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三十条新信息。”电话里传出信息提醒,“第一条信息接收于六月十三日十五点三十二分。”
“乌里,我知道你在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要再拖延时间了,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尽全力和你达成调解,是你自己冥顽不化。你听好了,不管你找不找律师,我一定会争取回我的权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晚上八点半我会回来找你,如果你仍不在家,或者再跟我玩以前那套,那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电话被粗暴地挂掉了。接着的四个电话没有报号码,也没有用答录机。下午五点左右,明显有一个电话接听,因为对方在答录机里刚说了句“喂”就断掉了。晚上八点十三分左右,又有一个男人在答录机里留了言。
“我是卡斯滕·博克,”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我已经听说了你在公众场合所说的那些不知廉耻的话。这是赤裸裸的诽谤和中伤!我已经采取了法律手段,我要求你立刻在报纸上作出书面道歉并澄清事实真相!”
博登施泰因和皮娅交换了一下眼神。周二晚上深夜,又有两个没有号码的来电。周三晚上,又有一个男人打了电话。
“喂,乌里,是我,塔里克。老兄,你真得买个手机了!我回老家了。那个报告我们已经搞定,已经上传到网上了。有空你可以去看看。回见!”
答录机上其他的电话都是保利的女朋友埃丝特打来的。起先,还是关切的询问,几次过后,她的语气变得担心起来,到最后,这位女朋友显然失去了耐心,终于大发雷霆。博登施泰因和皮娅正研究着电话的时候,楼下驶来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响起了一阵激烈的狗叫声。
保利的女友埃丝特·施密特刚进院子,四只狗就欢快地叫着扑了上去,又是摇尾巴又是舔她的手。埃丝特手上拎着一个行李袋,背上背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径直朝厨房门口走去。埃丝特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四十来岁,苍白的脸上长满雀斑,黄中带红的头发被松松地扎成了一个马尾。
“天哪!怎么回事?我这才三天不在家……”埃丝特·施密特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弄懵了。
“请不要惊慌。”早已守候在门口的博登施泰因说。埃丝特·施密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家里的不速之客,吓得倒退了一步,手中的行李啪地掉在地上。
“你是谁?来我家干吗?”埃丝特睁大眼睛,紧张地问道。
“我叫博登施泰因,这位是我同事基希霍夫夫人。我们是霍夫海姆刑警。”博登施泰因赶紧掏出工作证亮明身份。
“刑警?”女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您就是埃丝特·施密特小姐吗?”博登施泰因问。
“是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埃丝特·施密特迫不及待地从门口挤进屋,看到如战场一般的客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转身将肩上的笔记本电脑拿下来,有些失神地随手将它放在了油乎乎的厨房操作台上。皮娅打量着埃丝特·施密特:她穿着一件印有图案的短袖束腰上衣,亚麻布裙子皱巴巴的,赤脚穿着皮质凉鞋,十个脏兮兮的脚趾头露在外面,她看上去有些窘迫。
“很抱歉,我们有个十分不好的消息要通知您。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了您男朋友的尸体。”博登施泰因郑重地说。
博登施泰因的话似乎过了很久才传到埃丝特耳中,过了好大一会儿,埃丝特才反应过来。
“您说什么?乌里死了?我的天哪!”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博登施泰因,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具体死因我们还在调查。请问您最后一次和保利先生通话是什么时候?”博登施泰因问。埃丝特把双臂抱在了胸前。
“是在星期二晚上,”埃丝特的声音听起来低而平板,“我周一去了西班牙的阿里坎特,参加一个素食主义者的会议。”
“具体时间大约是在几点?”博登施泰因需要更多的细节。
“很晚,大约十点了。他本来打算准备关于公路的传单,但是我打电话前,他的前妻又来找他了。”埃丝特说。
她显得很痛苦,但是没有掉眼泪。
“需要我们帮您打电话通知谁吗?”面对一个突然失去男友的女人,皮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谢,不用,”埃丝特抬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自己可以处理。我什么时候可以打扫这里?”
“要等工作人员侦查过现场之后。希望您也仔细看一看,家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这对我们破案非常有帮助。”博登施泰因礼貌地说。
“为什么?”埃丝特非常不解。
“也许,现场的情形和您男友的死根本就没有关系,”博登施泰因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猜测,您的男友是在周二晚上被害的。此后一整天,这屋子的门就一直开着。”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狗叫声和陆续关车门的声音。原来是物证部的人赶到了。
“好的!我理解。”埃丝特用泛红的眼睛看着博登施泰因,耸了耸肩。“如果有,我会通知您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还想知道,最近您的男友和什么人有过节。”博登施泰因边说着边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埃丝特。她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这不是一场意外,对吧?”她突然问。
“不是,很可能不是。”博登施泰因回答道。
下午两点半,皮娅来到了位于萨克森豪森肯尼迪大道的法医研究所。对于这里,皮娅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在和基希霍夫结婚的十六年当中,她曾无数次地来到这里,因为基希霍夫属于那种对工作和研究全身心投入的人,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办公室。来到尸检室所在的地下室,皮娅看到女检察官瓦莱丽·勒布里希已经先到了。保利的尸体躺在金属台上,一丝不挂,亨宁的助手龙尼·博姆已经把断掉的手和脚拼好了。强烈的灯光直直地打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尸体腐烂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
“尸体是被割草机肢解的吗?”皮娅迅速穿好工作罩衫,戴好口罩。
“是的,很显然。”基希霍夫俯在尸体上方,用放大镜一厘米一厘米地查看着。“死亡时间在被肢解前。初步观察可以断定,尸体在死亡后二十四小时内至少被转移过一次。头部伤是致命伤。你们看,这里是X光片。”
他示意大家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灯箱。
“会不会是他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呢?”女检察官若有所思地问道。瓦莱丽是一位挺有魅力的女人,深色的皮肤,三十岁刚出头。尽管外面天气很热,她仍穿着一件很惹眼的运动夹克,配了一条超短超紧的裙子外加丝袜。
“您在仔细听我说话吗?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尸体被转移过,”基希霍夫头也没抬,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丝毫不给女检察官留情面,“如果是他自己从自行车上掉下来摔死的,他还能自己搬动自己的尸体吗?”
皮娅和龙尼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目光。她们俩以前也曾提出过这种“天真”的问题,当然也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基希霍夫的一番奚落。亨宁·基希霍夫这个人就是这样,他是一位非常聪明而有才华的法医,但是在与人交际方面,他却并不是一个十分亲切随和的人。然而,勒布里希似乎对基希霍夫的嘲讽并不在意。“我不是问,他是不是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死了,”她似乎很有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我只是问,他是不是摔倒了。”
亨宁·基希霍夫博士似乎没有料到瓦莱丽会纠结这个问题,抬起了头。
“好吧!”他只好耐着性子给女检察官答疑。“他没有摔倒。如果摔倒的话,他的指关节和下肢都会有擦伤,但是事实上,他没有。”
“谢谢,我了解了!基希霍夫博士先生。”瓦莱丽终于沉默了。
对尸体进行过仔细的外部检查后,基希霍夫准备开始内部剖检了。皮娅看着基希霍夫熟练而迅速地在尸体上做了一个Y形切口,用肋骨剪将两肋的肋骨剪开,取出内部器官。皮娅了解这套程序,这是一个要求非常严袼的过程。每进行一个操作和得出一个结论,基希霍夫都会朝脖子上戴着的麦克风口述一次。之后,秘书将会对这些口述内容进行笔录,做出尸检报告。基希霍夫将尸体的内部器官取出来后,龙尼开始对它们进行称重、测量,记录数据。
“肝积脂病!——他还说自己是一个素食主义者!”基希霍夫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一脸嘲讽的笑容,将手中的肝脏举到瓦莱丽面前,“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脂肪肝,”勒布里希检察官面不改色地笑笑说,“不用担心,基希霍夫博士,我不会晕倒的,让您失望了。”
基希霍夫却不再理会,很快转头开始检查脑部。他拿着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死者头部。头发已经事先被小心地剃掉了,露出了几道伤口。基希霍夫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伤口里夹了少许东西,放到了实验室的塑料器皿内,龙尼随即在上面做了标记。
“死者头部受到过钝器打击,”基希霍夫又有了新的结论,“头部前半部分的伤口里有金属和铁锈的残留。后半部分的伤口是由于摔倒造成的。”
他边说着,边拿起解剖刀在死者头部后方做了一个切口,将皮瓣往前覆盖在死者面部,开始细细检查起颅骨来。
“你们看,颅骨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伤口。一种是打击造成的,另一种是摔倒造成的。”基希霍夫向大家解释着眼前的情形。
“这些伤口是致命的吗?”皮娅鼓起勇气问道。
“也不一定。”说着,基希霍夫拿起一把电锯,割开了颅骨。“一般来说,这一类的脑外伤会造成颅内出血和脑水肿,使颅内压力升高,进而造成呼吸麻痹、循环骤停,最后死亡。这一过程有的很快,有的会持续几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被击伤后到死亡之前还有一段时间。”皮娅说。
亨宁从颅骨内将脑取出来,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将它切成切片。
“没有出血。”他说着,把脑递给了龙尼,随后又弯下腰,开始检查颅骨内部。终于,他直起身,走到灯箱前,又重新研究起眼前的X光片来。
“他属于前一种情况,”半晌,基希霍夫说出了他的结论,“突然摔倒使他的颅底脊柱断裂,造成当场死亡。”
物证部的同事正在客厅和厨房紧张地工作着。博登施泰因准备询问埃丝特·施密特一些问题。从感情上来说,博登施泰因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间,往往这个时候,受害者的家属都还沉浸在悲伤和痛苦中没有恢复。然而,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第一时间的询问往往也是最有价值的。
“乌里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埃丝特先开口了。
“在克龙贝格尔的奥佩尔动物园附近。”博登施泰因话音刚落,埃丝特的眼睛都瞪大了。
“奥佩尔动物园?!那动物园的园长肯定脱不了干系!他一直把乌里当成眼中钉,就因为乌里跟他说动物园圈养动物是对动物的虐待。就在几周前,这家伙还差点开车把我撞倒,我看他明明就是有意的。”埃丝特显然对动物园园长非常不满,“我们在动物园门口发传单,他开着他那辆越野汽车直接就冲过来了。他还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不离开,他就要把我们大卸八块喂狼。”
博登施泰因认真地听着。
“上个周日的时候,他还让乌里以后不许去动物园,”埃丝特斩钉截铁地说,“我跟您讲,这个人绝对有嫌疑。”
可是博登施泰因却不这么认为。桑德尔确实脾气暴躁容易冲动些,但是也不至于成为谋杀他人的凶手。
“有个女人给保利打了电话,听起来很不友好。您知道是谁吗?”博登施泰因引导埃丝特,希望能了解到更加全面的信息。
“应该是乌里的前妻,玛莱柯。”埃丝特一脸轻蔑的神情。“他俩离婚以后,她闪电般地就找了个巴特索登的建筑师结婚了。他们俩幻想着得到这座房子,甚至还在打整条街的主意。现在,他们正盯着这块地皮呢。”
“我听了电话感觉她似乎在威胁保利先生,因为她还提到她请了律师。”博登施泰因试探地说。
“这座房子是继承得来的,他们两人一人一半,”埃丝特说,“玛莱柯搬出去以后,就把房子留给了乌里,但是她转头就后悔了,想把房子要回去。这件事都已经纠缠很多年了。”
“她给保利先生下了最后通牒,并且扬言如果不行就让他好看。”博登施泰因小心地说着,并且仔细观察着埃丝特的面部表情。“您觉得您男友的前妻有可能……”
“我相信绝对有这可能!”埃丝特不等博登施泰因把话说完,激动地说,“她和她的建筑师丈夫计划在这块地皮上修三套双房连宅,那可是好多钱呐!”
“除此以外,您男友还和谁有过节?”博登施泰因问道。
“很多人都看乌里不顺眼。因为乌里说话很直,经常引起一些误会和不快。”埃丝特说。
这时候,一辆拉着两拖车干草垛的拖拉机突突地从门前开过。拖拉机上坐着一位白头发的彪形大汉,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汗衫,正好奇地往院子里看。
“喏,那个人就和乌里不和,”埃丝特朝那人努了努嘴,“对门的埃尔温·施瓦茨。他在市政府工作,以为自己就是市长了。”
这个人博登施泰因也认识。他就是八号联邦公路一位非常关键的支持者,同时,他和市长丰克走得很近。博登施泰因心里暗暗想着,什么时候应该去拜会一下这位仁兄。
“还有那个讨厌的康拉迪。”埃丝特突然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他前段时间把我们家的一条狗打死了。说是我们家的狗发狂了,可是,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查克已经是一条十四岁的老狗了,眼睛都快瞎了,怎么会发狂呢!他有在这里的捕猎权,明明就是借机教训一下我们。”
“您说的是那个住在火车站路上的屠夫康拉迪吗?”博登施泰因问道。
“没错,就是他。”埃丝特肯定地说。“乌里曾经告发过他一次,因为他用没有经过检验的野猪肉做成猪排。”
“那施瓦茨是因为什么事情呢?”博登施泰因问。
“那个施瓦茨就是个十足的环境污染者!他把他的草地和农田当成垃圾场,还把粪肥运到隔壁的里德尔巴赫镇。乌里揭发了他的这些丑事,虽然,他可以凭他的人脉把这些事隐瞒下来,但从此就对乌里怀恨在心。”埃丝特忿忿地说。
工作人员在通往厨房的阶梯边细细搜寻着,突然,其中一个人转过身。
“这里有发现!请过来看看。”他冲着博登施泰因叫了起来。
“好!我马上来!”博登施泰因向埃丝特表示了感谢,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
“您认识一个叫塔里克的人吗?”他问。
“认识,”埃丝特点了点头,“他在我们饭店工作,负责一些电脑方面的事情。”
“那卢卡斯·凡·登·贝格呢?”
“当然也认识,他在我们饭店的吧台工作。为什么要问这个?”埃丝特有些不解。
“哦,没什么,随口问问。谢谢!”说着,博登施泰因转身就走。
埃丝特耸了耸肩,什么话也没说,进了花园。博登施泰因则来到了台阶边。
“发现什么了?”他问。
“血迹。”一名工作人员拿下口罩,用手指了指厨房门旁边的一面墙。“在这面墙上、鞋子上和花上面,都有血迹。应该是人的血。”博登施泰因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面前的血迹,乍一看,血迹的形状有些像蚜虫。
“狗的爪子上沾有血迹,”这名工作人员继续说道,“我们在厨房的地面上发现了带血的狗爪印。很有可能台阶上也有血,但是被狗舔干净了。在门边我们还发现了一个血手印,不过,我们要等到天黑才能用发光氨做进一步检查。”
说着,这名工作人员弯过身子,给博登施泰因递过来一个透明袋子,袋子里面装着一块生锈的马蹄铁。
“这个东西是在台阶前发现的,”他指了指门边的一个挂钩,“应该一开始是挂在这里的。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块马蹄铁上也有血迹。很有可能,这就是凶器,死者就是在这里被害的。”
博登施泰因看了看塑料袋里的这块马蹄铁,马蹄铁已经锈蚀得非常严重,要想从这上面提取指纹,几乎不可能。
“很好!”他并不露声色地说,“如果门边的血手印是凶手的,那我们就很幸运了!”
“我们会将这个手印和自动指纹识别系统做一个比对,兴许会有发现。”工作人员心领神会地说。
女检察官勒布里希仍在基希霍夫旁边,小声地和他说着什么。从尸检的时候,皮娅就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女人对基希霍夫有意思——她总是提问题,穿着低领衣服的身子不时有意无意地俯到基希霍夫的桌子上。当然,在尸检的时候,基希霍夫并没有接收到勒布里希的“信号”,当基希霍夫面对一具尸体的时候,即使安吉丽娜·朱莉全身脱得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他也会熟视无睹。不过,现在工作结束,他似乎隐约感受到,原来勒布里希的兴趣并不仅仅停留在保利的尸检结果上。勒布里希说了句什么,基希霍夫笑了起来,勒布里希也跟着傻傻地嗒咯笑起来。龙尼·博姆的工作却还没有结束。他要把从死者胸腔里和颅骨内取出来的器官放回去,然后再把Y形切口缝合好。基希霍夫的目光无意间和皮娅的目光交汇了,他冲她眨了眨眼,而皮娅只是耸了耸肩作为回应。作为一个男人,基希霍夫充满魅力,工作体面,可他到现在身边都没有新人,这实在是一件挺令人不解的事情。虽然,皮娅已经在和这个男人办理离婚手续,可是,她内心里仍觉得不舒服,这难道是在吃醋吗?终于,女检察官告辞离开了,皮娅跟着基希霍夫回到了他位于-楼的办公室。
“怎么样,你和那个勒布里希有点什么吗?”皮娅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一听这话,基希霍夫停下了脚步,盯着皮娅。
“如果有,你会不高兴吗?”
关于这个问题,皮娅还真没怎么想过。在她的印象中,基希霍夫和自己一样,自从两人分居后,一直过着单身的生活。可是,只要一想到,如果对方往前迈出那一步,她的心里就会非常不舒服。
“不会,当然不会。”皮娅撒谎了。
基希霍夫扬起眉毛。
“那太可惜了……”正在这时,皮娅的手机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皮娅似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摸出手机,原来是博登施泰因打电话来询问尸检的情况,她于是向他简单汇报了一下这边的情况。亨宁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等着;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尸检报告?”打完电话,皮娅问道。
“明天一早。”亨宁回答。
好大一会儿,两人四目相对地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今天晚上打算干吗?”还是亨宁打破了沉默,“我挺想去你家看看小马驹,我可以带一瓶酒,还……”
“我还不知道今天要弄到什么时候呢。”皮娅打断了他的话,把手机放回包里。皮娅心里暗暗想着,让基希霍夫再去她家,会不会是一个错误。可是,最后她还是耸了耸肩。
“好吧!今晚去我那儿。不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皮娅还是纵容了自己内心的渴望。
“没问题,我可以等你。”亨宁非常高兴。
博登施泰因来到了保利对门邻居埃尔温·施瓦茨家。一进院子,只见到处都堆满了草垛。和所有农民一样,天气是影响埃尔温·施瓦茨作息的一个重要因素,最近这段时间连续高温,正是收干草的好时机。埃尔温·施瓦茨是凯尔克海姆地区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农民之一,近些年,地里的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对于撂荒的地,政府的补贴比种地的收成还多。门是开着的,博登施泰因伸出手,在门上敲了敲。
“请进!”一个带有浓重黑森腔的男人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博登施泰因走进屋子,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农家厨房,屋子里的光线很昏暗,和外面比起来,令人感觉十分凉爽舒适。一个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屋子里的味道闻起来微微有些发酸。
好大一会儿,博登施泰因的眼睛才适应了屋子里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是之前开着拖拉机路过保利家门口的那个人。只见他穿着一件汗津津的汗衫和一条工作裤,正坐在一张桌子旁,桌子上放着一瓶水和一杯酸黄瓜。这个男人,博登施泰因只在凯尔克海姆的报纸上见过,报纸上的埃尔温·施瓦茨总是西装笔挺,作为市议员在各种正式场合出现。
“您好!我叫博登施泰因,是霍夫海姆刑侦局的。”博登施泰因首先自报家门。施瓦茨抬头望了他一眼。
“您刚刚不是在对门的施密特·朔尔施家吗?出什么事了?”施瓦茨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问。施瓦茨的黑森口音很重,博登施泰因虽然不会说黑森话,但是要听,还是完全没有问题。
“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了您邻居保利先生的尸体。”博登施泰因开门见山地说。
“是吗?”施瓦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推测,保利先生是在星期二晚上遇害的,遇害地点就在他家厨房门口。我想知道,您当天是否听到或看到了什么异常的事情?”
“周二晚上?”施瓦茨若有所思地回忆着,把汗湿的发梢往后捋了捋,盖到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光光的头顶。“那天我不在家,我去了莱纳特,一直待到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
施瓦茨口中的“莱纳特”,实际上叫作“金色狮子”,是蒙斯特一家很受欢迎的饭馆,就在老市政厅的斜对面,从那里开车到赫维森路只需五分钟左右。
“那您开车经过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呢?我们今天赶到时,发现所有的门都开着,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博登施泰因问。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埃尔温·施瓦茨一脸鄙夷地说,“比那更乱的您还没见过呢!他家一直没消停过,那些年轻人一天到晚骑着摩托开着汽车往他家跑,旁若无人,又笑又闹,好像不知道周围还住着其他人一样。还有他家的狗也是,到处乱跑,到处乱拉。这个保利好歹也是个老师,一点都不知道为人师表!真是!”
“您和保利先生的关系怎么样?”博登施泰因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他的问题。
“我们没什么交情。”施瓦茨伸手挠了挠胸前,因为天气热的缘故,他的胸前显得油腻腻的。“那个保利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他就是个愤青。不过,这不是我们政见不和的原因。”
“那是因为什么呢?”博登施泰因问。
“这个人,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埃尔温·施瓦茨说,“他的前妻,玛莱柯,是施密特·朔尔施的侄女。他们那房子,本不应该是他继承的,应该给玛莱柯。他们俩离婚以后,玛莱柯搬了出去,保利就一直住在这所房子里。星期二晚上,玛莱柯回来过,两个人吵了起来,吵得很凶。这件事情是那边的马特斯—埃尔泽告诉我的。”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爸爸,”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博登施泰因的存在,“我先收森林旁边的那片草地还是修道院那边的?”
埃尔温·施瓦茨叹口气,站了起来,他把裤子背带放到肩上,脸上闪现出有些痛苦的神色。
“椎间盘。”似乎是怕博登施泰因误会,他解释了一句。然后,他转头对年轻人说:“你先去修道院那边吧,森林那边我去收。”
年轻人点点头,离开了。
“我们正忙着收干草,”施瓦茨对博登施泰因说,“要赶这好天气。”
博登施泰因当然听懂了施瓦茨委婉的送客令,他友好地笑了笑,拿出一张名片放到铺着塑料桌布的桌上。“那我就不耽误您了。谢谢您的信息,要是再想起什么,请打电话给我。”
伊丽莎白·马特斯家的房子是一栋非常古老的建筑,门前的花园里竖着一个拆迁的牌子,看来这里很快就会被拆除。博登施泰因刚按响门铃,伊丽莎白·马特斯马上把门打开了,看样子,她一直在等着有人来敲门。伊丽莎白·马特斯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患有严重的骨质疏松症,腰弓得厉害,然而,她的眼神却与年龄不符,犀利而有神,充满了好奇与探究八卦的神情。伊丽莎白·马特斯把博登施泰因带到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厨房,还没落座,博登施泰因先把保利的死讯告诉了她。
“这也难怪,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伊丽莎白·马特斯的声音颤巍巍的,“这个保利,他和所有的人都谈不拢。”
伊丽莎白·马特斯把保利和他前妻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连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差不多晚上八点半。不仅如此,半小时左右之后,她又看到另一个人去找保利。
“我当时在花园里浇花。然后我就看到保利站在他家门前的花园里。”马特斯的身子往前凑着,都快俯到桌子上了。“他隔着栅栏,和库亨·罗默家的那个西本李斯特说话。那个西本李斯特是他的朋友……”
她说着,皱起了眉头,想了一会儿。
“可是他们争吵起来了。那个西本李斯特对保利说,他是不会让他拿陈年旧事勒索自己的。”那天晚上,伊丽莎白·马特斯还注意到了一个情景。十点半左右的时候,她出来倒垃圾,突然看到一个女孩骑着一辆摩托车从保利院子里冲出来,她把车骑得飞快,以至于摩托车失去了控制,摔倒在马路上。“保利和那个西本李斯特,他们总是闹矛盾。”马特斯夫人对于保利和西本李斯特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她的语气当中明显带有不满,“吵吵嚷嚷,吵吵嚷嚷,就像在鸽子棚里一样。他们从来不会考虑到别人……”
“您认识那个骑摩托车的女孩吗?”眼看马特斯夫人的话匣子拉开,话题越扯越远,博登施泰因赶紧问。
“不认识,那些女孩子,个个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穿着牛仔裤,小一号的衬衣,露出肚皮。”马特斯夫人想了想。“那个女孩子,头发好像是金色的。”
“她骑的是一辆什么样的摩托?”博登施泰因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马特斯又低头想了一会儿,接着,她好像记起了什么,满是皱纹的脸上双眼放光。
“一辆女式摩托!”她几乎是欢呼着叫出来,“大家都是这么叫的。是明黄色的,就像邮局的那种颜色。”
然后,她的脸上显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有些神秘地凑近博登施泰因,压低了声音问道:“警长先生,是她谋杀了保利吗?”
下午五点半,博登施泰因回到警局。凯·奥斯特曼和卡特林·法欣格已经整理好了一些有关保利的情况。如动物园园长桑德尔上午对皮娅所说的一样,保利广泛而深入地运用了网络的作用,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各种形式的宣传。
“要是你们问我,”奥斯特曼说,“我觉得很多人都有动机谋杀死者。”
“为什么呢?”博登施泰因把自己的夹克脱下来,搭到一张椅子的椅背上。他的衬衣已经完全湿透了。
“我在谷歌里搜索了他的名字,”奥斯特曼往后靠到椅背上,“他在很多组织都非常活跃,包括环境、自然、动物保护组织等等。他强烈反对意大利猎杀知更鸟,抵制核废料运输,不知道因为一件什么小事还提起过上诉,他还抗议屠宰运输马匹。他建立了很多网站,其中一个叫做‘没有栅栏囚禁的动物’,简称ToG。”
“难怪奥佩尔动物园的园长和他水火不容。”听了这番话,皮娅有些恍然大悟地说。
“他还建了一个网站,”奥斯特曼说,“把它命名为‘凯尔克海姆宣言’。他在这个网站上列举了很多他看不惯和反对的地方事务,目前最重要的一个活动就是反对修建八号联邦公路。除了这个,他还反对修建瓦尔塔电池厂等等。他的这些举动当然会让很多人不爽。”
“比如说?”博登施泰因问道。
“比如说凯尔克海姆的市长迪特里希·丰克,还有一个叫诺贝特·扎哈里亚斯的人,貌似是八号联邦公路工程的负责人。还有一个人,叫做卡斯滕·博克的……”
“博克?”皮娅打断了奥斯特曼的话,“这个人曾经给保利打过电话!电话里面,他要求保利就某些言论向他道歉。”
“没错!”博登施泰因也记得,他点点头,“这是个什么人?”
“博克咨询公司的老板。凯尔克海姆和科尼希施泰因这两个城市聘请他的公司对噪音和交通技术等参数进行鉴定。”奥斯特曼的信息掌握得很齐全。“博克咨询公司给出的结果认为,八号联邦公路在这些方面完全符合要求,所以,联邦交通部已经将这条公路的修建提上日程,这样一来,修建这条公路应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保利认为,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丰克、扎哈里亚斯、博克等这些‘陶努斯地区前黑手党’的经济和财政利益。保利甚至轻蔑地称其为罪犯,腐败的无赖,沆瀣一气的一群恶棍。”
卡特林认真听着,将奥斯特曼提到的关键人物一一用记号笔记在墙上的大黑板上。等卡特林写完,博登施泰因又拿起笔,加上了“施瓦茨”、“前妻玛莱柯”、“康拉迪”、“西本李斯特”等几个名字。
“看来您得到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皮娅说。
“我跟一些人谈过,收获不少。”博登施泰因说着,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动物园园长桑德尔。
“为什么要写他?”皮娅很是震惊。
“因为保利的女友告诉我,桑德尔最近威胁过她和保利,而且,还差点开车撞到他们。”博登施泰因回答道。
“唉!我就知道!看来是有得查咯!”皮娅叹了口气。
“不要这么快泄气!我想找们可能找到凶器了。”博登施泰因听出了皮娅的沮丧。“技术侦察科的同事发现了一块生锈的马蹄铁,在通往厨房的台阶旁边,马蹄铁上面沾有血迹。”
二○○六年六月十六日,星期五
早上八点不到,博登施泰因和皮娅赶到了保利教书的弗里德里希席勒中学。今天是星期五,刚刚放完基督圣体节假,明天又是周末了。不过,老师们却一点儿都没有懈怠的意思。博登施泰因和皮娅刚穿过大门,来到位于一扇毛玻璃门后面的秘书室,就看到全校几乎有一半的老师都聚集在这里,似乎有一个议题让现场讨论气氛非常热烈。
“……他怎么会没来呢!”一个留着大髭胡、戴着廉价眼镜的男人愤愤不平地说,“我可不愿意替他上课!”
“不来学校,也不请假,这不是他的风格。”另一个人说。
“家里没有人听电话,手机也关机了。”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说。
“说不定一会儿他就来了。现在八点还差一刻钟呢!”又一个老师开口了,比起大胡子老师,这位老师显得心平气和得多。
现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没有注意到博登施泰因和皮娅两个人,就连博登施泰因两次礼貌的问候,都没有人听到。这会儿,博登施泰因终于插上话了:“如果大家说的是保利先生的话,那我要告诉大家,他今天不会来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博登施泰因。博登施泰因表明了身份,随后,他清了清嗓子说:“昨天早上,我们发现了保利先生的尸体。”
屋子里刹那间一片安静,所有人似乎都呆住了。
“经过初步调查,我们认为保利是被人谋杀的。”博登施泰因又说。
“我的天哪!”一位女老师低低地喃喃自语了一句,抽泣起来。其他的人都不说话。博登施泰因环顾了一下四周,个个都是一脸诧异和震惊的神色。这所学校的校长是一位看起来精力旺盛的女人,名叫英格博格·武斯特,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青灰色的短发,显得很干练。她把博登施泰因和皮娅请到了办公室,了解到详情之后,这位校长也十分震惊。女校长告诉博登施泰因和皮娅,保利在学校担任生物、德语和政治课的老师。
“您对他印象怎么样,作为一个普通人和作为一名教师?”皮娅问。
“客观地说,”女校长回答道,“学生们都很尊敬他,他工作非常认真,也很愿意倾听学生们的心声。”
皮娅马上想到了卢卡斯·凡·登·贝格。这个男孩子就是因为保利,从社会重新回到了学校并且顺利从高中毕业。
“那他最近有没有和同事或者学生闹矛盾呢?”博登施泰因问。
“矛盾一直都存在。”英格博格·武斯特踌躇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表达方式。“保利先生很会激励他人,但是,恰恰也容易激怒别人。所以,人们要么就是非常喜欢他,要么就是憎恨他。我想可以这么说。”
博登施泰因和皮娅走进教师休息室之前,保利的死讯已经在老师之间传开了。之前听到保利死讯时抽泣的那位女老师叫尚塔尔·岑格勒,她告诉博登施泰因,保利和他的一位学生有矛盾,这个学生叫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是十三年级的学生。他声称,保利看他不顺眼,所以毕业考试的时候没让他通过。尚塔尔·岑格勒还含着眼泪告诉了博登施泰因这样一件事:星期二放学后,她、保利还有另一名叫做彼得·格哈德的老师一起离开教学楼,她和格哈德准备去停车场,保利刚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突然,有一辆车飞快地冲过来,差点把保利撞倒。尚塔尔·岑格勒说到这里,停了一小会,紧紧地抿着嘴唇。
“当时气氛剑拔弩张的,所以,我和格哈德也停了下来。”尚塔尔·岑格勒又开口说。
“为什么?谁在车里?”博登施泰因问。
“就是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他坐在车里,冲着保利大骂。我和格哈德凑近了一些,就听到帕特里克气急败坏地在喊:‘下次我撞死你!让你死得好看!’什么什么的。他看到我们以后,像个疯子一样开着车飞快地离开了。看得出来,保利也被吓得不轻,他告诉我们,这个帕特里克认定是他让自己毕业考试没过的。”尚塔尔·岑格勒对当时的情景仍然记忆犹新。
“那照您看,保利先生被谋杀有可能是帕特里克干的吗?”皮娅问。尚塔尔·岑格勒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他当时确实非常愤怒。”
彼得·格哈德是这所学校的高年级组组长,尚塔尔·岑格勒说的话在他那里也得到了证实。原来,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之前满怀信心能拿到毕业证,所以早早地申请了美国的大学,没想到,毕业考试却没有通过,他的失望可想而知。
学校秘书将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的地址给了博登施泰因和皮娅。从学校出来,两人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往位于施洛斯伯恩的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的家。现在,展现在博登施泰因和皮娅两人面前的,是一栋具有地中海风情的别墅,大门门口竖着几根罗马柱,一辆黑色的克莱斯勒交叉火力敞篷跑车停在双门车库外。皮娅按下门铃,刚响到第二声,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
“请问您是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吗?”皮娅问。
“怎么?”年轻人不客气地反问道。他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竖着,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脏兮兮的运动裤。他的脸上泛着不洁的油光,身上发出一股宿醉的味道——隔夜的酒精和汗水混杂在一起。
“刑警。”皮娅也不多说,将工作证举到他眼前。
“没错,我就是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有何贵干?”年轻人很不情愿地回答道。
“昨天早上,我们发现了汉斯·乌尔里希·保利的尸体,他是被他人袭击身亡的。”博登施泰因开口了。
“噢!真倒霉!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听到保利的死讯,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看上去并不吃惊。
“没关系当然是最好,”博登施泰因不露声色地说,“不过,有人跟我们说,星期二中午,您辱骂了保利先生,而且还威胁了他。”
“保利就是个傻逼,”年轻人毫不掩饰他的厌恶之情,“他看我不顺眼,因为我没有去参加他的什么破环保活动。他不让我通过毕业考试,就是为了给我点颜色看看。他这样做,我当然会生气!”
“生气和威胁他人,这可不是一回事哦!”皮娅认真地说。
“我没有威胁他!”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用手理了理又脏又乱的头发,“我只不过想跟他谈一谈。我爸爸已经请了个律师,不就是个破分数吗?!”
“您之前预计会顺利毕业,所以,已经申请了国外的大学,是这样吗?”皮娅又说。
“不错!”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皮娅,语气中带着敌意,“美国的大学,当然要提前申请。”
“要是没毕业,申请了学校也没有办法,”博登施泰因也不客气,“现在您怎么打算呢?”
“我的律师说,我可以补考,”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回答道,“如果我的分数和上个半年的差距在六分以内就可以,所以,我要找保利谈这件事。”
“但是目击证人看到的情景可不是你想找老师谈一谈那么简单。”皮娅闻着年轻人身上发出汗臭味,真想提醒他赶快去洗个澡。
“您说的是那个格哈德和岑格勒吧?”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们替自己的同事说话,当然也说得过去。我当时确实可能有点激动,但是肯定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好吧!”博登施泰因笑了笑,“那么您和保利谈过之后,接着又做了什么?”
“我去了一个朋友家,然后去了圣马可冷饮店。我们在那里看了法国对瑞士的比赛。”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想了一会儿回答说。
“您的手怎么了?”皮娅指着魏斯豪普特左手上缠着的绷带问。
“被玻璃割了一下。”魏斯豪普特轻描淡写地说。
“看起来伤得不轻哪!手腕上面都肿了!”皮娅似乎不打算轻易绕开这个问题,“我看,您的左腿好像也出了点问题,抬都抬不起来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从周二就没洗澡了?”
“您说什么?”帕特里克·魏斯豪普特完全没料到皮娅会问出这个问题,嘴巴张得老大。
“您闻起来汗味很重,”皮娅吸了吸鼻子,“请抬一下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