为别扭。
「不,我家附近恐怕会有媒体记者守着。」本城崇回答。
「对了……」记者微微拉高嗓音,「有个您认识的人托我传话。」
「我认识的人?」本城反问,话声中不带感情。
「对方是您的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本城歪着脑袋沉吟,仿佛根本没经历高中生活。
「原来他也有过高中生活。」山野边低喃。
忽然间,我脑海浮现刚刚听到的「RCA时期」。
「你和对方见过面?」画面里的本城崇面无表情地问。
此时,记者约莫是点了点头。「某天下班时,一名穿套装的女子向我搭话,问我是不是记者。她似乎知道我跟您保持着联系,不晓得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我正感到狐疑,她又说您获判无罪后,我会和您见面。她自称是占卜师,来历十分可疑,但她声称与您熟识……」
「我的高中同学里没有这号人物。」本城的眼神如蛇一般犀利。
「那么,大概是骗子吧。她要我转交这个给您。」记者递出一张小纸片。
山野边目不转睛地瞪着画面,「那女的不晓得是谁。」
「就是啊。」
「若有必要,我会打电话联络她。」本城接下纸片,身体却突然停住。
原来是山野边按下暂停钮。
「有没有办法看出纸片上的字?」美树凑近画面。
「在哪边?」我也仔细端详,但只分辨出是姓名和电话号码,看不清到底写些什么字。「你们认为,本城会去见这个陌生女人?」
「也对,他不会冒这种险。」
「况且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或许我们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找到一些线索。」
「是吗?假如能看出电话号码,事情就好办了。继续播放吧。」
若出现不同角度或亮度的画面,或许凭我的眼力能辨识得出。
山野边一按,液晶荧幕上的影像再度动起来。我全神贯注地盯着画面。记者正要将纸片递给本城,下一瞬间,我立刻明白没必要这么费力。
影片里的记者对本城说:「这位香川实夕子小姐,长得非常漂亮。」
「唔……」我不禁发出低吟。
香川是我的同事,昨晚我才在CD唱片行的试听机前碰到她。
「啊,千叶,原来你负责那个姓山野边的男人?」
特种行业林立的南金刚町一隅,有间地下咖啡厅。我一踏进店里,便找到香川的身影。这间营业到深夜的音乐咖啡厅,就是她推荐给我的。
她独自坐在店内最深处的四人桌位。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直接问:「你的调查对象是本城崇?」她瞪着眼回答:「是啊。」或许是不希望干扰旋律,她轻声细语,像只动嘴没出声。
「你知道山野边的事情吗?」我当然也尽量压低嗓子,毕竟音乐比说话重要得多。
「多少知道一点,就像你知道本城的事一样。」
「你上次提过,是四天前开始调查?」
「但今天才联络上本城。」
「你是顾虑到审判还没结束?」这意味着,香川早我两天开始调查。「山野边想找本城报仇。」
「好像是这样。对了,本城跟我提过,山野边到饭店找他时,身边带着一个既不像律师又不像保镖的古怪男子……」香川指着我窃笑。
「方便问个问题吗?」我回想山野边夫妇的话,「听说在人类中,本城崇属于极度沉着冷静,做事从不慌乱的类型?」
「就是人类口中的『无血无泪』吧。事实上,他当然有血也有泪。」
「既然如此,他刚离开看守所,还得提防山野边夫妇的纠缠,为何愿意和陌生人见面?他应该相当冷静谨慎,你怎么卸除他的心防?」我问。
香川打了个呵欠。当然,那不过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人类的深呼吸。「很简单,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只是依情报部的指示去做。」香川耸耸肩。她的头发半长不短,稍微超过肩膀一些。「我把联络方式写在纸条上,交给采访本城的记者。不久,他就打电话过来,大概也想搞清楚我的来历吧。情报部还指示我,接到本城的电话时,就说一句话……」
「哪一句话?」
「『轰的车子没爆炸』。情报部告知,只要讲出这句话就能吸引本城注意。」
「原来如此。」不晓得情报部对未来掌握到何种程度,当初轰的车子没爆炸,是因为我发现炸弹。这么说来,难道情报部早料到我会告诉山野边「打开车门就会爆炸」?这中间的因果关系,有点类似人类经常谈论的「鸡生蛋、蛋生鸡」问题,至今我仍没有结论。
「如同情报部所言,本城主动与我见面。当然,他依然十分提防我。」
根据香川的叙述,她和本城约在某摩天大楼的瞭望台,对他说:「电视上的你帅气十足,我忍不住想帮你忙。我可以为你占卜。」这自然也是情报部指示的台词。
「帅气十足?」
「人类往往会对电视上出现的犯罪者产生崇拜之心。或许是基于认同感或同情,衍生出类似憧憬的心情吧。本城崇沉着冷酷,有些人类似乎把他当成偶像。」
「你假装是他的崇拜者?」
「这种轻浮又虚假的理由,有时比冠冕堂皇的借口更能取得人类的信任。」
「本城相信你?」
「很惊讶吧?不过,当我告诉他,我是靠占卜得知轰的车子一事时,他露出不屑的表情。」
「想必他不会理睬这种可疑的说词。」
「但事实是,我知道轰的车子没爆炸。他肯定非常在意这一点。」
「原来如此,他大概认为你有利用价值。」
「我真搞不懂。」
「搞不懂什么?」
「他的眼神实在古怪。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我看得出他非常聪明,只把其他人类当成道具。」
「他没有良心。据说每二十五人中就有一人。」
「没有双亲?那他怎么出生的?难不成他是复制人?」
「不是双亲,是『良善心灵』的良心。」我复述山野边的解释。「这种人被称为『精神病态者』,完全不顾他人死活,而且没有做不到的事情。由于不在乎他人的感受,所以能放手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确实会有这种人类。」香川附和,「像是绑架一个无辜女人,揍得她面目全非,还笑嘻嘻地施加各式各样的凌虐手段。」
「本城也是这种人吧。」
「不过,我认为不在意他人、缺乏良知的人是最强的。」
「因为什么都办得到?」
「没错,而且这种人擅长找把柄,好陷害或利用别人。这么一想,最后能存活下来的,多半是自私自利的人类,不是吗?」
「怎么说?」
「生物界的法则,不就是强者才能存活?记得有句成语……」
「弱肉强食?」
「物竞天择。」香川继续道:「奇怪的是,现在存活的人类不全是这种类型。」
「这样一想,确实有点奇怪。」我点头附和。
「为何不是只剩下自私的人类?」香川沉吟片刻,困惑地说:「难不成剩下的二十四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理论上没错,不过真是如此吗?「你说的也对,按理世上应该只会剩下本城这种人。」
「是吧?以进化的过程来看,这是必然的结果。」
接着,我们便不再交谈,专心欣赏音乐,偶尔拿起杯子啜饮一口。
一首漫长的曲子结束,店内忽然冷清许多。明明灯光依旧,我却有种周围变得昏暗的错觉。真正的夜晚与黑暗,并不会造成我的困扰,但骤然止歇的音乐却会带来莫名的不安。
此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人在哪里?」
「谁?」
「本城。你为他安排藏身地点,对吧?」
「嗯,是啊。我依情报部的指示,建议他躲在一幢没人住的透天厝,但是……」
「但是?」
「他拒绝了。看来,他一点也不相信我。对我提供的场所,他丝毫不感兴趣。」
「要是他欣然接受,这男人大概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香川接着道:「要是不清楚他躲在哪里,调查工作没办法进行。于是,我尾随在后,查出他的栖身之处。」
「在哪里?」
「一座大宅邸。」
香川背出地址。位于猿塚町,属于高级住宅区,离昨天那间饭店不远。据香川描述,那是占地宽广、门面气派的豪宅。
「那是本城的家吗?」
「好像不是。那里住着一个姓佐古的老人,本城跟他有交情,但不是亲戚。」
「佐古欠本城人情?」
「大概吧。」
「去问情报部应该能得到答案。」
「我不想对情报部低头,八成是本城握有佐古的把柄吧。千叶,你会告诉山野边,本城躲在佐古家吗?」
「我干嘛这么做?」
「也许……对你的调查工作会有帮助?」
「那倒不见得。不过,遇上非提供线索不可的场合,我会拿出来充数。你呢?打算怎么进入佐古家?」
「上门造访太不自然,我想透过电话联络,或利用本城外出的机会。话说回来,其实我已调查得差不多。」
「反正一定是『认可』。」
「千叶,你也是吧?」
香川望着杯中的水,忽然指着浮在上头的冰块。
「对了,你知道吗?冰块会浮在水上,是因为有浮力。」
「哦?」这么一提,我似乎听过这个字眼。
「物体进入水中,就会产生浮力。严格来说,就是水会产生往上推的力量。最有趣的是,浮力大小与物体的重量无关。」
「什么意思?」
「既然是帮助物体浮起的力量,多数人会以为跟物体的重量有关。其实,跟浮力有关的不是重量,而是体积。物体的体积愈大,产生的浮力愈强。」
「那又怎样?」
「假设在杯子里装满水,再放入冰块。」
「我可不会干那种事。」
「我知道。当冰块融化,杯里的水变多,不是应该会溢出杯外?实际上,水位不会改变,更不会满溢流出。背后的原因,就是我刚刚提及的浮力。」
「你想告诉我,这就是浮力的职责?」
「没错。冰块虽然消失,整体的水量却没变化,你不认为跟人类的死亡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不认为。」我实在想不透,她怎会把浮力和人类扯在一起。脑海冒出落水身亡的人类,但似乎与她说的无关。
「一旦死亡,人类就会从世上消失,总量却不会减少。」
「原来如此。」死了一个人,既不会引起社会关注,也不会对整体人类造成影响,我同意这一点。告诉香川后,她回答:「你的看法也没错,但我想表达的是,人类就算死去也不会消失。」
「你指的是,人类拿来安慰自己的『幽灵』或『鬼魂』?就算死亡,灵魂也会留下,所以不会消失?」
香川笑道:「不是的,人类不是会记住死去的亲友吗?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是以这种形式留在世上。」
「就像冰块融化后,会和水混合在一起?」
「没错,亡者会融入其他人的记忆,因此总量不会减少。」
「总觉得这种想法有些古怪。」我直率地说出感想。「不过,我对浮力颇有好感。」
「颇有好感?对浮力?」
「这家伙不是非常尽责吗?只要是脚踏实地认真工作,我一向都很欣赏。」
「若说那是浮力的工作,倒也没错。」香川意兴阑珊地低语。
回到山野边夫妇的公寓,美树忽然冲到我面前说:「千叶先生,你快进来准备,我们马上出发。」
「出发?上哪去?」我在门口脱掉鞋子,穿过走廊。山野边站在冷清的屋内,笑着告诉我:「终于逮到他的行踪。」
看来,还没说出香川给的情报,他们已知晓。但我并不失望,也不吃惊,只烦恼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箕轮打电话来。」美树解释。跟昨天一样,她穿黑毛衣和黑长裤。
「啊,原来是箕轮。他又获得新消息?」前天告知他们本城躲在饭店里的,就是箕轮。
山野边忙着整理手边的圆鼓形大袋子,在做出发前的准备。往袋里一瞧,里头塞满小型电流枪及电击棒。收拾完携带物品,他拉上拉链。
「这是流行吗?」我问。
「流行?」
「随身携带电击棒。轰不也是遭电击棒攻击?」
「唔,要让人失去抵抗能力,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如果有枪更好,对手会心生惧怕。」
「那是自杀用的东西。」
「咦?」
「手上一旦有枪,可能还没杀死敌人,就先杀死自己。」
「什么意思?千叶先生,你对枪也有研究?杀死自己是怎么回事?」
我回想着同事的原话,回答:
「你知道在枪械合法的国家,民众为何要买枪吗?」
「是指美国吗?因为治安不好,随时会遇上强盗或色狼,需要枪自我防卫。」
「没错,但有件事你不晓得。」
「哪件事?」
「实际上,一旦持有枪械,自杀的风险会大幅上升。」
「自杀?」
「电视上每天报导骇人听闻的案件,民众当然会产生保护自己的念头。但手边有枪后,比起遇上歹徒,发生意外或自杀的风险更高。」
「是吗?」
「我也是听说的。」根据我当时听到的内容,持枪率偏高地区的自杀率,比持枪率偏低地区的自杀率要高得多。而禁止买卖枪械的地区,不仅自杀率极低,凶杀案也大幅减少。由于我的工作与人类的死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一类资讯我记得非常清楚。
「可是,日本并未开放民众持有枪械,每年仍有三万人自杀。」
「等开放持有枪械,这数字会攀得更高。简单来说……」
「简单来说?」
「人类会对能掌控的事物感到安心。」
「安心?」
「枪在自己手上,何时使用是自己的自由。既然由自己决定,自然不会有任何危险。这就是一般人的想法。在一般人心中,无法预期的恐怖暴力事件更可怕。正因如此,大伙才会想拥有枪械。没人认为枪械会诱发自杀,大伙都认为自己能完全掌控手中的枪械。」
「难道不是吗?」
「任何人都会有突然想一了百了的时候,要是手边有枪,自杀的机率会骤升。」
「但是,这与枪械并无直接关联。即使手头没枪,还有很多方法自杀。」
「用枪的失败机率很低。」
「什么意思?」
「除非发生特殊状况,否则通常是当场死亡。采取其他自杀方法,还有可能挽回,用枪根本毫无转圜余地。只要没枪,自杀率便会下降。」
「千叶先生,你怎会知道这些?」
「算是专业知识吧。」
「专业知识?」
「我老家是开加油站的。」
「或许你说的对,就像一般人都以为自己开车比搭飞机安全。」
「正是如此。」我指着山野边,「车祸事故一天到晚随时在发生,频繁的程度远超过一般人的想像。相较之下,飞机却极少发生死亡事故。然而,大伙都认为开车比搭飞机安全,你晓得其中原由吗?」
「因为能够自己掌控?」
我点点头,「这就是高估能力的下场。」
「高估能力?高估谁的能力?」
「自己的能力。」同样的现象,也发生在这时代的人相对熟悉的香烟或麻药之类的成瘾物上。吸食者总是太过信任自己,认为自己能控制用量,最后往往无法自拔。其实,人类具备的不是控制自己的能力,而是为失控寻找借口,及在失败后变更目标的能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庆幸手头没有枪,还有另一个理由。」山野边喃喃道。
「哦?」
「假如我手上有枪,站在那男人面前时,我不敢保证能忍住不开枪。」
「开了枪,会造成不好的后果吗?」
「让他死得太轻松,难消我心头之恨。」山野边咬牙切齿。
原来如此,山野边的报仇不是一颗子弹就能解决。
「你们在聊什么?我准备好了,快出发吧。」美树不知何时来到一旁。
山野边站起身。「千叶先生,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当然。」虽然继续观察他们的复仇行动不会影响调查结果,我还是得尽量待在他们身边。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那男人躲在律师安排的出租公寓。」山野边告诉我。
「出租公寓?不是独栋住宅?」
「对,是出租公寓。」
我没再答腔。山野边见我沉默,似乎会错意,自顾自道:「你放心,我们不会直接冲进公寓。昨天刚发生饭店那件事,就算我们过去,他也不会乖乖开门。」
确实如此。第一次面对面时,本城已得知山野边夫妇打算对付他,接下来肯定会更谨慎小心。
「箕轮说,那男人今天在公园有约。」
「公园?」
「滨离宫恩赐庭园,你听过吗?」
「庭园?」
「名为庭园,其实是座公园。从前是一座位于新桥、汐留一带的庭园,后来改建成公园。今天,那男人会在园内的水上巴士停泊处和某人见面。」
「哦,对方是谁?」
「这就不清楚了。」
我陷入沉思,没再与山野边交谈。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互相矛盾的讯息。
山野边听到的消息,跟我听到的消息不同。
香川告诉我,本城躲在位于猿塚町的独栋豪宅,屋主是个姓佐古的老人。
箕轮却告诉山野边,本城躲在出租公寓。
我再怎么对人类的事情孤陋寡闻,也晓得独栋豪宅与出租公寓的不同。
香川不可能对我撒谎,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由此可见,箕轮给山野边的消息是错的。背后有两种可能。
箕轮掌握的是错误情报。
不然,就是箕轮故意撒谎。
前者并不稀奇,因为人类经常犯错。后者也不稀奇,因为人类经常撒谎。
车子在壅塞的道路穿梭,我们的话渐渐变少。回荡车内的音乐,宛如以钢琴声包覆轻快的歌声。我仿佛看见音乐在前座那对沉默寡言的夫妇头发上弹跳。
我听着雨刷摩擦挡风玻璃的声响。雨势虽然不大,但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一颗颗雨滴撞在玻璃上,碎裂四散。
「天空明亮了些,但雨就是不停。」山野边自言自语。
「没那么容易停。」对于这一点,我相当有自信。每次为工作来到人间,往往在下雨。就算没下雨,也是乌云密布,空气中飘着眼睛瞧不见的雨雾。「好想看一看太阳。」
「千叶先生,太阳总会露脸的。要是雨真的下个没完,后果不知会多么严重。」
「真的吗?」我怀疑自己根本没机会目睹太阳的出现。
「这么一提,我也有些不安。」坐在副驾驶座的美树转头说:「我们认为明天早上太阳一定会升起,但那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根本没有证据。」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人迟早都会死亡。」
「千叶先生,你怎么老爱提这种让人难过的话题?」美树责备道。
「另外,还有一件能百分之百肯定的事。」
「哪件事?」
「每个人都活过。」
「什么意思?」
「每个人都有生日。」
「那又怎样?」
「我只是觉得,既然要谈这个话题,不如想得乐观些。」
约过二十分钟,山野边的手机响起。山野边拿起手机一瞧,递给坐在副驾驶座的美树。「箕轮打来的,你接吧。」
「喂?」美树按下通话键,手机另一端传来一句:「我是箕轮。」我全神贯注地观察手机周围的空气,将手机的电波复原成声音。
「山野边在开车,我替他接电话。」美树的语气异常平淡。
「啊……好久不见……久疏问候……」箕轮似乎有些狼狈,吞吞吐吐道:「那时造成不愉快,我感到相当抱歉……」
「不,是我太小题大作。」美树回答,大概是指女儿过世时箕轮的采访行为吧。「我们正赶往滨离宫恩赐庭园。由导航器看来,大概还需要……」
「十五分钟。」负责驾驶的山野边应道。
「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
「噢,那很好……」
「那很好?箕轮,这是你提供的消息,怎么说得事不关己?」
「话是没错……」箕轮欲言又止。我试着分析他话中的种种情感,或许有点像人类喝下葡萄酒后猜测产地。他并非「警戒」或「诧异」,比较接近「怀疑」或「迷惑」。
「山野边真的打算过去?」箕轮接着问。
山野边握着方向盘,凝视前方的挡风玻璃,仿佛在说服自己般呢喃:「我们夫妇坚持要行动,于是箕轮百般劝阻,这是最健全的状态。」光是听美树的回应,山野边便大致猜到箕轮的意见。
「我不认为报仇是坏事,但要是做出违背常理或犯法的举动,你们可能会惹上麻烦。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情况。你们明明没做坏事,为了报仇变成众矢之的,太划不来。」箕轮似乎是透过美树与山野边对话。
「箕轮,你是想劝我们打退堂鼓吗?但你的论点实在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前天箕轮提供本城躲在饭店的消息时,说起话也是像这样不着边际。
箕轮沉默半晌,应一句「或许吧」。他似乎不是刻意逃避问题,是在反问自己「为何要把消息告诉山野边」。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不过,我希望就算使用暴力手段……」
「也该手下留情?」
「不,我不是要你们手下留情,而是希望你们别为此赔上后半生。」箕轮的语气几近恳求。
「咦?」
「动手前,请多为自己的人生想想。」
美树不知怎么回答,愣了一下,移开手机对山野边说:「箕轮希望我们『别为了报仇糟蹋后半生』。」
美树的口吻像在传达重要讯息,不带丝毫调侃或取笑意味。
「我们的人生早就糟蹋殆尽。」山野边语带自嘲,「箕轮嘴上这么劝,心里其实很明白。你告诉他,等一切结束,我们会搬到南洋的小岛安享晚年。」
美树照着这些话向箕轮转述。
「这种陈腐的皆大欢喜结局,写在小说里不知有多糟糕。」箕轮有气无力地笑道。
「他说,在南洋小岛安享晚年是老套的结局。」美树转述箕轮的话。
山野边眯起眼。「写在小说里是老套的结局,发生在现实中却是不得了的大事。」
这通电话到此结束。
「最后这句是什么意思?」我问山野边。
「这是我和箕轮聊过的话题。举个例子,假设电影出现『主角为了救孩童遭车子撞死』的老套剧情,观众一定会想打瞌睡吧?」山野边解释。
「是啊。」我嘴上这么说,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观众会不会打瞌睡。死亡就是死亡,不会因死亡的方式有所不同。
「然而,现实中要是发生这种事,却一点也不老套。」
「你的意思是,这样的行为很令人感动?」
「唔,感不感动是一回事。我想表达的是,这也是一种相当深刻而沉重的『死亡』。所谓的老套,并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若为了拯救他人牺牲生命,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我不懂到底哪里了不起,嘴上仍回答:「真有道理。」
能够找到停车位,实在算是运气好。山野边原本开着车子在公园附近缓缓前进,遭后头车辆按了两声喇叭。山野边吓一跳,赶紧左转,钻进一条小巷。这条巷子的右侧是一长排围墙,不像一般道路。路面呈平缓的弯曲,仿佛永无止境,看不到终点。
「走到底恐怕是死胡同,」美树看着汽车导航系统的地图画面,「这似乎只是一条通往市场的小径。」
「一般车辆无法通行吗?」山野边试探性地询问。
「不过路幅还算宽,就算路边停车,也不至于造成影响。」
听到美树的建议后,山野边点点头,靠边停车。
雨依旧下个不停,但小得看不见雨丝,像弥漫在空气中的雾水。下车后,山野边夫妇并未撑伞。
我们步行回到大马路,美树指着前方。在一座小桥的另一头,有一大片宽广的空地,那大概就是公园吧。我们走上桥往下望,河面虽然不宽,但停泊着几艘小船。山野边夫妇的闲聊中提及,这条河是流向东京湾。
公园大得令人咋舌。付完入园费,踏进公园,放眼望去全是绿色植物,背后则是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及一栋栋新建高楼大厦。前方是辽阔的庭园,后方却是典型的都市景色,受这样的落差吸引,我不停交互观看。
「这里真辽阔。往昔似乎是德川家的庭园?」
「原本是贵族利用老鹰来狩猎的场所,大小相当于五座东京巨蛋。」
听到山野边这句话,我插嘴问:「你们为何喜欢拿东京巨蛋当衡量的标准?」
之前我从未听过这种说法,最近这个国家的人类总爱如此说明地方的大小。
山野边皱起眉,笑着回答:「以东京巨蛋来计算,比较容易想像。若改成迪士尼乐园之类的,会有点摸不着头绪。」
「换成说五十万个烟盒,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大。」美树眯起眼。
「原来如此。」我决定放弃理解这个现象。
山野边取出入园时拿到的地图,对照看着道:「依箕轮的情报,那男人会在水上巴士停泊处和某人见面。」他指向前方,「就是那里吧?」
「可是……」美树突然有些紧张,压低音量:「我们会不会来得太草率?公园这么宽广,我们马上会被发现。」
美树的担忧是正确的。姑且不论本城的来意,这座公园实在太大,本城偶然转个头,很可能就会看见山野边夫妇。他昨天好不容易逃脱,此时见到他们,八成会拔腿就跑。
「我以为你们早就考量到这一点。」
「千叶先生,我们不像你这么冷静,根本没想太多。」山野边应道:「事到如今,只能尽量保持低调,祈祷别被发现。」
「万一被发现,该怎么办?」美树问。山野边没作声,望向背在肩上的袋子,似乎里头的电击棒就是答案。
接着,我们笔直前进。以方位来看,应该是朝向东南方。
地面潮湿泥泞,到处是积水。就算雨下得再细再小,时间一长地面还是会湿漉漉。因此,即使是毫无存在感的雨,也会留下恼人的痕迹。
走了一会儿,左右两侧出现高度约至肩膀的树木。树枝弯曲盘绕,宛如人类的手腕,举在半空不知想抓住什么东西。
「这排梅树看起来像模样古怪的活人。」美树开口。
「不知是在列队欢迎我们,还是在挑逗我们的邪恶心肠。」
「复仇算是邪恶心肠的表现吗?」我问。
山野边没料到我会冒出这一句,他愣一下,说道:「唔,在一般人眼中算是坏事。」
「但我们不这么想。」美树接过话。
山野边避开地面积水前行,我则直接踩过,任凭鞋子濡湿。美树在水洼之间跳来跳去,边诧异地看着我的脚,大概是觉得我很奇怪。我不明白鞋子弄湿有何不妥,不知该怎么反应。
「说起德川……」我刻意找了个话题,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反正他们刚刚提到此处原本是德川家的庭园,我突然联想到这一点,应该不会太突兀。
「千叶先生,你又要炫耀历史知识?」山野边微微转向我。
「我上次不是提过报仇制度吗?」
「江户时代?」
「对,当时存在着合法报仇的制度。忘记是第几代德川,或许是初代,总之谣传有个高高在上的人说出一句话……」
「什么话?」山野边问。雨势虽然不大,但雾水附着在他的发丝上,发型变得又塌又扁,看起来年纪小了许多。
「『报仇既非勇敢的证明,亦非武士的荣誉』。」
「咦?」
「意思是,报仇既不勇敢,也不是件光荣的事?」
「某个高高在上的人说的。」
「那个人是谁?德川将军吗?」
「头衔不重要吧?」
「不过,这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走在我身旁的美树问。
「提醒大伙不要拘泥于『勇敢』或『光明正大』吧。只要能成功报仇,借助女人的力量也无所谓。」
「借助女人的力量也无所谓?」山野边一笑,「也就是说,不要管面子或名声?」
「报仇的重点在于速战速决,不必拘泥非得亲自动手不可,就算找人帮忙也不会被当成卑鄙小人。」
山野边与美树互看一眼。这对夫妇经常不发一语,以眼神进行沟通。此时,他们同时眯起眼,一个说「真是爽快俐落,一点也不矫揉造作」,另一个则说「真佩服这种豁出一切的精神」。
事实上,我也有同感。过去我曾目睹不少企图报仇却饮恨失败的例子。这些人多半是在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的瞬间,突然下不了手,内心产生罪恶感,导致功亏一篑。他们的失败不太会影响我的工作,所以我并不失望,也没任何感慨。然而,有时我会忍不住想,既然决定要报仇,为何不能一鼓作气,还要犹豫老半天?
「千叶先生,你的话让我受益良深。」
山野边的口气有些轻挑,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只要能达到目的,我不惜使用任何手段。」他又信誓旦旦补上一句,我才明白他是认真的。
「没错,而且要速战速决。」
我们在泥泞的地面上不断前进,放眼望去,随处可见引导标志,其中不乏指示水上巴士方向的箭头。
「本城很可能在那里,不如我先去探探状况?你们贸然行动,搞不好马上会被发现。」我提议道。
山野边一听,神情突然僵住。
「怎么啦?」我问。
「我又想起上次提过的那件关于家父的事……当时他也说要先探探状况,便走进鬼屋……」
「再也没回来?」
「不,最后他回来了。」
仔细想想,这确实跟我刚刚的提议有几分相似。
「请问……」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突然冒出虚弱的呼唤声。转头一瞧,一个年轻外国女人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身边。这外国女人穿粉红衬衫搭牛仔裤,撑着透明雨伞,显然是观光客。
「方便帮个忙吗?」她以生涩的日语说道。
「帮忙?」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山野边夫妇有些错愕,口气却相当温和。
「请跟我来……」外国女人说着简单的日语,指向左方一隅。那边种满深绿及明亮的黄绿树木,简直像野生的树丛,跟庭园中央经过整齐规画的景色完全不同。那些环绕公园外围的茂密树丛,或许发挥了围墙的效果。
树丛后头就是河川,河面上想必停泊着小船。
「发生什么事?」山野边问。那名脸孔修长的金发外国女人指着左侧树丛说:「倒在地上。」她的日语虽然别扭,但不难听懂。
「是不是有人身体不舒服?」美树问,女人点点头走过去。虽然是树丛,其实范围很窄,树木间看得到示意公园边缘的绳索。
金发年轻女人转头说「这边」,继续往前走,山野边跟在后头。
女人紧绷着脸,山野边夫妇以为她遇上突发状况太过焦虑,毫不犹疑地尾随,走进隐密的树丛中。虽然树丛的范围只有短短数公尺,却大大偏离山野边夫妇原本的路线。
这女人要是不怀好意,不知山野边打算如何应对?
依箕轮提供的情报,本城在公园某处。此时此刻,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人前来搭讪,八成是本城的同伙。即使称不上同伙,至少是受本城指示采取行动。当然,两者可能毫无关联,但我的怀疑合情合理。
为何山野边会毫无防备,我实在无法理解。
外国女人逃走了。她踏进树丛,确认山野边夫妇和我都跟上后,突然拔腿就跑。我想应该要追过去,便跟着往前跑。但我察觉周围有其他人类的气息,立刻停下脚步。
很显然地,外国女人只负责将山野边夫妇引入树丛。她神情畏缩,甚至不敢与我们视线相交,恐怕是受到威胁,例如「把那三人带到这里,不然你男友就会没命」之类的吧。
就像轮班制一样,女人离开后,深绿树木的阴暗处走出两个男人。
两个都是年轻人,覆着头巾,分别穿材质光滑的红、蓝雨衣。
今天阴雨绵绵,雨衣一点都不显得突兀。原以为他们是观光客,我却突然听见劈啪声响。
两个男人拿着比手机稍大的机器,前端不断冒出火花。
穿蓝雨衣的男人凑近美树,举起电击棒。他戴着墨镜和口罩。
穿红雨衣的男人走到山野边面前,同样因墨镜和口罩而看不出表情。他身材魁梧、体格壮硕,手中的电击棒不断发出闪光及震动空气的声响,我不禁联想到烧得正旺的营火。
山野边明显流露惧意。他像遭受惊吓的野兽般浑身僵硬,一步步后退。或许这是动物的本能。面对电击爆裂声及火花,山野边感受到危险。
「你们是谁?」山野边战战兢兢地问。
「那男人的同伴吗?」美树也相当紧张。
「是本城派你们来的?」我向眼前穿红雨衣的男人问。
「本城?我们确实是受到委托,但不晓得对方的名字。」年轻人回答。他的嗓音颇尖,残留着一股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