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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特林·冯 当前章节:1568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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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消失的未来(出版书)》作者:斯特林·冯

文案:

英国国防部突然解散ufo研究部门,华裔少校接受神秘势力邀请,调查各国政府极力隐瞒的事实:

纳粹与外星人的合作,中国营口坠龙事件,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活着”的电脑,前苏联地狱钻探……

慈悲之泪

我又看见了。

不止一次,我潜意识告诉自己那是梦境,可我的脑子偏偏又无比清醒。我清楚地看着那个光球在虚空中载浮载沉,发出乳白色的光晕。那虚空渺渺茫茫,没有来时,也没有归处。我孤独无力地站在光球之下,它的辉光像雨一般散落下来,打在我周身的虚空上,紧接着空间开始荡漾,如涟漪一般。它们向周围延展开去,延展出绿色的草地和蓝色的天空。在草地之上,一对中年夫妇正并肩坐在树下,一个小女孩儿在他们身边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我竭力张望,可仍然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但我知道他们正在欢笑。随后,幻境便碎掉了,辉光像流萤一样再次凝聚到一起。它旋绕在我的头顶,我抬头望去,悬挂在黑色空间上的白色光球正冷冰冰地凝视着我。

——像一个奇诡的瞳孔!

我骤然而醒。

2009年,12月21日,晨7点30分。

床头的电脑一夜未关,屏幕上的圣诞节保护程序已经自动生出无数个礼物盒,堆堆叠叠地填满了整个屏幕。我揉着眼睛随手敲击了几下,疲惫的关机声随即便传进耳鼓。这是一间狭窄且老旧的公寓,我的临时居所。我翻身起床,胡乱洗漱,披上大衣夹着雨伞匆匆出门,在街角快餐店买了一份火腿面包。这家店的味道从18世纪起就再也没改变过。我完全认同道格拉斯·亚当斯所言:无论伦敦人有多么深重的罪孽,他们都通过每天吃火腿面包把它们赎清了。

“早安,斯特林先生!”这熟悉且充满特色的嗓音来自于洛萨太太,洛萨太太是苏格兰人,我的房东,正是伦敦小城区里随处可见的那种身材敦实、脸色红润、讲话高声大嗓的女人。

“早安,洛萨太太。”我掀了掀礼帽,彬彬有礼地应道。

这个早晨看起来与以往毫无不同。它仍然是有条不紊的、充满生活气息和伦敦式的。天空中仍然有雾,依然闻得到泥土的气息,赶着上班的人们还是表情严肃,举止匆忙,胳臂下夹着报纸。但我知道,这一天是不同的。不仅对于我,很多事就在这个清晨潜移默化地开始改变着,而这些改变的最终结果没有人能预料到。

大约8点钟的时候,我终于赶到了工作地点——伦敦北区圣班库拉斯街的一座建筑。在进入之前,我照例望了一眼正门旁的雕塑,手持圆规聚精会神测量中的牛顿公爵。而后我匆匆走进正门,和其他提前五分钟到达大不列颠图书馆的馆员别无二致。

是的,我是这座世界上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宏大的图书馆之一——大不列颠图书馆,又称大英图书馆的馆员。我的任务是图书编目、管理和维护。我是大英图书馆的正式馆员,他们的员工姓名簿上有我的名字,每周按时支付我的薪水,赋予我和其他人完全相同的权利。

只除了一点。

我知道一本书。并且大英图书馆里只有除我之外的十一个馆员知道那本书的存在。大英图书馆在馆图书数量超过三千万种,总计上亿册。然而知道那本书存在的却只有我们十二个人。在内部,我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互称为“圆桌骑士团”。

我现在就要去找那本书。

它静静地躺在书架上,题目相当冷门,叫做《论鞭尾鱼胚胎在第六周的非次生级表征变化》。在生物学的二十三个书库里,眼前这样的书架浩如烟海,角落里多的是从印刷出厂起就再没有人翻阅过的冷门书。但我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它,它就在上数第二横格的左数第三本。我轻轻伸出手指去扳它。恰在这时,五根干枯瘦长的手指搭在了我的肩头。

如果不是对那只手的主人非常熟悉,我一定会被吓得跳起来。老詹姆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近乎一个标准的图书馆馆员。苍老、近视、身材瘦弱,走路轻微无声,就连身上的味道都和那些正在腐朽的纸张的味道相近。

“斯特林。”他低声说。

“老詹姆斯,我记得跟你说过下次你再这样神出鬼没地出现,我就烧了你的《莎士比亚》!”

“或许吧。”他咕哝着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蹒跚地消失在迷宫一般的书架中。

在大英图书馆里,他是那十二个知道这本书的人之一。他也是“圆桌骑士”。但私下里我们总打趣他为梅林大法师。

确定四周没有旁人后,我扳动了那本书。

和你想象的一样,它的背面有一道机簧。

然而我扳动了它,书架却没有任何异样。因为真正起作用的是书库外面专供员工和清洁人员使用的电梯——当你扳动了那本书之后两分钟内,乘坐那部电梯下降,电梯并不会在地下三楼的储物间停止,而是会继续向下。这期间只有精确到十秒钟的时间余裕。过了两分钟,一切恢复原状。不知道秘密的人,几乎不存在误打误撞进入这里的可能性。

我乘电梯缓缓向下。陈旧的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昏黄的灯光在电梯壁上映出我的投影,细长而孤独……电梯在地下三楼原定的终点停了两秒钟,随后咔嗒一声,继续向下运行。当它再度停止时,门开启了,外面是一条长廊。

我走进长廊。长廊的两旁有许多扇门,无一例外都锁着,只有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光。

在这样幽闭的长廊中行走,给我的感觉相当不佳,仿佛两边的墙都在向我压过来一样。

终于,我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的一隅,一位老人正笔直地坐在那里。老人看上去身体硬朗,眼神锐利如刀,双唇紧紧抿着,眉宇间已微见银丝。

“斯特林,”他说,“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一样,”我诚挚地应话,“约翰准将!”

大英图书馆是不需要所谓“圆桌骑士”的。

我们是军人!

“斯特林·冯少校!”约翰准将沉声道,“真抱歉,孩子,我们只能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庄严肃穆的皇家海军大礼堂来为你举行这个仪式。你知道,从1963年建立起,军情九处始终处在内部斗争的风口浪尖上。占用大量的财政预算,没有直观的效益产出,社会混乱的潜在因素,如此等等,不用我多说。但你和我都知道,那些不是真的。现在他们要解散这个机构,我们的编制都会被取消。但在此之前,好在我还有时间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

他缓慢翻阅着摊放在桌上的档案。

“斯特林·冯。1984年出生在伦敦西约克郡柴德维尔村。你的曾祖父尼尔森·冯在19世纪末从中国福建迁居不列颠,1901年受封为爵士。此后你们这一家族始终是大英帝国忠诚的臣民。你从小受过相当优越的教育,得到过伊顿公学的欧彼德奖学金。2002年从牛津大学哲学系毕业,而后进入国防部下属的非自然现象研究探测中心——也即我们军情九处——服役至今。是的……我得说……你的表现相当优秀!”他“啪”的一声合上档案,“斯特林,你有一套光辉而完整的人生履历。从九处卸职之后,我想海军部也许会很高兴接收你。当然,很难成为战斗舰艇指挥官,你毕竟是华裔。但是任何一个地面设施乃至于海军情报机构都可能对你感兴趣。怎么样,斯特林?”他抬起眼来看我,“老约翰的推荐信在很多场合还是很有效的。”

“谢谢您,准将。”我充满谢意地笑了笑,笑容里有着难掩的疲惫,“我想我还是彻底退出比较好。”

“为什么?”

“我的家人:父母和妹妹,6年前失踪了。我想用余下的时间去寻找他们。”

约翰准将点了点头:“唔,2003年,是的,我知道。那之后你变卖了在约克郡的所有家产,在伦敦租了间廉价公寓,那时我就知道你会作出自己的选择。然后?”

“然后……”我知道,在约翰准将面前保留秘密是极困难的事,“然后,我感觉自己对这个专业并不适合。您知道,我在大学里研读的专业是神学。我的祖父在战乱时期从中国来到英国,从那时起,我的家族中就始终弥漫着一种……嗯,负罪感。我一直试图借助信仰的力量来平息它,然而我却陷入信仰的谜团中不能自拔,直到进到这里。7年以来,我了解了许多在外界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的事实。其中很多事实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信仰的攻击。所以我想我应该利用这段时间让自己的精神放松下来。就是这样……”

约翰准将久久凝视着我,而后叹着气摊了摊手:“的确,就是这样,结束了。有一件事你也许并不了解。7年之前,是我亲自批准你这样一个华裔人士进入我们的机构。当时我注意到了你天然的禀赋:聪明、敏感。尤其你所出生的国度是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国度之一,拥有着无穷无尽的传说。哦不,是事实。我本来以为,倘若九处仍然存在,你一定会大有作为,”他活泼地耸了耸肩,随后便站起身来,伸出手道,“女王陛下和全体臣民十分感谢你在7年来的杰出贡献,我亲爱的斯特林!”

我也伸出手,和他牢牢握在一起。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手心里多了一块硬硬的东西。我不禁为之一震,但约翰准将的神色一如平常。

“斯特林,卸职以后,不要忘了你的老朋友。”

“那当然。”我由衷地回答,“希望有一天,我找到父母和妹妹之后,可以在西约克郡的庄园里用新酿的白葡萄酒招待您。”

我转过身,走出屋子,走进长廊。回头望去,约翰准将垂暮的身影仍然笔直站立着。我加快脚步,走过一扇扇紧锁的门。

从1963年国防部正式建立非自然现象研究探测中心开始,它的总部和档案常设机构就始终位于大英图书馆的地下,中间只经历过一次搬迁。这样的好处无以言喻,既可以借助大英图书馆的广泛影响来掩饰自己的存在,又可以像在书房里随手取一本书那样随时调用大英图书馆浩如烟海的机密档案。而这其中绝大部分的影印件以及从世界各地侦缉得来的第一手影像资料,就储藏在此时我走过的一间间紧锁的屋子里。在它成立的46年里,至少有四次以上的资料汇编曾经上呈给包括首相、大臣和上议院议员等要人参考,并且可能间接影响到了国策走向。最近的一次是2007年,长达134分钟的影像和文字资料,送交的范围包括除了女王之外的一切帝国要员。也许就是这一次送呈导致了机构的最终关闭。当我再度转回头,约翰准将的房门正在微光中渐渐合严。

电梯已经停在我的正前方,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这架电梯每次在下面停顿的时间仅有5秒,时间超过就会自动返回,只有在下面启动特别的装置才能再次将它降下来。但此时距离我乘它下来已经过了二三百个5秒了!长廊内灯光昏黄,我距离电梯口还有数十米,看不清那边的具体事物。

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我迎着灯光快速而谨慎地走上前去,在视力可及的范围内,我看到了一个人影。他孤寂地坐在电梯里,倚着墙壁,两脚伸出电梯之外,而电梯既不上升,也不下降。

我迅疾向腰间摸去,毕竟十几分钟前我还是皇家军队的正式军人,而且涉及国家秘密事务。我腰间的手机其实是经过特种改装的枪械。威力很小,子弹也只有三发。然而这毕竟是我向来依赖的武器。可是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手里有东西!

在握手的时候,约翰准将把他手里的硬物塞给了我。

我低头看去,手心里是一张体积很小的光盘。这种光盘的形状和数据堆垒方式都很特殊,我们的行话叫它“蝠鲼”。约翰准将会见我时,房间里并没有第三个人,他还是用如此秘密的方式将它传递给我,可见这张光盘上一定记录着一些他急欲让我知道并且有所顾忌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大衣贴身的口袋,拔出手枪手机,试探着向前走去。

直到我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是老詹姆斯!那个总是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背后,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图书馆管理员的老詹姆斯!他也同样是军情九处的十二个常设“圆桌骑士”之一。他在世界各地的文字、图像和密文上的造诣都很深,是我们研究埃及金字塔、伊朗琐罗亚斯德教派神庙以及中南美洲、非洲、大洋洲许多非自然记录的权威。但此时的他正静静地坐在电梯里,表情平和,嘴角似乎还挂着微笑。这种景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分外诡异。

我低低地叫了两声:“詹姆斯,詹姆斯?”

没有任何回音。

这是这座地下研究探测中心存在于世的最后一天。以往在这个要紧的部门,都有两名素质极佳的海军陆战队员守卫,但此刻却只有我自己。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握着手枪手机一步步向前挪去,在十来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启动了手机中的红外线扫描程序。从屏幕中的詹姆斯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炸弹、没有其他生物也没有热源……没有热源。

没有热源!

詹姆斯死了!

我立即向后退去,我在狭窄的长廊里小跑着前进。约翰准将还在办公室里,一定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他。这条长廊让人感觉十分逼仄,我虽然在它上面走过不知多少个来回,却从没感觉这不过七八十米长的走廊竟如此漫长。后来我几乎是奔跑起来!然而就在我跑到长廊中间的时候,灯灭了!

长廊里的壁灯是接近无限寿命的冷光灯,它们竟然在同一瞬间齐刷刷灭掉。我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这是距离地面将近二十米的地层深处。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生出抑制不住的恐惧。更令我恐惧的是,我忽然失去了方向。

我明明是向着约翰准将的办公室奔跑,然而黑暗突如其来,我突然拿不准自己是否在紧张之下转了个弯。电梯的附近本来有灯光,但那灯光相当昏暗,穿不透长廊里堆叠而起的黑暗。我借着手机的微光分辨了一下,我还在长廊之中,附近的房间都是完全一样的。令人宽慰的是长廊毕竟只有两个方向,我只要朝着一方走下去,不是到达这里就是到达那里。于是我便仗着微光继续战战兢兢地走在黑暗里。在这座地下研究中心的房间里,保存着一些一旦公布就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标本。这些标本即使在往常的任何一个时刻看起来都属于诡异恐怖之列,而如今我正置身在黑暗里。我之前接受过专业的准军事训练,也以学者的身份亲自参加过几次科考探险,或者借助科考探险名义的活动。但是以往的那些经历,比起在这漆黑长廊里行走的几十秒钟都似乎不算什么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最可怕的并不是未知的事物,而是对已知的熟悉事物突然失去控制!

我提心吊胆地走过长廊,终于熬到了尽头。借助手机的光线,的确是约翰准将的办公室门前。可是无论我怎么敲门,里边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仿佛这扇门的后面根本就是岩石,甚至是沉默的坟墓!恐怕约翰准将自己也正陷于危险之中。老约翰无疑是最优秀的职业军人,可他已经64岁了。他之所以如此秘密地把那个小光盘塞到我手里,是否表明他已有预感?

我默默转身,离开。如果老约翰已经出事了,而我还活着,那么我就有义务不那么轻率地死去。无论是为了我不知在何方的父母和妹妹,还是为了被我们戏称为老亚瑟的老约翰准将。我再一次跑过长廊,电梯依然无声地停在那里。老詹姆斯仍然“微笑着”躺在电梯里。我将老詹姆斯的双腿搬回电梯之中,在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下,我能看得出他的笑容是真正意义上的平和而坦诚。这个老是搞不清自己身份的老詹姆斯,老书虫詹姆斯,究竟是什么让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如此坦然?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伤痕,只有当我挪动他遗体的时候,才注意到电梯墙壁上写着的一行小字:

The new flame may suppress the old flame.

这是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名句,是一条长句中的上半句。全句意为:“设使新的火焰可以抑制旧的火焰升腾,深重苦痛也能令小小苦痛减轻。”

在这种情形下,我自然无暇细思其中的含义,只留意到那些小字是暗红的,仿佛是老詹姆斯用血写成。而我当时全神思考的是:这个电梯究竟还能不能用?!

按钮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按下去,结局便注定了。老詹姆斯的离奇死去令我左右为难。我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因为这是由地下中心返回伦敦的唯一途径,即使此中有绝大的危险。否则完全没有给养的我在漆黑的长廊里不见得能支持到48小时。而如果约翰准将自身都处在危险当中,这段时间内指望外来救援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反复抉择之后,我一咬牙便按在了按键上。

只听轻轻的咔嗒一声传来,它动了起来!

20秒后,我回到了书库。这里仍然寂静无人,我将老詹姆斯的遗体安放在他经常坐着阅览的位子上,悄悄离开了大英图书馆。走到街道上的第一秒,我才发现终日被紫雾笼罩着的伦敦竟然如此明亮!

我站在大街上贪婪呼吸着空气,思考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无论从哪一方面讲,伦敦似乎都充满着重重危机。我最理想的方案是即刻离开伦敦,而实际上我也的确为此做好了所有准备。前一天晚上我就在家里整顿好了行囊,打算今天下午卸职之后就回西约克郡老家,重新开始寻找我失踪的父母和妹妹,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先回一趟公寓。约翰准将的那张小光盘也只有我公寓里被特别改装过的电脑才能解读。而这段时间之内无论地下研究中心发生了什么,都不至于这么快就殃及到我。我跳上一辆公交车,在15分钟之内回到了我的寓所。

房东洛萨太太正在公寓前晾衣服,见我这么早回来,还有些惊讶。我和她简短寒暄了几句,告诉她我已经离职,下午可能就要离开伦敦,请她一会儿来我房间结算一下账目。而后走进公寓,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推门进入。

我遭受的突袭就是这时发动的!

一记凌厉的掌劈从我侧面直落而下。仅仅从风声就能感觉到这一击蕴蓄着怎样的威力!倘若被袭者不是我而是某个普通百姓,可能在这一击之下就会当场昏厥。我感觉到掌风从侧面袭来的同时就立即向房中冲去!是房中,而不是房外。因为他们既然已经布置了对我的袭击,就可能预料到我并不会被一击倒地。那时我的第一反应必定是逃跑,所以他们也必定会在我背后布置埋伏。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向前才是最安全的——尽管向前可能遭遇最强的对手,但是同时他也是对你防范最弱的对手!

果然,我一冲之下,那人的掌风登时落空。但我也立即撞到一个像铁塔般粗壮的身躯上。然而我的预料应验了,这个人对我冲进来的准备最弱,我虽然撞到了他身上,他却没有及时抓住我,那时我已矮身从他身边掠过,脚下一带一勾,反手一拳,那人的笨重身躯不禁向前倒去!

对非自然现象或未知领域,我一向保持着一种理性的尊重!但是对动手搏斗,我却一向毫不畏惧。这不仅因为我作为军情九处的成员受过严格训练,更源于我的家传——我的曾祖父在19世纪末离开中国,那时的中国尚武之风遍及上下,福建一带受天地会和少林寺的影响,民风更是剽悍,敢于使船出海的人,多半都有两手功夫!我的曾祖父与一代宗师黄飞鸿同一时代,在当时福建一带,也颇有盛名。我们这一支到了英国之后,人生地不熟,更须自立自强,关于武术的传承自来就没有断过。我这矮身一掠,一勾,一拳,看似简单,却是当时中国交口传喻的“南拳北腿”中的南拳。在古代中国,南人善舟,北人善马。这南拳就是从舟楫船舶中创出,更兼南方人大多身材短小的特点,正是“小有小打”!我在接受英国军方训练时,其他项目往往表现一般,只有徒手格斗这一项,仗着家学渊源,竟能跟当时训练我们的SBS中尉教官打成平手!这两个伏击我的人可能并没料到我竟这般不好对付,一时间竟被我攻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立即整顿精神,再行攻上。这时我才看清,攻击我的一共有三个人。那个以劈掌偷袭我的人身材精干,眉目凶悍!当中拦截我被我打了一拳的是个黑人大汉,身材相当魁梧!第三个人是个亚洲人,一直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当我打倒那个大汉时一晃身便单手把黑人大汉捞了起来,免得他摔在地上震得天摇地动!单就这一出手,我就知道这人定是一个狠角色。只怕我跟他单打独斗,输面还要大一些。但这时那个偷袭我的人和黑人大汉已经一起攻了上来。我的房间本来就很狭窄,他们俩又都不好对付,登时左支右撑。在他们连绵的攻势下,我连拔手枪的机会都没有。

我这时唯一稍可仗恃的是,他们似乎生怕弄出声响。我回公寓时碰见了房东洛萨太太,她应该不是他们一伙的,也不知道有人偷偷潜入我的房间。所以我这里放手大打,即使终于不敌,只要惊动还在屋外的洛萨太太,可能就有转机。这都是一瞬而过的想法,我拳脚一展,大开大阖,一抬脚踢起一把椅子,一飞拳打向一面衣柜,唯恐声势不大。

但这时那个亚洲人已显出他的可怕来!他的身手无疑相当精强,虽然不直接对我出手,我一脚踹飞的椅子却能被他一手轻轻接住,放回地面。我的住所虽然也有一室一厅,但是聚集了四个男人在拳打脚踢,而且其中还有我这个存心捣乱的,竟然极其诡异地没发出很大的声音!所有我蓄意制造的可能弄出大响动的事件都被那个亚洲人一一破坏。我们在这房间里激烈的打斗仿佛在上演着一出默片!这时我已经被黑人逼到了一个墙角。黑人拳重力猛,我无可挡御,每一招架都极其吃力。就是不考虑那个亚洲男人的因素,也必败无疑。

就在这时,房间外响起敲门声。

“斯特林先生?斯特林先生?您在里边吗?”

是洛萨太太!

“我好像听到什么动静,方便进来吗?”

我的举动终于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可是我却无暇应答。实际上,我甚至不能说话。否则只要大喊一声,外边登时就知道我这里出了事。但是过于激烈的打斗完全不给我换气发声的机会,那个黑人大汉和那个偷袭我的人身手都很不错,我稍一疏虞,很可能立时就被打昏过去。虽然满心着急,却也没办法,但索性随即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好在我跟洛萨太太说过要退租的事,她这才随身带着钥匙。

这一刹那,就连那三个攻击我的人似乎都为难了一下。“喀”的一声,门被推开了,洛萨太太表情诧愕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手里还捧着一大盆衣服。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至少我可以吐气发声。只可惜洛萨太太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的出现本身并不能左右战局!她只有高声呼救或者报警才可能起到作用。但倘若我不抓紧时机,她就很可能再没有呼救或报警的机会了。我飞速晃身从黑人的堵截中冲出,一招递向亚洲人,同时大声喊道:“快报警!”

那亚洲人眉毛一皱,没等洛萨太太的高音颤出喉咙,他就左手一晃,一束寒影疾飞而出!我那掩护的一招虚攻对他几乎没构成任何影响,他右手一反手便叼住我的手腕,劲力一吐就把我摔了出去,背后的黑人大汉蓄势已久,终于结结实实地把我抱住,我的臂骨似乎快被他勒断了!最先出手袭击我的人一跃而上,把我的嘴堵住。这时洛萨太太才捂着肥胖的脖颈颤颤悠悠地倒了下去。能在如此短暂时间内发挥作用,甚至能令声音从中而断,那亚洲人的飞针上一定淬有极高强度的麻醉剂。

我终于失手被擒。

那个黑人把我推搡进卧室。这时我才发现卧室里竟然还有一个人,西装革履,看上去似乎是身材结实的老人。当他缓缓转过头来的时候,我惊呆了!

并不是他的相貌太过骇异,而是太过令人意想不到。他的这张脸,每个大英帝国的臣民都极其熟悉,像中国的老百姓熟悉共和国的缔造者那样熟悉。这个人的头已经基本秃光,脸上和脖颈的肌肉粗壮有力,眉骨直挑,鼻子粗大,嘴里衔着一个烟斗。这个形象在数十年内曾经被无数图画影像一次又一次复制过,然而现在他活生生地坐在那里,离我不到6英尺远!

丘吉尔!

温斯顿·丘吉尔爵士!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国人之一!

他安安稳稳地坐在我的沙发上,端详着我,用他特有的富有力量而含混的声音说:“斯特林·冯少校。我所深表遗憾的是,不得不在这样的情境下与阁下见面。”

“您……您是……”

窗外虽然是青天白日,但此刻我内心的迷惑绝不比在黑暗走廊时小。尽管他的口吻似乎不含敌意,但亲眼看到一个已经离开世界数十年的人重新出现在你面前,那种诡异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我是谁!”他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这并不重要。如果你需要一个代号,可以叫我Q先生。我所要说的是,斯特林先生,请你加入我们!”

“什么?!”

“65年前,有人曾说过,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如此少的人对如此多的人作出如此伟大的贡献!今天将是这句话被重新证明的时刻!你,斯特林少校,命运落在你的肩头,它将促使你去完成这一伟业!”Q先生用犀利的眼光凝视着我。

“为什么?!”

“为了英国,为了人类!或者,为了你自己。”Q先生说,“为你的信念和信仰。即使是我也不足以用平白的言辞来证实这一点!”他从衣袋中缓缓拿出一个信封,“但在这以后,你会相信我们。”

他把信封轻放在电脑旁。黑人大汉缓慢地把我松开。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对他怒目而视。亚洲人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俯身说道:“先生,我们必须即刻离开这里!”

“张,有什么可以令一个英国老人离开英国的土地?”

“恐怕是其他的英国人。”亚洲人随后又坦白道,“大意了。那个胖太太已经跑掉了。割断绳子的手法相当专业,她恐怕是军情六处的人。”

我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洛萨太太,但却难以置信。洛萨太太做我的房东已非一日,然而从没有暴露过丝毫破绽。我注意过她的手,的确是干活人的手,短而粗糙,长着趼子。如果她当真是特工,无疑是相当厉害的角色。突然又想到她这样一个特工在这里这么久,目的很可能就是我。军情九处和六处,名虽似而实不同,完全是两个风格迥异的机构。九处的人一般情况下都有些学究气,所研究的内容也与国家安全无碍。但因为研究对象的敏感,保密纪律一向很严格。但六处还是不放心,在每个九处特工的身边都安插洛萨太太这样的棋子。如果我们始终没有异样的举动,他们便也始终不动。这样复杂的心机和庞大的人力也只有国家级机构才能从容运转。我脑海里飞速想着,身体不断冷下去。想起老约翰和老詹姆斯,九处这样一个维持了数十年的机构顷刻间大厦倾颓。很显然,这次九处所遭遇的变故必然异常秘密而恐怖。

这时,那位Q先生已经站起身来。黑人大汉率先走出门去。另一个人陪同着Q先生紧随其后。那个亚洲人双手插着口袋,低着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过我身前,突然止步说:“小心点,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冷冷盯着他。

但那个亚洲人像是自己刚讲了一个笑话一般,轻松地笑了笑,冲我耸耸肩,随后便走了出去。我再向门外看时,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踪影。那个黑人大汉身形魁梧,区区几秒钟,没有借助任何交通工具,他们就这样消失了。公寓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紧张思索了一下,洛萨太太是军情六处特意安插在这里监视我的特工,这倒也不足为奇。但跟九处不同,六处是全员近乎万人的庞大特工实体。仅仅在伦敦一座城市里,各式各样的六处特工就有两千来人。虽然机构不同,这点情况我还是知道的。大有大的可怕,但也有大的弊端。九处的地下变故刚刚发生,一个小时之内,绝对不可能普及到全伦敦两千多位特工都知道的程度。洛萨太太最多是发现了我的异样,但她的情报反馈到六处中心机构再付诸大规模行动,之间起码需要15分钟。15分钟之内,我逃不出伦敦,更逃不出英国。也就是说,即使我立即开始逃亡,也是于事无补。但这区区15分钟,足够我用来解开心中的一个谜团。

于是我坐了下来,就坐在Q先生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里。我打开电脑,看着系统一次次自检的画面。这时我的心情十分奇特。一方面,我极其害怕。每每我自己内心真正恐惧时,左手尾指都会不断抖动。即使经过特别训练,这个小毛病始终抹不去。毕竟刚才我所经历的事,倘若发表在《泰晤士报》上,足以名列本年度伦敦十大最诡异奇闻。我的人生几乎就是在这个清晨被完全逆转了。而那显然将于我不利的实体,其实力无疑相当庞大。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特工,即使被毁灭,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另一方面,我却又相当从容,我甚至可以花一分钟时间等系统慢慢自检完毕,而心里并不急躁。仿佛我正在做的事,之前就曾经经历过。并且我隐隐预料到那个结局。如此矛盾的双重心理同时出现在我身上,还是第一次。

电脑成功进入了系统。我立即将老约翰的那张小光盘“蝠鲼”放进置入式光驱里。我的手机有若干种先进功能,绝对是特工级装备。但我这台电脑却只是电脑,除却能解读这种特殊光盘,它的性能都很一般。我屏住呼吸,看着电脑渐渐读出光盘。点击,打开。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然而却没有声音,画面也是黑的。

我突然感觉极其有趣,甚至不禁笑了起来。录制这段视频的人或者并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在仅有的15分钟自由里忍耐着他的黑屏。但是我又不敢随便拖拽,因为像这样不断抖动着的黑屏,往往是某些机密视频的前兆。老约翰在最后时刻把它交给我,绝对有他的理由。大概等了20多秒后,视频终于在一连串的抖动中出现了画面。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戴着耳环的,脖颈上布满文身的肌肉壮硕的青年人。他的眼神相当灵活,看上去似乎有点西亚血统,但此刻的神情却相当委靡。他局促不安地望着屏幕,开口说道:“这实际上是一件好事。全世界的人民,可以由此再次团结……”

当时我并不会想到。十个月以后,这段视频的一部分流了出去,而后震动了整个世界。

我一边紧紧盯着屏幕,一边伸过手去,拿起Q先生留下的那封信,慢慢撕开。里面掉出来两张纸和一个小物体。我往其中的一张纸上瞄了一眼,脑海中顿时“嗡”了一声。

我所看到的,是一幅潦草的图画。这幅画放到任何一个艺术鉴赏家或密码解读专家眼前,都不会发现任何异样。但对我来说,却比任何事都更重要。因为那张画跟我有关。它画的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但是这个女孩儿长着胡子,像民间故事里矮人们爱留的那种胡子一样,那实际上就是两条辫子,只不过被移了位而已。因为当时画这两条辫子的时候,我的方向和图画相反,所以我故意把辫子画成了胡子,而画面上那个小女孩儿,是我妹妹画的!她看到我把小女孩儿画出两条长胡子,和我一起笑得前仰后合。这已经是6年前的事了,但我的印象却依然深刻。

我立即发疯似的向下看去。此时的画实际上是一封信。而上面的字迹我也十分熟悉,那是我妹妹的字迹。我和妹妹相差十多岁,为了消除代沟,她小时候读书写字,都是我亲自教的。她的字迹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上面写着:

大哥哥,你好吗?我很好。我在一个地方,很好玩,不知怎么形容。老伯伯是好人,要相信他。我在这里……我们都……

字体是中文,之后的字迹看不清了,似乎是“等你”。但是我妹妹才只有6岁,“等”字对她来说太复杂了。她能写出这样语句基本通顺的短信,已经实属早慧。

最后的落款是:2009年12月21日。

正是今天的日期。但令人感到诡异的是,现在已经是6年之后,但无论这幅画以及画上的字,都显然是出自6年之前。

我立即找出从信封里掉落的其他东西。其中一样,是一个U盘。草草跳跃性地浏览了之前的影音,我将它插在电脑上,点开。而另一样是一张毛边纸,上面用很优美的花体字写着:

伦敦 希斯罗机场3号客运大楼 am10:10~10:15

U盘里的内容播放了起来,那是和“蝠鲼”光盘上一模一样的东西,我的兴致被强烈调动了起来。等我看后准备拔出U盘时,屏幕上另一个类似病毒的程序突然运行了起来,随后突然呈现出一行红色大字:“资料写入成功。即速离开!即速离开!引爆时间倒数……”

我几乎潜意识地跳起身来,向外奔去。

我刚一奔出公寓,便发现几个举止异样的人。这些人混杂在普通的百姓之中,没经受过特别的反侦察训练绝对看不出来。但在我眼里,他们在全伦敦的特工中也应该属于极其一般的水准。想必是洛萨太太在仓促之间只能调动附近的此等级别的特工来监视我。这些人从洛萨太太逃走之后,恐怕就一直存在了。无论我什么时候跑出来,都要直接面对他们这一关。我咬一咬牙,正准备硬闯过去。只听身后“轰”的一声巨响。平地里顿时掀起滚滚烟尘,我紧忙趁乱闯了过去。竟然没有一个人拦阻我。

5分钟之后,我已经登上了去往希斯罗机场的公共汽车。伦敦每时每刻乘坐公共汽车的人都不少于十万,这种交通方式看似笨拙,却比自驾或者打出租都更安全得多。果然一路上都没发现任何异样,安然无事地到达了希斯罗机场。我看了看机场的大钟,上午10点03分。这时连我自己都感觉到,这一路上简直太顺利了,远远超出心理预期的顺利。我这时已经可以确信,一定有人在暗中帮助我。

我立即向3号客运大楼狂奔而去。行人们都诧异地望着我,但我已经没时间顾及太多。希斯罗机场的规模之大,全世界都屈指可数。幸好我的体力相当可观,终于在10分钟内跑到了三号客运大楼。刚一进候机大厅,就有一个人向我飞快跑来。我猝不及防,跟他撞在了一起。

我第一反应是:坏了,军情六处!但等那人把礼帽一掀,露出脸来,我顿时愣住了。除了多了一顶礼帽,一副金丝眼镜,他的容貌几乎与我完全相同。我看着他,就仿佛看着一面活的镜子。那人对我笑了笑,说:“对不起”,与我擦肩而过。就在这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的礼帽、金丝眼镜和手里抱着的一叠资料全都到了我的身上。我和他穿的都是文员类型的西服套装,十分相像。这身行头一换,我想只要不是自始至终紧盯着我们两个,很难分辨我们到底谁是谁。只听那个人在我身后轻轻说道:“旅途愉快!”

这时前面已经有人指着我说:“过来过来,什么时候了还乱跑!马上就要登机了知不知道?”

我连忙跑过去,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队人后面,跟着他们一起往登机坪上走。那些人都是亚洲人,彼此间应该是认识的,一边走一边谈笑风生。为首的几个人,都很有气场。那是只有在权力中心浸淫久了才会有的威势。这一队人压根就没有经过安检,也没有候机,直接就那么走了进去,倒好像是在故意等我一样。希斯罗机场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人上前拦阻。

就这样,10点13分的时候,我已经登上了一架麦道的中型飞机。这架飞机并不是客机,机上的服务人员也不是普通的空服小姐,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女人。我被安排在机舱尾端靠窗的一个座位。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几辆车迅速冲进了登机坪。一群苏格兰场的人和另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从车上跳下来,弯身飞快地向驻留在这里的几架飞机分头跑过来。

这些人肯定是冲着我来的。但奇怪的是,他们几乎跑向了每一架飞机,唯独没有我们这架。这时机长室的门匆匆打开,一个女服务人员快速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向两旁张望。我身边的乘客微微笑了笑,拿起一本杂志在手里随便翻着。我心里很紧张,但那女服务员的眼光并没在我身上停留,一掠而过。她走到舱尾,又转身走了回去。机长室的门却没有关,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对,是。没有发现异常人员!”

“什么?延长起飞时间15分钟?哪里的命令?谁是负责的?叫负责的过来谈!”

“外交大臣正在路上……?”

“是,刺杀案。很可能是有外国背景的。”

“惊动大老板,不太好吧?”

他们似乎正在和外界争论。我看了看时间,已经10点17分。如果现在我才赶到希斯罗机场,就不可能再上飞机了。这时苏格兰场的警察和军人已经又从各架飞机里撤了出来,聚集在登机坪上,他们似乎很忌惮这架飞机,不敢进来。这架飞机也不起飞,等了将近十分钟,一排老式的黑色轿车鱼贯而入。在英国有资格乘坐这种车的,都是非常有身份的人。

又突然见到两辆车飞驰而来,横过来将那排车拦住。我隔着窗子望去,只见一些人从车里走出来,彼此说了些什么,随即又合到一处。径直向苏格兰场那帮人走过去,又说了些话。苏格兰场的人似乎在解释或者争论。那些人似乎很恼火,说话间扬了扬手臂,苏格兰场的警察和军人这才慢慢退开。那些人朝我们这架飞机走来。

我们这个机舱没有人动,但我透过窗子,却看到有人下了飞机,和那些人握手,彼此寒暄,仿佛关系很亲密。之后一个英国人上了飞机,彬彬有礼地对我们说:“各位尊贵的朋友,真对不起。我们的工作程序出了点问题,耽误了各位的宝贵行程。首相和外交大臣托我向各位转达歉意。飞机马上可以起飞!”说完便转身走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看见几个人走了过来,在机舱口紧紧握着手。

那里离我的座位不远,我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一个人说:“真是抱歉,险些酿成外交风波。苏格兰场这些人真是太不懂礼貌了。”另一个人说:“呵呵,带枪的嘛,都这样。大臣阁下无须过虑。我们大老板是最谦和的人。我国与贵国之间,也是期望真诚紧密合作的。”前一个人说:“是的,是的。这次的事,我们也有难处。实在是很蹊跷。请一定向刘先生表示歉意。希望可以在不远的将来再见。”后一个人说:“会的。不是在欧洲,就是在亚洲。”

我只听了这几句,就已经大致判断出我的处境。原来我正处身于一架某亚洲国家领导人专机上!国家间政治,我不很熟。但主要形势还是清楚的。这个亚洲国家近年以来,经济发展异常迅猛,在国际间地位与日俱增。他来访的这位领导人,我之前在新闻里也注意过,是他们国内仅次于几位巨头的重量级人物。怪不得苏格兰场和军情六处这种精锐的机构,也只能眼睁睁望着专机而不敢上来检查。不过最后他们还是上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的来意,绝非单纯致歉这么简单。我坐的正是那个和我长得非常相像的人的位子。飞机上的全员人数,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他即使注意到我,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也不敢轻易提出不合理要求。这时候我才体会到原来安排我登机的那个幕后组织,势力竟然如此之大。就连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专机,他们都有能力安插进来,而且很可能预先安插了很久。他们似乎有某种预知未来的能力,连那个人的长相,都和我十分相似。我这样想着,只听机舱口的人们又纷纷说了几句,几个人走了上来,还是之前我们登机时走在前面的那几位气场强大的人。我刚才终于见识到了他们的气势,因为我听得出来,在机舱外说话的那个人,就是英国的外交大臣大卫先生。而这几个人说话的语气,和他是旗鼓相当的!听他们的语气,专机上还有一位“大老板”始终没有露面。因为苏格兰场和军方首先造成了外交上的敏感,所以以他的级别,压根不会亲自出面。这些人物的级别之高远远超出了我的关注视野。之前我在九处的时候,稀奇古怪的东西见过无数,但大臣一级的人物,我还真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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