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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3:15

他走在路上,回头去望时,仍然看得见那火,那烟。

他看见记者乔把茶杯里昨天的剩茶倒掉,又从抽屉里拿出新茶续上,然后把杯子里先倒满半杯水,摇了摇,再盖上盖。他看见几枚茶叶在杯子里上升下沉。他又嗅到了记者乔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香味,记者乔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他知道下一步她该打电话了。果然,记者乔伸出手,他看见记者乔的手很白很细,关节处还有一个个小肉坑,她拨号时,一只小指那么翘着,电话通了,她一手握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随便地在桌面上敲打着,那份轻闲,让人想起某幅名画。他又想起他半夜打电话时,她恐惧地冲电话里“喂”着,那时她决不会像现在这么优雅、轻松。电话通了,一声长一声短的铃声响着。

他清楚地听见接电话的是个女的,问她找哪位,她很客气地说:“请找宋昆。”

他知道宋昆是她丈夫的名字。他一听到宋昆的名字,浑身就一紧,顿时从里到外有一种油腻感,就像许多天没有洗过澡那种感觉。不一会儿,宋昆接电话了。她就冲听筒说:“好想你哟。”丈夫不知在电话那端说了句什么。她在这端“咯咯”不停地笑着。他看见吴主任这时起身倒水,倒完水又擦桌子,主任把桌子擦得很仔细。

“路上人多吧?下班时可要当心哟。”她的声音很甜地在空气中飘荡着。

她在笑声和甜蜜中挂断电话。

吴主任这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看小乔这对多幸福,年轻人无忧无虑的多好。”

他浑身上下那种腻歪的感觉还没有消失,他听着主任的话,很快地看了一眼记者乔。记者乔吟吟地笑着,瞥了眼主任说:“主任你可别拿我开心,你们夫妻才是最模范的一对呢。”

主任喝了口水,含蓄地笑着。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他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记者乔伸出了手,记者乔冲电话里喂了一声之后,便听出对方是谁了,他看见记者乔看了他一眼,他埋下头盯着手中的稿子,他刚写好一份凶杀案例,准备给主任看。

记者乔冲电话里说了会儿话,便放下电话,冲着他说:“是李味的。”

他抬了一下头,不置可否地望了她一眼。

“李味说要找我聊聊,我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聊了呢。”记者乔这么说。

他不知道记者乔要和李味聊什么,更不清楚李味为什么要和记者乔聊,他也不想知道这么多。

自从他发现李味手淫后,他再也没有和李味亲近的念头了。每天他都很晚才上床,一躺在床上他便觉得被子里有一股浑浊潮湿的热浪向他逼来,他闭着眼睛不动,他知道李味也没有睡着,李味把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过来,正搭在他肚子上,他发现李味的手很热,他佯装不知,嘴里发着只有熟睡时才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李味在含混地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终于听清她喊的是宋昆这人的名字,他眼前很快地闪过那个很高的男青年,傍着记者乔的身影走出走进。他不明白李味为什么要呼喊宋昆而不是什么别的男人。这一点,让他很不明白。直到记者乔结婚那天,他才知道她的丈夫叫宋昆。

发现了这点之后,他再望李味的目光时,便有了一种很怪异的东西。

早晨起床后,李味站在地下梳头,他仍躺在床上从背后望着李味,李味在镜子里看到了那种眼神,便回过头冲他说:

“你那样看我干什么?”

“我没那样看你。”他说。

“你看了。”她说。

“我没看。”他说完就翻过身去,他在被子里又嗅到了李味身上那股温湿的味道,他觉得一阵恶心,又掉过头,很快地把被子甩开,他在快速地穿衣服,好像要逃避一场灾难。这回轮到李味在怪异地看他了,他没有发现李味在看他,他也不在乎她看他。

那之后,他每次躺在床上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就像躺在一滩烂泥里,周围都是蚂蝗和腐烂掉的虫子。那一天,他便呻吟似的说:“咱们离婚吧。”

吴主任让他和记者乔去釆访一起家庭纠纷案。他和记者乔是乘公共汽车去的。

车上的人很多,车停下的时候,他让记者乔先上,记者乔卡在门口走不进去,他在后面推了一下记者乔的后背,他感觉到记者乔的乳罩带硌了他一下,接着他一步跨上来,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的前胸紧贴着记者乔的后背,记者乔的头发搔着他的鼻子,他嗅到了一股从记者乔身上散发出的混合气味。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了,那股热力直奔他的下身,他的目光注视着记者乔头发下光洁的脖子,那里挂了一条金项圈,细小的茸毛像一片芳草地。他想把自己的身体调整一下,让自己避开记者乔的身体,这时有几个乘客要下车,往车门这里挤来,记者乔躲闪了一下,差不多拥在他的怀里了,他能感觉到记者乔身体的起伏,他别无选择地只好顺其自然了……

车终于到站了。池和记者乔站在朗朗的太阳下,一时竟不知自己在哪儿。记者乔似乎觉得什么都不曾发生,也不看他,只看着前面一个路牌说:“我们该往那里走。”

他随在记者乔的身后向前走去。

他们找到了那家居委会,居委会的一个老太太接待了他们,屈委会里聚了很多人,好像这里刚发生了一件什么大事,人们一个个仍心有余悸的样子。

老太太说:“那男的刚被公安局抓走,你们是记者,该为妇女喊冤呢。”老太太信任地望着他们。

他精力总是集中不起来,整个采访过程差不多都是记者乔一个人干的。

老太太好像说,一个个体户男的找了一个大学生女的,后来两人便闹离婚,女的不同意,男的便把女的怎么了,老太太说这话时是咬着记者乔耳朵说的,老太太还不时地瞥他一眼,老太太苍白的脸上还泛起了红晕。接着女的被送到了医院,男的就让公安局抓走了。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案例,他和记者乔都觉得有些扫兴。他们回来的时候车上很空,他和乔并排站在车厢过道里。两人谁也没说话,好似都在想着什么心事。

他突然没话找话地问:“那老太太说那男的把那女的怎么了?”

记者乔望着窗外,嘴角挂着一丝笑,头也不回地答:“性虐待。”

她说这话时声音挺大,有几个乘客听到了,满脸内容地看他俩。记者乔仍那么笑着。他看见了那笑,觉得一下子自己和记者乔的距离拉得很远。

他们回到报社进楼梯门的时候,他又感到背上热了一下,他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这次没有躲闪,认真地盯了他一会儿,这次是他先躲开了那目光,慌慌地往楼道里走。上楼的时候,他看见李味扭着屁股从主编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清样,她看见了他就像没看见一样,只和记者乔打了声招呼便进了办公室。

吴主任不在,他们坐在椅子上端起了各自的茶杯。他突然想起了李味和记者乔聊天的事,便问她:“那次你和李味聊什么了?”他故意做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记者乔看他一眼:“你真的想知道?”

他不说什么,仍那么轻描淡写地笑着。

“其实没什么,只是我们女人间的事儿。”记者乔又说。

他在抽屉里找出支烟,点上。

记者乔拉开包拿出口红和小镜子,往唇上涂,他看见记者乔的牙很白,一颗白牙上沾了一些口红印,他为了那颗牙有些难过。他又想到在公共汽车上记者乔在他怀里那种种感觉,这时他又回了一次头,望见对面教室里空空荡荡的,他想下课了。

记者乔收起口红冲他说:

“你和李味的事也该有个头了。”

他狠劲地吸了一口烟。

“要好就好,要离就离。”记者乔说。

“你们就聊的这个?”他问。

记者乔笑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下班的时间快到了,记者乔不时地引颈向楼下张望。

他知道,她在等宋昆来接她。每天宋昆下班时都会骑着摩托来接她。果然,不一会儿,楼下的摩托车响了起来,她望了一眼,拎起包冲他说了一声:“拜拜!”便向楼下冲去。

他看见她坐在摩托车后面,手搂着丈夫的腰,头发飘扬着随摩托车冲了出去。

日光灯咝咝地响着。他无聊地坐在那儿,心想,是应该和李味有个结果了。

他敲开李味的门,李味正站在镜子前化妆,他突然到来,无疑使李味吃了一惊。过后,李味就像没看见他似的继续化着妆,他端着肩,倚在门框上看着她。他突然觉得李味并不难看,眉宇间甚至有些妩媚,此时她穿了一条黑底白花的裙子,裙子下面一点也看不出她的宽臀。他歪着头就像在欣赏一个陌生人。

“喂,怎么样?”他终于说。

“什么怎么样?”她仍仔细地描着眉。

“咱们的事。”他说。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有这样好事,等我忙完这段再说。”她说。

他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以前她可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这让他有些吃惊,他真的有些像看待陌生人那样看待她了。

她又抓过一瓶香水,撩起领口往里喷了两下,顿时有一股奇香在他眼前弥漫,他有些被这味道陶醉了。

“有活动?”他这么问。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拎起包。

他仍挡在门口。

“你走时,请把门带上。”她这么说,想从他身边挤过去。

他还是先她一步离开了那个房间。他站在楼门口,看见她穿过马路,叫了一辆“的士”走了。他突然多了几分失落,心里很空地又走回办公室,他把灯打开。他看见对面教室里也一片辉煌。他看见那双黑眼睛有几分吃惊地向这里望着,他突然有了几分惶惑。

他坐在明亮的灯光下,一时不知自己该干一些什么好。他抓过电话随便拨着,电话通了,他在等着,一个男人接电话的声音,他把电话键摁断了,再拨,反复几次,终于有了一个女人接电话,那女人问他找谁,他说:“我就找你。”那女人沉默一会儿说:“你是谁?”他说:“我是谁你不知道吗?”那女人说:“你到底是谁?”他从声音里听出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性,便笑了声说:“我想你。”那女人骂了声:“混蛋。”便把电话挂上了。

他打完电话,一时竟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他想和李味的事也真该有了结局了。这么想着,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离开办公室,很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那所大学的门前,他在那里就站住了。他看见进进出出大学校园的学生都很年轻,他心想,我也曾这么年轻过,也曾这么无忧无虑地进出大学校门。若干年后,你们将干什么呢?他这么想着时,眼前突然一亮,他看见了那双黑眼睛,黑眼睛也看见了他,脚步停了一下,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真切地看着她,她不高不矮的个头,一条粉红色裙子,一件圆领衫,更衬着她的青春可爱,那双黑眼睛正幽深地望着他。他的心莫名其妙地狂乱地跳着。直到那女孩从他身旁走过去,他才从慌乱中醒悟过来。空气中仍残留着那缕淡淡的芳香,她走过去,他才觉得应该和她说点什么,问一问她,她为什么要望他。

她走了,身影融在那群女生中间,只留下一串她们清脆的笑声。他带着几分痴迷,几分遗憾,一直看着她们消失在暗影中。

他回来后躺在床上,不知什么时候,沉沉地睡去了。

他走在很拥挤的人流里,前后左右都是人,他艰难地走着。突然他嗅到了一股异香,那股味道他非常熟悉,他挤过去,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人群把他和这个女人挤在一处,他都能听见他和那女人皮肤摩擦的声音,他浑身燥热着,他觉得女人像水一样地拥着他,他身体变得像雾一样升腾着,他晕眩、迷醉,突然那女人回过头来,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闪亮的刀朝他捅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刀子已深深地进入到他的身体里,他觉得身体就像钢丝被斩断时那样铮铮作响。女人抽出刀子,又猛地朝他捅来,接着一刀又一刀,他来不及喊叫,便倒下了,他看见刚才还那么拥挤的人流,此时已是人去街空了。一股股湿热的血液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流满他的全身,他用最后一丝气力睁开眼睛,他想看清杀他的女人是谁,女人很快在他眼前消失了,从走路的姿态上看是记者乔,从背影看像李味,那双眼睛又像那个大学教室里的女孩,血“哗哗”地流着,他想,自己要死了,哗哗的血流声让他想起楼下女厕所的水流声,伴着那股温热潮湿的气息……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亮了。

吴主任上班时没有来,吴主任已经有几天没来了。他爱人生病住在医院里,他在陪护。

后来记者乔给爱人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个采访任务,晚上不一定回去吃饭了。记者乔打完电话提着包就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一直注视着对面教室里的女孩,那女孩不时地回过头朝这面望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他想,一定要找到她,和她说会儿话,哪怕知道她叫什么也行,以后他便可以约她到报社里来玩,说不定自己也会真的爱上她呢。他心猿意马地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突然电话响了,吓了他一跳,他伸手接过电话。电话是一个男人打来的,那男人说:“你们单位姓吴的人被车撞了,你来一趟,地点在交道口。”

他放下电话就怔在那,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吴主任被撞成什么样子,为什么这个男人给他打这个电话。他知道吴主任爱人生病了,住在前海医院里,他不知道吴主任去交道口干什么。他放下电话,怔过之后,还是奔了出去。他来到交道口时,那里的人已经散了,他只看到地上一摊乌紫的血。血周围用白粉笔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圈,一个交通警察等在那里,见他走过来说:“你是报社的?”

他说:“是。”

那警察便把手里捏着的一个本子递过来,他接过来看清那是吴主任的记者证,他接过记者证便问:“人哪?”

警察说:“死了,尸体被拉到火葬场去了。”

他惊讶地看着警察。

箬察说:“这人有病是不是?红灯了他还往前走,一辆送病人的救护车,他躲都不躲。”

他木然地立在那。

警察就又说:“看我干吗呀,又不是我撞的,有关其它后事,医院会和他家属清算的。”说完又用手指了指他手里捏着的记者证说,“那里面有个字条,你看看吧。”

这时天已经暗了,他来到交通岗下面的灯影里打开记者证。那是一张他们报社公用信纸,方方正正地折叠着,他打开,上面清楚地写着:

老地方见,下午4:00我等你。即日!

没有落款,但是他一看见那熟悉的字还是吓了一跳,不可能会是她。他心里这么说。他把那张纸条连同吴主任的记者证一起揣在衣兜里,都没来得及和警察打一声招呼便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灯,灯光下他小心地又展开那张纸条,那熟悉的字体再一次映入他的眼帘:

老地方,下午4:00我等你。即日!

老地方,下午4:00我等你。即日!

老地方,下午4:00我等你。即日!

他合上纸条,心狂乱地跳着,仿佛那纸条不是别人写的,而是他写的。他站起身,手有些发抖,脚也有些沉。好半晌,他才挪到记者乔的办公桌前,拉开了抽屉,把所有留有记者乔字体的纸都翻了出来,摊在桌子上,他又展开那张纸条。他甚至找到了记者乔用过的公用便笺本,那斯下的茬口和那张便笺分毫不差地合在一起。这时,他的耳畔响过一片啸叫。他呆定地坐着。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里醒来一次,他打开灯,从贴身口袋里又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次,然后小心地把那张纸条又放回到怀中。

记者乔上班一见他的样子,便说:“你怎么了。”

他费了好半天劲才说:“吴主任被车撞死了。”

“咣”地一声,记者乔的水杯摔在地上,刚倒进去的热水洒了一地,水流弯曲像蛇一样地流着。他看见记者乔的脸像一张白纸。

他非常平静地拍了拍记者乔的肩膀,他又嗅到了那股他所熟悉的气味,出奇的,他心里非常地平静。他似乎还冲她笑了一下,用平静的声音说:“坐吧,下一步主任的位置该轮到你了。”

他看到记者乔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吴主任的追悼会报社的人都去了。吴主任的儿子推着瘫了的母亲立在吴主任的遗体旁。吴主任的爱人口水和眼泪一起流着,却哭不出声,十三岁的儿子似乎傻了,没有眼泪,怔怔地望着这场面。

会场上哭声一片。

他没有哭。他看到吴主任被整过容的面部,比生前更生动,吴主任闭着眼睛,对这结局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他发现记者乔在会开到一半时就出去了。他看见会场外驶来一辆摩托车,记者乔坐在上面,头发飘扬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一连很多天晚上他都出现在大学校门口,他在等那个黑眼睛女孩。

不知是第几天了,他突然看见了那个女孩,女孩穿着牛仔裤,衬衣扎在腰里,很青春地往外走。他几步跑过去,冲女孩叫道:

“喂!”

女孩停下脚步看他。

他说:“你叫什么?”

女孩说:“你是问我吗?”

这时他看见女孩似乎冲他又笑了一下,他说:“你不认识我了?”

女孩说:“我真的不认识你!”

他说:“不可能,就在对面,你冲我笑……”

女孩有些受到羞辱的样子,脸胀得通红,鼓涨的胸起伏着:

“见鬼,我什么时候冲你笑了?!”

他有些急,伸出手抓住女孩的肩膀,女孩惊叫一声。

他想说:“我就是对面那个人。”话还没等说出来,他的脸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接着他耳旁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臭流氓。”

他摇晃了一下,抬起头看见那个高个男生正站在他面前,小公鸡一样地昂着头。他想解释什么。

这时他又挨了一拳,他两眼一黑,鼻子一热,他摇晃了一下,然后很慢地跌倒在地上,他听到一群女人的惊呼,这时他凶狠地在心里骂了句:“该死的女人们——”

接下来,他觉得鼻子里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汩汩流出,渐渐地在他周围汇成了一条小河。他想,我要死了。

他想到梦里爬着的那座又陡又秃的山,拥挤人群里的女人,捅了他一刀,又捅了他一刀……

此时的感觉和那时的一模一样。

我真的要死了,他感到浑身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他的鼻孔里,欢畅地流着,像一曲奏响的音乐。

这时,他清醒地想到,自己死了,身上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呢?他在身上摸着,在贴身的口袋里他终于摸到了那张折叠得好好的小纸条,小纸条上写着:

老地方,下午4:00我等你。即日!

他又背诵了一遍。

然后他不再动了,静等着警察的光临,然后搜他的身。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2·

片警杨杰的一天

片警杨杰每天起床的时间都很早,他早起床的原因是,他要把早餐做得很丰富,饭做了,菜也炒了。这在杨杰的左邻右舍里,杨杰这种做法是绝无仅有的。现在国人的早餐已经很西化了,不是牛奶就是点心,即便中式的也不外乎馒头稀饭。

杨杰这么做,不是他在自找麻烦,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杨杰的儿子小兵两岁那年,杨杰的妻子,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心脏出现了问题,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心脏病很严重需要做搭桥手术,人命关天,杨杰便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去医院为妻子做手术。妻子是街道小厂的工人,效益很不好,别说出医疗费,就是工资也是发了这月没下月的,一切费用都要靠杨杰自己承担。不幸的是,妻子心脏手术没能成功,结果脸色苍白的妻子都没能走下手术台,便撒手扔下了杨杰还有两岁的儿子小兵。

后来是小兵的姥姥在照料这一家,姥姥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在小兵五岁那一年,姥姥又突然中风,从此姥姥也躺在了床上。

杨杰每天要到所里去上班,早出晚归的,没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岳母和儿子。杨杰的工资不高,请不起保姆,于是照顾岳母的重任便落在了儿子小兵的头上。五岁的儿子已经很懂事了,年幼的脸上,时时地流露出刚强和坚毅的表情。

杨杰每天都把早餐做得很丰富,早晨一家三口吃一些,剩下的杨杰放在锅里,中午的时候,杨杰无法回家,便由小兵热了,和姥姥一起吃。

姥姥在床上已经躺了有大半年了,她无法离开床,中风之后,六十多岁的身体再也不听召唤了。但头脑一直清酲。外孙小兵对姥姥的吃喝拉撒全面地负起了责任。这一切,小兵都能做到,姥姥以前有一双鞋,现在姥姥不能穿鞋了,小兵便趿拉着姥姥的一双大鞋,忙这忙那,踢踢踏踏的声音也是从这屋响到那屋。姥姥说:小兵,把便盆拿来。小兵便踢踏地跑过来,钻到床下把便盆塞到姥姥的被子里,完事之后,小兵又踢踏地去卫生间倒便盆。过一会儿,姥姥又喊:小兵,把姥姥的小杯端来。又是一阵踢踏。

中午的时候,姥姥又悠长地喊:小兵,咱们开饭了。小兵便走向灶台,他够不到煤气灶,便搬了个小凳站在上面,打开燃气。接下来他一直站在那里等着,过一会儿他喊:姥姥锅冒气了。姥姥就说:再等等,让饭菜热透再关火。小兵就等。火终于关了,锅里仍是热气蒸腾的样子,他吸着气,哈着手,左闪右躲地把饭菜端到姥姥的床前,他先用勺喂姥姥,姥姥说:小兵吃。接下来,姥姥吃一口,小兵也吃一口。姥姥的泪水就一点一滴地流下来,小兵就奶声奶气地说:姥姥乖,不哭。姥姥的泪水就更加的不可控制了。

小兵趁姥姥睡着的时候,他也会开一会儿小差,他跑出家门,走到小区的幼儿园门前,以前小兵就在这家幼儿园,自从姥姥瘫在床上后,小兵便离开了心爱的幼儿园。小兵异常缅怀幼儿园的生活,于是他抽空就去幼儿园看一看,他扒着铁栏杆向里面望,那些小朋友在老师的引领下,正在玩各种游戏,唱歌,做操,滑滑梯……这些游戏都是小兵以前最爱做的。小兵就那么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清醒过来,又急三火四地踢踏着脚步往家里跑。姥姥见到外孙,知道外孙干什么去了,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

杨杰吃完早饭,把一切准备好之后,就要上班去了。他还没出门,岳母就叫住了他。岳母说:杨杰,这日子这样下去不是个法子,你也该找一个人了。自从杨杰的妻子去世后,很多人都为杨杰张罗过婚事,都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成功。杨杰听岳母这么说,只是笑一笑。

岳母又说:都是我拖累了你和小兵。她说到这儿,又要哭出来。

杨杰就说:妈,你不要老说这样的话,这事不是让咱家赶上了么?

岳母就悲泣地说:我咋不早点死呀,帮不上你们的忙,还拖累你们,我是个老不中用的呀。

杨杰就叫了声:妈。

岳母就这么一个女儿,早些年老伴就去世了,孤儿寡母的这么多年也挺不易的。杨杰谈恋爱的时候,岳母对他就很好。杨杰没有多少时间和岳母说什么了,便开门走了出去。他打开门,岳母又叫了一声:杨杰——杨杰回了一次头,他看见岳母正望着他,他说:妈,你还有事么?

岳母没有说话,杨杰又冲儿子小兵说:儿子,有事给爸打电话。

儿子清脆地答应了。

杨杰便急三火四地往所里奔去。

所里上午的工作是这样安排的,第一要研究小菊的问题,第二要欢送老所长退休。小菊的事己经困扰所里好长时间了,一个多月前,杨杰在一家商店门前发现了小菊。那会儿小菊已经昏死在商店前的台阶上,很多路人都在围观。小菊是饿昏过去的,杨杰把小菊带到所里后,喂了小菊一些吃食,小菊便清醒过来。刚开始问她什么话也不说,后来熟了,她才说了一些情况。人们在小菊那里了解到,小菊今年十二岁了,家是河南人,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但她一直不说家里的具体地方,这事就有些麻烦,想把小菊送回去的想法一直搁浅着。一个多月来,小菊只能吃住在所里,所里的人便轮流着陪着小菊。

后来厮混熟了,小菊就说出了离家出走的一些真实原因。小菊说自己的老家很穷,后来就有许多女人走出家门,走到大城市里去,刚开始都是一些年轻的女孩子,小的十六七岁,出去了一阵,就有钱寄回来,刚开始钱不多,后来就多了。家里的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先是翻盖了房子,接着就换了家具,日子就变得富丽堂皇起来。没有出去的年轻女人,便再也守不住清贫了,纷纷走出村庄,走进大城市。女人们走了,剩下了一些年老的女人和一些男人。渐渐,村里的男人和年龄大的女人对那些年轻的女人开始说一些闲话了,他们说这些女人时,表情是不屑的,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小菊对那些年轻女人究竟出去干什么,也不太清楚,但她从大人们的眼神和话语里明白了这些年轻女人在外面肯定干的不是光彩的事。十二岁的小菊已明白一些男男女女的事情了。

后来,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先是邻居家的三婶也出去了,三婶和母亲的年龄差不多大,后来母亲在三婶的蛊惑下,也出去了。家里就剩下父亲和她。父亲是个老实人,管不住母亲,只能唉声叹气,小菊也没有能力阻止母亲,后来她就离家出走,她一离家出走,母亲便回来了。刚开始她出走,只限于家乡的小城镇,她又没什么经验,很快又被送回来了。这样稳定了一段时间,母亲便又一次离开家出去了。父亲就又叹气,母亲曾对她和父亲说,自己在外面没有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只给人家当保姆,或者卖花。但满村的风言风语,让父亲无言以对,父亲只能唉声叹气。小菊也无法面对同学和老师那种目光,她幼小的心灵遭到了空前的伤害。于是她就一次又一次出走,只有这样,母亲才能回来。几次三番之后,小菊的出走越来越远了,她学会了扒火车,后来又学会了不说出自己家里的地址,这样,人们就没办法把她送回去了。这样一来,她的母亲就无法远离家乡,小菊用自己的流浪,换回母亲在乡人们面前的清白。

小菊是杨杰捡回所里的,关于小菊的事,他肩上的担子似乎比别人又多了几分。他和同事们已经给河南方面发了无数份传真,也打了无数次电话,但一直没有结果。派出所是办公的地方,小菊长时间这么呆下去,肯定不是个办法,所里的人都很着急,杨杰更急。但小菊死活不说出家里的地址,这事情就有些麻烦。

杨杰上班后,所里又一次专门开了一个研究小菊问题的会议,讨论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最后一致决定让杨杰出面再找小菊谈一次。小菊是杨杰捡回的,平时小菊也最信任杨杰,杨杰也最操心小菊的事。杨杰在这之前无数次找小菊谈过。但都没有什么结果,事已如此,杨杰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只能打动小菊,希望在小菊嘴里打听到小菊家的地址。

在小菊的脸上已经看不到花骨朵般的表情了。小菊来所里一个多月了,很少见她笑过,白天,小菊就坐在一角,静静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们,不问她话,她便什么也不说,有时屋里没人,有电话来,她便去接,冲电话里的人说,谁谁办事去了,让他(她)过一会儿再打过来。晚上,她就住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很早便起床了,起床后,她就里里外外地打扫卫生,然后用热得快把水烧开。小菊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办公室静下来的时候,小菊就看课本。小菊离家出走,也没有忘记把自己的课本带在身上,在所里一个多月,她仍坚持学习。杨杰和其它同事一有时间就帮助小菊学习功课。每天,杨杰一看见小菊,他就会想起儿子小兵,心里就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杨杰找小菊说话的时候,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大家都躲出去了。这样就提供了小菊对杨杰更加信任的氛围。一个多月来,杨杰已经说不清多少次这么面对小菊了,他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可小菊就是不说家里的住址。杨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杨杰抓着头发,样子很愁苦,小菊端坐在他的面前,神情很大人似的望着他。

小菊说:杨叔叔,你让我去你家照顾弟弟和姥姥吧,我能照顾他们。

杨杰曾把小菊带回家里过,小兵很喜欢小菊姐姐。杨杰听小菊这么说,心里就多了份温暖,还有些发酸。但他还是岔开话头说:小菊,你爱妈妈吗?

小菊点点头。

杨杰又说:妈妈也一定爱你,你离开家这么长时间,妈妈该有多着急呀。

小菊就低下头,一副隐忍的样子。

杨杰说:听叔叔的话,回家吧,叔叔去送你。

小菊抬起头说:不,我一回家,过不了多久,妈妈还要出去。

杨杰说:妈妈出去做工,是为了供你上学,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菊眼里含了泪,哽咽道:杨叔叔,你不知道同学们的话有多难听,我没法去学校,老师也看不起我。

杨杰叹口气,无可奈何地望着小菊,此时他眼前的小菊似乎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大人。

许多次了,杨杰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话能说服小菊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管小菊,那样的话,小菊就会冻死饿死在街上。

杨杰默然地走出办公室,在过道里他吸了支烟,最后才走进会议室。全体人员正围坐在会议室里欢送老所长退休。杨杰进门的时候,他看见老所长正摘除肩上的肩章,然后老所长把自己的手枪和肩章郑重地放在桌面上,老所长眼里已经含了泪。

老所长哽着声音说:从今天开始,我就退休了。

老所长是个好人,他从部队转业,直到退休一直在派出所工作,也就是说,老所长自从参加工作便一直和行武打交道。这么多年,没立过大功,也没出现过大的差错。派出所不同于刑警队,整日里和所属的管区居民打交道,没有遇到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什么大案要案需要他们去处理,他们只负责一方治安,工作就很平淡。但老所长一直热爱自己的工作,都差不多把所里当成自己的家了。老所长在众人的掌声中,郑重地向大家敬了个礼,此时,有两滴泪顺着老所长的脸颊滚落下来。欢送老所长的仪式就算结束了。大家陆续地走出会议室。

杨杰望着老所长,似乎看到了若干年后,自己也将摘去肩上的肩章和众人道别,这么想过之后,他心里竟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老所长看见了杨杰,想起了什么似的走过来,拉住杨杰的手说:今天中午的事你别忘了,好好谈一谈,你家里这种情况,这样下去怎么行。

老所长又一次为杨杰介绍了一个女朋友。以前老所长和所里的同事没少为杨杰的事操心。杨杰的爱人去世后,上有老,下有小的,大家都知道杨杰的生活挺难,以老所长为首的一干人等便都为杨杰张罗再婚的事。介绍了不少,都因为杨杰家庭原因,没有成功。老所长在几天前就和杨杰打了招呼,又为杨杰介绍了一个女朋友。女方是医院的护士,曾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史,是老所长老伴以前医院工作的同事。据老所长老伴讲,这姑娘不错,通情达理的,把杨杰的情况介绍后,女方也同意见见杨杰。时间就定在今天中午,做护士工作,时间很不规律。

杨杰匆匆地吃完午饭,便去了约会地点。女人姓史,杨杰赶到的时候,小史已经等在公园那颗树下了。小史站在树下,文文静静的样子,戴着眼镜,脸孔很白。第一印象,让杨杰想起了以前的爱人,心里就多了份好感。双方自我做过介绍后,杨杰就不知说什么好了。杨杰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当过兵,转业后,就被老所长挑来到派出所工作了。平时接触女人的机会少,以前又见过几个女人,没谈几句,女人就走了,所以,杨杰对自己很不自信。

杨杰就和女人很沉默地绕着几棵树走了几圈,小史似乎也没有什么话可说,陪着杨杰很没有内容地走。

半晌,又是半晌,杨杰就说:我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小史低着头答:嗯。

杨杰又说:我上有老下有小,日子挺难的。

小史说:这我都知道。

杨杰还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如何说起,然后就抬头看头顶那轮冬日苍白的太阳。

小史说:我愿意和你们这些人交往。

杨杰就不解地去望小史。

小史的脸就红了红说:和你们打交道心里踏实。

杨杰就笑一笑,心里陡然就亮了一下。

小史又说:以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当一名女兵,可惜我的眼睛近视,体检没过关。

杨杰就很认真地望了一眼小史。小史简单的几句话,一下子就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他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小史说,说以前在部队时的岁月,还有所里的工作。可就在这时,杨杰腰间的呼机响了。上面只有一行字:急事速来,王大妈。

王大妈是杨杰管片的居委会主任,街道上出了什么事,王大妈就呼他。此时,他不能不去,他就遗憾地冲小史说:真对不起。

小史就也遗憾地笑一笑说:没关系,下次再见。

杨杰听了小史的话,就看到了一些光明,一激动握住了小史的手说:那就下次再见。小史又红了脸。

杨杰就急三火四地往公园门口赶,出了公园门,才想起还没有向小史要电话,想了想,反正从老所长那能査到小史的电话,这么一想,他便骑上自行车,向王大妈的居委会赶去。

杨杰赶到王大妈居委会的时候,那里果然出事了,很多人围在一幢居民楼前,惊惊咋咋地议论着什么。

王大妈站在楼下,仰着头正在向楼上喊着什么,杨杰抬眼看去,见一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六楼的阳台上,手里舞着一把菜刀,目光呆痴地望着远方,嘴里不知喊叫着什么。众人见杨杰赶来,自动地为他让出一条道,王大妈见到了杨杰便见到救星似的一把抓住了杨杰的胳膊,大呼小叫地说:小杨你可来了,小吴要跳楼哇,快想个办法吧。

小吴就在楼上自家阳台上喊:他妈的,不就是个死么,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要飞一个给你们看看。

杨杰发现小吴的精神有些不正常了。

小吴以前在一家工厂里上班,后来工厂改革,小吴便下岗了,下了岗的小吴一时没有找到工作,便学着炒股。刚开始,家里也都支持,七姑八姨的凑了些钱让小吴炒股,没想到几个月下来,便血本无归。从此小吴便把自己关在屋里躺在床上冲着天棚发呆。杨杰曾在居委会王大妈的陪同下到家里看过小吴,做过小吴的工作。不知小吴听没听进去,总之,小吴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痴痴怔怔地望着天棚。

后来,那些七姑八姨便三天两头找小吴要账,小吴无论如何也还不上那些账,耍起了无赖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七姑八姨就很气愤,扬言要告小吴。最后还是没告。

杨杰和王大妈曾为小吴工作的事没少花心思,介绍了几家,小吴也没心思去。没多久,小吴的爱人就提出要和小吴离婚,小吴自是不同意,后来爱人就带着孩子住到娘家去了。小吴从此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整日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家里干什么。

今天中午,人们吃过午饭不久,就发现小吴手提菜刀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扬言要飞出去,不把生死当回事了。

杨杰知道小吴的精神出了问题,这时做工作已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无论如何是听不进正常人的话的,只能采取别的办法。说不定什么时候,小吴真的就会在自家阳台上“飞”出去。

杨杰看到了小吴邻家的阳台,便让王大妈找到那家邻居。杨杰便从那家邻居走进了阳台,他让王大妈在楼下吸引小吴的注意力,自己悄悄地站到了邻居家的阳台上,趁小吴不注意,便扑了过去,把小吴扑进了屋内,在两人挣扎的时候,小吴手里那把菜刀把杨杰的手划破了。

杨杰和王大妈一干人等最后把小吴送进了医院,医生一检查,小吴的精神果然分裂了。

办完小吴住院芋续,天已经黑了。杨杰这才感到有些累,手上被划破的伤口也隐隐地有些疼。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就想起了家里的小兵和躺在床上的岳母。岳母就这么一个女儿,女儿早逝,便只能依靠杨杰这个女婿了。这么多年来,他和岳母的感情一直很好。他想赶紧回家。自行车放在了居委会,送小吴来医院时,是坐医院的急救车来的。他想坐公共汽车先到居委会,然后骑车回家。每天到下班的时候,他都急着往家赶,每天晚上他回家时,小兵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他,他每天见到儿子小兵,心里都不是个滋味,这么小的年龄就肩负起这么多的责任,他觉得对不住小兵。他曾发誓,找个好女人,和自己一起好好地照顾小兵和岳母。他上了公共汽车时,又想到了中午刚见面的小史,可惜这次没有和小史好好聊一聊。但一想起小史的样子,他的心里就感到了温暖。

正想着,他的呼机响了。是小兵呼的他,儿子说:姥姥病了。以前儿子也这么呼过他,岳母自从瘫在床上后,身体每况愈下,三天两头生病。他没太往心里去,心想,过一会儿就该到家了,先找一些药给岳母吃,要是不行,再去医院。就在这时,他的呼机又想了,还是儿子小兵呼的他,儿子说:爸爸你快回来,姥姥要死了。他预感到事情非同一般,车到了一站,他下了车,叫了辆出租,向家里赶去。

岳母真的不行了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儿子小兵一边哭一边说:爸,姥姥把药都吃了。

杨杰每次去医院都要为岳母开上一些药,以备急用,为了方便,就放在岳母床旁的抽屉里,听儿子这么说,他拉开抽屉,果然看见那里只剩下了一堆空药盒了。他马上想到岳母早晨说的那些反常话,岳母是不想再拖累他了。

他叫了一声:妈——便背起岳母向外跑去。

岳母抢救过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抱着小兵一直坐在急救室外面的椅子上。小兵趴在他的怀里一遍遍地哭诉:爸爸,是我没有照顾好姥姥,你打我吧。

他把小兵抱在胸前,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怕儿子看到自己的眼泪,于是,他就那么紧紧地抱着儿子。他望着急救室上方那盏亮着的灯,他想起了仍没有说出家庭地址的小菊,得了精神病的小吴,还有小史,以及逝去的妻子,急救室里的岳母。

后来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告诉他,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那个护士说话的口气和神态又一次让他想到了中午见到的小史。

他来到岳母面前时,岳母有气无力地说:你们救我干啥,就让我死了吧。

杨杰叫了一声:妈,你这是干什么呀。说到这儿,眼泪又一次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

这时,儿子醒了,看见了睁开眼睛的姥姥,便大叫着扑向姥姥,儿子一边哭一边说:姥姥,你不能死,以后我再也不去幼儿园了,我要天天看着你,姥姥哇——

杨杰背过身去,他用衣袖擦去了眼睛里的泪水,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了小史。小史正站在急诊室的门口,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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