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博克不是那种拿马蹄铁杀人的人。”博登施泰因说。通过和博克的接触,博登施泰因和皮娅两人都知道,这是个十分理性的人。
“但是说不定他当时情绪失控呢?”皮娅大胆假设道,“斯温娅正好撞见了他杀人,然后告诉了男朋友约纳斯。当约纳斯想要告发父亲时,父亲于是把儿子杀掉灭口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约纳斯身上发现的血迹的DNA和他本身的DNA十分相似,因为这个凶手就是他父亲!”
博登施泰因好笑地看了皮娅一眼。
“这样的话,两个案子就都结了。我们把博克抓起来,等着别人控告我们恶意诽谤吧!”他不忘开玩笑。
“但是确实有这可能啊!”皮娅不服气地说。
“我不认为这件事情会这么简单。”博登施泰因说。
“不管怎么样,两个凶手之间肯定有着某种关联,”皮娅妥协地说,“这点我很肯定。”
“毫无疑问,保利和约纳斯的交际圈子有交叉的地方,”博登施泰因说,“不过,这次凶手的手法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保利的案子有可能是激情杀人,而约纳斯的不是。他被人吊起来了,是蓄意的。”
卡特林·法欣格从威斯巴登的遗嘱宣读会上回来,带回来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信息。保利并不像玛莱柯·格拉夫所说的那么一文不名。保利在遗嘱里将他在格林佐格餐厅的股份留给了埃丝特·施密特,还包括他所有的个人物品。他还有一部分股票,他将这些股票等额分成两份,分别留给了卢卡斯·凡·登·贝格和约纳斯·博克,用以支持他们成立IT公司。遗嘱宣布当天,这些股票的价值为八万三千欧元。而在此前,奥斯特曼了解到,保利还买过两份人寿保险,保险的受益人都是埃丝特·施密特。一旦保利意外死亡,她将得到约三十万欧元的赔偿金。还有一点大家都不知道的是,保利还买了一份意外火险,如果房屋失火,那么作为房屋共同所有人的玛莱柯·格拉夫、埃丝特·施密特和保利三人将获得高达十五万欧元的赔偿金。本来,警局就打算根据马蒂亚斯·施瓦茨的供词将埃丝特·施密特以故意纵火罪逮捕,这下,证据更加充分了。警局马上派出警员前往凯尔克海姆逮捕埃丝特·施密特。
夏日园艺公司位于曼·莫比利亚家具连锁店对面的埃施伯恩小镇,这里以前是美军营地,现在是新兴工业区。皮娅和本克两人来这里找塔里克·菲德勒,而博登施泰因则去了暂时关押扎哈里亚斯的外特城监狱。皮娅和本克两人在一排花房后面找到了塔里克。他正在往一辆货车上装载扎成捆的植物,边干活边吹着口哨。
“您好,菲德勒先生。”皮娅打了一声招呼。塔里克菲德勒·菲德勒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来。
“您好!”他用一种好奇而充满戒备的眼神看着面前穿着警服的皮娅和本克,“我犯了什么事儿吗?”
很显然,这个年轻人十分擅长和警察打交道。他看上去二十岁刚出头,瘦削的脸,厚厚的嘴唇,黑色的眼睛,这是一张东方人的面孔,似乎和他刻着文身、肌肉发达的上臂还有穿了耳洞的耳朵十分不协调。
“您没有犯事,”皮娅表明了自己和本克的身份,“是有关你朋友约纳斯·博克的。”
塔里克脱下了手套。
“我已经听说了,”他说,“他上吊自杀了。”
“是吗?您听谁说的?”皮娅问。
“一个朋友。这种事情传得很快的。”塔里克并没有具体回答皮娅的问题。
“我们推断,约纳斯和汉斯·乌尔里希·保利一样,是被人谋杀的。”
皮娅的话似乎让塔里克十分震惊。
“约是被人杀死的?”塔里克不相信似的问。
“现在所有迹象都指向他杀,”皮娅说,“您能告诉我最近约纳斯跟谁争吵过吗?”
“他之前跟女朋友吵过架,”塔里克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具体因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后来他又同埃丝特闹得不愉快。星期天他没怎么说话,星期一那天他的心情还是不好。”
“卢卡斯和约纳斯打算开的IT公司是个什么公司?”皮娅问。
“是卢卡斯、约和我三个人,”塔里克纠正道,“这个公司叫做会员制网络服务有限责任公司。”
“嗯?有限责任公司……是干什么的?”皮娅完全听不懂。
“提供网络服务,”塔里克·菲德勒解释道,“我们目前正在开发一个系统,这个系统有独立的服务器,顾客可以在这个服务器上在线管理他们的网页。”
“您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皮娅问,“您也参与其中了?”
塔里克·菲德勒的眉毛扬了起来。
“怎么?您觉得我就是个小小的园艺工人?”他的语调突然攻击性,“没错,一个身上文着文身、耳朵穿着耳洞、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有着中国血统的人,一个在有钱人的花园里当牛做马的园丁,这样的人不是傻子就是蠢蛋。”
“我没有这么说,”皮娅平静地说,“不过,您绝对无法胜任博克公司IT经理这一职务。”
一句话戳中了塔里克的痛处。他盯着皮娅,冷冷地笑了。
“我没有有钱的老爸,上不起大学,”他挖苦地说,“在德国,干什么都要毕业证,这个证那个证。”
“没有有钱的老爸也没关系,”皮娅毫不示弱地说,“您没听过助学金这个词吗?”
“尽管皮娅对博克完全没有好感,但是她仍能充分理解博克对于塔里克的厌恶并且感同身受。这个年轻人眼睛里一直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而现在,这种眼神已经变成了敌意。皮娅感觉到,她对于塔里克的强势策略并没有奏效。这时,本克似乎抓住了说话的机会。
“您是怎么认识约纳斯的?”他问塔里克。
“在格林佐格餐厅认识的,”塔里克回答,“我在祖尔茨巴赫的动物收养所工作过,在那里认识了埃丝特。她当时是动物保护协会的主席。”
“啊哈,您还在动物收养所工作过,看来您在那里的时间都待不长久啊!嗯?”皮娅故意露出一个十分震惊的表情。
塔里克瞥了皮娅一眼,很快把目光投向了本克。
“现在是怎么样?她是想激怒我还是怎样?”塔里克一脸不屑地说。
本克觉得自己大好的机会来了。
“行了行了,基希霍夫夫人。我们还是谈点正事吧!”本克表现得好像一位宽容大度的老师在批评教育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学生。皮娅恼怒地瞪了本克一眼,这个动作被塔里克看在了眼里,暗自窃笑了下。
“星期日那天,你们为什么要把电脑搬走?”本克开始他的发问。
“埃丝特要收我们的租金,所以我们不想办了。”塔里克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们不能说服她,让她不要收租金吗?”本克又问。
“我和埃丝特的关系不错,”塔里克说,“但是涉及生意,她是不讲情面的。”
“我有个感觉,您不仅和她关系不错,而且还十分亲密,”皮娅用警告的目光狠狠瞪了本克一眼,让他不要再打断自己,“你们是在埃丝特的男友死后才这样的吗?”
塔里克连看都没看皮娅一眼。
“乌里是我的朋友,”他说,“他走了,这个时候埃丝特十分孤立无助,所以我去照顾她一下。”
“噢?”皮娅不信任地拖长着音调说。
“她是要诬陷我吗?”塔里克气愤地冲着本克说,“她问这些破问题,搞得好像我去安慰朋友就是犯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别激动,”本克讨好地笑着,“我同事不是这个意思。”
皮娅简直怒火中烧。这个本克,到底搞什么名堂!他难道是想故意让自己在塔里克面前出丑吗?还是想证明只有他是个好警察?
“星期一晚上,为什么卢卡斯不去参加约纳斯的派对,反而待在格林佐格餐厅?他不是约纳斯最好的朋友吗?”本克继续他的问话。
塔里克犹豫了一会儿。
“他们两人吵了一架,”他开口说,“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本克似乎接受了塔里克的说法。但是皮娅根本就不相信塔里克说的话,这个人,肯定知道约纳斯和卢卡斯吵架的原因。他说了一下派对的情况,这一点也印证了斯温娅说过的话,约纳斯和斯温娅吵完架后确实喝得酩酊大醉。当天,塔里克是晚上十点左右离开的。
“约纳斯是跟你一起住的,”本克说,“为什么他要从家里搬出来?”
“因为他老爸是个十足的混蛋!”说起约纳斯的爸爸博克,塔里克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约不想让他再继续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
“他搬出来,您也脱不了干系吧?”皮娅冷冷地说。塔里克却像没听见皮娅的话一样,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约把朋友看得比他爸爸重,”他对本克说,“家人每个人都有,但朋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确实!”本克附和道。皮娅翻了翻白眼,看来这两个人还找到共鸣点了。
“既然您是约纳斯的好朋发,那您也许知道,他为什么要发那些照片到斯温娅的网站上,为什么还要到处发电子邮件散播?”皮娅当然不会那么轻易让自己失去话语权,她毫不示弱地问道。塔里克张了张嘴,似乎正要说什么,不过随即又像陷入了思考,然后耸了耸肩。
“他跟我们说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他说,“但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想抹黑约纳斯和斯温娅的人,”皮娅问道,“您觉得会有谁?”
“那我可不知道。”看样子,塔里克是一个非常善于掩饰自己的人,即使得知好朋友被杀,仍表现得十分镇定。
“会不会是斯温娅欺骗了约纳斯,所以约纳斯想要报复她?”皮娅提出自己的猜测。
“有这可能。斯温娅就是个荡妇,”塔里克的声音充满鄙夷,“只要喝了一点酒,她就马上变成了公共汽车。”
本克咧着嘴笑了。
“公共汽车?”皮娅糊涂了,“什么意思?”
塔里克一脸鄙视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倨傲和不屑。
“人人都能上。”他一字一句地说。
诺贝特·扎哈里亚斯看上去在牢里受了不少罪,面容十分憔悴。博登施泰因这次与扎哈里亚斯的会面并没有律师在场,这是扎哈里亚斯自己要求的。被关了这些天,他似乎平静了许多。
在这段时间里,扎哈里亚斯的律师曾提出过申诉,也申请了取保候审,但都被法院驳回。博登施泰因心想,诺贝特·扎哈里亚斯是个十分注重外在形象的人,这次被逮捕入狱,应该会羞愧难当。然而,博登施泰因惊讶地发现,自己错了。
“今天晚上本来要举行会谈的,”扎哈里亚斯说,“几百个情绪激动的人在等着我向他们解释,公路的评估数据是怎么得出来的,为什么科尼希施泰因收费站的数据没有列入评估。呵呵,实际上,我无法解释。”
“但您之前不是说过,这是由于疏忽吗?”博登施泰因不明白,扎哈里亚斯为什么会前后说话不一致。
“疏忽?”扎哈里亚斯重重地哼了一声,“您相信博克咨询公司这样一个专业的企业会犯这种错误?收费站不是不小心被忘记了,而是故意遗漏的!因为这个收费站测出来的数据与规划方案不符。”
博登施泰因明白了。
“也就是说,保利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
“不是。”扎哈里亚斯点了点头。
“真实的数据对评估和整个规划有什么影响?”博登施泰因问。
扎哈里亚斯叹了口气。
“致命的影响!”他的语气十分沉重,“根据真实的交通数据得出的评估结果会让所有支持兴建公路的论据都变得荒谬可笑,真实情况是,目前并不是迫切需要修建公路,尤其是科尼希施泰因圆盘路改建之后,就更加没有必要了。”
“啊哈!”听了扎哈里亚斯的话,博登施泰因也不由得大为震惊,联邦公路八号的修建,其中竟然真的有这么多猫腻。看着眼前蜷缩着坐在椅子上的这个男人,博登施泰因又问:“如果您把知道的这些情况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扎哈里亚斯耸了耸肩,“黑森州交通运输部之前已经提出建议,要根据新的数据重新进行评估,当然是另外再找一个跟我和博克咨询公司都没有任何关系的第三方来做。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评估过后就不会再有什么公路修建计划了。”
“这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博登施泰因问。
“意味着我将失去工程顾问的职位。”尽管在牢里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扎哈里亚斯的思路仍然十分清晰敏捷。
“您的女婿怎么说?这件事对他和他的公司有何影响?”博登施泰因问。
扎哈里亚斯抬起头,他的眼里藏着深深的忧郁。
“如果这条公路不能修建,那他就会和一笔大买卖失之交臂,”他说,“他会损失很多很多钱。”
“此话怎讲?”博登施泰因不明白扎哈里亚斯的意思,“他的公司已经拿到了评估的钱,损失的应该是委托他们公司进行评估的那一方啊!”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扎哈里亚斯忧心忡忡地说,“这牵扯到很多其他事情。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够糟糕了。”
“那要看怎么看了,”博登施泰因把身子凑得近了些,“关于这件事,您的外孙知道多少?”
扎哈里亚斯的眼里瞬间露出了警觉的神色,他坐直了身子。
“约纳斯?他能知道什么?”
“我很想知道,”博登施泰因接着扎哈里亚斯的话说道,“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因为我们推测,保利有可能是从约纳斯那里得到的线索。他是约纳斯的老师,两人关系又好。而且,约纳斯跟他爸爸又合不来。”
扎哈里亚斯不吭声,只是呆呆地望着前面。
“扎哈里亚斯先生,”博登施泰因严肃地说,“请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是开玩笑的,您的外孙在星期一晚上被人谋杀了。”
博登施泰因话音刚落,扎哈里亚斯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约纳斯死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确实死了!”博登施泰因严肃地说,“星期一,他在你的度假小屋和朋友开生日派对,第二天,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天哪!约,”扎哈里亚斯呢喃着,表情悲痛不已,“约,是外公害了你!”
说着,他的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好久,扎哈里亚斯才慢慢平静下来。博登施泰因看着这个场景,突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但同时,作为一个警察,直觉告诉他,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从扎哈里亚斯这里还能得到更重要的线索。
桑德尔的家位于巴特索登的一栋独栋建筑内。这一地区和科尼希施泰因的乔安尼斯森林一样,现在也是高档住宅区,住户大多是有钱人。桑德尔家的房子建造于五十年代,式样老旧,爬满了常青藤的外墙,在一栋栋高档别墅面前显得黯然失色,甚至有些格格不入。车库外停了一辆破旧的帕萨特,车子的后排座上放了一个婴儿座。帕萨特旁边停着一辆明黄色的女式摩托车,缺了一个后视镜。皮娅按下门铃,很快,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一名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打开了门。皮娅做了自我介绍,并说明了来意。
“安托妮和斯温娅在花园,”看样子,这个女人是安东尼娅几个姐姐中的一个,“请进吧!”
“托——妮!”听到大人提到小姨的名字,女人怀中的小孩子突然拍起手来,“托——妮!托——妮!”
皮娅只好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小孩,跟着女人走了进去。一直以来,皮娅都觉得自己体内缺少母性基因,对于小孩子,总是提不起兴趣。
“动物园发现尸体的时候,您也在场,是吗?我父亲跟我提起过您。”女人说。
“尸——体!”小孩子牙牙学语着,“尸——体!”
其实,别人说自己什么,皮娅从来不在乎。但是今天,她突然十分想知道,桑德尔是怎么在他女儿面前说自己的。
“您父亲在家吗?”皮娅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也吓了一跳——原来,自己内心是如此渴望了解这个男人,这个曾多次在自己梦中出现的男人。
“没有,”年轻女人回答,“爸爸在动物园。”
两人从房子里穿过,走进一个温室。房子里乱糟糟的,但感觉很温馨。地板看上去年代久远,上面到处散落着小孩儿的玩具。客厅里有一个已经有些破旧的皮沙发,两只猫眯蜷缩在沙发上打着盹。餐厅的一角:有一个旧餐具柜,柜上摆着一个很大的鱼缸,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咪匍在鱼缸前,虎视眈眈地盯着水里的鱼。餐桌上摆着中午吃剩还来不及收拾的饭菜,收音机开着半大的声音。
“我去叫她们。”年轻女人把皮娅带到温室后,转身走了。
“谢谢!”皮娅点点头。她环顾着四周,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种满了热带植物。温室里摆着几张看上去十分舒适的黑色皮沙发,在一张小矮桌上,放着几本翻开的书和杂志,一个记满了笔记的小本,还有一个空的酒杯和半瓶红酒。皮娅弯下腰,看了看书名,都是些动物园学方面的专业书籍。很显然,这里是桑德尔喜爱的休憩之地。刹那之间,皮娅突然有一种侵入者的感觉,她在心里竟隐隐的有些兴奋。这时,安东尼娅和斯温娅从花园里走了进来。斯温娅那尖尖瘦瘦的脸蛋十分苍白,如瓷娃娃一般,看不到任何表情。她的眼妆非常浓重,显得眼睛大大的,目光却十分呆滞。皮娅坐到一张单人沙发上,两个女孩则坐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皮娅从包里掏出B超照片,递给她们。斯温娅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而安东尼娅则皱起了眉头。
“斯温娅,你是不是怀孕了?”皮娅开口就问。
“什么?”斯温娅猝不及防。
“这张照片是在约纳斯的手机里发现的。”皮娅看着她说。
“您怎么会拿到约纳斯的手机?”斯温娅警觉地问。
“很抱歉,我有一个不好的消息,”皮娅用一种尽量柔和的声音说道,“约纳斯死了。”
安东尼娅猛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煞白。斯温娅则目瞪口呆地看着皮娅。
“天哪!”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自言自语,“是我不好,我不应该……”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安东尼娅伸手搂着斯温娅,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皮娅本不想跟两个女孩说起事情的具体细节,但是她也不想让斯温娅以为是自己害得约纳斯自杀而心怀愧疚。
“不,斯温娅,”她安慰地说,“跟你没关系。约纳斯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谋杀的。”
厨房里,收音机里响着欢快而激动的声音,又是足球。这段时间,足球成了大大小小新闻的焦点。
“我要回家了!”斯温娅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激动得喘着气,面部表情十分恐怖。安东尼娅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猛地甩开了,紧接着,斯温娅迅速冲了出去,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安东尼娅一脸无助地望向皮娅。
“让她去吧!”皮娅说,“这件事打击太大了,她需要一点时间。”
安东尼娅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她将脸埋在两只手里,不停地摇着头。这确实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她一时也难以接受。
“斯温娅变了!”她的声音很低沉,“以前,我们之间从来不会有秘密,但是现在……”
“斯温娅怀孕了,对不对?”皮娅目不转睛地看着安东尼娅,安东尼娅犹豫着。
“是的,”她最后承认道,“她上周去妇科医生那里开避孕药时检查出来的。”
“是不是星期二?”皮娅问。
“是的,”安东尼娅露出惊奇的表情,“您怎么知道?”
之前趴在鱼缸前的那只白猫走了进来。它在安东尼娅的腿边蹭了一会儿,跳到她的膝盖上。安东尼娅习惯性地用手梳理着它的皮毛,不停地抚摸着它。
“那天晚上她去找保利,肯定是有什么事,”作为一名有着多年经验的警察,皮娅的直觉十分灵敏,“那就对了!她应该是去找保利寻求建议或者安慰。”
“也许吧!”安东尼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涩,“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到过保利家这件事。但是她确实对保利非常崇拜,自从认识他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肉,也开始反对汽车和环境污染,以前,她对这些事情压根就不感兴趣的。”
“星期六在城堡的那天,斯温娅和约纳斯是因为什么事情吵架?”皮垭问。
“她没跟我说。”要好的朋友对自己隐瞒了许多秘密,这让安东尼娅很受伤。
“约纳斯是个什么样的人?”皮娅又问,“你喜欢这个人吗?”
安东尼娅想了一会儿。
“嗯,还挺喜欢的,”她说,“虽然他也变了很多。一切都变了,自从……哎,算了。”
“自从什么?”见安东尼娅欲言又止,皮娅追问道。但安东尼娅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皮娅也不再说话,她知道这个女孩需要时间平复心情。
“当斯温娅告诉约纳斯她怀孕了,约纳斯有什么反应?”等安东尼娅平静下来,皮娅问。
“我想他应该很生气,”安东尼娅抹去脸上的眼泪,“星期二的时候,斯温娅拿着B超照片来找我,她的思绪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把照片发给了约纳斯,约纳斯回了一个短信,斯温娅看了短信之后大哭起来,然后就离开了。她说她要去找约纳斯。”
“她应该一开始就去找他。”皮娅说。
“或许吧!”安东尼娅耸了耸肩,“当天晚上,她和约纳斯大吵了一架,后来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哭得很凶。”
这时,安东尼娅腿上的白猫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抬起头,嗖地从安东尼娅腿上跳了下去,只见克里斯托夫·桑德尔和卢卡斯出现在了温室门口,皮娅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猫咪喵喵叫着,撒娇地来回蹭着桑德尔的裤腿。安东尼娅跳起来,扑到爸爸的怀里。
“爸爸!”她紧紧抱住他,抽泣着说,“约死了!”
“你说什么?”卢卡斯的脸变得苍白,他手足无措地望向皮娅,“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是的,是真的,”皮娅站起身来,朝他们走去,“我昨天发现了他的尸体。”
足足五分钟,扎哈里亚斯一言不发,博登施泰因知道,他在经受着内心的挣扎。这过程是那么痛苦,转瞬之间,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我明白得太迟了,”突然,扎哈里亚斯如同耳语般呢喃着,“我原以为,他们真的是因为我的专业背景才请我当顾问的,没想到,他们其实是想让我做替罪羊,就跟上次一样……”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仍止不住地滴落下来。
“我不是被收买了,”他突然激动地说,“也许,我只是太过于轻信他人了。”
“上次是什么事?”博登施泰因问。
“是关于凯尔克海姆城市规划的事情,”扎哈里亚斯的声音变得干巴巴的,“地区规划协会将鲁佩茨海因、费施巴赫和蒙斯特的不发达地区列入了城市建设区域。丰克和施瓦茨发现,他们在蒙斯特的土地仅仅位于规划区域的边缘,而这样一来,他们的土地就不那么值钱了。他们本来打算将这些地卖给我女婿的公司的,所以责怪我,说我误读了规划方案。后来,他们逼我向规划协会提出了修改意见。这个举动当然引起了群众的巨大不满,尤其是鲁佩茨海因的人得知他们只有曹贝尔山下面的一小块区域被列入建设区域之后,更是群情愤懑。但是修改后的方案得到了市政府的批准,丰克、施瓦茨和康拉迪如愿以偿地将自己的土地以高价卖给了我的女婿。接着,反对者极力要求对方案进行审核,理所当然的,他们很快发现了我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还有我和博克的关系——丑闻就这样出来了。丰克这时跟我说,我应该以身体原因提出辞职,这样可以逃避法律的惩罚。他许诺我,会保证我安然无恙。”
“在各种城市建设的公开竞标中,您女婿的公司是不是总是会给出最低价,并且每次都会中标?”博登施泰因提出了这个大家都疑惑已久的问题。
“是的,”扎哈里亚斯点了点头,“每次只要有工程,基本上都会被我女婿接下来。因为他私下贿赂相关负责人,这样他就能拿到竞标中对方的底价。”
“这么说,保利用‘黑手党’这个词,确实是一点也不为过。”博登施泰因揶揄地说。
“没错,他说得很对,”扎哈里亚斯疲惫地点点头,“他说的全都没错。”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保利是您女婿最大的障碍,”博登施泰因总结道,“当然,对于那些低价买人联邦公路八号规划地区内土地的人来说,保利同样也是眼中钉肉中刺,因为保利的捣乱,他们可能就没办法从国家那里得到钱了。但是,博克好像拿到了不止一个有利可图的工程……”博登施泰因停顿了一下,“他怎么那么确定,他一定能赢得竞标呢?这种事情,应该不是凯尔克海姆和科尼希施泰因的市政府能决定的吧?”
“当然不是,”扎哈里亚斯说,“有决定权的是黑森州交通运输部。但是我女婿跟这个部门的有关决策人有交情,甚至在柏林他也有关系网。”
“保利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呢?”博登施泰因问,“难道是从约纳斯那里?”
听到外孙的名字,扎哈里亚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恐怕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十分压抑,“前不久,约纳斯和他的朋友塔里克来我这里,塔里克在一家园艺公司工作,他们帮我干活。那天我心情很不好,我的女婿威胁我,说如果我把评估数据错误的事情说出去,他就会让我好看。我的女儿跟他签订过婚前协议,如果他们两个离婚,女儿一分钱都得不到,不仅如此,他还威胁我,要是我不把这件事情一直做下去,他会让我女儿的日子不好过。”
“他这是在勒索您!”听了扎哈里亚斯的讲述,博登施泰因并没有太惊奇。皮娅之前就说过,博克不是个善类。
“是的,”扎哈里亚斯伤心地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结果就说漏了嘴,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约纳斯和塔里克。我实在是太失望了,我自己的女婿,竟然这样利用我,而且,一旦事情败露,我就会又成替罪羊了。”
“那您的外孙有什么反应?”博登施泰因问。
“他非常生气,”扎哈里亚斯回想着当天的情景,“他恨他父亲。我早应该想到,他不会对这件事情守口如瓶。他把一些重要的细节告诉给了保利,现在,保利死了,约纳斯也死了!我下半辈子都要在愧疚中度过了。”
“现在还不能证明他们的死跟这件事情有关,”博登施泰因尝试着安慰扎哈里亚斯,“星期二晚上,您去找保利是想干什么?”
“我本来是打算跟他说,我会跟他站在一边,”扎哈里亚斯的神色非常疲惫,“我还想警告和请求他,不要把这件事情闹大,要一步一步慢慢来。要阻止博克的计划,我们首先要接近那些被他贿赂的人。但是现在出了保利被杀这件事,那些人都警觉起来了。”
“那您和保利谈了吗?”博登施泰因急切地问道。
“没有,”扎哈里亚斯摇了摇头,“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心里有些害怕起来。在社会上,大家都公认我和保利是仇敌,我不想被人看到我去找他或者跟他在一起。”
博登施泰因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扎哈里亚斯。他相信扎哈里亚斯没有说谎。
“我们会放您出去的。”博登施泰因说。
“不,”令博登施泰因吃惊的是,扎哈里亚斯立刻拒绝了,“请不要放我出去。”
“您说什么?”博登施泰因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在这里才安全,”扎哈里亚斯低下了头,“不然,您以为我为什么不要律师在场?”
“请说明白,”博登施泰因疑惑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代理律师是替我女婿做事的。”扎哈里亚斯回答道。
桑德尔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神透着忧虑不安。
“斯温娅知道这件事情了吗?”他轻声问。皮娅点了点头。卢卡斯发出一声半是啜泣半是哀叹的声音,然后跌坐在台阶上,把头深深地埋到了臂弯里。皮娅注意到,卢卡斯的整个右上臂都打着雪白的绷带。安东尼娅从父亲的怀里出来,挨着卢卡斯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环在他的肩上。卢卡斯将脸靠着安东尼娅,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桑德尔走下台阶,身上都汗湿了,看上去紧张而疲惫。
“我们到花园里去吧!”他对皮娅说。两人走出温室,来到了外面。院墙边,大株的番茄长势正旺,花圃里,绣球花开着,蔷薇花散发出甜甜的香味。
“真是糟糕的一天!”尽管景色宜人,但桑德尔的心情并不好,“我刚刚从医院回来。一头单峰骆驼咬伤了卢卡斯的手臂,而且,还有一群小孩子在场!他还算幸运的,要不是两名工作人员及时赶到,恐怕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皮娅回头望了望温室。卢卡斯和安东尼娅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都在为失去共同的朋友而悲伤不已。桑德尔在阳台和花园之间的一堵矮墙上坐了下来。
“约纳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着皮娅,问道。
“我们发现他上吊了,”皮娅回答,“他应该和凶手有过激烈的打斗,在反抗过程中,他咬伤了凶手。我们在他的牙齿里找到了人体组织。”
桑德尔皱起了眉头。
“天哪!”他低声说,“那斯温娅有什么反应?”
“她跑掉了,”皮娅说,“看上去情绪十分激动。”
“是的,这个女孩子现在的情绪十分不稳定,”桑德尔说,“自从认识保利这个灾星,她就像完全变了个人。我都开始替她担心了。”
“她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皮娅认真地说,“在她身边接连发生了两件命案,而在保利遇害前或者遇害时,她刚好又在现场。遗憾的是,她不愿意跟我谈这件事。”
桑德尔疲惫而无助地将双手插到漆黑卷曲的头发里,将双肘支在了膝盖上。
“我能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像是在对皮娅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想阻止托妮不和她那些朋友来往,但是我知道肯定无济于事。她肯定会偷偷去见他们,回到家就会和我撒谎。”
桑德尔说话时,皮娅的思绪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她的脑海里不再是查案的事情,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心跳加速,这种感觉使她十分不安。已经很久没有男人让她产生这种感觉了。电光火石之间,皮娅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再给亨宁机会了。她不愿意再续前缘,也不要旧日情人。不,她要的是全新的开始,她要脸红心跳的感觉,她要激情甚至冒险!多年来,原来自己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满足于现有的这种不温吧火的生活,这样做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内心里其实一直反对安东尼娅跟约纳斯这种人来往。”桑德尔的话突然让皮娅回过神来,她赶紧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这种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皮娅问。
“娇生惯养、自私自利的登徒子。不懂尊重别人、感情淡漠,成天只是追求所谓的‘刺激’,”桑德尔露出鄙夷的神色,“他的父母在物质上对他有求必应,只是为了填补他精神上的空虚。”
“您对约纳斯了解多少?”皮娅能感觉到桑德尔对约纳斯并无好感。
“他经常和斯温娅一起来我家玩。”桑德尔说。
“然后呢?”皮娅追问道。
“什么然后?”桑德尔认真地看着皮娅,他那锐利的眼神似乎要穿透皮娅的身体。
“您对他有什么印象?”皮娅的心里有些慌乱起来。
“很显然,他的价值观有问题。关于电子邮件和照片那件事,我不相信不是他做的。这件事情使他真实的那一面暴露无遗!这个孩子分不清是非对错,没有任何感情,对他来说,不存在什么价值和底线。”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判断,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就很重要,”皮娅反驳道,“他反对建设联邦公路八号,支持环保。”
“您怎么知道的?”桑德尔好奇地问。
于是皮娅向桑德尔描述了她在约纳斯房间看到的那幅电脑模拟图。桑德尔却仍然将信将疑。
“您知道斯温娅怀孕的事情吗?”见桑德尔不相信,皮娅换了个话题。
“什么?”桑德尔显然非常震惊。
“她自己是在上周二得知这个消息的,”皮娅说,“我猜想,她就是为了这件事晚上去找保利,可能想征询一下他的建议。”
“去找他?”桑德尔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摇着头说,“好像这个人有多关心其他人似的。”
“斯温娅和约纳斯在周二吵了一架,”皮娅继续说,“周六又发生口角。周日他们没有见面,周一,网上出现了斯温娅的那些照片,而当天晚上约纳斯就死了。”
桑德尔一脸茫然地看着皮娅。
“您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皮娅简直不敢直视桑德尔的眼睛。她十分害怕这个男人能读出自己的内心世界,而同时,她又十分憎恨自己为什么不和这个男人保持一点距离。
“网上的那些照片也许可以证明,斯温娅欺骗了约纳斯。当约纳斯发现自己不是斯温娅肚子里孩子的亲生父亲时,那电子邮件和照片的事情就很好解释了。这是一种变态的虚荣心,约纳斯要对背叛自己的斯温娅进行报复!”
皮娅说完,好大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做声。
“爸爸!”这时,满脸泪痕的安东尼娅出现在阳台上。桑德尔转过身去。
“我能不能陪卢卡斯回家?他心情很不好。”安东尼娅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桑德尔。
“去吧!不过别回来得太晚。”桑德尔点了点头,看着两个年轻人离开了。
“卢卡斯今天上午跟我提出,说不想在我这儿实习了。”他叹了口气说。
“他在格林佐格餐厅估计也干不久了,”皮娅说,“我想,保利的遗嘱宣读之后,埃丝特·施密特应该也不会对卢卡斯有什么好脸色。保利在遗嘱里将自己价值八万欧元的股票留给了卢卡斯和约纳斯。”
桑德尔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真没想到!要是卢卡斯的老爸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气得跳脚。”
“对了,”皮娅突然想起来,“您和卢卡斯的父亲熟吗?”
“还不错,”桑德尔回答道,“他父亲是我们动物园基金会管委会的成员。而且我们是斜对门的邻居。”
“那您知不知道,卢卡斯的父亲和约纳斯的父亲有没有生意上的往来?”皮娅问。
“有可能,”桑德尔认真地打量着皮娅,不知道她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凡·登·贝格在一家银行的董事会里任职,约纳斯的爸爸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会主席。这种人彼此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交情。”
“卢卡斯的爸爸是博克股份公司监事会的主席。”皮娅补充了一句。“公司大老板都喜欢这样啦!互相在对方公司里任职,”桑德尔不以为意地说,“还有什么比监事会的职务更有利可图的呢?”
“也是,”皮娅笑了,“不过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凡·登·贝格为什么要突然放弃这个职位?”
“要我帮你问一问吗?”桑德尔十分认真地提出,“今天晚上我就会见到他。”
皮娅想了一会儿。“如果能找到机会提起这个话题,就请帮我问一问。”她说。
“应该没什么问题。”桑德尔说。皮娅看了一眼手表,时候不早了。她走回温室,回到屋子里。安东尼娅的姐姐安妮卡正在熨衣服,小孩子坐在婴儿围栏里和自己玩得很欢。桑德尔刚一进屋,小孩子马上在围栏里站了起来。
“外公,举高高!外公,举高高!”小孩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双手伸得老高。桑德尔的脸立马阴转多云了,他笑著把小孩子从围栏里抱起来,往空中高高地举着,小孩子被逗得咯咯大笑起来,手舞足蹈。安妮卡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脸幸福地看着爷孙两人开心地玩耍着。皮娅突然感到心里一阵难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受不了眼前这儿孙绕膝、其乐融融的画面。今天一整天,她都在竭力不让自己去想昨夜自己家里那大门洞开、担惊受怕的场景,但现在,她又被突如其来的孤独和伤感席卷了。
“基希霍夫夫人,请等一等!”见皮娅快步离去,桑德尔在皮娅身后喊道,“我的车停在您的车后面!”
皮娅却装作没听见似的,加快了脚步。然而,走到花园门口时,桑德尔还是追了出来,他的脸上仍然带着和孙子玩耍时的笑容。
“怎么了?”他打量着皮娅,脸上的笑容褪去了。
“没什么,”皮娅闪烁其辞地回答,“我能有什么事?”
“您好像突然……心情不好了。”桑德尔说。
难道,这个男人真的能看透自己的内心?
“我手头有两个案子,可能是太紧张了。”皮娅不敢多说一个字,她真担心自己会突然哭出来。为什么她不能像安东尼娅一样,可以抱住某个人大哭一场,寻求一点安慰?她真想敞开心扉对桑德尔说出自己昨晚以来的内心恐惧,可是,如果她告诉了他,他会怎么想呢?对着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人,讲述自己害怕一个人在家?如果说了,这个人估计会顾虑重重,并且开始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吧?
“下次再来动物园,我请您吃冰淇淋!”桑德尔柔声说,“您来,我会非常高兴!”
“好,等我把案子破了,希望能有时间小小偷懒一下。”皮娅回答道。
两人站在桑德尔的车子旁,相顾无言。皮娅躲避着桑德尔的目光。她真恨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胆小,这个克里斯托夫·桑德尔总是让她变得胆怯而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