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说:“很好。我会留你10天。10天之后,月光消失在海面上的时候,你会成为我们‘萨兰姆’祭献‘贾塔’的祭品!押下去!”“面包”还想说什么,等在两旁的渔民已经上来把他的嘴堵住,像拖一条狗那样把他拖走了。他并没有挣扎,只是用一双略显慌乱而无助的眼神默默地望着我。
我从没想过我所熟悉的老邦竟也会变得如此深沉而残忍。在伦敦时,他是个非常随和又幽默的人,从来没跟人发生过口角,在九处上下的口碑相当好。但在这里,他随口下令处决一个人,像宰杀一头牲畜那样简单。我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在战场上打死敌人,我可能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但像这样已经完全掌握了对方命运,想要从容不迫地杀掉对方,和在战争中击毙敌人是完全不同的性质。我甚至分不清以前的老邦和现在的老邦,哪个才是他的本来面目。或者他在逐渐习惯了做萨兰姆部族领袖之后,真的改变了如此多。
我勉强笑了笑,说:“恭喜,恭喜。贵族的宝物终于物归原主。我们的任务看来也到此为止了。没有帮上什么忙,深感惭愧。我们就此告辞。”
老邦愣了一下,呵呵笑了起来。他这么一笑,就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朴实随和的老邦了。他说:“那可不成。好不容易遇上你们,怎么就能这么走了?要是没有你们的快车,我可能也来不及拦截‘面包’他们。今天晚上我们部族里会有很隆重的集会,三位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贵客。一定要住几天。这次你们的任务,是因为我才没能完成。倘若你们对宝石还有兴趣,只要不拿走,也可以在这里研究。”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诚恳,我不好却他的情面。金列科娃和阿奎斯也都没意见,只好答应暂时留下来。
这天晚上,萨兰姆部族举办了很隆重的宴会!部族里的人即使住在城镇,大多也还是渔民。虽然过不上豪华的生活,但身材结实健美,性格朴实诚恳。为了欢迎我们几个“帮助部族夺回圣物的英雄”,把好吃的都拿了出来。等到夜里,弯月如钩,他们还在海滩上点起篝火,载歌载舞。我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和这样自然随性的生命相比,我这样忙忙碌碌的一生真是殊无情趣。
这时候渔民里走来几个少女,半请半拉地要阿奎斯去跳舞。我和金列科娃都暗暗好笑,故意不劝,看她们是不是能拉动阿奎斯这个闷葫芦。结果阿奎斯果然还是却不过少女们的情面,被她们拖走了。阿奎斯在美洲的时候,是杰出的猎人。猎人和渔民,本质上是相通的。渔民就是海上的猎人,猎人就是陆地上的渔民。阿奎斯性格虽然比较深沉,和这些渔民倒颇为投缘。又过了一会儿,金列科娃也被一群青年男女拖走了。只有我一个人就着火堆,看一看星光,看一看海,喝一碗酒。他们的酒是自己酿的,就着椰碗,入口味道很淡。但喝了一会儿,头脑也感到酽酽的发晕。
忽然间听到有人说:“怎么样?是不是喜欢上这里的海了?”我转头一看,正是老邦。他也端了一碗酒,坐在我身边。两个人也不说话,都沉默地望着大海。月光下深蓝色的海水不断向海滩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又退下去……
老邦沉默地把酒喝光,缓缓躺在沙滩上,低声说:“冯,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根本不是个欧洲人。我就生活在这小岛上,从来没有离开。”
我笑了笑,说:“能找到人生的归宿,是很幸福的事!”
老邦说:“是啊,是啊。也算因祸得福了。说起来我们九处的人,现在可能只剩你和我两个了。在机场的时候,我盯了你很久,都不敢认。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想起以前的事。老约翰、老詹姆斯、凯瑟琳,兰斯洛特……九处这次突然撤销,其实很早以前就有计划了。”
我不知为何,听到这样的内容也提不起高昂的兴致来,只是平淡地应着:“哦,这我倒不知道。”
老邦说:“当然了。你是圆桌骑士里最纯洁的格拉海德嘛!哈哈,这样的俗事怎么能让你知道呢?”他看了看我的脸色,正容说,“其实这是老约翰的意思。他说九处里就只有你最年轻又有天资!所以九处的机密,可能的话都会避开你。以备有朝一日九处毁灭的时候,还能有一个人幸存下去。他那时就已经料到了结局。老约翰果然是宁可牺牲自己,也没有暴露那张光盘。”他欷歔着,躺在黑暗里。我也在这个热闹的夜里,久久无语。
第二天,老邦领着我们去拜见了他的外祖母——萨兰姆部族中的“圣女”,一位已经80多岁的老婆婆。她的肤色比常年曝晒在烈日下的渔民们更黑,肌肉衰老,皮肤松弛。坐在一座狭小的帐篷里,一天到晚动都不动。只有一双眼睛仍然保存了一丝当年的神采。她见了金列科娃,精神一振,随即叹息了一声,说:“可惜是个白种人。”
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地道的伦敦腔,我们几个都听得懂。金列科娃微微一笑,说:“您老的外孙也是白种人啊!”
老婆婆说:“所以他不能做圣女,只能做‘巴扎’”。
我们都不知道巴扎是什么意思。想来应该类似于族长。
老婆婆又叹息说:“我已经80多岁了,恐怕活不了几年了。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下一任的圣女,就是我死了,在海底也会不安的,‘贾塔’也会不安的。”我们连忙拿好话安慰她,金列科娃巧舌如簧,逗得老婆婆十分开心。
我趁机问:“婆婆,那么追回了宝石,‘贾塔’也该安宁了?可是布鲁和我们说,要在暗月的夜里用活人祭祀?”
老婆婆沉吟了一会儿,说:“是啊。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这样。虽然‘贾塔’的眼泪找了回来,但毕竟已经离开过,‘贾塔’也会发怒!要平息她的怒气,就只有这样。”
我又问道:“那么如果宝石追不回来,会发生什么事?”
老婆婆低下头,用本族土语说了一句话。我们都听不懂,老邦和我们说,这是一个古老的诅咒。诅咒年代之久远,甚至早于康姆查根岛的历史!而那诅咒的内容,翻译过来就是“天和海之间,将不会再有任何界限”。
金列科娃说道:“那么如果我们只是看一看呢?”老婆婆笑着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们是使圣物回归的恩人。只要不拿走,怎么看都没关系。”
她这个态度,倒是和昨晚老邦所表现的一模一样。这天下午,我们聚在老邦的屋子里,认真研究起了这块“宝石”。从外表看去,这块“宝石”完全就是一块从矿床上开凿下来的铁矿。但是放在手里掂掂分量,就会发现它比正常等体积的铁块要重得多!我们反复看了一阵,都看不出什么门道,最后只好用随身手机近距离拍了几张照片,发送给还等在吉隆坡的浩二,让他去费脑筋。
这天晚上,照旧是篝火、宴会和歌舞。酒意酣时,就枕着白沙沉沉睡去。
睡到中夜,突然被一连串的叫喊声惊醒。我翻身起来看时,只见两三个渔民从我身边跑过去。我随手扯住一个,那人一脸惊慌,说了一大串话,我才意识到普通渔民的土语我是听不懂的。那人见我不懂,更是着急,在那里比比画画。我正处于宿醉之后,思维不快。等了半天,才突然想通他在比画什么。
他的意思是说,有人割开绳子逃走了!而这座岛上,能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面包”!
这两天来,我始终避免和他接触。可能是因为他被拖走时的眼神太过复杂。另一方面,我感觉很难从老邦手里救出他。何况像“面包”这种职业特工,在历经多年的锤炼下早已变得冷酷无情。如果给他一挺冲锋枪,他会毫不犹豫地向拦在他身前的人扫射。倘若他终于逃出了这座岛,与CIA总部取得联系,卷土重来,即使阿邦的部族会役使水族的本事也无济于事。他们的胜利,可一而不可再。倘若“面包”加强防御武器,或者直接从陆上进攻,这些渔民绝对不是对手!
我这样一想,酒也醒了大半。这时金列科娃和阿奎斯也赶了过来。我连忙说:“金列科娃,你去保护老邦的外祖母!”
此时这座岛上,持有先进武器的,恐怕除了我们三人就只有老邦。“面包”的武器装备都沉到了海底,但他既然已经逃脱,即使空手,也是相当危险。我们一定要先顾好后路不可。金列科娃知道事态严峻,点一点头,便跑了过去。阿奎斯则和我分成两路,约定谁先见到老邦,就负责保护他。变起仓促,我们每人只带了一把手枪。但以阿奎斯的身手,“面包”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即使全盛状态也绝非他的对手,这一点我完全不必担心。
这时全岛的男人几乎都已经动员了起来。这座岛号称镇子,其实不过是大一点的渔村。方圆不过数里。几百个男人四下乱翻,整座岛都能掀翻过来。但只见灯笼火把四下通明,各人大声叫喊,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我心想这样不是办法,连忙叫过一个渔民,叫他去找老邦,让老邦发令,召回大多数渔民,以免“面包”趁乱取势。说到底他就只有一个人。只要稳住大局,他是不足为虑的。离这座岛距离最近的陆地也要八九海里。以“面包”现在的体质,想泅水逃回内陆几乎不可能。英语和中文,都是马来西亚的官方语言。渔民们虽不会说,却大多会听。一听之下,就连连点头,飞快跑开。
我转身向之前囚禁“面包”的地方跑去。这座岛本来面积就不大,这两天我也绕岛散过步。萨兰姆部族囚禁犯人的地方,我是知道的。如果我所料不错,“面包”可能并没有远离。越是大规模的搜索,某些“盲点”往往越会突出。
这个囚禁的地方,是一座草屋。可是我赶到那里一看,才知道怪不得渔民们要在全岛展开搜查,因为整间屋里一眼望去,空空荡荡。除了一块草席,真是一无所有!的确是躲无可躲。我只好又转出来,围着草屋周围仔细搜查。这间草屋的屋后是一片草地,荒草虽然长得很高,却还遮不住人。我反复看了一遍,的确没有“面包”的任何踪迹,只好颓然放弃。
突然间,只觉脑后一阵恶风。我酒虽没全醒,但毕竟多年学武,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堪堪向旁一闪,一块石头就擦着我的耳根砸了过去。以这块石头出手之重之狠,倘若砸中,我起码也会当场昏迷。但我既已躲过,自然举手再不容情。身形一纵,就已循着石头来路冲了过去。上边一拳,底下一脚。一个人哎呀一声倒地。借星光看去,正是“面包”。我见他身上满是泥土,顿时明白了他之前躲在哪里。
他的确还在那屋子里。就在草席底下,挖了一个能容得下他的坑。而多余的泥土,则被他偷偷洒到了深草里。这一招真是既精明又冒险,简直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却又一丝不差地洞穿了他人思维的盲点。连我向屋里一看,都没想到那张又脏又乱的草席下面,另有乾坤。
“面包”这时也已经看清了我,叹息了一声,用虚弱的声音说:“冯,又是你!真是天意。主命我不能逃脱你手。罢了罢了……”
我见他已穷途末路,虽然方才还险些被他打死,却仍动了恻隐之心。本来我就对老邦以活人祭奠海神的做法不太认同,只是实在没机会相救。这时心念一动,便说道:“或者不像你想的那么糟。你还能起来么?”
“面包”说:“他们弄伤了我的腿。不然就算拼死,也会游出去。这座岛上不能久待。”
我问:“为什么?”
“面包”用奇怪的语气说:“你和布鲁一起做事,他都没有告诉你么?”
我摇摇头,说:“老邦是我的朋友,但我现在并不是他的属下。我所为之效力的机构,你未必听过,叫做末日基金会!”
“面包”一听,脸色剧变,像他这个级数的王牌特工,喜怒不形于色。就是面对自己的生死,也不过略为失落。像这样失常的神色,对他而言已经是极其难得了,随后便听他说道:“末日基金会?你怎么到了那里?我们CIA查这个组织,已经查了整整6年,到现在还一点实质性突破都没有,那个组织,和世界上绝大多数教派都有联系。神神秘秘,高深莫测,你最好离它远一点!”
我说:“你怎么确定我会相信你的话?”
“面包”铁青着脸色说:“相不相信,有什么意义?我坐在这里和你说话,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能多说一句,就是一句。末日基金会究竟如何,还在其次。冯,如果你不是布鲁的人,千万要提防他!这个人非常邪!”
我微微一笑,说:“老邦这个人,我很了解。他们部族都是‘贾塔’的子民,所以善于驱控鱼群,也不奇怪,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吧?”
“面包”听了,呵呵一声惨笑,说道:“真像你说的那样,他怎么会把最重要的真相牢牢攥着,不告诉你?”
我听出他话里另有内容,急切地问:“你能告诉我?”
“面包”说:“当然!CIA行动之前,当然已经搜集了足够多的资料!还记得古查矿产那些人么?他们在开采那块矿石的时候,在井下的矿脉里,一共有六个人!这六个人里唯一的生还者,现在在我们CIA手里。如果不是他透露出的情况,总部又怎会千里迢迢,派我出马?”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放低声音说,“现在我就告诉你——那个矿坑,是活的!”
我惊异道:“什么?矿坑?活的?”从词义来看,这两个词压根风马牛不相及。但“面包”双眸炯炯,表情严肃,绝不像在说笑话。他说:“当然。那个幸存者,就是这样说的。我们出动之前曾经做过了解,关于这座岛,自古以来,有一个十分诡异的传言。布鲁的外祖母也就是岛上那位老圣女,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侍女。这个侍女的独生子,现在在码头附近的一座城镇里做警长。据他所说,这个岛和这个部族,除了寓意祝福的‘萨兰姆’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称号。只不过这个称号,沿海的人谁也不敢提!”他随口说出一连串的土语。我问道:“什么意思?”他给出的解释是:“巨魔之岛!”
突然之间,只听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完全是胡说八道!”
我和“面包”骇然望去,微茫的夜色中,老邦面无表情地站在我们身后,手里端着一把上了消音器的手枪!我不知为什么,见了老邦这样,心中竟生出一股不安,故意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了“面包”和老邦之间。老邦冷笑了一声,说道:“冯,你倒还护着他!”
我说:“大家念在当年有一面之缘。老邦,适可而止。”
老邦摇摇头,说:“他偷了我们的圣器。刚才逃走的时候,又杀死了我们两个警卫。就算以‘贾塔’的神谕为凭,也绝不可能放过他!‘面包’,我现在不杀你!但这是你自寻死路!我会立刻聚集岛上的人,提前开始祭祀仪式!你的生命,最多还有三个小时!”
“面包”苦笑道:“一定要这么急吗?”
老邦不置可否,却挥了挥手枪,对我说:“冯,先过去把他捆起来!”
我叹了口气,说:“老邦,我可以这样做。但是天亮以后,我就要离岛了。你在这里很好,不会需要我了。”
老邦和“面包”都沉默着,我也再无言语。对于目前的情势,我能做的,已经全做了。在这两个人之间,或者的确没有折中的余地。
我走过去,抓住“面包”的手,想先拖他起来。突然间,“面包”手腕一抖一翻,已经反过来牢牢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气,竟然大得惊人。大喝一声:“走!”就把我甩了出去,也就在那同时,我的背后“哧”的一声轻响!
我一听到那个声音,心就顿时冷了下去。
那是子弹通过消音器被击发的声音!
我一直认为是朋友的老邦,在我背后开了枪!
如果不是“面包”在最后关头拉了我一把。我相信以老邦的枪法,那颗子弹一定已经洞穿我的心脏!而现在它只不过射透了我的左肩!我顺着屋边的草地直滚下去。这间屋子,后面竟然是一道断崖!断崖和草地之间没有任何屏障!或者“萨兰姆”部族的人相信大海就是他们最可靠的屏障!
风从我耳边呼啸吹过!我的意识随着身体急速下降。在我跌进海里的一刹那,我似乎听见岛上传来阿奎斯的怒吼声!
“砰”的一声,我在剧烈的撞击中失去了意识!
无比的寒冷……
无边的黑暗……
我随着洋流不断下沉,下沉,一直下沉到我的躯体几乎承受不住那巨大的海压。而我在寒冷和黑暗中,迷惘地张开眼睛!
一团淡淡的黄光,在我身下的海底微微闪烁。那光明的温暖和柔和,令人不禁在深海中恹恹欲睡。然而我不但醒着,甚至还可以呼吸!我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在不断退去,清凉的空气重新充满了我的肺部。而那些温暖从四面八方向我笼罩过来!我感觉自己已经坠落到了一片海床上,甚至能感觉到海床上附着的各种藻类植物的柔软与湿润。一刹那间,我甚至错以为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我此刻还在伦敦简单的公寓里,蒙着被子,等待闹钟在6点30分准时响起,把一切虚妄的世界扳回正轨!
我打了个呵欠,惬意地伸了伸懒腰,翻了个身。
我的眼皮又沉重下来。
直到我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短促而激烈,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兽鸣,铜钟大吕一般砸在人的耳膜上,砸进人的心里。令人仿佛吞了一块大石一般发闷发堵!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我一跃而起,奇怪自己是在哪里。据我目测,这里似乎是一个深藏海底的地下孔洞。仅凭这里还有空气,就可以知道它起码是在最后一次海底岩层变迁之前就存在了的。
但是那短促而激烈的声音却仍然存在。不但持续,而且似乎越来越近!
突然之间,我脚下的海底岩床一阵剧震!我始料未及,被震得立足不定,向前跌去。这时我心念电闪间,立即张开鼻口,深深吞了一口气——事后证明,这口气救了我的命,而几乎在此同时,一股湍急的激流,从海底孔洞的一端急速涌入。我即使已拼命稳住身形,但人的力量比之这股自然界的洪流,实在是不值一提。正当我在激流中像树叶一般旋转挣扎时,突然后颈衣服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稳稳钩住!紧接着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身体突然以极其惊人的速度逆着激流倒冲而上!这个过程中我自己完全做不出任何抵抗。只觉浑身一冷,整个人已经再度回到了海水当中,而且正飞快地浮向海上。我缓缓睁开眼睛,深海之下,视力所及范围极其有限,但仍然能看到在我脚下的海底,一团又一团黄色的光团不断亮起来。甚至一个光团,就在我正飞快上浮的时候,在我身边亮起!距离如此之近,那光团的巨大和明亮令我吃惊,然而借着光亮,我发现了更令我吃惊的事!
在我背后始终抓着我上浮的,竟然是那条老狗!那条在港口码头上咬着我裤脚不让我下船的,焦急打着圈子不敢下水的老狗,它此刻就在我的背后,用牙紧紧咬住我后颈的衣服,带着我飞速向海面上游去。
我又忍不住向脚下望去!这一看,险些被海水呛进肺部。因为比起老狗神秘地出现在我身边,我在海底看到的事,简直完全不能以吃惊来衡量!借着越来越多的不断亮起的黄光,我终于依稀看到了那些光团的真正形状。
——那是一只又一只的,无比巨大的眼睛!
而它们的主人就隐伏在深海之下,长久酣睡,直到有丰盛的祭品从岛上落下!我甚至怀疑刚才我所落入的孔洞,就是其中某一只动物的口腔!但即使世界上最大的动物蓝鲸,它的口腔空间,也不过只能容纳几个成年人!而我方才处身的孔洞,里边足可以并排摆下几辆卡车!即便是它们的那些眼睛,每一个也足有现代都市里那种巨型灯箱那么大!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它们正在慢慢苏醒!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座并不起眼的小岛,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日军动用了海陆军的精锐都不能攻进来!“贾塔”的子孙!“贾塔”的子孙!原来真正的“贾塔”的子孙竟然可以豢养指挥这么巨大的动物!这些比蓝鲸还要大得多的动物,不知从多少年前就潜伏在这座岛的周围,牢牢守护这座被海神祝福着的岛屿!即使以二战时期日军那么精锐的舰艇和装备,对上这样巨大的动物,也必然力不从心!而从海底已经密密麻麻亮起的光点来看,这种动物的数量,还不知有多少!
我那时已经完全被眼中所见震骇到了几乎无视自己的存在,以至于甚至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我的肩头,被老邦一枪打穿,现在还流着血。一群鲨鱼循着血腥而来,绕着我和老狗不断盘桓,但却没有一条,敢再游近哪怕一步。甚至那些已经络绎从海底醒过来的巨兽,其中一只还被我从嘴里逃了出来,都没有发动过任何追击,而老狗正全神贯注地衔着我向上游去。之前我听到的那短促激烈的声音却已经消失了。
终于当我身体里的氧气即将全然耗尽,耳边已经响起轰鸣,我重新浮出水面,而我浮出水面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开嘴巴贪婪到几乎拼命地呼吸着用之不竭的新鲜空气。探照灯的光斑罩住了我,马达的轰鸣声飞快接近。一艘快艇停在了我的身边,一个人从船上探下身子,把手伸向我。
我起初以为这个人一定是康姆查根岛上,萨兰姆部族的人。但定睛一看,才发现并非如此。这个伸手给我的人,竟然是那个在机场大厅里唯一幸免于难的古查矿业的人。我抓住他的手,攀上快艇,又把老狗拖了上来。老狗一上船来,又恢复了一瘸一拐的懒洋洋的样子,抖了抖身上的水迹,随便找了个地方就趴下不动了。
我刚站稳脚步,就听到身边一个人大声喊:“老大!”我惊奇喊道:“浩二,你怎么会在这里?”浩二得意地说:“这个时候怎么能少得了我?关键人物总是最后出场的嘛!不过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老大。要不是这老狗拼命拖着我带路,恐怕老大你这回就不知惨到哪里去了!”
浩二是我们四个人里对奇异事物感知最弱的人。所以他对那条老狗平素也最为亲昵,而我听他这么说着,不禁回头望了望已经趴下不动的老狗,眼睛里尽是感激之色。
浩二指着那个拉我上船的人说:“这位是古查矿业公司的老板,叫做辛诺。”那个人呵呵笑着说:“冯先生那天我们见过的啦,唉呀,可是现场太惨的啦,我的秘书和保镖全被打死的啦。幸亏我事前想得周全,叫秘书帮我提着箱子的啦……”这个家伙说起话来,就是一股市侩气。我约略看了一下,除了他和浩二,这快艇上还有大约十个人,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枪械!再看周围,还有几只快艇前后簇拥着我们。看起来这位老板这次卷土重来,是做好了充分准备。
我连忙寒暄了几句。这个古查矿业的老板,似乎对我和浩二的末日基金会背景颇为忌惮,对我们说话也是客客气气。我把他应付过去,就把浩二扯到一边,问道:“你怎么和他弄到了一起?”
浩二说:“我有什么办法?你们都走了,我在吉隆坡能找来帮忙的人,就只有他了……老大!你可能还不清楚!你们传回来的照片我研究了一下,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铁矿石。”
我说:“当然不是,里边有他们部族自古相传的宝石。”
浩二怔了一下,说道:“宝石?那也不对啊!按照我的分析,里边应当是一架相当精密的仪器!”说到这里,偷眼看了看那个老板,低声说,“不过这个事情,不能跟他明讲!三个小时前,我接到金列科娃姐姐的消息,她和阿奎斯,现在在岛上十分被动,需要紧急增援。我只好把他骗了过来,吓唬他矿石里是一个古老狠毒的诅咒,今天天亮之前不解决它,它就会发作,他们全家都会死掉!这个家伙十分惜命!被我这么一吓唬,才咬牙花重金紧急雇了批雇佣兵跟我过来!”
我一听之下,不禁失笑。不过浩二这个主意虽然不怎么样,我这次能生还,还多亏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便问道:“你说金列科娃三小时前联系的你?现在几点了?”
浩二指了指手腕上的夜光表,指针已经指在了凌晨2点15分的位置。我算了一下,从我失足落到海里,到现在竟然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如果我落水前听到的那声怒吼,的确是阿奎斯,那么他和金列科娃这时已经联手抵抗了萨兰姆部族几个小时!他们两个人的武器装备,虽然远优于岛上渔民,但他们不是“面包”。对着赤手空拳的渔民们开枪,他们做不出来!但倘若不凭借着装备优势。他们又怎能以寡敌众坚持三个多小时?我一想之下,顿时急问道:“那现在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浩二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中断了!这个岛似乎有什么问题,环岛附近,波动极其紊乱。现在只有领着他们上岛,硬碰硬地较量一番再说!金列科娃姐姐聪明伶俐,不会有事的!”
我一想也只好如此,赶忙又找到那个古查矿业的老板,要他和他的雇佣兵上岛之后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一定要听我的吩咐才能行动。那个老板说:“哎呀,这个当然是听冯先生的啦!原先泰国的高僧跟我说,我今年命里犯凶兆,还好有贵人的啦!冯先生尽管放心,到了岛上一切听你调遣的啦!”
大约10分钟之后,六艘快艇轰鸣着抵达了康姆查根岛!
这时候的康姆查根岛,已经和我落水之前大相径庭!整个岛上,灯火通明!可能所有的居民都已经起来了。码头上也有二十来个渔民手里拿着钢叉、木棍和鱼枪,对着我们怒目而视!我见他们手握鱼枪,却不对我们开火,就知道事情可能还有变数。果然为首的一个渔民大声说:“果然是你这个坏人!‘巴扎’待你那么好,拿你当亲兄弟一样,你竟然偷了我们的圣物,还领了这么多人回来!你以为我们‘贾塔’的子民会惧怕你吗?”
我一听这都哪跟哪啊,压根儿挨不上。肯定是我中枪落水之后,老邦又栽了不少赃在我身上。但现在情势危急,跟这些人也讲不清许多。我一挥手,古查矿业的雇佣兵们就都把枪举了起来!我说:“我这次来,不是和你们打仗的。无论什么问题,仍然还可以谈!你们‘巴扎’在哪里?带我去见他!”那个人说:“很好,‘巴扎’就是这么吩咐我的!”他的英文说得很流利,看来在这个岛上,也是老邦的心腹之一。
这个人领着我们,一起上了岸。我和浩二走在最前。古查矿业那个老板,在船上威风十足,一上岸又开始两脚发软。一大群雇佣兵荷枪实弹攒护着他,一起向岛中间走去。
一路上,经过不少渔民!这些渔民望着我们的眼神都是恶狠狠的,充满仇恨!而他们的装扮,也十分特异,都赤了上身,用白垩在身上画出许多奇怪的花纹,手里拿着很大的鼓槌,每六七个人,簇拥着一面大鼓!触目所及,这样的大鼓不下数十面!看不到的只有更多。也不知道这些人准备这些大鼓,是为了什么!
再往里走了一会儿,我渐渐猜到金列科娃他们现在在哪里了。这条路,是之前我们走过,去朝拜阿邦的外祖母,岛上的圣女那条路!金列科娃和阿奎斯一定是在最后的关头,抢先到达了这里,控制住了那位老婆婆。岛上的人投鼠忌器,这才能容他们坚持到现在!
果然再走几步,眼前被灯火照得如白昼一般。上百个岛上居民环环包围在那座小帐篷周围。老邦拎着手枪,冷冷望着我们这些人!看到是我,脸色突然一震,但随即就又转为冰冷。对我说:“啊,你回来了!你还有良心面对我和这些善良的人民吗?”
我沉着脸,也不答话,只是把手放到左肩刚包扎好的伤口上,摸了一摸。
老邦嘴角抽动,冷冷一笑,说:“好吧,那你们想怎么样?”
刚说到这里,帐篷里传来金列科娃的声音:“冯,你还好吗?”
我朗声道:“好得很!挨了一枪,眼神明亮了许多!”
浩二喊道:“金列科娃姐姐!”
这时帐篷口一动,钻出一个人来,却是“面包”,手里也握着一把枪,对我点点头。
我问:“阿奎斯呢?”
帐篷里一个人沉声道:“在这里!没事。”
我转向老邦,说:“好。无论我们之前交情怎样,我挨了你一枪,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叫你的人退开,我和我的人离开这个岛!”
老邦连犹豫都没犹豫,立即说道:“好!”
我说:“且慢。但我有个条件!一定要你亲自护送!”
老邦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说道:“那你还是不信任我?”
我说:“信不信你,是另一个问题。我信不过的,是你们岛下面的那些东西!”
老邦身形一震,说:“你看到了?怎么可能!?你总是这样……”
我说:“但的确是这样。没有你亲自护送,我们可能根本回不了大陆。”
老邦勉强笑了笑,说:“可以啊。但是你得先把宝石交给我!”
我说:“宝石怎么会在我手上?”
他瞪着眼睛反问:“那么宝石会在谁手上?”
我冷冷望着他,他也狠狠盯着我!可能两天之前我都不会想到,曾经和我交情莫逆的老邦,现在会跟我一样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对方。
帐篷外的气氛,本来已经稍微缓和,见我们彼此虎视眈眈,雇佣兵们又把枪都举了起来。周围的渔民也是寸步不让!
忽然之间,只听帐篷里金列科娃说道:“浩二!”
“姐姐?”
金列科娃沉默了一下,一字一句说:“你告诉冯,那块石头,究竟在哪里!”
这句话十分匪夷所思。就是浩二这样的绝顶天才,乍一听到,一时间竟几乎反应不过来!但我听了金列科娃这一句,如同宿慧之人,突逢高僧点化,登时心扉一片洞明。金列科娃,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或者她也运用她的能力,敏锐侦查到了我所最难正视的死角。
浩二能够测算宝石的位置,靠的是先进的仪器和技术!
但在这个岛上,有人可以不借助任何仪器仪表,就能真切感受到宝石的具体位置。
这时候浩二已经凑到我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老大……我不知道啊,我跟你说过岛上有干扰的,测算不出来!”
我脸色平和,拍了拍他的肩,说:“知道了!”转回头来,淡淡望着老邦。脑海中千百股细微思绪,尽皆百川归海。脑海里一片澄澈,再无任何疑虑。
我向老邦问道:“六处的接应……什么时候到?”
老邦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我身上,顺口答道:“最多一个小时。什么?!”
他的脸色顿时死灰一样衰败下去,而我继续冷冷地追问:“约翰准将是不是死在了你的手里。军情九处所以被撤销,是不是出于你的计划?六处对九处的人尤其对我围追堵截,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是不是你在背后主谋?老邦……布鲁先生!做一个出卖同伴的人,感觉真的就这么好?”
老邦支支吾吾结巴着。他虽然极力想稳住心神,但这时即使是这附近的岛民,也都能看到他的身体四肢像筛糠一样抖个不住!他喃喃道:“你……你怎么知道?”
“光盘!”我说,“上岛第一晚大家都喝醉的时候,你提过光盘。老约翰的性格,你很清楚。他领导了我7年,领导了九处12年,从来没有做过一次冒险的尝试。从来没有!不错,他的确掌握着一张非常机密的光盘。可他把它交给了我,就绝不会再把它泄露给任何一个别人。而在那之后他就出了事。老约翰是因为那张光盘死的。光盘从他的手,到我的手!之间如果还有人知道这个秘密。那么,他即使不是杀害老约翰的凶手,也一定是六处安插在九处里的间谍!……而且,我在来吉隆坡的路上,曾经梦到一个恶兆!我捧着自己的头颅!一个心理学专家告诉我,这种梦境,象征着我身边最可靠的人或事物,会发生严重的逆转!我本来以为这说明小队里会出现一个隐患,没想到竟然是你!老邦……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邦怪叫了一声,举枪对准了我。我动都不动,但我身后的雇佣兵已经把几十条枪口一起瞄准了他!而这时周围的岛民,尽管眼睁睁看着雇佣兵们瞄准老邦,却再没有一个人来帮助他对付我们。我继续淡然道:“如果你不能直面现实,我来帮你回忆!你的目的,就是你外祖母的萨兰姆部族这些宝石!你之前已经知道,萨兰姆部族有能召唤掌控海洋生物的神奇能力。但那种能力毕竟有限,要想调动藏在岛下面那些大家伙,就得借助这些宝石的力量!你企图用宝石向国防部重新证明你的能力,进而让你继续保持九处特工的身份。所以你故意邀我这个当年的好友上岛。那时你就想杀了我,而借我的身份作你的替罪羊,成为整个萨兰姆部族的公敌!”
老邦这时候的身体,却奇迹般恢复了冷静。他甚至还笑了笑,说:“不错!不过有些细节,你还没猜对!第一,不是我继续保持九处的身份,而是令我负责重组九处!世界的文明和历史,即将进入一个激烈的大变动期!原先九处那种保守的风格,已经再不能符合时代。新的九处替代旧的九处,只是一个正常的优胜劣汰过程。第二,你以为这块宝石的作用不过是召唤岛下那些大蛇,呵呵,太天真了!那些东西,算什么?!”
他的话让我不由得惊道:“什么?”
老邦哈哈大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手上。那是一颗鸭蛋大小,晶莹剔透得像钻石一样的宝石!岛民们立即惊呼起来,纷纷跪了下去,不断向那东西叩头跪拜。我盯着老邦,问道:“这就是那块矿石里宝石的实体?你怎么弄出来的?”
老邦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说道:“我自然有办法……”
突然之间,只听帐篷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喝道:“布鲁!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老邦脸色一变,说:“外祖母,萨兰姆部族世代守护着这些东西,已经一千多年!这些东西,具有无比巨大的力量,却始终只被封禁在这弹丸一样的小岛里,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吗?”
那老婆婆——萨兰姆部族的圣女怒不可遏,大声道:“你这样做,是亵渎我们伟大的神明!海洋女神‘贾塔’自古以来就在这里。我们这些微小如蝼蚁的生命,有什么权利去打搅她的安宁?你发誓许愿让我说驱鱼阵、大鼓鱼阵和诵神法诀的时候,不是说你的血管里也流着萨兰姆部族的血么?”
老邦说:“对不起,外祖母。但是我是英国人!”
我们听到这里,都忍不住怒了,连金列科娃都重重骂了一句!有些勇悍的岛民,已经迎着老邦站了起来,似乎要扑上前去。但老邦丝毫不以为意,也不再理会圣女的大声责骂。只是侧过头来,似乎在倾听什么。过了一会儿,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那是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风声!
老邦转过身来,对我说:“冯,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你以为这块宝石,只能召唤岛下面那些东西,那你真是太小看它了。你以为这座岛为什么又叫做巨魔之岛?你以为当年盟军为什么要把新加坡建成东方防御第一的铁壁铜墙?你以为1944年前不管太平洋战事如何激烈,蒙巴顿的十万联军始终按兵不动都是为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中国神话里有一个神仙,叫做许逊!……”说着,他就大声念诵起一长串仿佛咒语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烈,甚至连渐渐逼近的直升机的声音,都盖不过他的喊声!而那块托在他手心里的宝石,也随着他的念诵声不住旋转起来,渐渐发出耀目的白光!那白光向四下扩散开来,将老邦整个人都吞没了!而我们透过它的光幕,隐隐看到里面似乎有一台精密的机械正在飞转不休!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轰然震动起来,除了老邦仍然屹立在原地,连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禁失足摔倒!
“地……地震?!那东西能制造地震?”浩二指着那道白光,大声说。
我缓缓摇了摇头。
脚下的大地,的确在震动。
但那不是地震,绝不是!而是在老邦的念诵和白光照耀之下,超级庞大生物在渐渐觉醒!我之前的猜测,果然还是太过天真!整座康姆查根岛,竟然是一只已经巨大到超越了人类想象的生物!
而且听老邦话里的含义,这样超级庞大的生物,在马来西亚,还不止一座康姆查根岛!他在话里提到许逊。那是中国神话里,天宫中的四大天师之一。他昔年肉身成圣得道飞升的功绩,就是斩蛟!其时豫章郡四百里,已皆是浮地,地下均被蛟龙占据!
所以蒙巴顿勋爵才领着十万大军,以新加坡为最后的基地,严防死守!他们所防御的对象不仅是几乎占据整个马来西亚的日军,更是马来西亚这块土地!
整个马来西亚,以及周边各大小岛屿。都是这样的生物!这些生物如果在中国的神话里,可能会被称为蛟龙!但是在马来西亚本土的神话当中,它们就是“贾塔”!海洋女神“贾塔”!
而马来西亚的本地人,干脆称其为“巨魔”——巨大的魔物!
我已经想通了这个关节,我能感觉到我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但却没有任何机会来阻止老邦完成他疯狂的计划!老邦为了证明他的能力卓越,竟然不惜利用宝石的力量,将其中之一的康姆查根岛唤醒!而这座岛一旦苏醒过来,势必带来极其巨大的地理变迁。它只要稍微抖抖身子,或是干脆往水下一沉。整座岛上的生命,无一能活!
疯了!老邦疯了!
这时候雇佣兵们也已经意识到了灭顶的危险!不等我发话,他们已经乱枪齐发,一起向老邦打去。但老邦的整个身体都隐藏在白光之中。雇佣军的子弹似乎对他完全构不成威胁。我们一边听到老邦的狂笑,一边听到宏大的念诵经文的声音!直升机已经低飞到他身边,老邦一手托着宝石,一手拽着绳梯,慢慢爬上去。而那念诵的声音随着直升机的不断攀高,似乎已经笼罩全岛!
岛的动作越来越剧烈!房屋一栋接着一栋垮塌下去,树木毫无征兆地折成两段,草地上无端地腾起火焰。每个人都能感觉脚下的土地在剧烈地抖动不休!而小岛周围的海面也仿佛沸腾了一般,汹涌不绝!
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这座小岛活过来。成为有史以来人类所能目睹的最庞大生物!
直升机的高音喇叭里,传来老邦肆虐的狂笑!
“你们这些人,将成为见证我创造的奇迹的第一批祭品!一个都活不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岛屿!
那是一句音阶变幻非常复杂而极其漫长的话。但随着那句话的结束,一道炫目的白色光柱穿透直升机,极天际地!直到直升机缓缓飞离了白色光柱,它仍然持续存在着。马来半岛西海岸的人们,那天夜里有很多人都曾看到过那道白光!
也就在那句话结束的时候,整个康姆查根岛,停止了震动。
人们沉默地向四处张望,残垣遍地,满目疮痍。
金列科娃、阿奎斯和“面包”从帐篷里走出来,全都神色肃穆。金列科娃握住我的手,明眸之中溢满泪水,轻轻地说:“婆婆走了……”
我心头一震,只见在场的渔民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对着那个始终没有倒塌的小帐篷跪拜下去。
康姆查根岛萨兰姆部族的圣女,即使已经83岁,对世事仍然澄澈通明。起初,亲缘使她破例将许多本族中关键的咒语都传授给了老邦。但她毕竟还给自己保留了一个咒语——要用施法者的生命来换取的,最后的秘咒!
“以我此生,祈祷天空、海洋和陆地上的所有神明,请收回你们赐予人间的珍贵礼物,恢复海和天之间,亘古以来的平静!”金列科娃轻声说,“这就是那个最后的咒语。婆婆在最后的关头,把它告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