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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特林·冯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0:34

光盘是普通的DVD刻录光盘,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标了个字母“A”。

光盘放进放映机里,稍过一会儿,幕布上就显出图像来,黑底前的沙状白点如雪花一般,不时还有金蛇状条纹晃过。音响功放都已经打开,竟然还是毫无声音。这样的图像足足持续了有一分钟,一切才渐渐清晰起来。镜头里的画面突上突下,似乎很颠簸。画面仍然是黑白色调,仍然陈旧,仍然没有声音。

这个画面慢慢定格。

幕布里出现了一座城池。

说是城池,其实只是徒具外形而已。放眼望去,尽是断壁残垣。城前面的一排排柳树,距离地面一米多高,几乎都已经没有了树枝树叶,光秃秃的一片焦黑。就是还残存的树干上,偶尔也可以看到深深的弹孔。那画面不断向城池的方向推移,接近城门的时候,远处隐隐出现了另一座门。

在这遥遥相对的两座城门之间,原有的大片建筑,已经全部成了废墟!

城里的景象在镜头下慢慢向眼前推移。几乎已经找不到一座依然竖立的建筑,城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打平了,只有几根电线杆还横七竖八地立在那里,异常突兀。

镜头慢慢向下推移。

一张满是灰土和污渍的人脸进入画面之中。

那张脸看起来还很年轻。

他的眼睛还愤怒地睁着。

他已经死了!

镜头缓缓前推,地面上横七竖八,满是尸体。有的少了胳膊,有的缺了腿,还有的肚腹裂开一道恐怖的伤口,露出里面的内脏。

所有这些画面上都似乎蒙着一层污渍。越过简单的黑白两色,我们都猜得到那污渍的真实面貌。那是且只能是血迹!

而后画面再一阵剧烈抖动了起来,里边终于出现了活动的人形。那是几个穿着制服的军人,制服的式样颇为简陋,身上脸上,也全是尘烟和血渍,那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坚毅之色。

他们显然是东方人,长相完全属于东亚一带。

紧接着,镜头滑开去。废墟里四处都是这样的军人,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但总数不多。从影片中的情况估计,大概四五十人。

那率先出现的几个军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看上去20多岁,身形瘦高,相貌英俊,举止也很精干。他张开嘴,似乎说了句什么,随后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军人也说了句话,为首的那个说着话拍了拍胸膛,几个人便一起笑了起来。看他们的神色,都是剽悍之中透着分外的义勇!可惜,我们仍听不到任何声音。这种沉默令那些人的义勇神色更多了一层悲壮的意味。接着镜头极短暂的一滑,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奇特的面孔。尽管画面是黑白的,并且只是一闪而过,但我们都看得出他分明是一个西方人。

这时画面又开始抖动起来。画面中那些人在弯着腰迅速奔跑,似乎拍摄者也正跟着他们一起跑。突然之间,他们附近的一堵墙像面粉一样倾塌粉碎!却仍然没有声音,令人感觉怪异。镜头在百忙之中向天空中扫去,我们看到几架型号颇为古老的飞机低压着机翼掠了过去。

画面一路向前,沿着城墙不断走高,眼前视线陡然开阔起来,似乎已经到了城墙上面。而居高临下望去,黑压压的敌人正冲过来,渐渐占满了画面的上半截,和拍摄者在一起的那些军人正在不断扫射。敌群里不断有人无声地倒下去,但他们的阻击与敌群的规模已经完全不成正比,片刻之间,敌人就已经冲击到画面里模糊可见的程度。他们的服装式样在整个二次世界大战中都极具标志性。那些敌人似乎正在疯狂喊叫,不断向前突进。

画面一转,又出现了那个为首的军人。在如此严峻的局势下,他仍然十分镇静,手中一挺汤姆森冲锋枪打得有条不紊。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年轻军人则抱着一挺轻机枪压在城墙上边打边喊!尽管我们听不到他的喊声,却对他怒目圆睁的样子印象极其深刻。画面再往前拉,另一些军人也分散在城墙一线,奋勇向下开火。所有这些人在开枪的时候,都不见躲闪之意!

他们并不是在战斗,他们是在拼命!

毕竟敌众我寡,镜头再转向城下的时候,敌人已经潮水一般扑了过来。城墙上的军人一个紧接一个地倒下去,抱着机枪的年轻军人提起枪向敌群里扫射。突然之间,画面猛烈抖动了一下,再恢复的时候,那个为首的军人已经不在原处了。紧接着,画面里又出现了他,倒在地上,军装胸腹的部位霎时变暗了。那个年轻军人扑过来,拉住他的手臂,似乎要扶他起来。那为首的军人奋起残存力量挣了一下,大喊一声!

而后,画面一片漆黑。

四周归于沉寂。

这段影片在5分钟之内就播放完毕了,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都在咀嚼着自己看到的内容,同时也都被强烈地震撼着。影片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有一座孤城,一群人在守,另一群人在攻。攻城的数量,自然远远多于守城的。最后守城者只剩下了数十人,敌军大举进攻,影片里记录的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战,以指挥官的英勇战死为结局。

观看这段影片的,只有四个人:我、金列科娃、阿奎斯和浩二。此时我们正坐在新加坡别墅的私人影院里,每人面前都有一份饮品:我的是乌龙茶;金列科娃的是白兰地;阿奎斯自己配的一种据说是他们部族里特有的饮料,喝起来像树皮,叫做玛哈玛哈;浩二则是一听可口可乐。四个人里,也只有他的饮料见了底。

从南太平洋群岛回来之后,阿奎斯和浩二的关系拉近了不少。浩二原本最怕这个煞星,这下正是得其所哉,每天新奇古怪的花样层出不穷,弄得我和金列科娃都很头痛。但此时,平时最聒噪的浩二却显得最为沉默,盯着已经亮起来的幕布,一言不发。

这当然是因为画面里出现的那些凶狠的敌军,正是他的国人。我们当然看得出这段影片绝非故意制作成老电影的风格,而是对一段历史实实在在的记录。我和金列科娃对军史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研究。一眼就能看出这对战的双方,就是二战时的日军和中国国民政府军。日本人在甲午战争之后野心勃勃,一发不可收拾,企图称霸亚洲,进而成为世界强极。在二战中,战争罪行累累,欠了亚洲尤其中国人民无数血债,至今仍没有民族意义上的忏悔。中日两国虽已恢复邦交数十年,每次谈到这个问题,都还各有回避。浩二也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理亏,只好闭着嘴巴不说话。

他不说话,阿奎斯自然更懒得说话。隔了一会儿,金列科娃开口说道:“国民政府对日本抗战8年,血战不下百次,但像这样悲壮的守城战役,恐怕也为数不多。冯,你的意思呢?”

我点点头,说:“不错,是常德保卫战!”

这场战役,在战史上十分有名。

1943年10月,抗战进入到最艰难的胶着阶段。国民政府虽然屡战屡败,却仍然会同各方面抗日力量死战不降,紧紧咬住日军大批兵力。而这时日军则因太平洋战场战事范围的逐步扩大,渐渐捉襟见肘。两方面都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所以这次战役,也拼得惨烈异常。为了缓解云南方面的压力,日军出动4万兵力猛攻湖南常德,企图由此处打开缺口,调动战局。那时驻守常德的军队是国民政府军整编74军57师,该师是国军一支劲旅,素有“虎贲”之名。师长是赫赫有名的黄埔一期余程万将军。当时的抗日战场上,由于装备和兵员素质的巨大差距,日军一个联队(团)的战斗力通常相当于国军一个师甚至更多。但镇守常德57师全师八千多人,却顶着4万日军的攻势,血战了十余昼夜,几乎全军覆没,生还者仅余程万以下二百来人。这场血战轰动全国,民国小说家张恨水据以写成《虎贲万岁》一书。连当时远在开罗会议上的美国总统罗斯福都向国民政府首脑蒋介石询问余程万的情况,57师自此声名不朽。

这段历史距离现在,已经将近70年。这样一份影像资料怎么突然出现在我们这里,看完了影像,我仍不得其解。我扭头问金列科娃:“常德保卫战没听说留下什么影像资料?”

金列科娃果然比我知识广博,应道:“不能这样讲,只是未经确认。常德保卫战的时候,全程都有两个外国人参与其间。其中一个,资料里匆匆露过一面,就是大名鼎鼎的爱泼斯坦。”

这人的名头我倒也听过,但着实不知道他也参与过常德保卫战。我点点头:“他现在是中国人了。”

金列科娃说:“爱泼斯坦原籍波兰,二战之后,是以美国的战地记者身份活跃起来的。他参与过常德保卫战,但与他一起的另一个人,史料上则极少提及。”

我自认为一点就透,接话茬说道:“你的意思是,这另一个人是配合爱泼斯坦一起行动的美国记者,专门负责影像,所以他随身拍摄了这些史料。可是为什么没有流传开去,反倒是出现在我们这里?”

金列科娃眨巴几下充满电力的眼睛摇头,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了。”

我大声叫:“浩二,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需要交代的是,从卡瓦杜岛归来之后,我们四人小队的身份终于明朗,并且成为了在国际上都颇有声望的尤其在超自然现象方面颇有专长的私家侦探团。这是由于这两次我们自己尚且不甚满意的任务,已经引起了国际间特工组织重视的缘故。

尤其令我意外的是,我接到了英国政府以国防部名义正式签发给我的解除军职命令,以及一笔相当可观的遣散费。命令和支票是直接发到了金列科娃以我们名义在新加坡城里开的一个邮箱里的。这表明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我的近况,或者是因为这两次任务里我和美国、俄罗斯的特工都接触过多,而且英国专门派来对付我的老邦已经死于航空意外,他们没有足够把握可以万无一失地制裁我,所以只能退一步,谋求相对和平。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因为军情六处、因为约翰准将再次面对那过往的一切。但至少从这时起,英国政府与我不相干了,英国海军与我不相干了,我彻底获得了自由。

这个消息令大家十分开心。我们位于新加坡的别墅也从秘密总部转变成了半公开性质。说句大话,世界上有资格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还不很多,但总算比以前活跃了十倍。浩二居首功,他迷上了网购!

我们之前的两次任务,酬金相当丰厚。足够我们维持一个体面的生活水准一直终老。但我们都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只有浩二,疯狂购买他之前难于入手的各种高端游戏和游戏机。世界顶级的黑客,通常也是世界顶级的电脑高手。我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浩二,你的电脑性能应该比这些游戏机都强得多吧?”

浩二答道:“牛刀杀鸡,胜之不武!”接着继续去和所谓游戏高手们大战。

自从这个爱好被成全以后,抱着各种游戏主机或软件光盘按我们公寓门铃的送货员络绎不休。以至于后来即使是送外卖的按门铃,我们都会习惯地喊:“浩二,去收东西!”

这张光盘,就是浩二在这种情况下懵懵懂懂“收”回来的。

浩二也一脸无奈:“我怎么知道?我一出门,就收到了这个包裹。话说老大,上面写的可是你的名字!”

“那你不早说?”

“说了也白说。”浩二说,“除了光盘,里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一定要按顺序’。”

金列科娃比较细心:“这个光盘上面写着A,那么应该还有B。”

“当然有。”浩二弯腰换盘。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另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的清晰度,和上一段的差别很大,再高清不过,一看就知道科技水平是在向着高水平发展的。画面一开始,是一间简约的书房。一个人从桌子后转过头来,对我说:“冯兄!好久不见!”

“陈明达?!”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差点儿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大学时很好的同学,也是我家的世交。他的父亲陈老先生,我小时候就见过。他们陈家在东南亚的产业规模很不一般。最初认识的时候,他曾经用略带夸张的口气说:“从雅加达向香港跑的船,一半船上都有我家的人!”

我差点怀疑他是包玉刚的子孙。

陈明达这句话,也不算过分夸大。认真说起来,他不过是说香港与雅加达之间,一半的船上都有他家的人,并没有说一半的船都是他家的。实际上,他们陈家经营的是远洋航运的配套工程,主营船舶机械维修养护,以及特种航行器械的制造销售。东南亚来往的航船上,一半都有他陈家培育出的技工,的确不是虚言。正因如此,陈明达上大学的时候,才特地选择了海洋背景特别强烈的英伦学校机械专业,结识了同校不同专业,却同是华裔的我。

当时人人都以为陈明达毕业后一定回东南亚接班做小老板。谁也想不到他这个勉强也算船舶子弟的家伙,毕业之后却去了内陆国家德国大众集团做工程师,专门研究四个轮子怎么在地上跑,与海洋风马牛不相及。

毕业之后,我们两个人联系就渐少了。一晃匆匆数年,他的形象在我脑海中已渐模糊。想不到突然出现在这张神秘的光盘里,真是出人意料。

只听陈明达又说:“冯兄,自从毕业之后,一向久疏问候。听说你进了皇家海军,直到少校高位,现在又开起了私家侦探所,生意兴隆,四海闻名。没忘了小弟吧?我有件大事,想来想去,也只能拜托给你。冯兄,你还记得我父亲吧?”

我当然记得。

陈明达到英国念书之后,他的父亲陈老爷子也曾经不远万里来到英国探望儿子。那时候陈明达正与一位名门淑女郎情妾意,想不到老爷子过来一看,一言不发,拎起拐杖就把儿子一顿臭揍。晚上我们伦敦左近的华人给老爷子开欢迎宴会的时候,我坐在老爷子身边大气都不敢喘。幸好他律子虽严,对我们这些晚辈却还温和。那时对他印象就很不错,觉得这是一位既威严又慈祥的老人。虽然观念旧了些,却仍不愧中华儿女,炎黄子孙。怎么陈明达几年不见,没有叙旧,而是一开口就对我提到他。我正琢磨这是什么情况,那边影像里的陈明达低沉地说:“我父亲过世了!”

我不禁轻轻“啊”了一声,心中倍感伤痛。

我们这些海外的华人,论起生活质量,比国内同胞虽然远远胜出。但羁旅异国,身若飘萍,孤单无助的感觉实在远远超出。所以社交圈里的一些老朋友,彼此都很珍惜。想不到从此又少了一位可敬的老人。

影像里的陈明达,也停顿了一会儿,这个影像的录制,无疑十分精巧。看得出是他精心准备,每说一句话,都刻意给我留出一些反应时间,而且时间都恰好与我所需要的吻合。虽然是事先录制好的视频,却仿佛对面交谈一样。看来他这些年来还没有忘了我的思维习惯。陈明达继续说道:“他老人家临终之前,吩咐落叶归根。叫我把他的骨灰带回老家,中国大陆营口市,认祖归宗,入土为安。并且嘱咐我一定要找些靠得住的人陪同。我这个环境,你是知道的,交往的无非是些人高马大的德国佬。叫他们和我一起泡妞毫无问题,叫他们去送葬,他们可能都不知道‘头七’是什么。所以只好想到你老兄!冯兄你能文能武,见过世面。你接到视频,如果没什么要事的话,就过来陪我走一趟吧。咱们兄弟也好久不见了,正好趁机会聚聚。”

终于明白他的用意,心中就已经有了决定。这边所幸无事,英国那边的追踪令也已经解除了,闷在新加坡别墅里也是发慌。有这个机会,出去走走,还能借机领略一下祖国的大山大河,也是一件乐事。我人近30,四海漂泊,故国还真是没机会去过。

影像里的陈明达也不说话。

倒是金列科娃突然问道:“冯,你的老朋友有事请你去,这并不奇怪,但那光盘A上边那段视频,又是怎么回事?常德保卫战和他父亲过世有什么关系?”

我正不知其所以时,影像里的陈明达又开口了。

“冯兄,你应该已经看过第一张光盘里的内容了吧?不好意思,源文件已经太过古老,中间又转录了许多次,我尽力修复,也只能修成这个样子了。也许你已经知道,这段内容,是抗日战争时期,常德保卫战的实录!这次保卫战打到最后,整个57师八千余名官兵,只有不到200人生还。坚守到最后只有37人。冯兄你是素来讲感情的人。你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这些忠勇志士的面子!这影像里英勇负伤的军官,就是我的父亲!”

原来如此。

这时候陈明达已经念出了一大串详细地址,我和金列科娃都凝神细听,找到纸笔记了下来。他说清地址之后,视频就结束了。幕布重新明亮起来。

我幡然醒悟过来,摇着头念道:“不对!”

浩二一直问我:“哪里不对?”

金列科娃说道:“年龄不对!常德保卫战,是二次世界大战后期。1943年。现在是2010年,已经过去了67年。视频里那个军官,看样子已经30岁左右。那么他过世的时候,岂不已经将近100岁?!这个陈明达既然是冯的同学,年龄应该与冯差不多。”

我点点头说:“是,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开过生日宴会。他只比我大一岁。这小子长了一张娃娃脸,现在看起来,倒比我还小了。”

金列科娃说:“如果那位军官真是陈明达生父,那么生下他的时候,已经将近70岁!”

浩二轻轻“哇”了一声,脸上不胜钦羡。

阿奎斯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总算嘿嘿一笑,把手里的杯子一推,调侃:“浩二,这个‘玛哈玛哈’你如果可以坚持喝到70岁,加以适度锻炼,也可以的。”

浩二望阿奎斯的杯子里看看,现出一脸苦相,说道:“你饶了我吧,要每天喝这个,我倒不如直接死掉。反正现在全世界的软妹,我也拯救不过来!”

金列科娃轻轻啐了一口,敲敲他的头。浩二对她向来没脾气,嘿嘿一笑作罢。

我也参言:“70岁还有生儿子能力,固然罕见,但不是没有。中国的三国时期,有一个著名的书法家,也是当代有名的大臣,叫做钟繇!他生小儿子钟会的时候,就已经70多岁。他的大儿子钟毓那时候已经有40岁,两个兄弟之间,相差了近40年。”

浩二说:“这个我知道。这个小儿子钟会,后来成了三国晚期非常有名的将领。我们的《三国志》游戏里,这个人的指数至少可以排到所有武将前20名里。”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心说《三国演义》是中国四大名著之一,日本人拿去做了一版又一版的游戏,不说回报,这时候还自吹自擂。但日本人这种学习能力,的确是世界闻名。明明是中国的传统精华,他们做出来,硬是比中国人自己做得还好。这是不能不佩服的,也就不去追究。转口道:“年龄上的差距,固然是一大奇处。八九年前,我曾经见过陈老先生,他那时候很是威严,我也没敢多看,但绝不像是已经八九十岁的人,最多也就是60多岁不到70的样子。华人富豪往往都比较晚才要孩子。陈明达当时20岁,他父亲60多岁,毫不奇怪,所以始终没想到这一点。但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如果那常德保卫战里的军官真是陈老先生,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让包括金列科娃在内的四个人都没了动静。我们沉默了比看完常德保卫战视频还久的时间,还是谁也没想通此中的缘由。

金列科娃一挥手,说:“咱们得重看一遍光盘A!”

于是,我们花了四十多分钟看常德保卫战的记录影片。大家都特别注意了那位军官负伤的细节。本来他在孤城之中率领部属,视死如归,自始至终不惊不躁,就已很有大将之风。只是当时我们都被悲壮气氛所感染,没有谁去特意看他是怎么样被打倒的。就连我也只留下一个他伤得不轻的印象。第一遍看,以为他已经英勇捐躯了。再看的时候,我们都面面相觑。

因为他的伤,真的很重!日军的装备一般说来是要优于国军的。但是日本陆军在枪械上面,比较保守。国军守城的57师又是虎贲精锐,所以从整体装备上来讲日军其实不占优势。他们最常见的步枪三八大盖,穿透力很强。打在人身上,往往就是两面见光的一个贯通伤,倒不像某些火器那样,后边开出一个大大的血洞。但这个军官之所以倒地,还真不是被三八大盖打中的,而是被一挺轻机枪扫中的。轻机枪也是机枪,连续几发子弹都打中了这个人的胸腹,他生还的几率可以说已经十分微茫了。

我示意浩二把视频定格。金列科娃凝视着他的伤势,说:“倒是没伤到要害。心脏和大动脉都没有中枪。如果他的体质特别好,又可以马上进到第一流的战地医院,得到最佳的外科专家全力抢救,生还的几率还是存在的。”

我说:“可是这些条件全不具备。当时整个虎贲师守城的官兵就只剩下区区几十人,没有医疗,没有后勤,更没有专家。整个城里的建筑都被打平了!敌人马上就会破城。在这种情况下,他生还的几率还有多少?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我认为是万分之一都没有。”

金列科娃表示同意:“第一遍看的时候,我也以为他已经牺牲了。可是他还活了下来,而且活到70岁,还能生儿子!”

浩二犹豫了一下,大胆说:“或者是这样。日本军队打破城池之后,发现他一息尚存,所以就派军医及时抢救了他……”

我尽管已经十分照顾浩二的情绪,听到这句话,却也忍不住重重“哈”了一声。二战期间日本军队对战俘和平民的残忍,放眼人类历史,都是罕见的残忍。南京大屠杀血流成河,全世界为之侧目。这个地球上,可能只有日本人自己还不能正视当年的罪行。我冷冷地说:“是啊!他们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可惜是在人家的土地上,手里拿的也不是莲花!”我出言很重,实在是对这段历史无法释怀。

浩二涨红了脸,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阿奎斯不明所以。他对我们中日两国千百年来的恩仇纠葛自然难以明了。还是金列科娃不忍心,拍拍浩二以示安慰,转头向我说:“冯,你知道浩二不是军国主义者,他只是不明内情。而且常德保卫战打到后来,日军久攻不下,对余程万将军和57师官兵也很敬佩。入城之后,并没有侮辱烈士们的遗体……唉,虽然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我都不能相信他们会救这位军官。何况以他的伤势之重,恐怕也挺不到他们发现他再去救他了,血都会流干的!”阿奎斯接话道:“按你们所说,这个事情倒是越来越奇怪了!”

金列科娃抬起二郎腿感叹:“我们不找怪事,怪事也会落到我们头上。”

“再猜也无益。”我站起身来,伸了伸腰,“总要去看才会明白。这件事恐怕我要跑一趟了。”

金列科娃关切地问:“冯,你打算一个人去?不然老规矩,大家一起行动?”

浩二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歪着头说:“我可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不去!”

我知道他的本性不坏,而且很纯良。但他之前长期在日本本土,接受本土教育,耳濡目染,情感上这个大弯也很难转过来。如果那位军官真的就是陈老先生,一位抗日英雄的英灵,护送者里有一个不折不扣的日本人,也的确别扭。

那时,我还想不到这次出行竟然又是一次惊天动地奇遇的开始。只是为了照顾浩二,他不去可以理解,而他不去,我们三个就不好一起出动。论起和我的默契程度,珠联璧合,当然是金列科娃。但我们两个出动,留阿奎斯和浩二在家,浩二又正闹脾气,恐怕我们再回来的时候血案已经发生了。留金列科娃和浩二在家,我带阿奎斯出去,他不通语言,也不通中国风俗,也没什么大用,又不是去打架。所以我当时也就随口说道:“都不用。大家就留在家里,我朋友的事,我一个人就行。我不在这几天,你们如果觉得闷,也可以出去走走。金列科娃,他们俩就交给你了。”

金列科娃打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我们适应了这个四个成员的“家”。

3天之后,我乘飞机到了雅加达,循着陈明达在视频里交代的地址,找到了他。

陈明达的家在雅加达的近郊,是一座并不奢华的三层小楼,自带花园。这样的建筑在雅加达附近很是普遍。从外边望去,只能判断出主人家境殷实,却丝毫看不出主人家也是不大不小的一位南洋富豪。我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四五十岁、仆妇模样的女人。华裔的富豪散居世界各地,虽然出名的不忘本,但是入乡随俗,佣人大多还是用当地的人。印尼本地土著相貌特征也很明显,但这个女人一看就是华人。她见我也是华人,愣了愣,而后直接用中文说道:“唉呀,是冯少爷吧,您终于到了!我们少爷已经等您好几天了!”

一路入内,走进客厅,陈明达就引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迎接上来。那女人一眼望去,总也有60来岁,眼圈红红的,一脸悲戚,服饰雍容。我起初还以为她是陈明达的母亲,差点叫出“伯母”来,还好陈明达似乎也有准备,赶忙抢先说:“我来介绍。冯兄,这是我姐姐明秀。姐姐,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冯·斯特林,我上学时候最好的朋友。”

我这才知道陈明达还有个姐姐,大他几十岁的姐姐。但同时也意识到,以他姐姐的年纪,陈老爷子临终之时只怕真有100岁了,连忙敛容正色,跟着陈明达叫了一声“姐姐”。

他姐姐虽在居丧之中,但言谈举止仍不失大家闺秀的气度,说道:“冯少爷,劳你一路远来辛苦。既然到了,这里就是你家,不要拘束。先父在世的时候,还经常说起你,说你少年沉稳,人又聪明,将来必成大器,比我们家龙生强得多。唉,可惜你赶不及见他一面。”说着就又拭起泪来。陈明达忙过去低低地劝她。劝了一会儿,他姐姐才止住悲伤,向我点点头,说道:“失礼了,你们聊,让龙生陪你。家里少什么吃的用的,尽管叫王妈去拿。有怠慢的地方,请冯少爷多担待。”我连忙说:“不敢,不敢,大姐请自便。”随后,他姐姐便回内房去了。

陈明达似乎也松一口气,说:“我姐姐这个人是好人,就是一辈子跟着我父亲,太拘束了些。现在外边都是什么时代了,还守这些旧礼节。不过也难怪她,家里一连没了两个老人,换谁也受不了。”

“难道?”

陈明达知道我的意思,摇头说:“不是,我母亲过世得很早。去世的是我家老管家郑叔。他当年是我父亲的警卫员,鞍前马后,跟了我父亲一辈子。在我家比我和姐姐地位都高。连我家在南洋的生意,大半也是由郑叔在打点。这些年他们年纪都太老了,这才渐渐交给我姐姐一些。我父亲过世,所有后事都是他一手料理,唉,想不到他把我父亲的后事料理完,竟也跟着去了。冯,你既然来了,也去后堂拜拜他们两位老人家吧。”

我点点头,说道:“应该的。”

于是我们俩一起进后堂。后堂已经布置成灵堂。地方虽不大,却很是庄严肃穆。正当中摆着陈老先生的灵位和遗像。这个遗像上的样子比几年前我见他的时候,苍老得多。却远远不像一百来岁的样子。灵台前面,摆着一个骨灰盒。

灵堂里摆着骨灰盒,这并不奇怪。陈老先生遗命回归大陆,入土为安。雅加达离营口何止万里,跨越重洋,海上风浪不定。陈家虽然有些财力,当然也不可能把一口棺材盘回去,也没办法保存尸身,当然是要这种方式。可我一见这骨灰盒就意识到异样,并不是因为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因为它实在和我潜意识里的骨灰盒太不一样,以至于如果它不是摆在这里,我压根不敢相信它是一个骨灰盒。

它的体积和材质,比起普通骨灰盒来,都远远不同。普通的骨灰盒的体积,最长不过40厘米,但这个骨灰盒目测至少在60厘米左右,比普通的骨灰盒长一半,宽一半,也高一半。普通骨灰盒贵的用阴沉木,或者紫檀、黄梨,便宜的可以只用杨木,但无论贵贱都是木质,而这个骨灰盒灿然生辉,光华夺目,竟然是金属的。上面赫然还有一排密码装置。这样的骨灰盒,不但从所未见,简直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但我也不方便上前仔细观看,寻根问底,只好接过三炷香,在陈老先生遗像之前,虔诚地拜了几拜,陈明达在侧面答礼。拜了陈老先生,再拜他灵台之侧的郑老管家。这老管家的遗容虽已年老,双眼却仍隐有精光,威势尚存。我望了一眼,觉得他倒有些像常德保卫战影像里那个抱着轻机枪扫射的军人。我以礼敬拜过了,和陈明达出去。

先安顿好了我的客房,再来到餐厅,仆人已摆上酒来。陈明达笑道:“中国人的老规矩,不管干什么,先吃饭。冯兄,你远来劳苦,这顿薄酒也权当给你洗尘。”

我问:“大姐不一起来吗?”

陈明达说:“她守斋戒,咱两个就好。”于是一起入席。

我是有些饿了,而且陈家上下似乎一个本地人都没有,全是华裔,这顿酒席也都是地道的中国菜。我从家里遭了变故之后,就再没吃过这样丰盛的宴席,胃口大开。

酒足饭饱。陈明达笑道:“冯兄,你可以发问了。我知道你现在一肚子问题。”

我也笑说:“你知道我的性子。什么事情不搞清楚了,我心里总是不安。”

陈明达说:“我知道,你尽管问。”

我说:“容我失礼,令尊过世的时候,高龄几何了?”

陈明达毫不思索:“95岁。他老人家是1916年,民国五年生人。”

我算了算年纪,那么常德保卫战的时候,陈老爷子正是28岁。我又问:“那郑老伯呢?”

陈明达说:“郑叔比我父亲小4岁,是91岁。”

我“哦”了一声,感觉这事有点蹊跷。以他们遗像上的面容,虽然也是垂垂老者,却的确看不出来均已年过耄耋。陈明达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疑惑,笑了笑说道:“父亲他老人家67岁才生我。可能我家有一点长寿的基因。我的堂叔父现在还活着,住在营口,今年也有92岁了。壮健得很,走起路来还不用人搀。”

我却感觉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又问:“那令姐呢?”

陈明达不以为意,说道:“我姐比我大得多,今年61了!”

我点点头。陈老爷子34岁生下第一个女儿,不足为奇。但陈家大小姐就是真真正正60岁的相貌。不像陈老爷子主仆,相貌和真实年龄始终不太吻合。我便又问:“明达,令尊大人真的就是那常德保卫战影像里的军官?”

陈明达不高兴了,说道:“冯兄,要不是知道你的性子,我可要不高兴了。我陈明达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那影片上的军官,当然是我父亲。我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现在已经在《太阳报》上发表,中国大陆和台湾,乃至东亚和世界研究二战史的人都很有兴趣。他老人家戎马半生,立下过这么大的功劳,始终谦逊隐抑。他现在过世了,我这个做儿子的,当然要替他老扬一扬名。怎么,冯兄。哪里不对吗?”

我沉思一会儿,说道:“明达,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抗战英雄,人人敬仰。你将令尊的威名功绩传扬出去,我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不过明达,那段影像,你当然也是看过的。”

陈明达说:“那当然。那是一个叫做威廉姆斯的影像记者,在常德亲身拍摄的。当时在常德的媒体记者,就只有他和爱泼斯坦两个人。爱泼斯坦后来渐渐倾向中国,最后连国籍都改了。这个威廉姆斯则是一个完全中立者。他置身常德,一是出于记者的天职和责任,二来也是被我父亲他们的虎贲义勇所感动。后来余程万将军率援军打回来,将日寇赶出常德,他就把这段影像资料交给了我父亲,以表并肩抗战的友谊。后来这个人可能是乘船的时候遇了难,也可能是回了美国,总之再没有消息。这段影像就只有我们这一支保存了下来。我小的时候,就看过了许多遍。”

我说:“你刚才说,威廉姆斯把影像资料交给了你父亲,是在哪里?战地医院吗?实不相瞒,明达,我对你父亲受了那么重的伤仍然幸存感到庆幸,却有些不解。”

陈明达想了一想,说:“这一段我倒不清楚,父亲和郑叔从来没和我提这些事。这段影像资料也是我十来岁的时候学摄影偶然翻出来的。我拿去问他们,才知道这是震惊世界的常德保卫战。那里边的军官和警卫就是父亲和郑叔。至于当初父亲怎么幸存下来,我真不知道。我也不了解武器,我父亲的伤很重?”

我点点头,说:“很重。坦白说,如果不得到及时治疗,撑过24小时都是奇迹。”

陈明达摇摇头,说:“那就不清楚了。不过这段历史我研究得很清楚,余程万将军率援军杀回的时候,是我父亲他们寡不敌众,常德失守的四天四夜之后。”

“这倒真是一件怪事。”

“不管多么怪,我父亲总是活了下来。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我说:“那是自然。还有一件事,令尊的骨灰盒……”

我说到这里,不知怎么措辞。对着儿子品评亡父的骨灰盒,未免有些讨打的嫌疑。好在陈明达倒不以为然,说道:“我也不清楚先父为什么会用这个骨灰盒。你知道,我一直在德国,父亲亡故,一应事宜都是郑叔料理的,连我姐都插不进手去。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我姐说,这也是父亲的遗命,叫我不要干预。唉,可怜我自己都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说着伤感起来。

我心里越来越疑惑。陈明达的家庭是一个非常尊重中国传统礼法的家庭。按传统礼法,长子为大。陈老先生过世,无论情况怎么紧急,都不应该草草火葬入殓,不让陈明达见上一面,好像陈老先生和郑叔合计好了故意在躲陈明达一样。但这种话我只能摆在肚子里闷闷想,绝不能和陈明达说。我虽然不是自小在中国大陆上长大,也不至于鲁莽到这种地步。只好找话来开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明达。你叫明达,你姐姐却管你叫龙生,为什么?”

陈明达没当回事,随口道:“我小时候家里都这么叫我,可能因为我是龙年出生的……”说到这里,突然闭了嘴,脸上一脸错愕表情。

1983年出生,属龙才怪。我刚算过地支,那一年是如假包换的猪年。

不过我和他也都没当真。毕竟小时候取名字,并不正式,可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龙”在中华文明里虽然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图腾,用到人名里也是应用最广泛的汉字之一。中国宋朝著名的清官包公手下,就有个差官,叫做张龙,他的搭档叫做赵虎。三国名将赵云,也叫赵子龙。香港影星里更是既有狄龙,又有成龙。李小龙这个名字,可能是海外知名度最高的华人姓名。林林总总,实在不一而足,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就不再追究。我们两个吃吃谈谈,聊起从毕业至今各自的经历,一边喝酒,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在酒量方面,有遗传因素。平时并不怎么喝,喝起来也不怎么醉。陈明达和我正相反,很爱喝酒,酒量却不高。可能是很长时间以来都找不到说话的人,又加上父亲过世,心情郁闷,借酒消愁,酒喝多了点,就难免唠唠叨叨起来。

他慨叹说:“其实父亲这个人,我这个儿子现在想起来,许多事情也并不了解。他明明是抗战时候的功臣英雄,这些年来,却从不听他自己提起。我问多了,他还发脾气。我年纪太小,我姐姐又是女孩,能和父亲平起平坐说话的,就只有郑叔一个人了。我在德国的时候,父亲发来电报,说他过世以后,一切事情让我听郑叔的。我本来好些话想问他,结果一句也没来得及,我到家的当天夜里,郑叔就也跟着父亲过世了。唉,他那么强壮的人,20年前,说话还像打雷一样响,最后也还是有这一天!”

我心中颤动,想到这样一来,其实陈明达根本没有和两个老人单独相处的机会。虽然是儿子,常年在德国,家里还是要靠他姐姐。陈家的家产虽达不到巨富的地步,却也相当丰厚。难道?!

可这个念头刚一生起,就又被我自己压了下去。陈明达的姐姐气度雍容,显然不是这么狠毒的人,会为了谋夺家产害死自己的父亲和视同叔父的管家?但还是旁敲侧击问了一句:“郑叔是怎么死的?”

陈明达道:“和父亲一样。脏器自然衰竭。说白了就是老死的。毕竟也是90多岁的人了,我父亲过世,他恐怕比我们这亲生儿女还要悲痛,一个熬不过去,也不奇怪。我回来那天晚上,看他就比往时憔悴许多。还听见他站在父亲灵位前说:‘大哥,龙生回来了,我也就安心了!’我见他太过疲倦,很不忍心。打算让他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我们再谈一谈,结果当天晚上他就跟着父亲去了。连父亲钛合金骨灰盒上的密码都没来得及告诉我。”

我说:“钛合金?!”

陈明达点头道:“是。机械之外,我也学了点化工。钛合金的表面和光泽很明显,不会错。父亲从小叫我和家里的工人一起干活,从拧螺丝开始,一点一点,凡是船上的工作我都会。大了一些,就去英国学船舶工程学。”

我说:“所以你后来一赌气,就去了德国大众?”

陈明达摇摇头,说:“不,这是父亲的意思。他传下话来,说单在英国学还不成。二战时期德国的潜艇技术,世界无双,让我想办法到德国把这个技术拿到手。我一想,在德国鼓捣机械,最方便的地方当然就是大众,所以我就去了。唉……想不到我活了28岁,该学的都学全了,他们也都不在了。我这一身本事,竟不知道学来有什么用!”说着又忍不住掉下眼泪。陈明达似乎是醉了,怎么劝也劝不住,一边哭,一边继续喝酒,不一会儿就酩酊大醉,伏在桌上再也不起来了。

我们这顿酒从下午就开始喝,现在已经入夜了。陈家规矩很严,主人不发话,仆人不能胡乱走动。我见陈明达醉得厉害,叫了两声,也没答应,想大声叫喊,又怕惊动陈家大小姐。只好半拖半拉,把陈明达拉到我的客房,丢到床上。

这样一来,我自己就没处可去了。想了一想,就走出来,凭着记忆走回陈家的后堂,灵堂灯火长明,空寂无人。我想就在这里将就一晚,也算做晚辈的尽一份孝心,给两位长辈守一夜灵。中国传统习俗里原有停灵守夜这一说法。守夜的人,必是后辈男丁。陈家大小姐是没有资格的,有资格的陈明达又已经烂醉酣睡。我和陈家渊源也不浅,虽也是外人,却也难辞其任。

而且我还有一点私心,就是可以趁这个机会,仔细端详一下二位老人家的遗容,是否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下午祭拜的时候陈明达在场,实在是不方便。现在灵堂里只有我一个人,自然无所谓。只要不唐突亡灵即可。

我凑上前去,仔细看了两遍,越来越确定我的直觉是正确的。如果陈明达所说属实,这两个老人的确是当年参加过常德保卫战的英雄,那么他们的长相与其实际年龄的确有所差距。两个人的遗容都是70来岁模样。按陈明达所说,郑叔是在料理陈老爷子后事的过程中突显老态的。那么他之前的相貌,可能只有60多岁,和陈大小姐站在一起,都差不多少。但他的实际年龄确实比陈大小姐大出20多岁!

我这时候渐渐地意识到,我这位同学家里的情况,可能不像我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至少在年龄和外表方面,就有很奇特的地方。按陈明达的说法,他家可能有点长寿的遗传因素。所以他父亲和他的堂叔父,都能活到90多岁的高龄,而且外表远比实际年龄年轻。按这个逻辑,他家里另一个高龄而容貌不老的人就应当是陈大小姐陈明秀,但陈明秀的外表和年龄,却全然吻合。反倒是郑叔活到90多岁,相貌还很年轻。但郑叔却实在和陈家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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