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神的浮力(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完结】 > 《死神的浮力》@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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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李彥桦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48

「虐待他人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质问道。

「没怎么想……」白雨衣男咕哝。那模样简直像小学生挨骂后,为了保全面子,勉强摆出高傲态度。

「反正痛的不是自己?」

「可以这么说。」

这个回答在意料中,我并不生气。其实,每个人都有相同的心态。骇人听闻的社会案件、遥远国家的干旱、从未到过的地方的公害问题……就算是同一社区内发生的凶杀案,只要认定与自己无关,就不会在乎。换句话说,不论大小案件,世人关注的焦点总是「会不会对自己造成影响」。

忽然间,我的脑海浮现父亲的话:「我决定过自己真正想过的人生。」

人生只有一次,要是有想做的事情却忍着不做,活着有什么意义?父亲曾在病床上对我告白。他想通这一点的契机,正是身为儿子的我。

虽然工作忙碌,父亲并不感到痛苦。在父亲眼中,开发新技术十分有趣,值得全心投入。研究须要付出庞大的时间与精力,于是他舍弃家庭。

他的动机为何?希望功成名就,或是家人过更优渥的生活?不,都不是。工作本身就是他的动机。

得知寿命将尽后,父亲选择离开医院,在家接受治疗。所谓的治疗,其实仅仅是按时吃药。那一天,他推荐我读渡边一夫的书:「凡人能做的,只有努力摘取每一天,努力在生活中获得快乐。这也是凡人唯一该做的事,因为……」

因为人总有一天会死,父亲接着道。

「你们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我问白雨衣男。

「那个人?」

「本城。」每当吐出这个名字,总有种念出可怕的禁忌咒语的感觉。如果能够,我真的不想再提及这个名字。

「本城是谁?」白雨衣男反问。看他的反应,不像在装傻。此时,他已放下枪,不时偷瞄千叶的膝盖及肩膀上的伤口,流露出明显的胆怯与自我保护意图。

「你们跟刚刚那个穿蓝雨衣的男人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当初是他接下这个工作,邀我们加入,还事先支付酬劳。」白雨衣男不情不愿地回答,犹如遭到教师盘问的中学生。

「这是穿蓝雨衣的男人接下的委托?」

「对,我们只是收到他的邀约。」

「他究竟跑去哪里?」美树环顾四周后,凝神注视走廊彼端。

「搞不好,那个穿蓝雨衣的男人背叛你们。不,他打一开始就欺骗你们。」我说了句多余的话。大概是想借着取笑和讥讽,来消除心中的怒气吧。

听到这句话,白雨衣男的眸中隐隐燃起火焰。

「山野边,我们走吧。」千叶转过身,沿着走廊大步前进。

白雨衣男既没有开枪,也没追赶我们,眼睁睁看着我们笔直走向电梯。

「千叶先生,那男人究竟去哪里?」我操纵着方向盘开口。明知这么问毫无意义,我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直到现在我仍心有余悸,说起话结结巴巴。

「这个嘛……」千叶靠着后座椅背,看起来根本不像伤患。伤口周围的布料破破烂烂,但沾在上头的鲜血已干涸。美树检查过伤势,发现比预期的轻微许多,更是啧啧称奇。

蓦地,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我不禁紧握双拳,几乎要将方向盘捏碎。当时那男人就在我身边,我竟白白错过大好机会。

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八成在嘲笑我吧。仇人近在身旁,我却只是发愣,甚至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乖乖接下手枪。他一定在笑我这个敌手实在太不中用、太无能吧。

忽然间,车内响起「砰」一声。

手掌传来剧痛。

原来我不自觉地捶打方向盘。

或许是理解我的心情,美树并未多问,改提起另一件事:

「话说回来,箕轮为何要撒谎?」

「箕轮撒谎?」我听得一愣,不明白美树的意思。

「当初是箕轮告诉我们那男人在公园,之后,我们一进公园就被那三人逮个正着。这不会是偶然吧?」

「箕轮骗了你们吗?」

「不,箕轮没骗我们。」我反射性地为箕轮辩护。「那男人确实在公园,而且……」

欺骗我们,箕轮没有任何好处。

坐在副驾驶座的美树望着我。

「会不会是箕轮接到假情报?这种可能性较高。」我推测道。

「假情报?」

「啊,原来这才是答案。」千叶的语气仿佛在二选一。

「没错,箕轮大概是听到那男人将前往滨离宫恩赐庭园的风声。或许这个风声是那男人放出来的,箕轮却不知情。他转告我们此事,是出于一片好心。」

「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对,箕轮绝不可能陷害我们。」与其说是「绝不可能」,其实是我心里如此期盼。但我就是无法不替箕轮辩解。「藤泽金刚町的饭店那次也一样,箕轮只是不知不觉遭到利用。」事后证明,本城早在饭店等我们上钩,那完全是个陷阱。

「你这么相信箕轮?」

「是啊。」箕轮与我之间有着极深厚的信赖关系,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连箕轮也不相信,甚至与他断绝关系,恐怕我会遭强烈的孤独与绝望彻底击垮。「我想起跟箕轮共事时聊过的一个话题。」

「跟箕轮共事?」

「嗯,起初我们常约在出版社附近的咖啡厅讨论工作。有一次,箕轮提到《福翁自传》。」

「那是怎样的书?」美树问。

「福泽谕吉的自传。」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啊,确实有这号人物。」千叶的口气像谈起一个活在相同时代的棒球选手,只差没问「不晓得他现下在做什么」。

「这本自传里写着一段有趣的插曲。」

「哦?」

「当时是江户时代末期,社会动荡不安。有个人告诉福泽谕吉,他找到一种很有意思的扇子。」

「很有意思的扇子?」美树问。我这才察觉,原来我没和她提过这段插曲。

「没错,那扇子外表普通,却能从中抽出一把短剑。」

「简单地说,就是制作成扇子模样的武器?」千叶归纳道。

「真有意思。」

「但福泽谕吉丝毫不觉得有意思,大骂对方愚蠢。」我想起箕轮在叙述这件事时,兴奋得像个孩子,不禁笑出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

「福泽谕吉认为,做成扇子模样的短剑一点也不新奇,但若反过来,倒是值得赞扬。」

「反过来?」

「看起来像把短剑,其实是扇子。福泽谕吉的想法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实在不适合做出『扇子中暗藏短剑』之类助长杀气的东西。」

「啊,原来如此。」美树眯起眼,「短剑里暗藏扇子,确实欢乐得多。」

「对吧?在危机四伏的时代创造出危险的东西,实在无趣。既然要做,干脆做出完全相反的东西。箕轮似乎非常认同福泽谕吉的意见,我很少看到他那么激动。」

当时,我反问:「你的建议是,我该写些陈腐又天真的温馨故事?」箕轮回答:「不,我想说的是,灰暗无助的绝望故事其实跟天真烂漫的温馨故事一样陈腐,却容易让人误以为意境深远。愈是苦涩的作品,愈会发生评价过高的现象。」

「但世上的文学杰作,不多是灰暗无助的故事吗?」我反驳。

「真正有才华的人来写,当然是杰作。然而,绝大部分的作家只是在装腔作势。既然是装腔作势,与其使用黑色颜料在黑纸上画图,不如使用其他颜色。」

听到这里,美树开口:「使用黑色颜料在黑纸上画图,指的是在绝望的时期发生绝望的事?」

「没错,箕轮认为把原本黑的东西染得更黑,没有任何意义。」

「这意味着什么?」千叶问。

「这意味着箕轮既然抱持这种想法,绝不会做出『背叛』这种令人绝望的事。」那就像把原本黑暗的社会抹得更黑。

「搞不好,箕轮认为这是两码子事。」

「千叶先生,别再说这种令人绝望的话了。」

我们回到公寓。直到半年前,这里还是某个未婚老妇人开设的音乐教室。我们原封不动买下,卖掉大部分家具,并进行改建。如今连一张餐桌也没有。

我们背靠着墙坐在地上。瞥向手表,时间接近中午。还这么早,我有些惊讶。从进入滨离宫恩赐庭园,到遭人戴上脚镣监禁在房里,并目睹千叶受到凌虐,这一连串事情简直像遥远过去的回忆。

「对了,手枪呢?」美树问。

我指着搁在墙角的袋子。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曾握着手枪,差一点扣下扳机。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就会成为杀人凶手。假如我真的杀了人,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因罪恶感浑身颤抖,还是认为那是逼不得已,丝毫不放在心上?

我最耿耿于怀的一点,是没举枪瞄准那男人。不过,内心的另一道声音告诉我,其实不必懊悔,反而应该庆幸。要是我开枪射杀他,就这么结束一切,过去的苦心等于全部付诸流水。

时间接近中午,我却一点也不饿。或许是历经监禁与目睹刑求过程,身体维持着紧绷状态。我不禁想起一件往事。某座火山因有喷发之虞,周围居民纷纷避难。我受电视台委托,前往采访避难居民,他们告诉我:「大伙都没有食欲,而且无法入睡。或许身体知道发生紧急状况吧。」显然陷入异常状况时,人体会自动减少能量消耗,以便应付各种危机。

虽然不饿,我还是啃着甜面包。不勉强吃点东西,危急时会没体力应变。

我无法忍受沉默,随手打开电视。荧幕上出现的景象似乎是外国的公园,不,或许是私人庭院吧。画面中有座大水池,四周围着栅栏。我暗暗纳闷,为何要围起水池?看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池里养着鳄鱼。

「庭院与鳄鱼……」千叶低喃,「我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庭院里有两只鳄鱼』(注:原文为「にわにはにわわにがいる」,是日语中有名的绕口令。)?」

听千叶提起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我忍不住隐隐发火。他前几天在饭店里搞砸我们的行动,今天又没提早告知「那男人就在我身边」。连续搞出这些乌龙,他怎么还能摆出满不在乎的悠哉态度?「千叶先生,请帮忙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的语气近乎挑衅。

从千叶的表情,分辨不出他是否受到影响。不过,他说着「对了,我有一条线索」,站起身。

「线索?」这句话来得唐突,我有些错愕。还没想到怎么回应,千叶已在整理黑西装外套领口,似乎打算外出。

「我刚接到一通电话。坦白告诉你们吧,我托人调查本城的去向。」

「托人调查?对方是谁?」

「熟识的征信业者。严格来说,是朋友的朋友。」

我大为诧异。千叶几时接到电话的?既然委托调查那男人的下落,为何没事先告诉我们?不过,我决定别去想这些细节。自从认识千叶,他带给我们太多惊奇,根本无法逐一厘清。

「我想去找那个征信业者谈谈,可以吗?」千叶走出客厅。

「怎么不在这里谈?」我追问,但千叶似乎没听见。

客厅剩下我和美树,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千叶先生真的有线索吗?」美树疑惑地偏着头,「搞不懂他脑袋在想什么。」

不仅如此,我们对千叶的底细根本一无所知。我早就不相信他是幼稚园同学,不过,他说是为了替亲人报仇才追踪那男人,应该不是谎言。他不是记者,也不是我的书迷,与我毫无恩怨。我实在想不出他必须跟我们一起行动的理由。

「我认为,他不是我们的敌人。」我脱口道。没错,他不是敌人。我自顾自地点点头。虽然是充满疑点的神秘人物,但不是我们的敌人。

「就算不是敌人,你怎能确定他是我们的伙伴?」

这么说也没错。千叶既像往来多年的知己,又像从未交谈过的陌生人。不是朋友,不是家人,不是敌人,也不是伙伴。

电视画面中,一个十几岁的金发少女在喂食数尾鳄鱼。那些鳄鱼的体型比想像中巨大,而且行动敏捷。

「那天千叶先生按下我们家门铃时……」我开口。

「不过是三天前,却觉得好遥远。」

「是啊。当时不知怎么搞的,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我却有种迟早会跟这个人见面的错觉。」

「因为他是你的幼稚园同学?」美树并非真的相信,只是在调侃我。

「就像遇上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名人。」

「但你不知道他是谁。」

「还散发一股诡异气息。」

「这听起来倒像是……」美树从厨房取来几个袋子。当初买下这房子,是打算当成复仇行动的基地。由于无法确定会在何种时机过来,厨房里储备不少防灾用的紧急食品。

美树递给我一块干面包。虽然硬又无味,但咀嚼后会逐渐产生甜味。

「倒像是神一样。」她接着说。

「神?」

「打出生起就跟在身旁,却不曾见面,神不都是这样吗?」

「哪种宗教的神?」

「这我就说不上来了。」

我们夫妇并未信仰特定神明,对宗教也不感兴趣。去年菜摘离世后,我们益发不相信神的存在。我们没有坚强到认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也是具有意义的磨练」。倘若世上真有神明,我无法原谅祂对菜摘见死不救。

「不过,千叶先生那种接近鸡同鸭讲的沟通方式,及对历史事件的了解,确实跟神有几分相似。」

「我也这么觉得。」

「不管怎样,只有一点能肯定……」

「哪一点?」

「千叶先生的出现带来些许欢乐。」

我想起吉米·罕醉克斯的曲子。「我没办法活在今天。不管是今天或明天。我在今天找不到任何乐趣。」这段歌词仿佛是我们夫妇的最佳写照,但千叶出现后,我们「多少」感受到一点乐趣。

我的脑海浮现父亲晚年的模样。「努力在生活中获得快乐,是唯一该做的事。」当时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中却流露出落寞与寂寥。

千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一看见他,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脊,仿佛有道冰凉的风拂过脖子。面对冷酷的杀人魔,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那个房间是做什么的?」千叶微微转向走廊,指着玄关的方向。

「啊,那一间吗?」我吞下干面包,来到走廊,领着千叶走过去。「这里原本是音乐教室,有隔音设计。」

「我能进去看看吗?」千叶说着,擅自打开房门。这扇隔音门相当沉重,一般人得蹲着马步,用力推开。然而,千叶却轻轻松松,好似在拉开纸门。

约五坪大的房间里冷冷清清,四周像是未经粉刷的混凝土壁面。由于原本是教授各种乐器的音乐教室,刚购入时还摆着全套鼓组、扩音器等杂物。我几乎全处理掉了,只留下一座直立式钢琴。

「音乐!」千叶忽然大喊一声,步向钢琴。他显得兴奋又陶醉,只差没将脸颊贴在钢琴上磨蹭。「能不能弹点什么来听?」

「我和美树都不会弹,你呢?」

千叶像在回忆似地开口:「以前接过那一类案子,但这次我不会弹。」

我无法理解「接过那一类案子」的意思,「这次不会弹」更听得我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千叶指着房间深处。

「冰箱。」那是一座跟我差不多高的白冰箱,默默守护着空空荡荡的隔音室,宛如现代版地藏菩萨。

千叶不知何时走到冰箱前,打开一看,说道:「里头有东西。」

「随便开别人家的冰箱,真是没礼貌。」美树开了个玩笑。

那冰箱里放的主要是能够长期保存的食物,还有大量的提神饮料、携带型口粮及维他命。

「啊,我懂了。」千叶忽然拉高嗓音,「我以前看过类似的场所。发生灾难时,只要躲在这里就能活下去。」

他大概是想到核灾避难所之类的设施吧。

「不太一样,但也差不多。」我应道。

「可以说差不多,也可以说差很多。」美树接着解释,「我们准备这个房间,并不是为了存活。」

「不然呢?」

「是为了等待死亡。」我回答。

「等待死亡?」千叶疑惑地偏着头。

「对。」

「如果只是等待死亡,任何房间不都一样吗?」

「话是没错。」我露出苦笑,「其实,我和美树打算利用这个房间……」

「监禁本城?」千叶轻而易举地猜到答案,我有些错愕。美树噗哧一笑。自千叶出现后,我们不知遇上这种状况多少次。虽然搞得我们晕头转向,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我们近一年来最常笑的一段时光。

「千叶先生,你的推理能力真强。」

「你们巴不得杀死的对象只有一个,算不上推理。」

「也对。」

「你们原本打算利用电击棒和防身喷雾制服本城,然后把他关进这个房间?」

「因为你的关系,这个计划失败了。」我再度指责千叶。

「不仅失败,还被反咬一口。今天我们遭电击棒攻击,监禁在陌生的房间,想想真窝囊。」

「把本城关在这个房间,然后呢?」

「重新整修时,我费好一番功夫,才说服装潢业者装外侧门锁。一般而言,像地下室或这种隔音室,为了避免有人被关在里面,基本上是不能装外侧门锁的。」

「你用怎样的借口骗过装潢业者?」

「什么骗,别讲得这么难听。」

「这句话很难听吗?」千叶给了个莫名其妙的回应。

「总之,我不是欺骗,只是强硬要求。」

我委托的并非大规模的装潢公司,而是半业余的设计师,所以有商量的余地。对方听到我要求替隔音室装外侧门锁,原本不愿配合,但我以「加装可从内侧解锁的装置」为条件,对方终于同意。完工后,我们偷偷破坏「内侧解锁装置」,变成只能由外侧解锁的监禁室。

「我们绝不原谅那男人……」美树坐在地上低喃:「但要怎么报仇才能消除心头之恨,我们也说不上来。」

「女儿遭到杀害的深仇大恨,无论如何都无法抵销。」千叶说。我大感认同,正要回一句「说得好」,却察觉千叶的语气颇不自然,像在念剧本台词,一时不知怎么应对。

「只有一次机会,是我们夫妇最不甘心的一点。」

「只有一次机会?你指的是人生吗?」

「很接近,我是指死亡。」

「哦?」

「人一死,就不可能醒过来。遭那男人杀害的女儿无法复活,那男人当然也不例外。换句话说,我们只能杀死他一次。」

「无法加倍奉还。」美树补上一句。

听美树回应得这么自然,我不禁回想:我们是否曾谈过这个话题?

这一年来,我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报仇,美树应该也一样。可是印象中,我们很少摊开来商量或讨论。光提起那男人,体内就会有股热流上冲,几乎要熔化脑袋里的齿轮。万不得已,我们绝不会将那男人的事说出口。

但我相信,我们的想法和目的是一致的。不管是购买这间公寓,或改造隔音室的门、安排备用车子,我们都理所当然地一起行动。

「至少要让他感到加倍痛苦。不,十倍痛苦。」我说。「如果能实现,我巴不得他死十次。」

「就算他死十次,也无法弭平我的怨恨。」

如美树所说,就算那男人惨死十次,也难以抹除我们的恨意。

稍一松懈,那些画面就会掠过脑海。拿着针头声称要打预防针的男人,明明胆小却坚强说着「不怕」的菜摘。故意将那种影像寄给我、若无其事地骗我播放,如此恶毒的男人,为何还能逍遥活在世上?

记忆重现,那男人向我们滔滔不绝地描述菜摘死前的言行举止,但真的发生过吗?我已分辨不清,因为我做过太多与现实毫无差别的噩梦。

「虽然他不能死十次,也不能让他死得太轻松。所以,我们打算将他关在这里。」我环顾四壁萧条的隔音室。「既不缺食物,还有简单的卫生设备,甚至能弹钢琴。只是,永远无法走出这里一步。」

「该下手时不下手,让他逃脱可就后悔莫及。」千叶出声。

报仇最重要的是速战速决。千叶昨天说的这句话,深深烙印在我心里。没错,故意留下对方的性命,最后可能会导致失败。

「我们夫妇会尽一切努力,避免弄巧成拙。这间公寓不会有人来访,他绝对逃不了,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我望向天花板上的半圆型迷你监视器。千叶瞥一眼,问道:「你想靠那玩意观察房内状况?」

「有备无患。」事实上,到时会不会监视那男人的一举一动,我不敢肯定。或许我会看着他逐渐衰弱当做慰藉,或许我会彻底置之不理。因为跟他扯上关系,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真想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恐惧。」美树叹口气,「但我不晓得,那男人会不会感到『恐惧』。」

「是啊,我也无法预测本城会有怎样的反应。」

「原来千叶先生也有不晓得的事情。」我取笑道。

「我不晓得的事情可多了,不过……」

「不过?」

「我晓得本城在哪里。」

「咦?」

「我刚收到消息。」

「真的吗?」我察觉自己在苦笑。我就像小孩子解开没人解得开的谜题般兴奋,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千叶吐出一串数字,仿佛在模仿自动语音系统。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邮递区号,连忙想找张纸抄下。美树比我机灵,立刻拿出手机,输入电子记事本。千叶说完数字,接着报上地址。

「这是哪里?」

「据说是座老旧的独栋住宅,住着一个老人。」

由地址看来,跟我们家一样位于世田谷区。地名有些耳熟,但从没去过。「那男人怎会躲在这个地方?」

「屋主不是欠他人情,就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千叶淡淡回答。

美树倏地站起,迫不及待想赶过去。

「鳄鱼的节目还没结束吗?」千叶望着电视。

画面中,一个强壮的男人拿着长棍。鳄鱼咬住长棍一端,被男人拖着走。水池对面站着手持长柄刷的小女孩及成年女子。

「对了……」千叶近似叹息地说道:「之前你提过关于鳄鱼的事吧。」

「鳄鱼?」

「案发前几天,菜摘不是在回家途中遇到一名男子,跟她聊起蛇还是鳄鱼?」

我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菜摘遇害不久,警方尚未找出凶手时,曾怀疑这个在菜摘放学回家途中向她攀谈的男子。

「他只是在街上贴警告标语。当时,东京都内某户人家饲养的爬虫类逃走,引起不小的话题。他向我女儿搭讪时,莫名奇妙地问『你知道鳄鱼的寿命有多长吗』,因而招致怀疑。不过,事后证明他跟此案毫无关系。」真正的凶手是本城。

「原来如此,应该就是那家伙吧。」千叶咕哝。

「那家伙?」

「应该就是那家伙负责你女儿。」

负责我女儿?什么意思?我听得一头雾水,千叶又自顾自叹气,嘟嚷着:「看来他是随便搭讪两句就交差了事。」

我想弄个明白,千叶却失去兴致,指着电视问:「这是在干嘛?」

「大概是要打扫水池,先把鳄鱼拉出来吧。长棍的前端八成插着食物。」我推测道。

男人手中的长棍前端似乎有块沾着血的东西,不知是大鱼,还是某种动物的肉。

「利用食物引开鳄鱼,以便清洗水池。」

「这就是传说中的以血洗血?」

千叶又在胡言乱语。

我将千叶念出的地址输入汽车导航系统,确实搜寻到那栋建筑。我们并未起疑,立即开车前往。

还没抵达目的地,夕阳已逐渐西下。天空一片昏暗,我试着把手伸出车窗,几滴雨落入掌心。真不晓得雨何时才会停。

车子驶进一个老旧住宅区。一路上既没塞车,也没迷路。美树几乎不曾开口说话,我则是一遇上红灯,便拿出手机确认有没有来自箕轮的消息。至于千叶,一直凝视窗外,像是相当陶醉于车内的音乐。

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我不自主地随着摇摆,雨水仿佛包围了我们的车子。

那栋建筑相当好认,按千叶说的地址寻找,很快便抵达。那是独栋建筑,有着广大的庭院及极高的围墙,门牌上以优美的字体印着「佐古」。我看着门牌,开车通过屋前。

「简直像鬼屋一样。」坐在副驾驶座的美树回望道。透过后视镜,看得见围墙上延伸出柳树的枝叶,似乎许久没修整。「整座屋子包在高得吓人的围墙里。」

「根据最近的研究显示,围墙愈高愈危险。」外头的人完全瞧不见里面的状况,侵入者反倒安心,之前我看电视上的居家安全特别节目介绍过。「佐古家是典型的老房子,围墙高得几乎能挡住所有目光。」

「这么说来,以前的房子确实都有很高的围墙。」千叶出声。

「千叶先生,我猜你指的是城墙。」美树抢着说。

「哦?」

「我渐渐掌握你开玩笑的手法了。」

绕来绕去找不到停车位,我只好将车子停在路边。眼前就是禁止停车的标志,我不禁感有些良心不安。

「别想太多,交通标志不见得是正确的。」千叶说。

「什么意思?」

「标志也会出错,不是吗?」

「是吗?」

「甚至有过警察取缔十几年,才发现标志出错的例子。」

「居然有这种事?」我大吃一惊,「警察取缔违规,不是以标志为准吗?标志本身怎么会错?」

「就是会错。」

「那该怎么处理?」

「归还所有罚款。这种案例其实不少。」

「真不晓得到底还能相信什么。」美树笑道。

「所以,不必太在意这个标志。」

「千叶先生,假如遇上警察开红单,麻烦你也跟警察这么说。」我熄掉引擎。

「那男人真的躲在那屋子里?」坐在副驾驶座的美树问。

「确认一下就知道。」

「你打算怎么确认?」坐在后座的千叶问。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似乎对我关掉汽车音响的举动有些不满。

「难不成要按门铃,直接问那男人在不在?」美树苦笑着调侃。「千叶先生,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如果佐古是迫于无奈才收留本城,这么做多半没用。本城一定早就提醒过他不准说出去。」

「而且,那男人一旦得知我们发现这里,或许会马上逃到其他地方。」

美树点点头,「虽然我难以想像那男人逃走的模样。」

没错,本城在控制游戏中永远是赢家。在他的字典里,恐怕根本没有「逃走」一词。如同下棋,就算将棋子往后移也不算「逃走」,而是「战略」。在那男人眼中,连「逃走」都是获得最终胜利的手段之一。

不管怎样,我们得先查清楚佐古屋内的状况。

三个人走在路上实在太显眼,我们决定只派一人前往查探。但是,该派谁去?我们的外貌,那男人都见过,其中他最熟悉的应该是我吧。而且我上过电视,恐怕连附近邻居也会发现。「那个人不就是常上电视的作家吗?」「他就是那个女儿遭杀害的可怜作家!」路人一看到我,想必会窃窃私语。

至于千叶,则是在饭店里表现得太抢眼。那男人若躲在屋内,很可能立刻认出千叶。

于是,我们决定派美树前往。那男人虽然认得美树,但她弄乱头发,以刘海盖住额头,再戴上平常开车用的圆框眼镜,形象便完全不同。

「我去瞧瞧。」美树跃跃欲试,兴冲冲地下车。

「这次只是查探情况,绝对不要擅自行动。」我再三叮嘱。

「我明白,往佐古家里看两眼就回来。」

我有点担心,万一美树瞥见那男人,一时怒上心头,搞不好会自暴自弃地莽撞攻击。这并非不可能,不过,我只能相信美树不会乱来,毕竟美树也不希望再失败一次。

我和千叶留在车内,几乎没交谈。虽然保持沉默,但不特别尴尬。同样待在车内,我们之间仿佛隔了层薄膜,感觉就像他并非坐在车内发呆,而是坐在车外的引擎盖或后车箱盖上一样。明明身处相同地点,却存在于不同世界。

「山野边,你对死亡有什么想法?」千叶突然冒出一句。霎时,我以为是自己内心的声音。我感到心中的浮标隐隐晃动。过往的人生中,心底的鱼儿不知拉扯过浮标多少次,提醒我「别忘记你总有一天会死」。每当浮标开始摇摆,我总是装作不知道。

「问我有什么想法……」

「你怕死吗?」

我望向后视镜,发现千叶直盯着我。不像故意抛出复杂抽象的问题来为难或调侃我,他的眼神相当认真,仿佛这就是他的工作。

「怎么可能不怕?一旦死掉,就什么都没了。」嘴上说得轻松,其实我一直有种无法逃避的恐惧。一旦死掉,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死亡很可怕。若要表达我心中的感受,只是这么简单。但这样一句话,根本无法传达「死掉就什么都没了」的真正可怕之处。好比「太阳在燃烧,所以很烫」一样,虽然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却无法传达究竟有多烫。

「不过,也可说我不怕。」我继续道。

「哦?」

「对,我不怕死。」

我感觉后座的千叶歪着脑袋。「那么,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两者都对。不过,硬要选一边……」

「我没有硬要你选一边。」

「我选不怕。」

「你还是选了。」千叶没发笑,罕见地佩服道:「你不怕死啊。」

「是的。」

「哦?」

「我不是提过,家父是工作机器,完全不管家人?」

「嗯,你父亲几乎不曾休假。」

「在我眼里,他是个每天只顾做喜欢的研究,毫不关心家人的父亲。我感到很无奈,父亲怎会如此不负责任。但我这样的想法,其实也是错的。」

「这种事有对或错吗?」

「十一年前,父亲临终之前,我和他聊过几句。那时我才察觉,我们的想法完全不同。」我抚摸着方向盘,望向侧视镜。美树还没回来。

当时我二十四岁,刚开始执笔写小说,比起大人其实更接近孩子,却自信已是成熟的大人。较之于现在这个深知自身不成熟的我,足见多么幼稚。

父亲住院时我会陪在旁边,纯粹是母亲打来说:「你爸要住院,能不能帮忙载行李?我当天有事没办法去」,我只好答应,或许是身为独子的使命感吧。不,这全是为了母亲。由于父亲极少在家,母亲不仅扛起家务、关心我的学校生活,甚至独自面对与社会接触的大小琐事。我非常感激母亲,也非常心疼她,从小就尽量顺从她的心意。

我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检查出癌症,所剩时日不多。而父亲也清楚自身的病况。

坦白讲,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没有太大的感觉。当然,说丝毫不震惊是骗人的,但在我眼中,父亲是个只顾工作不管家庭的人,于是当下只想着:「这个人待完公司换待医院,就是不肯待在家里」。

「关于病情及手术方式,我自己知道就好,诊疗时你不必陪在我身边。」父亲语气自然,并非刻意逞强。我应一声「随你高兴」,专心搬行李,咽下来到嘴边的一句「反正你一向只做自己高兴的事」。

如今回想,母亲约莫是假装忙碌,故意不同行。那是父亲第一次住院,也是最后一次住院。照理说,没有什么比陪伴来日无多的丈夫更重要,之后我才渐渐明白,借着不帮忙处理入院事宜,发泄长年郁积的怨气,或许是母亲的一种反抗。

大概是在母亲心肌梗塞逝世,忙着准备丧礼时,我想通这一点。入院当天避不出现,确实是很像母亲作风的小小复仇。

然而,当时我懵懵懂懂前往医院,根本没想太多。

「抱歉,我不是个好父亲。」

待我把行李放到病房,听完护士的简单说明后,父亲突然冒出一句。他将右手伸进病房准备的血压计。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嘀咕着母亲怎么还不打电话来。我不想坐下,直挺挺站着不动。

「是啊,你很少待在家里。」假如我还是十几岁的年纪,语气恐怕会更冲。

「在你心目中,我是个怎样的人?」父亲问。

「这是对人生极有自信的人才能问的问题。」我不禁苦笑。「假如对挥棒没自信,绝不会问别人『我挥棒的动作漂不漂亮』。」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拿挥棒来比喻。」

「不愧是作家,连比喻也与众不同。」父亲眯起眼。原以为他在讥讽我,但他笑得十分开心,不像话中有刺。

「不过,你非常努力工作,赚钱维持一家生计,在这方面,你是好父亲。」

跟凡事只想到自己,情绪起伏不定,又经常口出恶言的人比起来,父亲好相处得多。光听到我常上电视,有人便会露出贼兮兮的笑容,计算我究竟赚多少钱。实际上,那个人就是我叔叔。父亲对我的工作没太大兴趣,我反倒轻松自在。

「有几句话,我想告诉你。」父亲眼神中带着几分自嘲。「我热爱工作,虽然辛苦,却乐在其中。听起来像梦话,但这是事实。那是值得全心投入的工作,我也拿出成果。」

我自认早明白这一点,不过,是否真的明白,自己也说不上来。我默默思索,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若父亲根本不爱工作,只是为了维持生计咬牙苦撑,我和母亲会感到比较安慰吗?或者,父亲像这样把工作视为人生意义,因而疏于照顾家庭,我们的寂寞才算有回报?

「一般当父亲的,应该尽量挪出时间陪伴家人,不能满脑子想着工作,但我就是……」父亲并未看着我,手臂伸进血压计,嘴里喃喃道:「害怕。」

「害怕什么?」

「怕死。」父亲的头发斑白,额头皱纹极深,比我想像中老得多。不知是年事已高,抑或受癌症折磨的缘故。我漫不经心地想着,听说吃抗癌药会掉头发,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见父亲羞愧地低下头,我完全无法理解。怕死是人之常情,何况他罹患不治之症,说出这种话一点也不奇怪,更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但不知为何,父亲流露心虚的神情。

「一旦死掉,就什么都没了。」父亲笑道。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人一死,一切就结束了。」

「那一瞬间,人生种种都会消失,就像突然关掉电灯一样,我害怕得不得了。我无法理解何谓『消失』,你相信『自己』会消失吗?什么都没有。就像被丢进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世界。连想着『我死了』都不能,一切化为虚无。」

「这不是青春期少年的烦恼吗?」十几岁时,我也曾为「终究得死,为何要出生」的疑问苦恼。跟麻疹一样,每个年轻人都得经历一次。

「是啊。不过,有一天我冒出一个想法……既然注定会死,为何不尽情做想做的事?就算成为备受称赞的人,死亡仍会一分一秒逼近,那有什么意义?假如只能活到明天,今天却还在忍着做不想做的事,又有什么好处?」

「若是这么想,不是该敷衍工作,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吗?」

「工作就是我的欲望。」

「比起陪伴家人,你更珍惜工作?」我有些激动。

父亲没应声,但沉默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或许我始终对父亲怀抱不满与愤怒,只是自己没察觉。于是,我忍不住指责父亲外遇,告诉他母亲并不知情,可是我握有证据,想借此宣示立场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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