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胡子冷笑两声,说道:“大亨果然是江湖元魁。放心,我们也知道在东南亚得罪了大亨,等于买好了棺材。兄弟们此来只为钱,不为命!不过有几个不相干的人,恐怕我们也要带走!”
他一边说着,在屏幕里抬起头来,阴狠地笑着,仿佛正在我们眼前。
门外随即响起一连串的重重脚步。我微皱眉头,集中精神。我向碧姬问:“他们认识你?”
碧姬眼里汪着眼泪颤抖着点点头,说:“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响起一个粗重的声音:“开门开门!钱和女人都交出来。不杀你们!”这些人来得如此之快,应该是早在攻占大厅之前,就已经有了计划。我朝碧姬和陈明达又打了个手势,碧姬乖巧地躲到一张桌子下面,陈明达更是一轱辘钻进了床底,浑然不顾美人在前。我坐在床头,手握七七式。不但总揽全局,而且护住床头柜上的陈老先生骨灰盒。
门外的海盗们见没有回应,焦躁起来,咣咣几脚把客房房门蹬开。一个海盗闯了进来,大喝道:“他妈的不识相!找死……”
他这话还没说完,我抬手一枪!七七式这种枪,我之前没有用过。一般来说手枪并不是主要战斗武器。毕竟船上客房空间有限,这样短的距离之内,我虽不敢说指哪打哪,却也可以保证每发必中。果然那一枪让海盗轰地倒飞出去,都来不及看清他的相貌。这枪应当是格外经过改造的。普通的七七式,威力还没有这么大。
那些海盗,可能没想过遇到这样的抵抗。我一枪干掉一个,门外顿时喧哗起来。我见人影晃动,举手又是两枪,门外响起两声惨叫。这两枪都打在胳膊或手腕上,要不了他们的命,但却废了他们使枪的手。一个海盗疼得哇啦哇啦直叫,又一个海盗大声责骂,才把他压了下去。
我心中却突然疑惑起来,因为这两个海盗情急之下使用的语言,并不是东南亚的土话,而是日语。我对日语虽不算精通,日本卡通片还是看得很熟的。何况新加坡别墅里就现有一个日本人。接触日语的机会当真不少。那两个人所说的是日语,绝不会错。
就在这时候又听到第三个声音也用日语说道:“八嘎,不要鲁莽!别弄坏了东西!”
这一句说得非常快,紧接着改成雅加达土语,说道:“里边的人听着,如果再反抗,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一句不说倒好,一说,反倒引起了我的疑虑。要知道这艘游艇的客房构造,并不坚固,海盗们几脚就能把门踹开。虽然我先发制人,但势单力薄,不可能敌得过他们。这些人手中肯定有足够的武器,一旦对着门扫射,恐怕两只苍蝇都逃不过。
但他们却并没有这样做,即使在我先开枪打死打伤了他们的人的情况下。尤其那个人情急之下的喊话:“不要伤了东西”而不是“不要伤了人”。要点在“东西”,就表明他们并非朝着陈明达赢来的赌金或者碧姬小姐,而是一件“东西”!尽管他们的外表,是以抢钱抢人的海盗为掩护的。
我想到这里,心中有了主意。他们既然有顾忌,我反而容易取得主动。我说道:“你们既然是来要‘东西’的,也不先问问主人!”
我这句话,特地把“东西”点出来,顺便提示他们我是懂日语的。外边安静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已经露了馅儿,隔了一会儿,就有一个人说:“冯先生,佩服佩服!和你这种人打交道,真是一点蛛丝马迹也露不得。”
他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普通话里,有明显的东北腔。我一下就听出了这个声音。这就是在陈家曾经和我交过手的,那个巴西柔术好手。那么他们假扮海盗,控制了这艘游轮,真正目的,也就不问可知。
我凝视着舱壁,问道:“阁下是日本人?各位是关东军的后代吗?”
那人怔了一怔,脱口道:“佩服!”这一声佩服比上一声礼节性的称赞要真诚得多。
其实这个推论,并不复杂。以往的日本人对中国东北情结之重,甚至胜过不少中国人。因为日本土地贫瘠,中国地大物博,所以才对面积广袤土地肥沃的东北向来有狼子野心。20世纪30年代,日本就已派驻精锐部队关东军侵占中国东北,扶植傀儡政权。那时为了压制日本国内的不同意见,日军少壮派中的代表人物石原莞尔就有一句名言:“如果到了不可缓解的时刻,全体关东军即使放弃日本国籍,也要保住满洲!”可见他们的野心之大,到了什么地步。陈老先生是东北人,又是抗日英雄。这些日本人过了许多年还孜孜不忘抢夺他的骨灰,这个仇恨,必然由来已久。能和陈老先生结仇的日本人里,最大的可能就是关东军,果然一猜即中。
我想到这里,顺口又问:“这么多年以后,你们的野心还没有消灭吗?今天的日本已经不是当年的日本了,今天的中国也再不是当年的中国了!”
那人听了,却哈哈一笑,语气轻松,说道:“原来还是高估了冯先生,你什么都不知道!”紧接着对其他人说,“一起冲进去,这个人可以杀死!”
我知道刚才那一句,必是犯了大错,也被他看出了我的破绽。但我们彼此相隔极近,仓促之下,已经再没有盘旋的余地,也只好咬一咬牙,准备和他们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整艘游轮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振幅之大让站在房外的海盗们都齐声惊呼了起来。仿佛一个大浪将整艘游轮抬了起来,而后再重重摔下。我在床头也坐不稳,借势一个侧翻翻到了桌子旁边。碧姬正缩在桌下泪眼蒙眬地望着我,我陡然生出一阵怜惜之意,轻声说:“不要怕,其实和你没有关系。”
剧震刚一结束,就听到外边的海盗们大喊起来。他们惶急之下说的是日语,内容则是:“解放军!解放军!”“中国海军的舰艇!”“山田君,快下决定吧!在这种地方玉碎没有意义啊!”那个为首的人只迟疑了一秒钟,就果断下令:“撤!不能落在中国人手里!”
这些关东军的后代,平时应当也受过相当严格的训练。喊一声退,立即井然有序地退走!我还怕是疑兵之计,透过客房的舷窗望去,果然远处海波之中,已经隐隐现出了中国海军舰艇的红星和红旗!两艘巡逻舰已经迅速地向游轮靠近,而这艘游轮不知何时也偏转了方向,迎着海军舰艇开去。怪不得那些人要迅速撤走。再晚一些,只怕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陈明达和碧姬这时从藏身之处出来。陈明达意识到在碧姬面前失了脸面,神色讪讪,说道:“其实我倒不是怕!”
碧姬微笑一笑,说:“是的,你和冯先生,都很勇敢!”而后轻轻走到我身边,身子微微凑近我,细声说,“但我还是更喜欢你多一点!谢谢你!”
我说:“不敢当。外边一时还不能保证安全,你别急着出门。”
她盈盈一笑,说道:“没事了,不相干的。”便与我擦肩而过。
令人难以预料的是,在她走出舱门的一刹那,她突然迅速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浅笑,手里却已经出现了一把极小的枪。那枪击发时,除了弹壳退落,几乎再没有任何声音。电光石火之间,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陈明达的胸膛,就已经溅出几道血箭!而这时碧姬已经飞快地向舱外跑去,纵身一跃,像一条美人鱼一样纵过船舷,跳进大海里!
我举着七七式,枪凝在半空,没有击发!
中国海军舰艇的马达声,已越来越近。
三个小时之后,我和陈明达搭乘中国海军的舰艇全速抵达香港。陈明达这时已经基本上与死人无异了。碧姬那把手枪十分阴毒,它故意把穿透力控制在一个比较低的范围。所以陈明达这几处伤口处处都是盲管伤。弹头还在身体里取不出来,舰艇上又无条件,加之大量失血。如果不是军人们以有限的条件紧急救治,可能连这三个小时,陈明达都挺不过去。
又一小时后,香港伊丽莎白医院。
急诊室外,我抱着骨灰盒站在窗边,心情无比沉重。陈明达在我保护之下,在我眼前受了这么重的伤,万一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但对不起他,更对不起已经过世了的陈老先生。那些敌人从我们出发之前就已经盯上了这个骨灰盒。那个碧姬无论外表抑或种族,谁也想不到她竟也会和旧关东军扯上关系。
我正在忏悔,金列科娃和阿奎斯已经赶了过来。他们乘飞机先一步到了香港,我下船之后,便通过卫星电话联络到了他们。他们赶过来见我毫发无伤,先是放下了心,见我眼色沉郁,马上盘问起来。我把经过一一向他们说了。阿奎斯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听。金列科娃道:“想不到我们的冯队长,一样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句话里暗含讥刺,我自然明白。其实我对碧姬倒是没有任何想法,只不过在美女面前放松警惕,只怕是天下男人所共有的常事。如果当时金列科娃也在船上和我在一起,那么凭借她的能力,碧姬的骗局只怕就不会得逞。
这时候急救室房门打开,几个医生一边交谈一边疲倦地走出来。我立即迎上去,问道:“医生,情况怎么样了?”
一个为首的医生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是所有医院所有医生的回答里,最糟糕的一种!
我顿时觉得身上没有了力气。金列科娃搀住了我。
那个医生说:“病人的伤势非常严重。胸腹总共五处枪伤,全部是盲管伤,引发了血气胸,又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虽然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伤情已经得到抑制,但枪伤已经引起内部器官衰竭,而且据我们估计,弹头上也可能带毒。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无能为力,对不起!”
我霎时间心乱如麻,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金列科娃代我问道:“那么没有任何希望了吗?”
那医生摇头道:“病人最多还有24小时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除非出现奇迹!”
说罢,他就走了过去。陈明达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他还处在深深的昏迷之中,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我抢过去扶住他的病床,心里极为凄楚。想起他总共只有一天一夜的活路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恐怕都不能恢复意识。他间关万里,从南洋回到祖国,哪知已经近在咫尺,却不能再睁眼看一看。
金列科娃见我有失理智,怕我失态,始终紧紧地跟随着我。劝我道:“冯,事情已经这样,再伤心也没有办法,还是想想我们有什么能做的,万一上天慈悲,出现奇迹……”
也就在这个词再次打进我耳鼓里的时候,我脑海里轰然一震,猛地转过身来。旁边的护士都吓得险些惊叫起来。我紧紧抓住金列科娃的手,说道:“奇迹!”
金列科娃不解其意,说道:“是啊,我们都相信奇迹!”
我说:“不!奇迹……奇迹!金列科娃,快,快感知陈明达的思维!奇迹!这是最后的机会!”
金列科娃不知我究竟怎么了,但看我语气激烈,神情冲动,只好依照我的话施展出她的感知能力。陈明达这时候昏迷不醒,而且24小时之内都未必再醒。要不是金列科娃恰好这时候到了香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金列科娃闭上眼睛,神情肃穆。护士们见我们这几个人神头鬼脸,也抑制不住好奇。我则全神贯注地盯着金列科娃的嘴唇,生怕她说出“感知不到”之类的字句来。她感知的时间相当短,最多不过一分钟。但这一分钟于我却如10年。终于只见金列科娃的脸上现出奇特的表情,缓缓启唇,吐出两个字:“营口!”
当晚8时左右,香港国际机场。
我们赶到机场之时,南方航空公司的一架由香港飞至沈阳桃仙国际机场的空客正在检票登机。这是当天去沈阳最晚的一架客机,如果不能及时赶上,我们就要在香港滞留超过12小时,或者过关去深圳宝安机场搭乘就近的客机。无论哪样,对于生命垂危的陈明达来说都是噩耗。但我们这一行人登机的时候,却也遇上了不小的阻碍。金列科娃和阿奎斯倒没什么,他们有备而来,证件齐全。麻烦的是我和陈明达。陈明达身负重伤,生命垂危,属于严禁搭乘客机的人员,而我手里捧着的这个钛合金骨灰盒,也过不了机场安检。香港国际机场的安检设备比较新,一般而言至少能穿透4厘米左右的钢板,探测到里边。我捧着的这个超大号骨灰盒在设备之下则是毫无反应。眼看飞机即将起飞,我们情急之下,只好表露身份,并且将陈明达和陈老爷子的故事概略说了一遍。
机场和机组的工作人员也很动容,但是坚持说:“实在对不起,冯先生,我们不能违反规定。而且您说这个是陈老先生的骨灰盒,我们也缺乏证据。要不这样吧,只要您能将它打开,由我们机场和机组人员验证,我们就可以相信冯先生所说是真的,特事特办,允许各位飞往沈阳。”
我听了这话,只有苦笑。这骨灰盒的密码,就是陈明达安然无恙,他自己也不知道。何况我们这些外人。就算金列科娃有感知能力,也没有办法弄清密码。我只好再向工作人员恳求。工作人员摇头道:“对不起先生,我们已经是最大限度的通融了。飞机现在已经延时起飞了。如果15分钟之内你们不能提供有效的证明,那么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我不禁长叹,心想陈明达就这般命苦!辗转万里终于来到祖国的土地上,却始终没命回到家乡。总共还有15分钟时间。如果在这个时间内不能解开密码,只好任凭事态发展了。明明知道毫无作用,也只能死马做活马医。我凝视着密码锁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按下第一组数据。那是我唯一能记住和陈明达有关的数字,他的生日,结果毫无声息。
这个密码让这件事的难度增加了不少,我们在这里耽误一秒钟,就是浪费一秒钟。我们深知像这种必然出于特别订制的密码装置,解锁的次数多半都是有限制的。超过次数,就会启动自毁装置!尽管在一个骨灰盒内安装自毁装置颇为蹊跷,但自从我见到这个骨灰盒起,蹊跷的事又岂止一件两件?所以我们面面相觑,半天不敢再做第二次尝试。
突然之间,金列科娃走上前去,伸手在密码锁上按下一排密码。我素知她行事稳重,若无较大把握,绝不会贸然出手。站在她身后,只见她按下的一组数字是:19431203。
我立即就明白了这组密码的含义。那是常德保卫战血战到最后,常德城陷落的日子!陈老先生此后数十年中都珍藏着当年血战负伤时的记录。他嘴里虽然不说,心里对那场凄绝生死的血战有着怎样的记忆。霎时之间,我似乎已经听到密码机械装置开启的声音。
然而5秒钟过去了,10秒钟过去了,盒子始终没有打开。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停滞了,金列科娃也懊恼地摇了摇头。阿奎斯不懂汉语,见我们两人神情沮丧,自然也一起沮丧。机组的机长摇头道:“实在对不起,不能再等了。对各位我们只能说声抱歉,对不起!”
我们也只能认命,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尽力了,总不能武力威胁机长强行登机。我和金列科娃彼此对望一眼,都是难掩消沉。我低声道:“明达,是我对不起你!”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见几个人匆匆地跑了过来,跑动非常迅速,在机场里格外引人注目。他们的动作和气质,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这些人径直向我们跑过来。为首的一个人说道:“冯先生,我们受命来协助你的工作,请尽快登机!”
还不容机场工作人员有任何反应。他身后的那几个人立即分散开,分别和机场、机组人员谈了几句,各自亮出一本证件给对方看了看,那证件只有巴掌大,握在手掌心里,我只能看到封皮是蓝色的。但就是这么一亮证件,几句话,机场机组的态度就立即变了。那个为首的人帮着我们一起把陈明达的病床推过检查口,他身后的一个人跟着我们,另几个人只是留在机场,遥遥向我们敬礼。
一直到登机,都没有任何阻碍。飞机上还特意把几个空余的头等舱位安排给了我们。我们一安顿好,飞机就立刻起飞了。陈明达的这张病床还是从伊丽莎白医院借来的,看来也没机会再还了。
我们接连处于紧张状态,这时候终于可以稍事放松。因为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次数过多,整个胸膛都有些发闷。淡定之后观察起帮助我们的那个人来,只觉得他非常面熟,却总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似乎很疲惫,对他带来的人说:“小韦,陈先生就交给你。你要保证他到沈阳之前的安全。”
小韦说:“是,保证完成任务。”便打开皮箱,里边都是各式各样既小而精致的医疗装备,开始检查起陈明达。
那个人又转向我,说道:“冯先生,久违了!”我望着他平平常常的脸,突然灵光一闪,说道:“你是那个在灵堂外边的人!”
那人点点头,说道:“不错。我姓刘,刘山远。我受组织的委托沿路保护你们!”
我说:“‘财星号’游轮上有人送我一把枪,也是你?”
他说:“是的。不过任务还是失败了。大亨的船上我们动作没办法太明显,要注重政治影响。但是你放心,陈明达应该不会死的。”
我说:“为什么?”
刘山远微微一笑,说:“我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
我转头望望金列科娃,她也正用目光示意我,微微摇头,看来这个刘山远所说不虚。他的确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对事情的结果有了认识,但其中的过程,恐怕他也并不明了。看来他也不过是某个庞大环节中的一环。而他的过人身手,却是我这么多年来少见的一个。我想到这里,不禁脱口问道:“冒昧问一句,刘先生的上级是部、委还是局?”
这句话问得笼统,但每个成年的中国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这三个不同的称谓,代表了中国权力结构的三个方向。三个方向的核心当然是统一的,分支却各有不同。刘山远显然不愿正面回答我,笑笑说:“我们是为人民服务!”不等我再问,又说,“大家还是休息一会儿。从香港飞沈阳,要四个多小时。抓紧时间,今晚我们会通宵工作,陈先生的伤势,耽搁不起。”
我想他这句话有道理。他虽然话语中多有隐藏,但态度显然是友非敌,这一点可以确信。包括当初在灵堂之外的打斗,他想带着骨灰盒一起远遁,我和那两个关东军后裔也留不住他。尽管这个骨灰盒上似乎隐藏着太多的目的,它却不是刘山远的目标。对于祖国的精英,我是比较信任的。于是就点了点头,金列科娃和阿奎斯也放松下来。
刘山远从身边取出一只电话。这只电话有着很浓重的俄罗斯或者苏联风格,外表颇为粗犷,但质量相当靠得住。飞机上原则不允许普通电话通话,但卫星电话其实是可以的。只见刘山远拨了个号码,停了一停,脸色严肃起来,说道:“是,首长。人已经接到了。对,三个半小时以后飞抵沈阳,桃仙机场,是的是的,请求支援。有专车,直开营口?是,明白!人没有问题,伤势很重,但生命特征平稳。驻港部队的军医在这里。是,麻烦了他们。好,好,我明白了。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打这个电话,并不避开我们。自然是示以光明磊落。新中国从第一代领导人起始,保持的国家形象就是柔中带刚,气度非凡。刘山远挂了电话,也躺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我们都沉默着,最后还是他轻声问道:“冯先生,听说你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这其中有没有怪兽?”
我怔了一怔,这个问题,和我们的现状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但我还是说:“不可思议的事不敢当,倒是的确接触过一些事情,不好意思,这些事情可能有悖于你们的信仰。”
刘山远笑笑说:“没关系,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不是机械论者。刘先生对传说中的怪兽怎么看?”
我注意到他在“传说中”三个字上,格外加重语气,想了一想,便说道:“世界各地的传说之中,对怪兽的记录非常多。我们以前也做过一点校勘整理的工作,成果并不显著。但可以确定的是,有一些传说中的怪兽,实际是真实存在的。不久之前在马来半岛,我就见过传说中的怪物‘贾塔’,非常惊人!”
刘山远对这个话题似乎分外感兴趣,我便将那个故事简单地说给他听。刘山远听了,沉思一下,说:“真是难以置信。世界上居然还存在那么大的东西!”我说:“这种东西只能在进化的某个阶段存在,而相对的比较低级。以前芝加哥大学曾经模拟过外星环境之下生物的进化轨迹,里边也出现过身长超过100英里的庞然大物,这样大的东西,通常都是以失去移动力为代价的。‘贾塔’隐伏在地壳或海洋之下,本身处于不断的分裂、死亡和新生循环之中,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死的。而那种模拟出来的生物则可以漂浮在空中,像一大片云彩一样,随着气流的移动而被动移动捕食。主观上并没有自由移动的能力。”刘山远说:“这至少说明,在特定的条件下,传说中的生物被验证真实存在是可能的。”
金列科娃也微笑插话说:“中国最可爱的动物国宝大熊猫,一百多年前被发现之前,也曾经被当做传说中的生物。”
刘山远颇有感慨,说道:“是啊,是啊。中国地大物博,资源丰富。可是随着气候变化和人口扩张,属于野生动物的空间越来越小。大熊猫如果不是在国家的周密保护之下,可能也早就灭绝了。不知道其他传说中的生物,现在是否还幸存于世。”
我见他这几句话意味深长,刚想问时,刘山远摇了摇头,闭目又睡了。我们也只好抓紧时间休息。飞机飞行平稳,躺在舒适的头等舱座椅上,很快就陷入半梦半醒之间,四个小时转瞬即过。
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被金列科娃硬拖起来的。飞机已经安稳降落到地面,舷窗外灯火辉煌。我们等机上所有乘客都相继下机之后,才推着陈明达最后离开。机长和机组工作人员一直护送我们下飞机,地上已经有人来接应。就在机场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停了一排车。一辆医疗车开过来,先把陈明达接了上去。刘山远道:“冯先生,请跟我来。”我说:“他们呢?”刘山远说:“金列科娃小姐和阿奎斯先生请坐后一辆车,首长要见冯先生。”
他便带我来到一辆汽车之前。这汽车的式样比较保守,似乎有些年头了,品牌是大名鼎鼎的红旗。他打开车门,让我坐到后排,自己则坐了副驾驶位。
我进了车里,才发现这车外表虽保守,座椅和内饰一点也不差。后排两只沙发座椅,已经先坐了一个人。这个人就和这车一样,外表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是只是稍一接触,就会感觉到绝非易与之辈。刘山远回过头来,说道:“首长,我把冯先生带来了。”那个人点点头,说:“小刘,你做得不错。”他声音不高,但一听就是很有权力,发号施令惯了的人。而后车队缓缓开动了。
那个首长凝视着漆黑的窗外,说道:“冯,欢迎你回来。”
我倒的确是缺乏和这种中国高级干部接触的经验,稍一嗫嚅,他已经敏锐地觉察,说道:“你可以叫我黄先生。不要拘束,我对你很了解!”
“好的,黄先生。我和明达回国的一路之上,都蒙贵方不断援助,在此深深感谢。”
黄先生叹一口气,说:“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原则上是不应该现身的,事态正在恶化中。”
“这正是我想请教的。为什么我们一路之上,会遇到这么多挫折?”
黄先生倒不讳言,说道:“这件事情牵涉到历史。所以我们没有万全把握之前,也不敢随便制造外交裂痕。他们和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各自闷头做事。”
我想起船上那些人,说道:“关东军的后代?”
黄先生点点头,说:“其实日中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民众所想象的那么水火不容。近30年来,虽然在一些重大历史问题上双方还有分歧,而且日本国内也存在着一些鹰派人物,但总的来说,关系是在向有利方向发展的。像这些关东军后代一样极端的军国主义残留分子,即使在日本国内也很不受欢迎,这个关系很敏感,我们也难以过多插手。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目标是你手里这件东西!”
我低头望了望手里捧着的东西,正是陈老先生的钛合金骨灰盒。我说:“关于这件事的历史渊源我也有所了解。我所不明白的是,如果这是一件报复行动,为什么他们直到60多年后才展开行动。当年参与其事的人这时候应当都已经不在了。”
黄先生摇摇头,说:“不是报复!”隔了一会儿,又说:“老约翰在的时候,经常对我说你这个人很不一般,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者今天这件事情,也会成为你将来的奇异经历之一?”
我说:“你认识我们约翰准将?”
黄先生叹道:“很多年的老朋友!可惜……”
我问:“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不可思议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这次黄先生沉默良久。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这也正是我想让你告诉我的。我等这件事情发生,已经等了30多年。我以为这一生等不到了。不是我现在不告诉你,是事情复杂到不知怎么说的程度。我希望你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接触它,解开它,示之以真相,使其大白于天下。”
他的手在我手掌上轻轻拍了两拍,亲切而郑重。
沈阳与营口之间距离170多公里。这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这个车队行驶速度飞快,一个半小时之后,已经进入到营口市区。开道的车拉起警笛,车队一路畅行无阻。车速降了下来,驶出营口市区,道路也渐渐崎岖。又开了大约40分钟左右,车队缓缓驶进一个村子。
那村子里还亮着灯火,似乎在专门等着我们。刘山远先跳下车,帮我和黄先生开门。门一打开,一股冷风就吹了进来。我的脚刚接触到地面,就感觉一阵寒冷。这个时候,中国东北冰雪未融,夜里气温还在零下二十摄氏度左右。我这身从新加坡穿过来的行头立刻就被北风刺透了。回头看看金列科娃和阿奎斯也好不了多少,金列科娃冻得脸色煞白,像冰雕雪砌的一般。倒是陈明达身上盖了一件军大衣。我们前后的车里也不断跳下一个个军人,都是全副武装的饱满临战状态。这些人环护着黄先生和我们走进村子。只见数十栋房屋黑沉沉地坐落在皑皑白雪之间。绝大多数都是平房,间许有一两栋楼房。我们直奔其中一栋楼房而去。刚一进门,就听到一个铜钟一样的声音大声道:“那小王八犊子回来了?”
黄先生说道:“陈老,你老人家别那么大火气!”一边招呼人把陈明达推进屋里。
就在这时,只见屋里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儿怒冲冲地走过去,走到病床旁边,对着陈明达就是两嘴巴。一边打一边还骂道:“王八犊子,给你祖宗丢人!”
陈明达还在昏迷之中,这两巴掌自然对他全无效果,但我们都傻了。陈明达身负重伤,死活不知,这老头儿下手也太狠了!这时我们已经看清他的面貌,除了身材格外高大之外,他跟陈老先生的相貌倒有八成相似。不问可知,他就是陈明达的叔叔,时年已经92岁的陈二老先生。陈明达当初和我说他家可能有点长寿基因,果不其然。这位陈二老先生不是一般硬朗,如果不是我心知肚明,压根儿看不出这是92岁的人,看模样也就70来岁!
他怒冲冲地抽了陈明达两耳光,又把目光转过来,一下就盯住了我,紧走两步,说道:“大哥……?小子,是你把大哥护送回来的?”
我低声说:“二叔,真是对不起,我没保护好明达!”
陈二先生直勾勾盯着我,我心里忐忑,心想他老人家脾气暴躁,陈明达已经身负重伤,还要挨两个嘴巴,他就踢我两脚,我也只能承受。但万万意料不到的是,他脸上肌肉抽动两下,忽然一弯腰,向我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恩人!多谢你送我大哥回来!”
我这一吓非同小可!双手又被骨灰盒占着,赶忙望旁边一闪身,说道:“二叔,万万使不得!”金列科娃虽然是外国人,但她对中国风土人情之熟绝对在我之上,赶忙过来帮我将陈二先生扶起来。
黄先生一直旁观,这时候说:“陈老,还是先救明达吧!”
陈二先生冷哼一声,说道:“陈家有这样不肖的子弟,死了就算了。也不知大哥他们怎么教的。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竟然白白挨了人家几枪!”但他嘴上说得硬,还是先从我手里接过了骨灰盒,再叫家里人把陈明达推到后边去了。
陈二先生这才说道:“大伙儿折腾老远,都辛苦了。没啥招待的,吃饭!吃完饭睡觉!啥事明天再说!”
酒席早已备好,我们相携入席。热腾腾的杀猪菜,上好的白酒,吃了一顿地道的祖国大餐,饭后,陈二先生安排睡觉。金列科娃被安排和陈家的女眷同睡。我、阿奎斯、黄先生和刘山远以及两个士兵留住在陈二先生家,其余人等都被陈二先生吩咐家人送到村子里各家休息了。
这村子就叫陈家村,一村里或多或少都能扯上亲戚。即使不姓陈,这些年来也肯定和老陈家有过婚嫁。陈二先生高寿九十有余,在村里辈分尊崇无上。这么一安排,我们一路而来的二十多个人简直不算一回事。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享受到了“炕”这种奇妙的东西,躺在上面热乎乎的,仿佛变成电饼铛里的薄饼。翻来覆去,烙得熨帖,便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们一早起来,梳洗已毕。陈家人便又来招呼我们吃饭。看来在东北农村的冬天里,吃饭就是他们最大爱好之一。何况东北人热情好客,也是举世闻名。可就在这时候,我腰间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接起来,正是浩二。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刻意压制着,低声问:“老大,你们在哪里?终于打通了你的电话!”
我说:“那就奇怪了,我是开着机的。我们已经到了营口,正准备吃饭。”
浩二听了,哀叹一声,说道:“老大,我知道你可能不方便说话。我说,你听!记住,一旦有机会,赶快离开那个地方!带着金列科娃姐姐和阿奎斯。记住,尽快!那个地方不能留!”
我很奇怪,说道:“为什么?”
浩二说道:“来不及和你解释,我现在在北京!总之老大你听我一次,营口不宜久留。我也不希望你们继续留在那里!我马上赶过来。”刚说到这里,信号又中断了。看来我这个网购货真是不如人家刘山远的军工级设备。这时黄先生已经招呼我入席,我就赶紧把电话揣回腰间,匆匆过去。
一到桌子旁边,我就愣住了!
不单是我,金列科娃和阿奎斯也一起呆在那里。有一句话叫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极俗,却也极得当。我们现在,真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大喇喇坐在桌边,捧着一大碗猪肉炖粉条子吃得满嘴流油的那个人,正是陈明达!
昨天晚上还昏迷不醒重伤将死的陈明达!
奇迹,真的就这样发生了!
陈明达意识到异样,把碗一甩,回头看见我,说道:“冯兄,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不辞辛苦送我回来,咱们大概只有来生再见了。”
阿奎斯素来沉默,我和金列科娃却都是可以说几句的人,但猝然见到这样奇异的事情,都不禁结结巴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陈二先生正从后边走出来,皱眉道:“怎么,他们还不知道?”
陈明达道:“是。这件事情,爹吩咐了,打死也不能在脑袋里说出一句!”
我这才知道,这个看似庸庸碌碌一无所长的小子,竟然也真掌握着我不知道的秘密,并且守口如瓶,瞒了我一路。
陈二先生叹了口气,说道:“龙生,人家救了咱们的命!没啥还得藏着掖着的。来,都坐下,边吃边说。”招呼我们入席。我环顾一眼,黄先生和刘山远的脸上虽然也有惊异之色,却并没有我们三个明显,倒像是“果然如此”的表情。想来他们对此的了解比我们要多。
陈明达端起一碗清水,说:“冯兄,不好意思。瞒了你这么久!家严再三吩咐,小弟不得不从。我这个伤还要七八天以后才能利索,现在喝不了酒,以水代酒,敬你一杯!”说着一口把水喝了。
我说:“不敢!”也喝了一大口酒。这酒的烈度却远非清水能及,鼻腔口腔里都辣辣的。
陈明达才说:“冯兄。当年在我家里,你问了三个问题,三个问题都提到了点子上。一个是为什么我父亲当年在常德保卫战受伤那么重却活了下来。第二个是为什么我家不少人都显得格外年轻。三是为什么我姐姐叫我龙生。这三个问题,现在叔叔批准了,我一并告诉你。这个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们家真的遇到过一条龙!”
这句话一出口,我和金列科娃同时轻轻“啊”了一声。我更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我在军情九处的时候浏览过世界各地的珍奇动物见闻,这其中关于中国的最有名的几条消息,当然包括喜马拉雅雪人,而另一条就是营口坠龙!
只是我怎么都想不到,这个营口坠龙的主角,就是我这个同学陈明达的祖上。正所谓“灯下黑”,有时候和你至近的人,你反倒不会想到他心里藏有秘密。
陈明达望了一眼陈二先生,说道:“叔叔,这一段是不是您亲自来讲?”
陈二先生说道:“也好。这段老年间的事,小黄已经听过了。我就再讲一遍。”他端起一碗酒,郑重其事地泼在地上,说道:“说起这件事,先要敬老张先生。我活了92岁,都不知道他的大号叫什么。可要是没有他,中国兴许早就完了!”
于是我们就听陈二先生缓缓说起那一段尘封在历史之中的,惊心动魄的往事。
公元1934年,也即民国23年。当时的营口陈家村还是一个毗邻辽河河畔的小渔村。村里几十户人家,大都姓陈。陈老先生陈德中和陈二先生陈德民这两个堂兄弟,当时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陈家是村子里最大的家族,两兄弟是陈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都富有胆勇,又会几招拳脚,是村里的孩子王,威望很高。但村里威望最高的人,既不是他们,也不是他们的爷爷,当时的村长陈老爷子,而是一位姓张的先生。
这位张先生,并不是本村土著。他真正的家乡在哪儿,已经无从考证。人们只是传说他在宣统年间,是北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阴阳先生,后来卜得清朝国祚将终,为了躲灾避祸,才一路逃到营口,住进了陈家村。陈家村是个偏远的小渔村,水上讨生活的人,本来就比较迷信。而且张先生除却阴阳五行命数易理之外,还识文断字。虽然说不上满腹经纶,也是陈家村里当仁不让的大知识分子了。所以他到了陈家村之后不出多长时间,威望就已超过了老村长。这张先生也不摆架子,索性把门一开,教起私塾来。陈德中、陈德民兄弟起初那点文化,就全是拜张先生所授,连这两兄弟的大名都是张先生起的。后来不久果然改朝换代,清朝灭亡,改元中华民国。两兄弟的名字押中了国名的两个字,村里人更是把张先生敬如神明。陈家兄弟当时血气方刚,虽然只是渔家子弟,也暗暗立誓将来要为国家尽份心力。
但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东瀛日本对中华沃土一向虎视眈眈,自从宣统皇帝退位以后,关东军更是直入东北。“九一八”兵占沈阳北大营,接着数年之间扶持宣统建立伪满洲国,控制了中国东北全境。1934年的营口,也在伪满洲国管辖之下,实际上就已经沦为日寇的殖民地。就在那年夏天,辽河下了一场大雨。
北方的雨通常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南方梅雨,一下起来淅淅沥沥往往下一个月。可那年营口那场大雨非常邪,一连下了半个月不停气。辽河河水暴涨,入海口汪洋一片,已经分不清河与海的界限。水退之后,陈二先生陈德民去苇塘里割苇子,就遇到了龙!
尽管我已经确切地知道这是真实的事情,但听陈二先生讲到这里,还是兴味盎然,我说:“后来有关专家曾经解释过,说那不过是一条搁浅了的鲸鱼!”
陈二先生冷笑一声,说道:“他们那个栏目我看了,根本就是笑话!瞎扯淡!骨头架子随便掰扯也就拉倒了。那鱼和龙,活着的时候千差万别,有没有角我还看不出?那么多亲眼看到的人都是瞎子?我当时也16岁了,要不是老吵着要出去干点啥,媳妇都娶了!分明就是一条龙!起码三丈来长,黑色的!趴在苇丛子里边,耷拉着脑袋,两犄角多长,也不吭气,也不动弹。”
我说:“那您老当时怎么处理的?”
陈二先生一声叹息。
要说当时的一般老百姓没有见识,的确是实情。就是现在资讯已经相当发达,沿海的一些渔村里终年打鱼的老渔民,照样有不认识鲎、鮟鱇、翻车鱼这些东西的。一百多年前美国有一位作家叫做麦尔维尔,做过捕鲸船上的水手,在船上待了好几年,可以说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在他的著作《白鲸》里照样言之凿凿地说蓝鲸是不存在的。但架不住村里有明白人啊!张先生那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当年一条活鲸搁浅在天津卫,他都特地跑过去看过热闹。什么是鲸鱼什么是龙,张先生再清楚不过。再说中国的老百姓就算什么动物都不认识,龙也是认识的。当时就算不认字的人每年家里都换一本年历,那年历上就画着龙。所以陈德民发现那条龙之后没敢声张,先找来哥哥陈德中和师父老张先生。
张先生过去一看,就跪下了。
他这一跪,把陈家兄弟吓得不轻。张先生平时在村里那叫一稳重,无论什么大事面不改色,可现在跪在龙前边哭得眼泪鼻涕一团,陈家兄弟怎么劝也劝不住,就只能也跟着跪下了。只听张先生一边哭一边说:“唉唉唉,真龙坠地,国运消折,老百姓要受苦了!”
陈家兄弟赶快就请教张先生怎么办。张先生止住哀声,沉吟一会儿,说这个消息暂时不能往外说,封死在村里。于是就找到村长陈老爷子,召集全村所有的劳力,开始救龙!
我问:“怎么救?”
陈二先生说:“张先生本人只会推命卜卦,他不懂道行,也没什么好办法。当时陈家村里也穷得叮当响,有一挂破马车,都凑不齐两匹马。那条龙死沉死沉的,又滑,也弄不动它,就只剩下一招:浇水!”
要说这招是没办法的办法,确实也是实情。偏赶上那年的天气又特邪。营口连着下了半个月大雨之后,下半个月响晴白日,一点云彩丝都没有。村里人只能在附近的河沟里取水,拿桶拎过来浇在龙身上。还别说,浇了无数桶之后,这龙还真缓过来一点。那些水在它身子底下聚成个小水洼,它就借着那点水的力量一挣一蹦的,好像要飞,又飞不起多高。挣了两三尺吧嗒掉地上,急得四个爪子往地上直挠,挠得那地啊一条沟一条沟!
就这么一天一天的浇,整个陈家村的人全上阵了。那么大太阳,一天不浇水这龙就得活活晒死!就这样连着挺了七八天之后,一村子也都疲了,再也干不动了。消息也漏出去了,十里八村都来看热闹,还有那和尚,点着香跪在龙跟前求。龙也不动弹,趴在那儿等死……
我想起那些有关记录,问道:“二叔,当时不是说这龙离开了一段,后来才死的吗?”
陈二先生冷哼一声,说:“它要能走,还至于死?!那龙自始至终就在那儿,再也没动过。那时候说那龙中间走了,是蒙小鬼子的!”
就在这个消息捂不住了的那天,张先生找到了陈家兄弟。张先生给陈家兄弟一封短信,让他们赶紧离开陈家村,到沈阳奔天津。天津有一座鱼骨寺,鱼骨寺的老当家的当初也是张先生一样遁迹出尘的高人。叫陈家兄弟赶奔鱼骨寺找老当家的,借几根骨头回来。
“那几根骨头,就是鲸鱼的骨头!”陈二先生说,“当初那只鲸鱼搁浅在天津卫晒死了,骨头就被人拿来盖了寺。张先生就叫我们去请几根骨头回来。当时我们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张先生就已经开始防小鬼子了!小鬼子对中国人,咬牙切齿地恨!龙是咱们中华民族的图腾!要是让他们知道有一条龙死在了营口,不知道又借机造多大的谣。说你们中国完了!龙都死了!不能让他们逞这个奸计!所以他叫我们取几根鲸鱼骨头回来,混在龙骨里,好让当时跟后世都有个见证,这死的不是龙!谁知道后代出了那些缺八辈子德的专家,看见那几根骨头,还真就把龙当鲸鱼了!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