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又说:小明子(王伯一直这么称呼吴明),王伯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人早晚都是个死,死前图个清静,我知足了。
吴明的心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李副所长的眼睛也潮了,他转过身,背冲着吴明和王伯。吴明和李副所长带着王伯到了分局门口时王伯说:小明子,王伯对不住你,到现在王伯还没给你张罗成一个对象,那些姑娘都是有眼无珠,以后,你会碰到一个好姑娘的。
吴明听了这话,黯淡地冲王伯笑了笑,又用力握了握王伯冰冷的手。
王伯被分局带走的那一刻,他回过头又冲吴明说:小明子,你李婶就托付给你了,有时间就去多看看她。吴明含着泪用劲地冲王伯点了点头。王伯和李婶的确对自己不错。为了他的婚事,王伯和李婶没少操心。
2
父亲和王伯是同事,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吴明的母亲几年前去世了,母亲的去世似乎对父亲打击很大,平时还有说有笑的父亲很少有笑容了。那时,父亲和王伯共事的那个工厂效益已经很不好了,父亲就唉声叹气,回到家里就喝闷酒,每次都把自己喝高了,喝多的父亲就一遍遍地叙说自己年轻时候如何辉煌,然后就把自己当年在工厂里获得的奖状拿出来,摆了一床都是。父亲的样子,每次都搞得吴明心里挺不好受的。吴明就安慰父亲说:这是国家发展的必然阶段,工厂没活干了,你就在家歇着,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歇歇了。
父亲说:你懂个屁。
然后就闷头喝酒,喝来喝去,父亲就变成了个酒鬼,一时一刻也离不开酒了。他劝过父亲,父亲不听,父亲清醒的时候说:只有喝醉了,我才高兴些。父亲喝完酒咧着嘴说:我想你妈,我还想工厂。
父亲在没有下岗前,就已经无法上班了,他手提酒瓶子,一摇三晃地在自家院里出入,父亲的身体便江河日下了。父亲以前能一口气抡上两个小时的十磅大锤,现在他提着两瓶酒就东摇西晃。屋里屋外满是酒气。吴明劝父亲,父亲一点也没有悔改的意思,吴明忍受不了父亲这个样子,便搬到所里去住了。所里晚上都有人值班,以前都是两个人,自从他住到所里以后,他便成了长期值班员,每天所里就安排一个值班员了。
吴明起初同情父亲,后来他渐渐开始有些恨父亲了。他小时候很崇拜父亲,父亲在他眼里是那么高大、伟岸,是个真正的男人。没有难倒父亲的事,他就是上街过马路,都拉着父亲的衣襟。可现在的父亲,在他的眼里只是个酒鬼,说不定哪一天,父亲便会在醉梦中死去。看着父亲那难受的样子,他恨不能把父亲杀了。
王伯来自首的一刹那,他的心狂乱地跳着,他认为王伯该杀王二小,留下他也是个祸害,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王伯对吴明父亲借酒消愁的办法不以为然,他觉得吴明父亲这样做,太不男人气,也有失工人阶级的风度。王伯以前是一个很乐观的人,然后王伯就给吴明的父亲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王伯粗声大嗓的,把那首歌唱得气势逼人。醉酒的父亲已没心思听王伯的歌声了,他先是冲王伯咧着嘴笑,然后就冲王伯说:你又没死老婆,你当然不用暍酒。父亲说完这话就睡着了,所有的烦恼便被他留在了梦外。王伯就冲吴明父亲的睡相运气。
吴明是王伯看着长大的,因此,王伯对吴明有着特殊的感情。吴明家的事就是王伯的事,那时,王伯的儿子王二小还没有吸毒,王伯一家的生活中充满了阳光和欢笑,于是,王伯就不厌其烦地为吴明介绍女朋友。吴明那时也二十多岁了,正是谈婚论嫁的黄金时光。
经王伯介绍给吴明的姑娘就有好几位,有小学老师、医院护士、工厂工人、售货员。
她们第一次见吴明时,对吴明的印象都还不错,然后就接触第二次、第三次。随着接触的增多,话题自然就深入了许多。
姑娘就问吴明:一个月挣多少钱呀?
吴明就挺害羞地说:不多,几百元吧。
吴明想了想又说:生活也够了,咱们都是普通人,花销不大。
姑娘笑了笑,挺牵强的。姑娘又问:能分房么?
吴明就想到了老所长,老所长到现在还住在一室一厅的房子里,估计到退休也不会重新给他分房了,这次吴明肯定地摇了摇头。
姑娘又问:你没想过再换一份工作?
吴明就挺认真地说:我觉得干警察这行不错,我喜欢当片警。
姑娘就不说什么了,用脚一下又一下踢地上的草。
吴明就干干地看着姑娘。
后来姑娘就告辞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吴明这几年,谈了许多这样的女朋友,大部分都是王伯帮助张罗的,也有同事介绍的,情形大都如此。也就是说,姑娘们刚开始大都看上了吴明这个人,当了解了吴明的前途时,她们又都知难而退了。吴明渐渐就悟出了姑娘们的意思。吴明知道,自己是普通人,姑娘们也都是普通姑娘,两个普通人结合在一起,自然要过普通人的日子,过日子就要有些最基本的保障,普通姑娘们都普通怕了,她们都想通过婚姻这最后的一份理想给自己带来转机,显然,她们在吴明的身上没有看到这份希望,然后她们就只好失望地离开了。
王伯最后一次为吴明张罗女朋友的事,是王二小第一次戒毒回来,那时王伯似乎重又看到了希望,那几日,他见人就打招呼。情绪良好的王伯就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吴明介绍了一个女朋友。这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王伯的侄女。侄女在乡下高中毕业后,便到城里来打工了,刚进城的时候,在王伯家住过一阵子,吴明见过那位姑娘,暂住证就是吴明帮着办的。
王伯一提自己的侄女,吴明一点也不感到陌生,姑娘很年轻,人长得也很周正,看样子也聪明。吴明对自己找对象的事已不抱什么大幻想了,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和那个姑娘见了几面。
那姑娘似乎通过王伯对吴明已有了些了解,她没再问那些姑娘们提出的通常话题。姑娘开门见山地和吴明说:你不嫌我是农村的吧。
姑娘这么问,吴明红了脸,忙摇摇头说:农村的怕什么,我看重的是人。
虽然吴明经历了许多次姑娘们的打击,但他对爱情仍抱着美好的幻想。
姑娘又问:咱们结婚,你能把我的户口办到城里来么?
吴明定定地看着姑娘,他想起李副所长的爱人就是乡下的,现在孩子都十几岁了,老婆和孩子的户口仍在乡下,然后就冲姑娘摇摇头。
姑娘就说:你不是警察么,这点小事都办不了?
吴明就笑一笑,还是摇摇头,说:其实你不了解警察,咱们只是工作不同,我和别人都一样。
姑娘就很失望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王伯知道了,拍着大腿说:小明子,别灰心,过几天王伯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让她们后悔去。
吴明只是笑一笑,他又想起了狱中的孟娇,他觉得孟娇和这些姑娘都不一样,单凭孟娇的眼神,她就和她们不一样,一想起孟娇,吴明的心里就七上八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年半以前的一个晚上,他认识了盂娇,他认识孟娇的时候,自然是在派出所里,孟娇是来自首的。孟娇走进派出所的一刹那,吴明的眼前一亮,他以为孟娇走错了路。没想到的是,这么清秀的一个女孩,竟触犯了法律。
3
中午的时候,吴明和李副所长去医院看望王伯的老伴李婶。李婶平日里身体就不太好,王二小先是吸毒,离婚,仍吸毒。李婶又气又恨,三天两头地住院。王伯把儿子杀了,身在医院的李婶还不知道这件事。吴明和李副所长出发前,简单商量了一下,结果是,两人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李婶。什么时候知道那是另外一回事。
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吴明在水果摊前为李婶买了些水果。越往医院走,吴明的心里越不是个滋味。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王伯、王二小、孟娇,心里就乱成了一片,他不知道将怎样面对李婶。李副所长的心情似乎也挺沉重,不停地吸烟,一句话也不说。
吴明见到李婶的时候,李婶一把抓住了吴明的手,眼泪就从那张愁苦的脸上流了下来。李婶高一声低一声地说:小明子,李婶这日子没法过了,家不像个家,人不像个人了。要是没有那个畜牲该多好哇。
自从王二小吸毒以后,王伯和李婶一直称自己的儿子为畜牲。李婶这么一说,吴明马上就想到了王二小风风光光开出租车的情景,那时王伯一家是多么满足幸福呀。
李婶哭诉了一阵子就想起了王伯,她问:你王伯怎么没来?
吴明不知如何回答,他又怕李婶看出什么来,李婶现在这个样子,她要是知道王伯现在的处境,说不定会出什么危险,正当他犹豫的时候,李副所长走上前来说:王伯陪王二小去戒毒了,过几天就能回来。
李婶就不再问了,默默地流着泪水,然后说:这个畜牲不争气呀,我要早知道他这样,当初就不生他了,从小到大,一把屎一把尿的,做父母的容易么,还不是为了他好。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让这畜牲给败了。
吴明想冲李婶说点什么,可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眼睛潮潮地望着李婶。母亲去世早,这几年,家里缝缝补补的活都是李婶帮着吴明。吴明觉得这么瞒着李婶,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可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沉默了一会儿,李婶又抓住了吴明的手,满含希望地问:小明子,你说这回二小能戒了么?
吴明听了这话,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忙低下头,哽着声音说:李婶你放心,这回一定能。
李婶就慢慢松开了吴明的手,叹口气道:他都戒过多少次了,每一次我都想,这回好了,可每一次都让我和你王伯空欢喜一场,好端端的一个家呀,就这么毁了。有时恨得你王伯和我,恨不能杀了这个畜牲……
吴明不知怎么离开医院的,他走出医院的门问了李副所长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
他说:王伯还能出来么?
李副所长狠狠地望了他一眼,脸色难看,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回到所里,李副所长才气哼哼地说了句:不争气的东西。不知冲谁,吴明就愣愣地看着李副所长。
下午一上班,是所里的例会。人们议论了一阵王伯的案子,大家都认为王伯该杀王二小这样的儿子,都说王二小太不是个东西,从王二小又说到了毒品,大家便一起痛恨毒品,发誓说以后要是发现毒品贩子决不心慈手软。
开会的时候,老所长照例传达了一会儿局里下发的内部文件。文件中说:某某所,某某民警和持抢歹徒英勇搏斗,被局里记功。又说某某民警破获了一起贩毒案,被记功等等。
内部文件当然都和案件有关,但每次所长传达这样的文件,说的都是别人的事,那些轰轰烈烈立功受奖的事,自然也是别人的,他们这个所从来没有发生那样的立功受奖的大事,所以,大家听起来,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致。吴明的思想也走了神,他望着窗外树上刚刚吐叶的新芽就想起了孟娇,一想起孟娇,他沉闷的心情就好了起来。明天下午,他就能见到孟娇了,明天下午是孟娇出狱的日子。
后来,老所长又讲了半晌治安情况。每次开会,老所长都要讲这些相同的话,其实讲不讲都是一样的,片警的工作都是一样的,今天和明天一样,明天又会和后天一样,所不同的是,日子总是新的。
吴明在那一瞬想:孟娇,我要给你个惊喜。吴明打算借小伍子的车去接孟娇。小伍子是吴明的同学,也在这片住着。小伍子高中毕业就没找过工作,先是跟人练服装摊,后来就自己练,现在自己的摊位就有好几个,前一阵子又置办了一辆夏利车,见到吴明就说:明子,用车说一声,咱俩谁跟谁呀。很义气的样子。小伍子是好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爱换女朋友,一年里,他的身边就会走马灯似的换三四个女朋友。小伍子的女朋友,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就是个个都年轻漂亮。吴明每次看到小伍子带着女朋友,心里就挺不是个滋味的。
吴明正在想着小伍子,就看见了小伍子的车,吴明就冲小伍子招手,小伍子很听话的样子,把车靠在一旁,小伍子下车的时候,还冲吴明不伦不类地敬了个礼。吴明一看小伍子那个样子就笑了。小伍子见是吴明,才一惊一诈地说:是你呀,吓出我一身汗来。
吴明就说:你又没犯法,你怕我干什么?
小伍子就说:自从有了这个车,我见了穿警服的就害怕,一不留神就挨罚。
吴明就把明天下午去接孟娇的事冲小伍子说了,小伍子就拍胸脯说:别说跑趟郊区,就是跑到南京也没说的。
这时又招手叫下了车里坐着的女朋友,小伍子这位女朋友果然是新的,果然又年轻又漂亮,吴明就很认真地看了几眼小伍子的女朋友,然后冲小伍子的女朋友浅浅地笑一笑,那女朋友也回敬了一个淡笑,小伍子带着女朋友开着车走了。
吴明想见到孟娇的心情一下子迫切起来,他也说不清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4
一年半以前的那个晚上,孟娇触犯了法律,走进了派出所。
孟娇是外地人,她来到这座城市是为了圆梦的,她的梦想就是想成为一名歌唱家,她在这座城市里联系好了一家音乐学院,音乐学院也想收下她这个学生。她为了不给家里增加负担,便一边打工一边学习。一个穴头组织了一批会唱歌的女孩,专门到一些宾馆、饭店的娱乐场所演出,劳务费已经讲好了,一个月一结。可等到结账的时候,穴头却溜了。孟娇知道上了当,她一个月没黑没白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了,她本想通过这一个月的努力,先交上一个学期的学费,没想到这一切却成了一个梦。她咽不下这口气,和几个一起被骗的女孩一起去找那个穴头。在一个宾馆里,她们终于发现了那个穴头,趁那个穴头不备,她们合伙抢走了穴头的皮包。那里装着她们的血汗钱,那几个姐妹拿走了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便走了。包却留给了她,刚开始,她觉得挺解气,后来,她觉得拿着穴头的包并不踏实,夜里总是做噩梦。后来,她从穴头的包里拿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然后走进了派出所,那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法了。
就是那一次,她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整个案情的记录,就是吴明做的。不知为什么,他一开始就同情孟娇,恨那个不是东西的穴头。当孟娇听说自己触犯了法律,人一下子便晕了过去。后来,孟娇提出一个请求,希望这件事不要让她的家人知道。吴明答应了。不久,孟娇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去监狱的时候,吴明主动要去送她。
在路上,孟娇求吴明一件事,她希望以后自己每次给家里写信,信先寄给他,再由他寄给孟娇的父母,他答应了。孟娇走进监狱的一刹那,回头望了他一眼,就那一眼,让他挥之不去。
没几天,孟娇的信就寄来了,一封是写给他的,一封是写给家里的,写给家里的那封信地址已经写好,邮票也贴上了,信却没有封口。
她在给父母的那封信中说,自己仍在学习,因为不住在学校,来往的信件也不方便,让他们以后就把信寄给一个叫吴明的大哥哥收转。孟娇在信里又告诉父母,吴明大哥哥是个警察,人很好,在这座城市里,他在照顾她,让父母放心。
吴明看了孟娇写给父母的信,他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他理解孟娇的心思,如果换了他是孟娇,也会这么做。
不久,孟娇的父母不仅给孟娇寄来了信,还寄来了过冬的衣服。吴明没有把信和衣物转寄过去,而是亲自送去了。孟娇所在的女子监狱就在市郊,乘长途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孟娇第一次见到吴明时,吃惊地睁大眼睛,当她接过父母的信件和衣物时,她哭了,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在怀里的包裹上。她后来抓住了吴明的手,轻轻地叫了声:吴哥,世上还是好人多。
孟娇说话的声音跟唱歌一样动听,他听了孟娇的话,心里就很温暖,他例行公事地说了许多好好改造、加强学习的话等等。后来,他就告辞了,孟娇就说:吴哥,以后你还会来吗?
他听了这话,回了一次头,又看见了孟娇那让他无法忘记的目光,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那天他的心情很愉快,这种心情一连持续了好几天。他开始盼望周末,以前,他从来没有盼过周末,周末同事们都休息了,派出所里就冷清了,他不愿意面对父亲,他只能呆在冷清的派出所里,日子过得无滋无味,没有盼头。
5
自从认识了孟娇,他便开始盼着周末,一到周末,他便乘上了通往郊区的长途车。从那以后,他不再单纯地为孟娇转送家信和包裹,他知道孟娇是为了圆自己的梦才犯的罪,他不能让孟娇的梦夭折了,便给她送去录音机,还有孟娇喜欢的音乐磁带……刚开始,盂娇总是一副过意不去的神情,时间长了,孟娇渐渐地就接受了吴明的关心。孟娇刚入狱的时候,情绪很低落,他便劝她:两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出去后,咱们再去学音乐,说不定你真的能成为歌唱家呢。
吴明的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他没听过孟娇唱歌,但孟娇说话的声音比唱歌还好听。他相信孟娇的歌声一定不同凡响。后来,孟娇的态度便开始积极了,先是孟娇成为狱中的文娱骨干,后来孟娇又参加了悔过自新的演讲,不仅在自己的狱中演讲,也到其它的监狱去演讲,效果很好。因孟娇的表现,狱方作出决定,为孟娇减刑半年。那次,孟娇把这一消息告诉他的时候,兴奋得像个孩子。他冲她笑了,接下来,两人便一同计算出狱的日期。他问她:你出去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她眨着眼睛说:去听一场音乐会。
他说:我陪你去。
她点点头,脸红红的。
他又问:那第二件呢?
她说:给爸爸妈妈打一次电话。
他还说:我陪你去。
她便一脸幸福和骄傲了。
他仍问:那第三件呢?
她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慌慌乱乱地跳着。终于她才说:跟你在一起,咱们聊一天一夜。
他笑了,她也笑了。
他每次来看望她,因探视时间的限制,他们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有时正说得起劲的时候,探视的时间就到了。
那些日子里,吴明隔三差五就会梦见孟娇,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便把梦说给孟娇听,孟娇的脸就红了,没接着他的话茬说,只是深深地望他一眼。让吴明无法忘却的就是孟娇的目光,她的眼睛比语言还要丰富,只那么一眼,什么内容都有了。
数过星星数月亮,孟娇终于要出来了,时间就是明天下午。那天下班后,吴明迫不及待地去音乐厅买了两张明天晚上音乐会的门票,她说过,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要听一场音乐会。他拿到票的那一刻,恨不能立马见到孟娇。他往所里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春的夜晚,不冷不热,他望着头顶的天空,就想: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自从他认识孟娇之后,他便学会开始期待明天了。
他已经看到派出所的灯光了,今晚是老所长值班,他最愿意陪老所长值班了,老所长值班的时候,他就可以和老所长谈孟娇,老所长知道孟娇明天就要出来了,他说今晚要好好和他谈谈。他一步步向所里走去。
就在这时,他和迎面飞跑过来的一个人差点撞了一个满怀。他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莫样,就听一个女人喊:抢劫了,他抢了我东西!
那人在他身旁调整了一下,又向前跑去,他喊了一声:站住。便扑过去,抓住了那人的衣领。那人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便回过身,用一把尖刀扎过来。他没有看见那人的刀,“哎哟”叫了一声,死死抓住了那人握刀的手……
半个月以后,所里传达上级文件,文件上说:追认吴明为烈士,并记一等功一次,号召全市民警向吴明学习……老所长念到这时,声音哽咽了,所有吴明的同事,都低下了头。
傍晚的时候,一个眼神明亮的姑娘,怀抱一束鲜花,站在吴明出事的地方,动情地唱了一首《真的好想你》。不少人都听到这首歌了,许多人流下了眼泪。
·10·
新娘
三级警司胡梅已经二十八岁了,谈了五年恋爱,终于要结婚了。
胡梅结婚的消息惊动了整个分局,分局长在胡梅的结婚报告上签完字之后,开玩笑地冲她说:这回你可是全国最高的人了,你可以放眼全球了。胡梅听了分局长的话,只是笑一笑,那一刻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次青藏高原之行有多么艰辛和刻骨铭心。接下来胡梅就收到了分局所有民警们送来的新婚礼物,那些礼物带着喜庆和有关花好月圆的祝福小山似堆在胡梅的面前,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礼物发愁了,她知道,这些礼物她一样也带不走。赵伟在信里曾无数次地向她描述过那片高原的遥远,还有高山反应。赵伟曾说,就是你拿根针上高原也会感受到千斤重量。当然,赵伟这句话是一种比喻。正是赵伟一次次对高原的描述,让胡梅渐渐走近了高原,于是那片遥远的高原在胡梅的想像里神秘起来,因为神秘诱惑着她把他们的婚礼安排在那片她神往的高原。
赵伟是名军人,是边防连队的一名副连长。往从前说,赵伟和胡梅是同学。如果细究两人恋爱时间,会让人们大吃一惊。两人在上初中时,那个年岁的少男少女情窦初开,两人就已经眉来眼去了,也就是说,对方成了自己的念想了,念想来念想去,高中毕业后,赵伟考上了军校,胡梅考上了警官学校,天南海北让两人分开了,但没分开两人的念想,通信打电话,说一些天高云淡、桃红李白的话,他们心里清楚,信里虽写得清清白白,他们心里的爱情已经姹紫嫣红了。两人同时毕业,赵伟被分到高原哨所,胡梅被分到了本地的公安分局。两人在报到前重逢了,这是两人爱情的巅峰时刻,他们拥抱在一起之后,什么就都没什么了。以前所有的桃红李白都是在为这一刻满山的杜鹃绽放在做排演。那些日子是两人爱情的揭幕式,也是里程碑。
赵伟说:我这一去遥远得很。
胡梅说:山高路远我不怕,咱们的心最近。
那一刻,两人都意识到爱情的艰巨和沉重,把爱情说得轻巧而又美好。
赵伟还说:你一个月两个月怕也收不到我一封信。
在这之前,赵伟曾听人介绍过高原的环境,不仅山高路远,有时还大雪封山,别说人,连鸟都没有力气飞过雪山。
胡梅说:那我就天天给你写信,一次让你接到好多。
赵伟说:我也是。
于是两人就分别了,果然就被赵伟言中了,胡梅最长的时候,三个月没有收到赵伟的信,突然有一天收到了,一家伙六十多封,把收发室的王大爷都吓傻了。他怔怔地看着信,又呆呆地看着胡梅,吁了口气才说:小胡,这回你可有的看了,一家伙这么多。在这之前,胡梅几乎天天到收发室来看信,一次次自然是失望而归。王大爷都不忍心摇头了。
胡梅见到那些信就哭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就是靠着那些信打发着思念时光,最后那些信读完了,她把它们装订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时常拿出来翻看,就像在看一部永远也没有尾声的小说。
胡梅知道,赵伟也是这样看自己的信。她一想起这些,就感到了生的光荣,爱的伟大。渐渐胡梅明白了一条真理,人是为了爱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方方面面所有的情情爱爱构成了这个世界,维系着人与人的关系。胡梅在赵伟的描述中了解了高原,她此刻吃着冰激凌还是暑热难捱,可赵伟的高原正寒风刺骨,大雪纷飞。这就是世界,这就是现实。他们一恋就是五年,在这五年时间里,胡梅和赵伟见了两次面,当然都是赵伟休假,从高原上下来。高原军人,都是把几年的假合在一起来休的,可每次休假赵伟在家里也只能是呆上十天半月的,其他时间,都用在路途上了。
胡梅第一次见到赵伟时,发现赵伟黑了瘦了,人却很有精神的样子。见面的日子里,赵伟一直在描述着高原,在赵伟的描述里,高原神奇而又可爱。在分别的时刻里,赵伟一直在念叨他养的那盆仙人掌,在高原,只有耐寒抗旱的植物才能存活下来,每个士兵都会养一两盆这样的植物,于是官兵们就有了一份寄托和念想。赵伟在回家的日子里想着高原,想着那盆仙人掌,在高原哨所的日子里他又怀念城市,思念亲人,想念着爱情。
赵伟终于走了,来匆匆,去匆匆,于是就给胡梅剩下了思念和漫长的等待。赵伟第二次回来的时候比起第一次成熟多了,他的胡子硬得都扎手了。赵伟一回来就说想念他的高原和哨所,在这之前,赵伟已经在路上辗转颠簸快一个月了,所以他一见到胡梅就说想念高原的话。离开高原的赵伟人显得很没精神,仿佛丢了魂,经常抬头在夜空中找星星,赵伟说高原的星星亮得让人心醉,仿佛一伸手就能把星星揽在怀里。他们在夜晚约会的大部分时间里,赵伟说得最多的就是星星。城市上空的星星很寂寥,也没有光彩,让赵伟的心里发空。在离开高原的日子里,赵伟很没有神采。直到赵伟踏上了归程的列车,他的眼睛亮了,精神也为之一振。那一瞬,胡梅有些嫉妒高原了,有一阵子她甚至把高原当成了情敌。
半年前,她和赵伟就商量好了结婚的日子,她有些恶狠狠地在信里说:她要上高原,完成他们的婚礼。她还说:她要亲眼看一看他的高原,他的哨所,还有星星,以及那盆他养了五年的仙人掌。
就这样,她把他们的婚礼选定在了高原,她要亲眼看一看,让她又爱又恨的高原。她从登上奔赴高原火车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是新娘了。
火车走到了铁路的尽头,离高原的脚下还有一截子路呢。于是她又改乘了汽车。在出发之前,赵伟曾在信里反复提到过乘车路线,她不放心,还专门买了本地图,那本地图册就带在身上,她已经翻看过无数遍了。赵伟还在信里说:让她一定不要带更多的东西,上山的时候带根针都重如千斤。考虑到路途的遥远,还有一次又一次的车程,她选了又选,想了又想,并没有带更多的东西。一身新娘服,那是她在母亲的陪同下,跑遍了全市的商场精心选出来的,红色的西服上装,红色的西服裙。她这一辈子只做这么一回新娘,她要让自己真实地喜庆一回。她知道这身新娘服也许只穿这么一回,其余的时间,她总是穿着制服上班,就是在不穿制服的日子里,她也不会选择新娘服。这身衣服喜庆得有些夸张,只有在婚礼上它才是最合适的。除这身新娘服以外还有的就是喜烟和喜糖,喜糖花花绿绿大富大贵地被包装过了,然后就是喜烟,烟是“双喜”牌的。这三样东西装在一个提包里,洋溢着幸福和新娘子般千娇百媚的心情。
一乘上长途汽车,一路的景色就大相径庭了,单调而又枯黄,萧条得很。她出发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八月,可眼下,如同进入了秋季,到处都是一片枯黄,长途车腾起的烟尘遮天掩日,夸张得不见日月。路波折得如在风浪里飘荡的小船,起起落落,沉沉浮浮的。从一下火车开始她就体会到了高原反应,刚开始是头晕,接下来便是疼,再后来又有了呕吐的感觉,呼吸明显地粗重,车越往前开,这种反应就越是强烈,她坐在车里,昏昏沉沉,欲死欲活的,晕过了,也吐过了。车终于在一座兵营前停下了,这是赵伟所在的军分区所处的地址,她走进军分区招待所的时候,受到了军分区首长热烈的欢迎和赞扬。首长说她是勇敢的新娘,自然也是美丽的新娘,肯嫁给高原军人,又到高原上来举行婚礼,这已经是个奇迹了,从多年前到现在,还很少有新娘独自上山的。接下来,她就在军分区住下了,首长说是三天后有车上山,赵伟的连队距军分区还有三天的车程。胡梅只能耐心等待了,屈指算来,她从出发到现在,已经用去十几天的时间了。虽然,警察的职业生活练就了胡梅的韧性,可是在这三天的等待时间里,她仍然感到度日如年。
军分区首长似乎看出了胡梅的心思,为了让胡梅早日听到赵伟的声音,费尽周折要通了电话。当她听见赵伟从电话里传来的渺远的声音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赵伟说:明天我就站在山顶上等你,我的警官新娘。
她说:不,我明天才出发。
他说:那我也等你。
她说:嗯。
他说:新房准备好了,全连人都盼你盼了半年了。
她还想说,电话这时断了。再要就接不通了。首长就苦笑着摇头,山高路远,电话线路也是七扯八绕的,接通赵伟连队的电话要通过几个差转站,电流信号消损得已经很微弱了,接通一次电话比过年还新鲜。首长说:半个月前这条线路还是断的。现在终于通了,可又断了……
胡梅终于听到了赵伟的声音,明天开始他就会站在哨所上望着她,虽然望不到,但那份心情和感受已经足够了。此时此刻,胡梅一直想流泪,然后就剩下了等待。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了出发那一刻。车是给养车,山上的连队的给养都是靠山下运送上去的,每一个月一趟。胡梅运气好,她只在这里等了三天。车终于出发了,那一刻,她觉得马上就能见到赵伟了。心是跳的,脸是红的。车越往山上开,她的心情就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就要成为他的新娘了,这可是她今生惟一的一次。
车越往前走,速度越慢,卡车仿佛一头垂危的病牛,气喘着,踉跄着,一步一步向前爬行。她先是看见了路面上的冰,接下来就看见了雪。此时正是八月,而山上却是另一个季节。赵伟给她描述过,那时她还有些不相信,现在她终于信了。
开车的是个老兵,押车的是个班长。班长在出发前就拿了三件大衣,他们现在一人一件都穿在了身上,但仍冷得有些发抖。班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一上车开始,他就嫂子长嫂子短地叫。刚开始叫得她怪不好意思的,后来就习惯了,甚至听起来怪舒服的。班长是个山东人,说话带着明显的鼻音。
班长说:嫂子,你是第一个上山的家属。
班长说:嫂子,你也是咱们这山上来的第一个女警察。
班长说:嫂子,你说说,你是咋看上俺们赵连长的呢。
班长说:嫂子,给俺们讲讲你们警察破案的故事吧。
班长还想说……
她的头疼得厉害,要死要活的那一种。心虚气短,天旋地转。
班长这时话就少了,泪眼汪汪地望着胡梅。班长说:俺们刚上山时也这样,难受死了,恨不能一头撞死了算。
她说:啊——哇——
班长说:嫂子,你难受就咬俺一口吧。
班长把袖子撸了,递给她。她抓住了班长的手腕,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草,就那么死死地攥着。
车呼呼噜噜地向前爬着,班长把一个军用水壶递过来,小声说:嫂子,你喝口水压一压吧。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还没有流到胃里,便“哇”的一声吐了起来,翻江倒海地吐了一阵,直到把胃液都吐出来了。暂时平静了一会儿,似乎也好受了些,接下来,她更没有气力了。她撑着自己,望着眼前的雪路,仿佛看到了在山路的那一头赵伟正在冲她招手,冲她微笑,渐渐地,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班长坐在一旁显得心虚气短,仿佛她难受成这样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喃喃着一遍遍地说:嫂子,真对不住哩。班长的样子似要哭出来。班长只好一遍遍地安慰她:快了,再过两个山垭口,再翻一座山就到了。
雪路上的车走走停停,终于隐隐地看见了那座山,班长兴奋地指着雪山说:看哩,嫂子,那座山就是赵连长他们连队了。
她似乎看见了赵伟,正在冲她微笑着跑过来。天渐渐地就暗了下来,接着就黑透了,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车里的温度降得更低了,她打着抖颤,高原反应似乎不那么强烈了,只剩下了冷和兴奋。班长说:明天一早,天亮前,车就能到达赵伟的连队了。想到明天一早就能见到赵伟了,这十几天的一切都淡化了,只剩下一缕幸福在心头燃烧。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做新娘的那一刻。顺着车灯的方向,她望见了远方的雪山,在夜空下朦胧呈现着。
那辆牛喘似的卡车,在雪路上扭了一下,又扭了一下,终于不动了。班长和司机咕哝了几句什么,便下车了。事情有些严重了,卡车的半轴断了,终于不能走了。当班长把这一消息告诉胡梅时,胡梅那颗接近沸腾的心,刹那间冷却了下来。那怎么办?她无助地问。只能等了。班长无奈地答。
三级警司胡梅已等待到了极限,前方的雪山就近在眼前,星光下已隐约可见,她要步行前往。当她的决心已下时,心又一次沸腾起来,她甚至来不及去征求班长的意见,便把包背在了自己的肩上。
班长惊怔地喊:嫂子,你这是干啥?
我走着去。她斩钉截铁地说。
她终于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刚开始她等火车,接下来又等汽车,就是来到山脚下,她又等了三天三夜,现在车又坏在这里,她不能再等了。赵伟就在前面的雪山等她,她不能无限期地让赵伟等下去,她要做他的新娘,她要步行着走下去,一直走到赵伟期待的视线里。
班长在她身后惊呼:嫂子,你不要命了,这很危险哩。
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她什么都不怕了,此时,她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走下去。早日见到赵伟,早一分钟成为他的新娘也是幸福的。
班长还在她身后喊:嫂子,你多保重哇……
过了一个山垭口,天突然飘起了雪花,刚才还能看见星星呢,此时,那雪就越下越大了。这时,她才感受到了吃力,高原反应再一次侵袭了她,太阳穴别别地跳着,她上气不接下气,肩上的背包重如千斤,压得她喘不上气来。这时她才体会到赵伟说的,上山拿一根针都重如千斤的话。雪路遥远而又漫长,她踉跄地走着,雪越积越深,每向前迈一步,她都要费上好大的劲。肩上小山似的背包压着她,她直不起腰来。有几次,她趴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了。她抬起头向前方望去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赵伟在风雪中凝视着她的目光。她又艰难地爬起来,背包掉在了脚下,她想把背包重新背在肩上,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她望着脚下的背包,真想哭出声来。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此刻,她只能自己救自己了。她蹲下来,打开背包,她摸到了那些花花绿绿,吉祥喜庆的糖果,这是她不远千里万里带来的喜糖。她掏出一把撒在雪地上,又掏出一把,喜糖天女散花般地,无声无息地撒落在雪地上。那时她想,她是来高原结婚的,喜糖就送给高原吧。糖终于撒完了,她终于又拿起了背包,踉跄着向前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天晴了。天幕蓝得有些不真实,她看见了星星,那些星星正如赵伟所说的,就像亮在自己的身边,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到它们。她走在雪路上,恍若走在星海里。
她又开始跌倒了,肩上的背包又有千斤重了,每次她把背包从地上拾起来,都重如千斤万斤。她拖拽着,摇晃着,终于被背包压倒,她再一次把手伸进背包的时候,她摸到了那身大红的新娘服。新娘服温暖而柔软,一摸到它,就仿佛触摸到了她那颗即将成为新娘的心。接下来她又触到了那两条“双喜”烟。摸到烟她想起了赵伟曾给她讲过的故事。
那次大雪一连封了三个月的山,给养车上不来。他们连队的粮食快吃完了,他们没有感到可怕,烟快断了,他们感到了恐慌。哨卡的人,每个人都会吸烟,烟在雪山上成了寒冷中的太阳,寂寞时的伙伴。也就是说,烟是哨卡军人的念想和支柱。只剩下最后几支烟了,连长赵伟小心地把几支烟收到了一起,吸烟的时候,大家排着队,每人吸一口,仿佛电影《上甘岭》中分吃的那只苹果。每个人都舍不得吸,每次烟轮到自己的手中,只是贪婪地深吸一口烟头飘出来的淡蓝色烟雾。那时那刻,他们感到幸福而又满足。后来给养车来了,他们每个人都足足吸了一天烟。
赵伟说这件事时一脸的红晕,最后他说,不身临其境,你永远体会不到那是种什么滋味。赵伟说得轻描淡写,她当时只当成了一则笑话,听完了也就过去了。她当时还讥笑他们是一群没有出息的男人。此刻她的手触到“双喜”烟时,她又想到了这件事。很快她的手从烟上移开了,这次她抓住了那身新娘服,她把它掏出来,捧在手里,这是她这一生惟一一次做新娘的纪念,她为了买这身衣服跑遍了全城所有的商店,当时,她只是试了试,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在新娘服的衬托下那张娇羞的脸。那是一张期待幸福的脸,只有做新娘的人才会这样千娇百媚。此时此地,她不能把这身新娘服带上山了,赵伟也永远看不到她穿新娘服的样子了。她把它铺在了雪地上,星光下它仍那么红,映得周围的雪地也红润起来。胡梅站起身来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在向新娘服告别,然后她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
她跌撞着爬起又摔倒,然后又一次爬起。天冷得出奇,先是脚趾有些发木发疼,接下来就是整个脚掌。她麻木机械地向前走去,她每向前迈一步,她就想着离赵伟又近了一点,心里便一点点温暖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跌倒了,麻木的双脚让她再也站不起来了,高原反应让她大脑变得迟钝,她面向着天空,星星们在她的眼前拥挤着。那些星星最后就幻化成赵伟的一双眸子,深情持久地凝视着她,她幸福地冲天空微笑着……
三级警司胡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赵伟的怀里,赵伟一声又一声呼唤着她。她看见赵伟,先是笑了,接下来泪水便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赵伟喃喃说着:你终于上来了,你是到这儿来的第一个女性。
此刻,她终于成为他的新娘了,她早就想好了,要把一首歌献给赵伟,就是那首《今天我成了你的新娘》,一路上她差不多在心里这么一路唱过来的——
今天我成为了你的新娘,
越过了山,越过了水,
今生今世不后悔……
她一边流泪,一边一遍遍地唱着,直唱得赵伟热泪盈眶。
从此以后,雪山哨卡留下了一个关于新娘的故事。
而公安分局多了一个拄双拐来上班的女警官。她的双腿永远留在了雪山哨卡,那是一双丈量幸福的腿。拄双拐的女警官永远都是微笑着的,她的神情里写满了幸福。
·11·
那双眼睛
日子对王大虎来说,早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今天和明天一样,明天又会和后天一样,这样的日子对王大虎来说,只是活着而已。王大虎从入狱那天起,就曾对自己说:王大虎已经死了。那一刻,王大虎觉得这个世界已和自己没有任何干系了。
王大虎被判处的是无期徒刑,这意味着他将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余生。入狱的时候,是王大虎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刚满三十八岁。三十八岁的王大虎该有的都有了,老婆那一年三十四,工作单位不好,却很漂亮,三十多岁的人了,依然有着一副美好的身段,皮肤又白又细,很滋润的样子。在不明真相的场合里,没有人相信王大虎的老婆会三十多岁,绝大多数的人会认为她是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这一点让王大虎很是骄傲。更让王大虎感到满足的是,他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缨缨。缨缨几乎集中了父母所有的优点,一双眼睛又亮又大,皮肤又白又细,八岁的缨缨人见人爱,所有见过缨缨的人都说:这孩子,看人家是咋长的,大了一准错不了。在那些日月里,王大虎一直陶醉在自己完美的小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