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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3:15

垃圾买刀,是二驴出现以后。二驴一出现,胖丫就回自己家长住了。宋婆子气得病倒在床上,垃圾没心思去街道办的罐头厂上班了。

胖丫也不上班,整日里和二驴嘻嘻哈哈地调笑。宋婆子终于气得脑出血,垃圾手忙脚乱,把宋婆子送往医院。宋婆子到医院不久便死了。宋婆子死前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留给垃圾一句话:“孩子你记住,胖丫是你的。”说完这话宋婆子便死了,死不瞑目。

垃圾那时就下定决心,要杀死二驴,夺回胖丫。

垃圾买回刀之后,便不厌其烦地磨,“嚯嚯”的磨刀声有节有律,在空寂的院子里回响。垃圾每次磨刀都是二驴来找胖丫的时间。二驴来找胖丫的时间大都是晚上。垃圾知道二驴晚上来找胖丫是为了睡觉。二驴一来,垃圾就磨刀。

月亮悬在当空,很亮。垃圾其实不用这么亮的月亮也能磨刀,垃圾磨刀的功夫已经相当熟练了,闭着眼睛也能磨。磨着磨着,垃圾有时就睡着了,但垃圾的双手仍机械地在磨。“嚯嚯”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垃圾非常喜欢磨刀发出的声音,他听着心里踏实。

垃圾的邻居是王大叔。垃圾的磨刀声影响了王大叔的睡眠,王大叔忍无可忍就披衣下床,来到院外。

王大叔把头从墙上探过来问:“垃圾你这是干啥?”

垃圾说:“王大叔,俺在磨刀。”

王大叔:“磨一会儿就行了,咋老磨个没完。”

垃圾说:“王大叔你不知道,俺磨刀要杀二驴,刀不快不行。”

王大叔立了一会儿就走了。

垃圾仍在磨,磨着磨着,垃圾就睡着了,可刀子仍在石上磨。王大叔躺在床上,被垃圾磨刀的声音吵得怎么也睡不着。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倒着数到一,反反复复,怎么也睡不着。王大叔气愤地再次起来,披上衣服走出来。

王大叔说:“垃圾你烦死人了,你磨刀俺睡不着。”

垃圾醒了,迷糊着说:“王大叔你睡你的,俺磨俺的。”

王大叔说:“行了,白天你再磨。”

垃圾说:“白天俺要杀二驴,没时间磨刀。”

王大叔说:“垃圾你疯了,你再磨俺跳过墙去揍你。”

垃圾果然不再磨了,眨巴着眼睛看王大叔,王大叔哼叽两声走了。垃圾不敢再磨刀,他怕王大叔急了,真的过来揍他。王大叔没揍过他,却揍过自己的儿子。儿子不听话,他一耳光打过去,把儿子打得口鼻流血。王大叔的儿子后来去当兵了,正赶上和越南人打仗,后来王大叔的儿子就死了。儿子死了,王大叔一滴眼泪也没掉。垃圾是怕王大叔的耳光的。

垃圾不磨刀了,就往墙上刻字。垃圾觉得行动应该先有口号才行,于是垃圾就把口号用刀刻在墙上。

后来二驴就开始打胖丫,胖丫“嗷嗷”叫,胖丫一边叫一边喊:“你个死二驴,疼死俺了,你打死俺吧——”胖丫的叫声很难听。

垃圾一听到胖丫的叫,便开始哆嗦。心里像被二驴捅了一刀那么难受。

二驴打胖丫的时候,一声不吭,只听到拳头落在胖丫的身上“咚咚”地响,像二驴的脚步声。垃圾想尿,接着就尿了。尿液顺着裤腿淋漓地流下来。垃圾难过得哭了,哭得呜呜咽咽直到胖丫的叫声歇了,垃圾才安静下来。

垃圾想杀人,这个想法憋得他很难受。垃圾难受得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去喝酒,有时去小酒馆喝,有时把酒买回家里喝。垃圾喝酒不吃菜,像喝水似的那么喝。喝完酒的垃圾心里就好受多了。胖丫再次被二驴打得“嗷嗷”叫,他便不再哆嗦了,他要找二驴算账,他要杀了二驴。他终于推开胖丫家的门,胖丫光着身子被二驴打得在地上翻滚,胖丫一边翻滚一边叫:“该死的二驴,你打死俺了。”垃圾看到这里心都碎了。他从裤腰里抽出磨了无数遍的刀,叫喊着刺向二驴,二驴一拳就打在他的脸上。垃圾觉得自己的身子飞了出去,嘴里咸咸的、黏黏的,有一股东西流出来,那把刀先他一步落在地上,硌得他屁股火烧火燎地疼。胖丫一看到他便不再嚎叫了,掩着胸前那两团肉,怕冷似的缩紧了身子。胖丫不满地冲他说:“垃圾你来干啥,俺的事不用你管。”

垃圾想站起来,身子很轻,摇摇晃晃却站不起来。

胖丫冲呆愣在那里的二驴说:“你咋不打了,你打呀。”

二驴挥舞着大手,在胖丫的身上又掐又打,胖丫像唱歌似的嚎叫。

垃圾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立不住,便爬,终于爬到胖丫身边,用瘦小的身子护住在地上滚动的胖丫,仇恨地望着二驴,二驴似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胖丫就在垃圾的身下说:“二驴你还愣着干啥,还不快把垃圾扔出去。”

二驴伸出手,提小鸡似的把垃圾从胖丫身上提起,连同垃圾那把刀一起扔在门外。“咣”的一声关死了门。

垃圾就在门外骂:“二驴,俺要杀了你。”

第二天一早,垃圾才发现自己少了两颗门牙。趁二驴不在,他溜进胖丫家,在院里找到那两颗门牙,扔到自家房上。小时候,每次掉牙,宋婆子总让他把牙扔到房上去。宋婆子告诉他,掉牙扔到房上,新牙长的快。垃圾期待着门牙快些长出来。没门牙的日子垃圾一点也不习惯。

9

探长第二次出现在看守所。

探长这次领来一位精神病医院的博士,博士是位老人,须发皆白。

探长和博士出现在垃圾面前。垃圾不认识博士,只认识探长。垃圾便只望探长,不看博士。

垃圾有些不耐烦地说:“咋还不枪崩俺,俺受够这罪了。”

博士问垃圾:“你为什么要杀人。”

垃圾有些不可思议地瞥了眼博士,挠挠头,垃圾想,头发里一定长虱子了,要不不会这么痒。垃圾抓完头说:“俺杀二驴,他是二驴,俺就杀他。”

博士又问:“杀人犯法你不懂?”

垃圾仍在挠头:“不就是挨枪崩么,崩了就是。”

博士说:“你和二驴有仇?”

垃圾:“他打胖丫,他和胖丫有仇。”

博士不再问什么了,他和探长对视一眼就一起出来了。

垃圾急切地在后面喊:“你们啥时候枪崩俺?”

探长和博士头也不回。

垃圾盼望着挨枪崩的日子。垃圾记不清来到看守所有多少日子了,垃圾觉得很久了,久得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呆下去了。他不知外面的胖丫在干什么。

垃圾昏昏沉沉地想起了最后一次去找胖丫的情景,恍似久远的往事了——

胖丫那一次被二驴打得眼眶乌青,胖丫披头散发躺在床上。二驴前脚刚走,垃圾便迫不及待地来了。

胖丫看见了垃圾,有气无力地说:“垃圾你来干啥?”

垃圾见胖丫伤痕累累,立在胖丫的床前就哭了。

垃圾说:“胖丫你别理二驴了,你这样,俺心疼。”

胖丫坐起身,露出青青紫紫的身子,用手抚摸了一下垃圾的头说:“垃圾你是个好人。”

垃圾就蹲下身,仰起头望床上的胖丫,泪水涟涟地说:“俺要杀二驴。”

胖丫笑了一下,抱起垃圾的头,用自己的胸怀抚慰垃圾,胖丫说:“傻子,你咋能杀了他。”

垃圾嗅着胖丫真切的气息,听了胖丫安抚的话,浑身哆嗦着,愈发哭得悲惨凄切,他也伸出手抱紧了胖丫的身子。此时他觉得胖丫就是自己的了。垃圾使出浑身的力气,怕冷似的搂紧胖丫,嘴里一遍遍呼叫着:“胖丫,胖丫,俺的好胖丫,俺要杀了二驴呀。”

胖丫在垃圾的搂抱中也开始变得有些气喘,她不太费力地就挣开了垃圾的搂抱,她动作很快地脱去身上所有的衣服,躺在床上,叹口气,摸着垃圾的头说:“垃圾你对俺好,俺知道,俺给你一次,垃圾你来吧。”

垃圾怔在那里,张着少了两颗门牙的嘴,此时,垃圾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突然,他“呜哇——”一声,放声痛哭起来。垃圾痛苦地抱紧自己的头,在地上滚动着身子。

胖丫说:“你咋的了?你这是干啥?”

垃圾一边滚着,一边放声痛哭。

胖丫开始穿衣服,胖丫一边穿衣服一边咬牙切齿。穿完衣服胖丫说:“垃圾你起来,你这个扶不上墙的货。”

垃圾说:“俺不起来,俺要死了。”

胖丫说:“你不起来等二驴回来揍死你呀?”

垃圾不哭了,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俺还要杀二驴。”

胖丫不再理他,到外间去洗脸、梳头。

垃圾独自说:“俺要杀二驴。”

胖丫说:“垃圾你烦死人了。”

垃圾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床上胖丫刚换下来的花裤衩,抓过来,塞在怀里,嘴里说:“你烦,俺就走。”

垃圾就走了。

10

垃圾从看守所里被带到一间很明亮的房间里。垃圾不知道把他带到这里干什么。突然而来的光明使垃圾不适应。垃圾眯着眼睛,他看到了探长和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垃圾坐在一把椅子上,光明使他变得愉快起来。他问探长:“你们是不是要枪崩俺?”

精神病博士问:“你把杀人的经过说一说。”

垃圾觉得这老头很好笑,他憋了半天说:“二驴是俺杀的,用刀杀的。”

博士很有耐心地说:“你说一说杀人的过程。”

垃圾说:“俺喝了酒,一点也不怕二驴,俺就把他杀了。”

博士又说:“他当时没反抗?”

垃圾说:“他反啥抗,俺把他扔在下水道里,二驴他死沉。”

博士看了眼探长,探长在吸烟,烟圈在眼前一飘一荡的。

博士低头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此人患有轻度精神分裂症。

探长看到了,吐出了长长一口烟雾。

几天以后,垃圾在一间更大的房子里看到了一排坐在桌子后表情严肃的警察。垃圾的身后,坐着孙大娘儿们,朱老师,王大叔……他没看见胖丫。垃圾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有些紧张。垃圾进门时刚上过厕所,可还感到下身憋得难忍难挨。

垃圾哭了,鼻涕眼泪一同流下来。

警察问他什么话,他似乎没听清,不管警察问他什么,垃圾都用一句话概括回答:“二驴是俺杀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垃圾感觉到尿液顺着裤管热乎乎地流下来。他陡然想起胖丫把他抱在胸前爱抚的情景,心里一酸,他就放声大哭起来。

最后垃圾被带出去,他路过孙大娘儿们面前立住了,垃圾清醒地问:“胖丫呢?”

孙大娘儿们犹豫一下还是答:“她死了。”

垃圾又问:“谁杀死的?”

孙大娘儿们:“没人杀她,她是自杀!”

垃圾还想问什么,警察在他身后背推了一掌。垃圾趔趄着就走了。

垃圾杀人案了结了。垃圾因患有轻度精神分裂症,由死刑改判为无期。

垃圾很快被送到第二监狱。

11

半年以后,探长破获了一起赌博案。

赌头张三麻子交代,半年前因赌博斗殴杀死了二驴。最后塞入下水道,张三麻子正准备外逃,公安局却抓走了垃圾。

垃圾并没有真正杀二驴,他杀的只是二驴的尸体。

探长审完张三麻子,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烟圈不停地在眼前飘荡。

探长驾车去第二监狱。他要见一见垃圾,他想用最快速度把垃圾从监狱接出来,探长见到的却是有关垃圾的死亡证明。

垃圾一个月前就死了。

狱医向探长介绍:垃圾死前无病,只是不语。神情忧郁,精神恍惚。垃圾那些日子一直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同室囚犯说,垃圾念叨的名字叫胖丫。

探长吸烟,烟圈在眼前一飘一荡。从那以后,凡熟悉探长的人都发现探长烟吸得愈来愈凶,探长常常一个人冲眼前的烟圈沉思。没有人知道探长想的是什么。

·4·

乐园

老鲁退休

老鲁退休那天是含着眼泪把警衔从肩上摘下来的,当了近二十年派出所所长,摘下警衔的老鲁,一下子就成为平头百姓了。

其实老鲁一过五十就想着退休了,退休嘛,这是早早晚晚的事,连美国总统都一任接一任地退休,何况老鲁这个街道上的小小铱出所所长。

老鲁那时把退休的生活想得花红柳绿。在这期间,儿子已经考上了托福去美国一个叫加利福尼亚的地方读博士了,看儿子走之前那个架式,儿子这辈子也不一定回来了。儿子走后没多久,便给自己断了后路,辗转着又把自己的女朋友弄了出去,老鲁对儿子就彻底失去了信心。老鲁喜欢小时候的儿子,那时的儿子很听话,经常骑在老鲁的脖子上,被老鲁驮来驮去。老鲁的脖子和衣服经常被儿子的热尿冲来洗去,虽然这样他还是喜欢儿子,喜欢儿子的调皮,喜欢儿子的牙牙学语,渐渐儿子就大了,老鲁便开始为儿子操心了。儿子打架了,儿子不交作业,或者儿子给女生递纸条子,一有这样的事,便被老师一个电话叫到学校。那时老鲁还不是所长,在外人眼里只是一名普通警察。老鲁一见到儿子的老师便一点警察的样子也没有了,低眉顺眼地站在老师面前,仿佛他是一个闯了红灯的学生,被警察叔叔教育着。

老鲁在儿子的问题上,发现了一条真理,那就是儿子越大越让他操心。后来儿子读大学,考研究生,交女朋友,老鲁心倒不怎么操了,可老鲁得为儿子挣钱,供养儿子长大成人。儿子终于成人了,带着女朋友,人五人六地坐着飞机去了美国。老鲁终于不再为儿子操心了,想操也操不上了,倒是儿子隔三差五地把越洋电话打过来,很亲切也很生疏地向他和老伴问好。老鲁接电话的时候,时常产生错觉,他觉得儿子就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错觉毕竟是错觉,儿子毕竟去了美国。

那时老鲁就想,退休后一定活出个人样来,大半辈子了,老鲁觉得把大半生的力气都贡献给了单位和家里,退休后他要为自己活一回了。老鲁热爱钓鱼,随着年龄增大,他又热爱上了养花。他也说不清一个大老爷们儿,而且上了一定的岁数为什么爱花儿,或许是对青春、生命的缅怀,抑或是对美的留恋?老鲁说不清,他也不想把养花上升到那么高的层次。反正年龄增高,他就开始喜欢养花了。

老鲁和老伴已经商量好了,退休后客厅里阳台上要养满花,老鲁这一想法得到了老伴兴高采烈、发自肺腑的支持。老伴姓邱,以前在一家工厂里上班,没什么技术,属于可有可无的那一种人,后来老伴身体不好就提前退休了。现在老伴每个月拿着几百元钱的退休金,享受着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优越性,就盼着老鲁解甲归田,共享人生最后的幸福时光。

老邱甚至提前都把养花儿用的花盆、土哇、铲呀都买回来了,就等着老鲁一回来,他们马上大干一场。

想了十来年,盼了十来年,退休的日子终于来到了,老鲁摘去警花警衔那一刻,他的心里什么地方“嘎崩”响了一声,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人们都说退休是一个大坎。人生总有几个坎,三十岁是一个坎,而立之年,上有老下有小,最费心最操劳的年龄。四十岁又是一个坎,不惑之年,一般情况下,仍上有老下有小,而且正处在生命、家庭、事业最要害的关头,咬咬牙就上去了,松松劲就又下来了,不惑也惑也。五十岁当然又是一个坎了,知天命了么,这时候,应该说啥都没啥了,该上的上了,该下的也下了,没几天蹦跶了。一到六十,退休赋闲,就像走过了劲的发条,一下子松弛下来,靠着惯性,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老鲁回顾过去的大半生,恍若经历的一切就是去年或前几个月、昨天发生的,这么想着老鲁就把生命的短看到了,人这一辈子挣挣扎扎究竟是为什么呀?老鲁这么问着自己。老鲁这种想法很通俗,在这之前,肯定已有无数人这么问过自己了,在这之后,也一定会有更多的无数人这么问自己。这么问过之后,老鲁的心里很空洞,也很惶惑,一切都虚空得抓不到,抓在手里的只有实实在在的警花、警衔,老鲁对它们是有感情的,是警察这个职业,伴着他走过了大半生。在那一刻,老鲁就流泪了,然后老鲁一边流泪一边微笑着冲自己昔日的同事们说:我老鲁在家等你们。

同事们听了,都嘻嘻哈哈地说:“等着吧,等我们退休了就找你钓鱼去。

老鲁就和同事们一一握手,然后情真意切地说:我等着你们。

老鲁走时的样子有些悲壮,就在老鲁和同事们告别的时候,小菊扑了过来,她一下子就抱住了老鲁的大腿,仰着一张小脸说:“鲁爷爷,您退休了,我怎么办啊?”

老鲁听到小菊这么一说,一下子就傻在那里,这些日子只想着自己退休了,把小菊差不多忽略了。他望着小菊,才想到小菊的确是个问题。

小菊

小菊是老鲁从派出所门口捡回来的。老鲁第一次见到小菊并不是在派出所门口,而是在一个过街天桥上。天桥上经常有一些摆小摊的人,卖一些袜子、手套、针头线脑什么的,也有―些乡下女人,抱着一个拖鼻涕的孩子,向路人伸手要钱。

老鲁上桥的时候,那些摆小摊的、要钱的妇女一阵风似的跑了,惟有小菊仍然蹲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喝水的缸子,里面扔着一些角币。老鲁都已经从小菊面前走过去了,因为小菊的不跑不逃,让老鲁多看了她两眼。小菊生得眉清目秀,头发有些乱,衣服也有些脏,她就那么静静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老鲁走过去,站在小菊面前,老鲁弯下身:你不怕我?

小菊摇摇头。

老鲁又问:他们都跑了,你为什么不跑?

小菊说:你是警察,是好人。

老鲁发现小菊这小姑娘挺聪明的,便又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小菊不说话,黑眼睛望着他。他又问:你家在哪呀?

小菊仍然不说话。

老鲁就叹了口气,直起身的时候,他就有些同情眼前这个小女孩了。从兜里掏出十元钱,放在小菊面前,没说什么,转身走去。

小菊在他身后说:谢谢警察爷爷。

老鲁又回了一次头,看见了小菊那双黑眼睛一直目送着自己。老鲁的心里很温暖。

两天之后,因为所里有个案子,老鲁从所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了,街灯下,他又一次看见了小菊,小菊躺在墙根下,头下枕着一块砖已经睡去了。虽然是晚上,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小菊。老鲁走过去,很近地看着小菊,身旁的小张说:这小姑娘天天晚上睡在这儿,已经好多天了。

老鲁的心就沉了沉,最后还是走了。

又过了几天,不到上班时间,老鲁因为要去分局开会,到所里拿一份材料,他又在墙脚看见了小菊,小菊已经醒了,倚在墙上正在揉眼睛,老鲁走过去。

老鲁说:你怎么天天睡在这儿?

小菊说:这里有警察,坏人不敢来。

老鲁这回深深地把小菊记住了,而且成了一个挺重的心事,有事没事的就会想到小菊。小菊那纯真的目光一直在老鲁眼前亮着。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老鲁是在睡梦中被雨声吵醒的,这时他就想到了小菊。他起来穿衣,拿把雨伞走出来,老伴说:深更半夜的还干什么去。老鲁只是说有事,便出去了。老伴对老鲁这种深更半夜说出去就出去的做法已经见怪不惊了。

老鲁来到所里,就看到了蹲在雨中的小菊,他没说什么,拉起小菊,敲开了值班室的门,冲值班的民警说:让她在屋里待一夜。

从那以后,小菊便成了所里的常客,天快黑的时候,小菊就回到派出所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民警们已经知道小姑娘叫小菊了,便说:小菊,进来吧。

小菊就进去了,陪着值班民警看电视,困了就躺在排椅上睡。每天一早醒来,小菊帮着扫地,擦桌子,等上班的民警们陆续走进所里时,小菊就悄悄地消失了。

熟悉了小菊的民警们都喜欢小菊,有时还把自己从食堂买来的饭菜分给小菊吃。他们问小菊什么话小菊都能清晰地回答,但小菊就是不说自己是哪儿的人,也不说家里的事,一问到这样的话题,小菊就沉默起来,低着头,看自己扭来绞去的手指。

小菊说她自己被人贩子拐卖过,给一人家放羊,后来她跑了出来……

小菊还说一帮小偷找过她,让她当扒手,她也跑了出来……

小菊说这些时有根有据,而且一脸的平静,见多识广的样子。后来小菊就睡在了派出所门口,果然再也没有坏人找过她的麻烦。

老鲁听了小菊的情况后,心里就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老鲁就冲民警们说:小菊爱啥时来,就让她来。

果然小菊就经常出入派出所,扫地,擦玻璃,还偷偷地为民警洗衣服。民警们都说小菊这孩子聪明,只是可惜了。

老鲁没事的时候很喜欢找小菊说话,一问一答就像祖孙两人。小菊对老鲁也最信任,什么事都对老鲁说,但惟一不提的仍是自己的家庭。

民警们见老鲁这么喜欢小菊,便开玩笑地对老鲁说:所长,把小菊领回家得了,反正你身边也没孩子。

老鲁就笑,小菊也一脸的幸福。

老鲁要退休了,他即将告别派出所时,小菊抱住了他的腿,扬起小脸就那么望着老鲁。老鲁是小菊的主心骨,老鲁退休了,意味着他将很少光顾派出所了,于是小菊就只能那么无助地望着他了。老鲁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小菊的确是个问题。

其它民警看着老螯相小菊这徉,便开始认真地说:老鲁你和小菊这么有缘,还不如把她领回家,当孙女养得了。

这句话让老鲁一下子看到了小菊的前途,老鲁虽然把退休后的生活计划得桃红李白,但对老鲁来说还很遥远。身边没儿没女的生活,一定使退休后的生活很没色彩,他和老伴早就想到了这层,但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儿子,显得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老鲁在那一刻就下定了决心,牵起小菊的手,很温情也很豪迈地说:走,跟爷爷回家。

回家

老鲁把小菊领回家时,并没有遭到老伴的反对,相反,小菊的到来竟使老伴有些欢欣鼓舞,她又是收拾房间又是炒菜的。小菊自然也是甜甜地叫着奶奶,颠颠地随在奶奶身后忙这忙那,很快,小菊便融进了老鲁的退休生活。

退休后的老鲁每天早晨都要去遛弯儿,每天早晨起来,他都要喊上小菊,小菊就随在老鲁身后睡眼惺松地去遛弯儿。老鲁因为有小菊随在身边就感觉到很亲切,一老一少,一问一答的,有时老鲁觉得,这才是生活。

一些熟人见到老鲁就用诧异的目光去打量小菊,然后疑惑着问:亲戚?

老鲁就朗声答:孙女。

熟人就更是疑惑。

时间长了,便都知道了小菊的来历,仍有熟络的人和老鲁打趣道:老鲁,别是和老相好生的吧。

老鲁就一本正色地道:这可是我孙女,别乱了辈分。

人们嘻嘻哈哈地笑,老鲁不笑,牵着小菊的手买豆浆、油条去了。

那天老鲁没事带着小菊去街上随便走走,路过一所小学门前时,有一群孩子在上体育课,孩子们在一个年轻女教师的带领下,正满操场地在追逐一只足球,孩子们的笑声便和足球一样在操场上滚动。小菊便痴了一双目光,老鲁都走出好远了,小菊仍呆呆地立在那里看。老鲁看见了小菊,心里就动了一下。

那天他问小菊:小菊,你上过学吗?

小菊点头:上了二年级。

老鲁就想,小菊也是十来岁的孩子了,这么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起初老鲁有一种预感,他预感说不定什么时候,小菊的亲人会突然找上门来把小菊带走。回到家后,他和老伴也反复地问过小菊关于家里的情况,小菊铁了心,对家里的情况一直守口如瓶。后来老鲁就不问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小菊家人来找的预感一天天地淡漠下去。

那天回到家里,他又和老伴商量让小菊上学的事,老鲁只有一个想法,孩子不上学不行。老伴就说:孩子没户口,学校能收吗?

老鲁说:那所小学的校长我认识,去说说看,要不行就花点钱,反正小菊得上学。

老鲁就找到校长,校长听了小菊的情况,也满心的同情,提出只要交一些费用就可以上学。

老鲁就欢天喜地地把小菊送进了学校。

从此以后,老鲁便和每位爷爷一样,早晨牵着手把小菊送进学校,傍晚,老鲁早早来到学校门前,和那些爷爷奶奶一样,引颈向学校里张望,等待着自己的孩子小鸟一样地扑出来。

熟人见到老鲁就问:老鲁你在这儿干啥?

老鲁就很自豪地说:等孙女。

那份企盼,那份等待,老鲁以前从没有体会过。儿子上学那会儿,没让他操心过,上学就上学,回来就回来,都是老伴在管儿子,他那时忙,早出晚归的。儿子就在他的忙乱中一天天长大了。

他每天牵着小菊的手上学放学的,心里就别样起来,时常涌动着一种让老鲁哭出来的感觉,老鲁觉得自己的晚年很幸福,老鲁想到了天伦之乐等词汇,但他不敢肯定这是不是那种“乐”。

少女雨思

老鲁虽然退休了,仍隔三差五地到所里去看一看,在所里工作了大半辈子,冷不丁离开了,放在谁身上,心里都免不了空落落的。别人不忙时,就陪老鲁说说话,说一些最近的治安情况,谁迁来了户口,哪个老人死了,谁家生了一个闺女或儿子等等,老鲁听了这些消息就感到很亲切。别人忙时,老鲁就看看报纸,看一看全国各地发生的大事小情。

那天,老鲁又来到派出所时,就看见了雨思。雨思已经有十六七岁了,是前工商局局长的女儿,那时,她的母亲大权在握,碰到老鲁等人,头都不点一下。后来就腐化了,腐化的动机是受贿,也贪污,一下被检察机关起诉,又一下子关进了监狱,而且是无期,无望得很。雨思的父亲也一同栽了进去,那时他的父亲在另一个局当局长,一下子两个局长一同进了监狱。家里的一切,先是被査封,后来被拍卖、退赔等等。前局长的千金雨思小姐就变成了一个孤儿,从小姐变成孤儿,雨思一定很不适应,先是不上学了,整天待在家里,父母退赔时,公安机关很人道,给雨思留下了一间房子。后来雨思又走出家门,擦干眼泪,在酒吧、歌厅里混。

以前老鲁也找雨思谈过,雨思家就住在他们派出所这一片,自然归派出所管辖。

老鲁就说:雨思你爸妈都那样了,你还不学好?

雨思就翻着白眼冲老鲁说:你管我吃,管我住,供我上学?

以前的雨思一定是见过世面的,她上学放学都是母亲的专车接来送去,那时的雨思穿的都是名牌,戴金表,脖子上的项链都是银光闪闪的。这一切,都离雨思远去了,雨思就变了个人似的。头发披散着,眼圈、嘴唇抹着老鲁看了眼晕的颜色。老鲁一见到雨思,就吸着冷气,心想:这孩子让她父母害了。

老鲁见到雨思,天气还没有那么热,雨思已穿的少得可怜了,她抱着肩膀,翻着白眼望着天棚,对民警的问话,高兴了回答一句,不高兴了就一句话也不说。原来,昨晚在一家酒吧里,雨思让两伙男人大打出手,不仅打伤了人还砸坏了酒吧不少设施。所以雨思才出现在派出所里。

雨思不把小小的派出所放在眼里,当初她当局长千金时,派出所在她眼里自然很小,直到现在她也没把派出所放在眼里。

老鲁进门时,小张正在问着雨思。

小张问:昨天晚上为你打架的都是什么人?

雨思翻着眼睛答:不知道。

她那口气,有些像当年的地下党。

小张还问:你是不是不想学好了?

雨思又答:学好了咋样,不学好又咋样?

小张就没词了,憋了半晌才说:你要这样就送你去劳教。

雨思毫无惧色地说:你们最好也判我个无期,我陪我妈去。

老鲁听了雨思的话,心里冷了一下,又冷了一下,他想:这孩子再这样下去,毁了。

老鲁终于忍不住在一旁说:雨思,你干吗不学好哇,你看你爸你妈那样。

雨思就冷冷地笑一笑说:鲁大爷,您倒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学好,您供我吃,供我上学?

一句话把老鲁噎得上不来气。

雨思又说:我也想上学,还想考清华、北大呢!

老鲁的热血突然就撞到脑门上,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冒出,他的浑身都发冷发抖,于是老鲁就抖颤着说:我养你,你要是还不学好咋办?

雨思就说:有人养我,我就学好。

老鲁就坚定不移地说:那我就养你。

这话一说出口,让所有的人对老鲁都刮目相看,就连不良少女雨思也不冲老鲁翻白眼了。半晌,雨思才说:真的?

老鲁说:真的。

雨思又说:你不后悔?

老鲁说:不后悔。

雨思就笑了,笑过了就说: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傻……

雨思后半句粗话没有说出来,她也觉得说出来不太合适,便那么瞪着眼睛望着老鲁。

老鲁一副吃了秤砣的心情,他抓过雨思的胳膊就说:那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已无退路的雨思,并不情愿地随在老鲁身后走出了派出所。

还是雨思

老鲁把雨思领进家门的时候,遭到了老伴激烈的反对。老伴老邱同志也是个善良的人,她倒不是小器得不愿意雨思吃、住、供她上学。现在老两口都退休了,每月都有固定的退休金,况且,儿子在美国已经读完了博士,在一家公司里工作,隔三差五的还给他们寄来一些花花绿绿的美元。美元是硬通货,折合成人民币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身为女人,老伴自然有老伴的考虑。

老伴就说:老鲁你是不是疯了,把这么大个姑娘领回来,好听不好说呀。

老鲁一时没转过弯来,他瞪着眼睛问老伴怎么不好说呀,就当认了一个干女儿。

老伴就拍大腿:你是这么想的,别人会咋想?

老鲁就说:他们爱咋想就咋想。

老伴就说:老鲁你白活了大半辈子,糊涂哇。

老鲁并不糊涂,安顿好雨思。现在雨思和小菊住一间,老鲁和老伴住一间,还有一个厅,这对老鲁来说,足够了。安顿完这一切,老鲁便去了一趟雨思以前上学的学校,虽然雨思大半年没有去上学了,学籍仍给她保留着。这一点让老鲁感到很满意。雨思如果正常上学的话,现在都该读高三了,因为大半年没上学了,老鲁慎重决定让雨思从高二读起。他把这一想法冲雨思说了,雨思无所谓地说:读哪一年都一样,读一年级也行。

老鲁对雨思这种态度很不满,但还是没说什么。

雨思第一天上学时是老鲁陪着去的,老鲁亲自把雨思带到了校长面前,校长就很热情地冲雨思说:欢迎你重新入校。

雨思不看校长,也不看老鲁,望着天棚,也不说话。校长就笑一笑,老鲁也笑一笑,最后校长和老鲁握了手,雨思就留下上学,老鲁就告辞了。

日子看似又回到了正常,每天早晨,老鲁和小菊、雨思同时出门,雨思的学校离家比较远,要坐公共汽车,老鲁先把雨思送到公共汽车站,然后领着小菊去上学。

雨思那么大了,也没有必要让老鲁天天送着去上学。结果就出现了异常情况。

那天下午,雨思的校长打来一个电话,问雨思这几天是不是病了。

老鲁就一头雾水,他说:没病呀。

校长说:那她为什么不来上课。

这回老鲁明白了,雨思一定是阳奉阴违了。他就忙冲校长说:这几天家里有点事,雨思明天就去上学。

校长放下了电话,老鲁握着电话呆呆怔怔地坐在那里。他想不出,雨思不去上学,去干什么了?老伴买菜回来后,他把这一情况跟老伴说了,老伴就说:怎么样,让我说着了吧,那么大个姑娘啥不能干呢,你操心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老鲁什么也没说,雨思回来的时候他仍什么也没说,他开始察言观色。老鲁干了一辈子公安,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但他在雨思的脸上一点也没有看出破绽。如果没有校长那个电话,他说什么也想不到雨思竟会一天没有上学。老鲁很能沉得住气,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本领。

第二天,他和往常一样,和小菊、雨思说笑着出门,当他送小菊走了一半路程时,冲小菊说:你自己走吧,爷爷还有点别的事。

小菊对上学的路线早就轻车熟路了,她不用老鲁每天接送也能自如地上学、放学了。

老鲁机敏地回到了公共汽车站牌下,这时正有辆车过来,雨思从前门上车,老鲁从后门上车。老鲁这时很兴奋,当年抓扒手时,他曾和扒手们无数次地捉过这样的迷藏,因此,老鲁跟踪雨思显得得心应手。

雨思坐车,坐了两站或三站,下车,又换了一辆其它路线的车。老鲁没有上那辆公共汽车,因为那样会很容易被雨思发现,他打了一辆车,尾随着公共汽车。雨思又一次下车的时候,老鲁也下了车。他跟踪着雨思来到了一座尚未完工的楼前,这幢楼不知什么原因停工了,于是就千疮百孔地矗立在那儿,样子有些可怜和可气。

雨思轻车熟路的样子,三转两转便消失在那幢楼里。这也难不倒老鲁,老鲁为了不惊动雨思,他把鞋脱了下来,提在手上,这就苦了老鲁的一双脚,尚未完工的楼梯,石渣遍布,让老鲁倒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老鲁终于发现了雨思的蛛丝马迹。

他是循着雨思说话的声音找到雨思的。

他先是听到一个男声说:你来得真准时。

雨思说:我每天都很准时。

男声又说:你不怕学校老师告诉你鲁大爷。

雨思说:告也不怕,反正都这样了,不怕什么。

老鲁不知道雨思哪样了,他已经忍不住了,一个冲刺便出现在雨思面前。老鲁的出现让两个人惊叫了一声。

雨思正和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搂抱在一起,尚未完工的房间地面上,厚厚地铺着报纸。两人惊叫一声之后,就分开了。老鲁先是愤怒,后来就冷静了。

老鲁拉起雨思的胳膊说:走,上学去。

雨思说:我不去上学。

老鲁说:你说过,有人供你,你就学好。

雨思说:那是骗你的。

老鲁说:说话算数。

雨思说:我的话不算数。

那个男孩似乎也清醒了过来,他冲老鲁说:放开她。

老鲁看了那男孩一眼,生气地说:你以后要敢再招雨思,我就把你抓起来。

男孩就害怕了,从雨思嘴里,男孩一定知道老鲁干过派出所所长。

老鲁拉起雨思便走了出去,雨思别无选择地还是回到了学校。雨思并不安心上学,仍隔三差五偷偷跑出去和那个男孩约会,因此老鲁费尽心思地对那个男孩进行了一番调查。那个男孩是银行行长的儿子,想必在雨思父母出事前,两个孩子已经门当户对地认识了。那男孩现在正在一个补习班里就读,已经连续高考两年了,都没有考上。今年是否考上也很难说,这也是最后一年了,如考不上就花钱上学。这是老鲁找到银行行长谈了一次之后得到的情况。行长很通情达理,对儿子是又爱又恨,没办法,只怪儿子不争气,利用上学的时间偷跑出去约会。行长答应老鲁,一定好好管教儿子,让他改邪归正。

那之后,雨思果然比以前好了许多。

老鲁也和雨思谈了一次,从理想到现实,从个人到社会,老鲁都谈了个透,老鲁一直自信讲话是很有所长水平的。可惜的是,雨思油盐不进,她一直不说话,要说只有一句:我爱他。

老鲁听了这话心里就别别地跳,心想:现在这世道是怎么了,这么大个孩子就爱就恨的,而且说完这活脸不红心不跳的。老鲁对雨思这种疯狂的劲头有些害怕,但老鲁也感到束手无策,好在雨思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了,老鲁把这一结果归功于和行长的谈话。

最后,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那天老鲁正在午睡,老鲁退休后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就在这时雨思突然回来了,雨思没到放学时间,这么早回来还是第一次。老鲁醒来之后就观察雨思的神色,据老鲁观察,雨思哭过,且满腹心事。老鲁就主动地说:雨思,出什么事了?

雨思面沉似水,从兜里拿出一张化验单拍在老鲁的面前,那是一张尿液化验单,检查结果是阳性。老鲁拿着化验单很郑重地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老鲁就很无知地说:你有病了?

雨思不说话,眼里汪了层泪

老鲁又说:医生说是什么病?

雨思就没好气地说:我怀孕了。

老鲁就傻在那里。

雨思还说:那小王八蛋,干完就不认账了,妈的,婊子养的。

雨思很气愤,看那样子恨不能咬那小子一口才解气。

半晌,又是半晌,老鲁继续无知地说那,那怎么办?

雨思就说:我要知道怎么办还和你说?

老鲁这时又自信起来、思维恢复了正常,他马上就想到了去医院堕胎,这种事只能求助于医生了。他没敢把雨思这一情况告诉老伴,如果老伴知道了,说不定会把雨思赶出家门,甚至有些事自己也不一定能够说淸。他当天就带雨思去了医院,排队,挂号,交钱自然是少不了,这都没什么,让他无法容忍的是那几个医生和护士的目光。她们看一眼雨思,又看一眼他,仿佛是他怎么雨思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在雨思进去手术时,一个护士还大声地喊:雨思家属。他知道那是叫他,他不能不去,于是他就走过去。那个护士就说:你这家属是怎么当的,卫生巾都不买,一会儿病人怎么出来。

没办法老鲁就颠颠地去买卫生尔,又把卫生巾通过护士转交给里面的雨思。

没多久,雨思从里面出来了,她似乎和进去前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这就让他想起自己带老伴来堕胎那一次,那是惟一的一次,儿子都已经上中学了,老伴不小心怀上了。生是不能生的,只有人流,就流了。记得那次老伴是被护士搀着走出来的,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可眼前的雨思就跟没事人似的,他怀疑雨思还没做这种手术,然后就问:完了?

雨思答:完了。

老鲁那次带老伴来做人流手术,前后才花了十几元钱,而这次却差不多小一千。老鲁真的惊叹这时代变化得太快了。

回到家之前,老鲁冲雨思说:你就说你病了,回去就躺下。

雨思问:干什么?

老鲁说:让你伯母给做好吃的呀。

雨思在这件事情上很听话,回家后就躺下了。老鲁就张罗着给雨思吃药,从医院回来时医生开了一大堆药,什么宫缩的、养血的等等。老鲁很小心,把有早产、怀孕、流产等字样的东西都扔在了门外,只剩下了没有名字的药。老伴听说雨思病了,果然热情,跑前忙后的,又是炖鸡,又是烧排骨的。总之,这让雨思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自此之后,雨思果然换了一个人似的,学习一下子用功起来,许是夭折的爱情让她彻底清醒了,也比以前懂事了。一有时间就帮家里干活,还抽空给小菊讲过题,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功。有时,夜半三更了才上床休息。这情这景,让老鲁想起了十几年前,儿子高考前的日日夜夜。这时老鲁就异常想念远在他乡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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