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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3:15

后来生活就有了变化,变化的生活缘于老婆下岗。老婆虽生得漂亮,但工作单位却不尽人意,在一个效益不怎么好的小厂里当着一名普通工人,再后来小厂就倒闭了,不管美丑的人们一律都下岗了,这在当前的形势下,本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算是一桩大事,在王大虎的日子里,却天塌了,地陷了。那些日子,王大虎的日子是苦涩的。

王大虎在生活中一直扮演着小人物的角色,中学毕业高考没有成功,只考中了一所中专学校,毕业之后,先当了两年技术工人,因工作扎实,奋发向上(那阵子王大虎正和貌美的妻子谈恋爱),便被调到机关科室里当了一名很普通的科员,对王大虎来说,已经很满足了,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批人。于是,结婚、生子,过起了普通百姓常见的日子。如果照此下去,王大虎一家会和许许多多的人们一样,一直到老,乃至死亡,这一切都属于正常。不正常的是,老婆下岗了,并不殷实的日子,一下子显得捉襟见肘起来。这令王大虎困惑和迷惘。如果单纯的只是这样,也并没有什么,在当前的大形势下,下岗人们多了,也没见着谁日子过不下去而上吊,车到山前必有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错误在于,王大虎的老婆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普通人,她这种心态完全是因为自己的长相,包括上学时学习成绩不好,一直到参加工作,并不安心本职工作,总是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会和身边的芸芸众生区分开来,这一点在有貌无才的女人中很有代表性。她在和王大虎谈恋爱之初,并没想在王大虎一棵树上吊死的心态一样,恋爱时,她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总想自己有能力也有机遇把王大虎甩了。怪就怪自己的意志不坚,怪就怪王大虎的死缠烂打,在婚前,王大虎和许多恋爱中的青年男女一样,把觉睡了,待王大虎的老婆明白过来,她已经怀上了缨缨。

在没有下岗的日子里,老婆的心态还算平和,虽说工作不算太好,虽说王大虎不尽她理想中的人意,但这些很快就在通俗的生活中找到了平衡。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王大虎的老婆同样生活在这个以男性为主导地位的世界里,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工厂,是通俗了一些,但也有滋有味。王大虎的老婆便咀嚼着这些滋味。前面说过,王大虎的老婆是个貌美的女人,在有姿有色的女人面前,男人总是愿意献媚,说一些酸拉巴叽的话,献点殷勤,举手投足中,又有点那个,因此,王大虎的老婆在工厂男人堆里总是如鱼得水,经常会在一些场合里抛头露面。因此,王大虎的老婆在没下岗的日子里,心态、情绪大体是平和的。

在下岗的日子里,老婆平和的心态显然得到了破坏,这么多年来,对生活对王大虎的种种不满,淋漓地表现出来。只要王大虎一进家门,她便开始牢骚满腹,不断述说她认识或道听途说的关于有木亭的许多男人,谁谁谁当官了,捞足了,日子过得都共产主义了,又谁谁谁下海做生意了,房子有了,车有了,日子过得都没法提了,等等。老婆在叙说这一切时,美丽的脸庞上是一脸的向往,眼里是梦幻般的憧憬。向往、憧憬之后,又说到了眼下目前的处境,下岗了,自然没有了收入,一家三口节衣缩食花着王大虎那点不值一提的工资。这过程中,老婆仍没忘记举例说明,她又举例说,谁谁家的孩子进了贵族学校,谁谁家的孩子请了家教,等等。说到伤心处,一把把女儿缨缨搂了,有泪水在美丽的脸庞上流淌,不明真相的女儿缨缨也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王大虎。在现实面前,王大虎男人脆弱的自尊发出铮铮的碎裂声,他无法面对老婆的眼泪及女儿一双期望的目光。他王大虎并不比别的男人差,他有权享受应该得到有模有样的生活。让老婆过上好日子,让女儿受到最好的教育,别人能够拥有的生活,我王大虎为什么不能够拥有?那一天,王大虎下了改变生活的决心。王大虎要下海一搏了。为了老婆、女儿,为了从前温馨美满的家。

王大虎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当他那个小科员了,为了老婆的幻想、女儿那双无邪的目光,王大虎辞了工作,北下闯关东了。早在几年前,王大虎认识了一个哥们儿叫刘豪,刘豪这几年一直在东北做木材生意,已小有名气了。刘豪曾几次邀王大虎下海,他一直没有下这个狠心,是老婆、女儿改变了他。

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王大虎的苦也受了,罪也遭了。说确切一些,他是在替刘豪收购原木,深山老林里无法通车,只能通过河道往外运那些原木,把一棵棵原木扎成木排,顺着河道向下漂,这事白天不能做,因为有人查堵,所以王大虎只能在晚上把这些木排放下去,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护送着这些木排,水里的蚂蝗叮满了他的下半身,上半身露出水面,却成了蚊子们袭击的对象,上下一齐咬,王大虎真想叫天叫地,待他抬起头望见满天繁星时,他又想起了老婆的目光,女儿的目光,星儿们幻化成了一双双凝视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满含了期望与等待,王大虎的苦就忍了,罪也忍了。但他不能忍受的是哥们儿刘豪的不义,明明在这之前讲好了,这批木材的利,两人三七开。待刘豪把这批货出手后,王大虎不仅一分钱没得到,连刘豪的影子也找不见了。这是王大虎做梦也没想到的。他无法回家,更无法面对老婆、女儿期待的目光,他只能死等刘豪,他不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钱拿回去,便无法见老婆、孩子。他只能一封封地写信,安慰老婆、孩子,并在信里描绘出一幅幅蓝图,让老婆去幻想去梦幻。在等待刘豪的日子里,他在东北流浪,年关将近的时候,他终于等回了刘豪。在这期间,刘豪带着小姘去南方旅游去了。

起初,他并没有想把刘豪怎么样,他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钱。刘豪没想到王大虎仍在等他,就说:哥们儿,这次生意砸了,等开春以后,咱们再做一把,下次一定补上。

王大虎知道刘豪说的都是屁话,什么生意砸了,刘豪带着小姘入住的宾馆一天就要上千元,难道刘豪有钱吃喝玩乐,就没有钱还哥们儿那一份么?他给刘豪跪下了,他说起了自己的难处,说到了老婆、孩子的期望,这时他的眼泪便流了下来,他受苦受罪时没有眼泪。他一哭,刘豪就显得很不耐烦,从枕头下胡乱地抓了些钱往他手里一塞说:哥们儿,只有这些了,拿去吧,拿去吧。

刘豪的样子似在打发一个叫花子。王大虎知道钱是要不出来了,这口恶气是要出的,那一天,他在街上买了把菜刀,又喝了些酒,晚上的时候,他就闯进了刘豪的房间。刘豪正和小姘在床上寻欢作乐,没料到这时王大虎会闯进来,于是两人便撕扯在一起,被女人和酒掏空了身子的刘豪很快便处于下风,刘豪在王大虎的菜刀下倒下了。王大虎本想砍他一刀,解解心头之气算了,没想到的是,这一砍便砍出许多委屈和怒气,王大虎想到了自己受的苦遭的罪,以及自己离家时向老婆孩子描绘出的生活蓝图,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他把所有的怨和恨都发泄到了刘豪的身上,起初刘豪还能叫,后来就没了声息,床上的那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也没了声息,吓得昏死过去。

刘豪自然是死了,王大虎被判了无期徒刑。起初的日子,王大虎并没有完全的心灰意冷,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为了老婆、孩子,值!他没料到的是,老婆和他办了离婚手续之后,带着缨缨远走高飞了。老婆走时,连面都没见他一次,只给他寄来了封信,老婆在信中说:……你这辈子是无法走出监狱了,你虽然活着对我们娘俩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走了,离开这座城市,我不想让缨缨有你这样一个父亲,我要让自己和缨缨一起忘掉你……

王大虎那一刻觉得自己虽然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支撑他生活的希望没有了,他觉得活下去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不管他是死是活,没有人会牵挂他,也没有让他牵挂的了。那些日子,王大虎心如死灰。

在一次水库旁劳动时,山里发了洪水,水库大坝在洪水的冲击下岌岌可危,有群众及解放军在抢救大坝,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们这些犯人也加入到了抢救大坝的行列。雨声如注,喊声如潮,王大虎忙碌在人群里,如梦如幻,眼前的场景极不真实。他在盼望着大坝决堤,被大水冲走算了,到那时,便一切都一了百了了。就在这时,王大虎发现脚下的大坝裂开了一个洞,如注的水流向那个看不见的洞钻去,他想,那就让水把自己卷走吧。想完,他异常从容地跳进了水里,他没想到的是,在他的身后,又有许多解放军战士也一同跳进了水中。他不仅没死,反而成了英雄。洪水过后,监狱为他召开了一个庆功大会,在那个大会上,狱方为了表彰他的先进事迹,他的无期徒刑,变成了有期徒刑二十年。

在那个大会上,他昏昏蒙蒙,不知自己是怎么走上主席台的,也不知怎么走下主席台的,当有记者采访他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双目光无神无采地望着记者。

从无期到有期,这是多少犯人梦寐以求的,当他计算出,自己二十年以后出狱刚好五十八岁时,他觉得那是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他认为自己活在一场虚无飘渺的世界里。许多犯人都在一天天计算着自己出狱的日子,惟有他不这样想,觉得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呀。

那天,车拉着他们去一个工地劳动,车行驶在大街上。他身旁的犯人新鲜、渴望地打量着这个自由繁荣的世界,惟有他的一双目光空一片,这个世界在他眼里恍似已经不存在了。就在这时,他空的目光和一双目光相对了,心不知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他望了眼那双目光,又望了一眼,他张大了嘴巴,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当他寻到那一双目光时,他的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确切地说,他被路旁一幅巨大的张贴画吸引住了,画中一个小女孩,伏在一张课桌后,睁着一双新奇的大眼睛,凝视着所有望她的人,就是这双眼睛,改变了王大虎的生活。

王大虎无论如何忘不掉那双眼睛了,那双眼睛太像女儿缨缨的眼睛,无邪的目光中透着渴求、纯真、向往以及许许多多让人说不清的东西。正是为了这双眼睛,他才下定决心辞职,下关东……王大虎以为再也不会和这个世界发生任何关系了,没想到,就是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东西又把他扯回到这个世界。为了这双眼睛他要活下去。人有时就这么莫名其妙,一种偶然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活。王大虎就在这种偶然里改变了自己。

后来王大虎知道,那幅印有一双小女孩眼睛的画是有关希望工程的,那个小女孩失学了,她在用一双眼睛求助于人们使她重新走回课堂。在监狱里组织读报、看电视中王大虎了解了关于失学儿童的事。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将来会怎样,他脑子里被那双目光搅得乱成一团,吃不香睡不好。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在报纸、电视上又看过几回那个小女孩的目光,终于有一天,王大虎在浑中终于理清了头绪,自己要资助一名失学儿童,他的动机就是因为那双无邪、渴望的目光。他找到了张管教,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他的想法得到了张管教热烈的支持,但他又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资助的这名儿童,年龄一定是十岁,而且还要是名女孩。张管教听了他的条件,疑惑重重地望了他半晌,后来还是答应了。

在等待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地想起了那双目光,有时在梦里,有时在现实中。他一想起那双眼睛,就想起女儿缨缨,女儿已经十岁了,他不知道女儿现在在哪里,是生活得好还是坏,缨缨也许把他忘了,有谁愿意怀念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父亲呢?他感谢无意中碰到的那双目光,正是那双目光让他和这个世界又有了关系,他忘不掉那双眼睛,更忘不下自己的女儿缨缨。从此,他有了等待和期盼。

张管教终于满足了他的愿望,一个边远省份十岁的小女孩给他来信了,小女孩的名字叫红红。红红在信中称他为叔叔,久违的称呼让他差点流出眼泪,红红在信中告诉他,得到他的资助已经重新回到了学校,现在读三年级。红红那封简短的信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放在褥子下面。终于,他和这个世界有了瓜葛,一个边远省份的小山村里一名叫红红的小女孩,在想着他,念着他。他也无时无刻地惦念着遥远的红红。他不知道红红有没有那双让人看一眼再也忘不下的目光,他真想能够亲眼看看红红,哪怕就是一眼,他也会感到知足。

如果说,自从发现了那双眼睛,使他和这个世界又有了牵挂,那么红红使他的牵挂具体了,形象了。于是,王大虎把所有的牵挂和念想都集中了,如果有可能他要让红红一直把书读下去,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从入狱那天开始,他便把烟戒了,每个月的生活费他都攒了起来,那时他是无意识的,自从红红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之后,他积攒生活费变得有了实际意义。

监狱为了鼓励犯人劳动,还设了奖金制度。从那以后,每个月王大虎都能拿到最高奖金,不为别的,他只为遥远的红红。他知道,随着念中学到大学,费用饭会增加,他要为红红的将来做准备。生活在他的眼里一下子变得五光十色起来。他每个星期差不多都要给红红写上一封信,信中说的都是勉励红红学习的话,他怕红红给他回运增加负担,每封信他都把信封、邮票寄给红红。红红也总是如约地给他回信,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说一些学校里的变化。信虽说平平常常,每次接到红红的信,他都激动得发颤,一看见红红写在纸上的那些稚气的字,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不能平静。那些信他不知读了多少遍,直到能把全文都背下来了,他才小心地把信塞到褥子下面,他躺在红红一封又一封信上睡觉,才觉得踏实、甜美。他在梦中总能梦见那双幽幽深深的目光,让他在梦里流连忘返。

红红在每封信里都称他为叔叔,他一读到这,耳畔似乎就响起了一个十岁小女孩稚气的声音,从此他联想起女儿缨缨呼喊爸爸时的神态。从他入狱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人喊他爸爸了,他不配给缨缨做爸爸,他是个罪人,最后会老死在狱中。没有人愿意和被判无期徒刑的人发生纠葛。现在他拥有了红红,红红便成了他生活中惟一的希望,他要为红红,为了希望好好活下去。

他资助红红,起因完全为了那双眼睛,他并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什么事,这是他不敢想也不可能想到的。正因为他的举动,新闻媒体对他这一举动开始关注了,希望工程本身就是一种新闻,再加上一个无期变有期的犯人加入,便更是新闻了。刚开始是报纸做了报道,后来电视台也加入到了这一行列,电视台为了把这一新闻做得更加丰富和仝面,在事先没有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利用暑假把红红请到了本市。

在这之前,王大虎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见到红红,他曾无数次地想过红红,想她那双眼睛,想她叫他叔叔的样子。大部分时间里,他无法和女儿缨缨的样子区分开来,他的眼前一会儿是缨缨,一会儿是红红,缨缨在他的眼前是那么形象具体,红红却是那么遥远模糊,惟有红红那双眼睛是那么分明,就像画中女孩的眼睛,幽幽地,满怀渴望地注视着他,让他无法走近又无法割舍,那双眼睛就那么远远地牵着他,引着他,牵引着他生出许多念想和生的意义。有了红红之后,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了许多设想,五十八岁的时候,该是他刑满出狱的日子,那时的红红早就该大学毕业了,说不定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也许会有一个和红红童年一样的小女孩,睁着一双幽幽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如果自己能够健康地活到那时,他一定要去亲眼看一看长大的红红,为了这许多年的梦和牵挂,再以后呢,他自己一时也无法说清了。

自从进入到狱中,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过他,老婆、女儿永远地去了。她们为了忘却自己,为了逃避自己远远地去了,只剩下了自己对女儿缨缨无形的牵挂,这一切,离他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的飘渺,就像一阵风刮过去也就刮过去了,不会给任何人留下痕迹。红红在他的生活中却不一样,虽然看不见她的人,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是红红的信却一下子把他和她拉近了。近得红红经常走进他的梦里,冲他微笑,喊他叔叔,有许多次,他在梦里醒来,发现是梦而难过得流下泪水,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呀。梦里的红红是具体的,有形有声,但他从梦里醒来,梦中的红红一下子就散了,他怎么也想不出红红的模样,惟有那双眼睛。有一次,他忍不住在信中提出想要红红一张照片的想法。红红在回信中说,自己的家离城里有好远的路,要翻好几座大山呐,从小到大还没有照过相,等春节时,她会让爸爸带着她到县城里照一张相,到时一定会寄给他……他读了红红的信,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不知是难过还是激动。接下来,他孩子似的开始盼望春节了。春节一过,他就可以看见朝思暮念的红红的照片了。

春节没到,暑假里他盼来了红红。张管教头天晚上告诉了他这一消息,那一刻,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那一夜王大虎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以前的种种幻想毕竟是凭空的虚设,明天就要见到红红了,不知为什么,他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见到红红后该说些什么,该如何面对红红的眼睛。这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有人来看他。自从有了那双眼睛,有了红红的牵挂,他的狱中生活变得有了滋味,有了盼头,每一天都让他在期盼中度过。他盼望着红红的来信,盼望着红红在信中告诉他的一切,包括学习成绩,还有红红一家的故事,这一切,都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剩下来的时间里,他无数次地想象红红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睛在他眼前幽幽闪闪的,那是他的奔头,他朝着那双眼睛一天天向前走去,于是便有了属于他的日子。

红红来了,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让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红红从遥远的地方来了,他不忍心让红红这么空着手回去,可他一时想不出该送些什么礼物给红红,要是女儿缨缨来看他呢?他不敢往下想了,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出了眼眶。剩下的时间里,他就那么大睁着眼睛,满眼都是红红的眼睛,他被一双又一双眼睛包围着。

终于盼来了那一刻,张管教领着他一步步向接见室走去,他的腿有些抖,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可一点用也没有。他落在了张管教的身后,张管教似乎理解了他的心理,回头冲他笑了一次,又说:红红是个聪明的孩子。

见到红红那一刻,世界仿佛死去了。他的眼里只剩下了红红。红红先是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走进门内那一刻,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不语也不动,直直地望着他,他立住脚,自己的呼吸仿佛也停止了,他在急切地去寻红红那双眼睛,终于看清了,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呀,黑黑的,亮亮的,幽幽的,深深的,正是那双让他梦魂牵绕的眼睛,这双眼睛就在他的眼前。他哽了声音叫了一声:红红——他向前走去,他以为红红会扑过来,然后叫他一声叔叔。然而什么也没发生,红红依旧站在那,一双眼睛很深很黑地望着他,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才发现周围的人,有电视台的,有许多管教,还有红红的父母,他一眼就认出了红红的父母。他们一律站在一旁,中间的空地留给了他和红红,他们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红红的母亲走过来,走到红红的身旁,不满地说:快叫叔叔,这是你的恩人哩。

红红仍是不叫,陌生地望着他,审视着他。他冲红红笑了一次,样子有些勉强,他蹲下身,想伸手把红红拉近些,红红没有动,他的心冷了一下,很快他稳定住了自己的情绪。电视台的人就说:随便说点什么吧,说一说吧。摄像机从他进门那一刻起一直在工作着。

他蹲在红红面前,直视着红红那双眼睛,红红不躲避他的目光,迎视着他。

他说:红红学习还好么?

红红的眼睛闪了闪。

他说:红红你放心读书吧,有叔叔在就不会让你失学。

那双眼睛又闪了闪。

他又说:让你一直读到大学。

他还说:红红,叫声叔叔吧。

那双眼睛不停地在他眼前闪烁着。

他又说了一些,说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他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睛,这就够了,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有这样一双眼睛陪伴着他,他知足了。

他站了起来,原本激动不安的心一下子平稳了,他又望了一眼红红,接着转向了众人,是这些人给他提供了这样的一次机会,他真心实意地冲众人鞠了一躬,又说了声:谢谢。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准备走出这间会客室。

就在这时,红红突然大叫了一声:叔叔——接着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他僵僵地立在那,眼前发生的一切,如梦如幻。

红红哭了,眼泪流在他的手上,热热的,湿湿的。

红红似哭似喊地说:叔叔,俺要让你出去,俺不想让你当犯人——

这一声喊撕心裂肺,这是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料到的。

从那一刻起,他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离开那间会客室的。他的眼里一直夺闪现着红红那双泪眼,他无法面对那双单纯的泪眼,他的心碎了。

许久过后,他仍无法平息自己的情绪,他无法走出那双泪眼。

他入狱前,就是为了老婆、女儿的眼睛闯的关东,他要给她们带来幸福。

现在,同样是一双眼睛,一名失学孩子的眼睛,使他猛然醒悟,告诉了他生活的奔头和意义。他在没有见到红红之前,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只期望看到那双眼睛,而忽略了许多东西。红红似哭似喊的声音唤醒了他许多沉睡的意识。他的心碎了。他从红红的呐喊声里重新明白了什么是活着。

电视台做了一个关于他和红红的专题片,这个专题片在全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狱方根据他的表现,又一次给他减刑五年。这一决定,在社会和狱内又一次引起了轰动。这一切,是他做梦也无法想到的。他无数次屈指算过,再过十年,也就是在他五十三岁那一年,他会走出监狱,重新成为一个自由人。这一切的获得,都缘于那双眼睛。

从入狱的那一刻他的心如死灰,到现在他又和其它狱友一样,一天天盼望着出狱那一刻,在这过程中,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有在这一刻,他似乎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生,什么是生活。

剩下来的时间里,他又一如既往地期待红红的来信,同时满怀热情地给红红写信,他和红红一同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到那时,她该是个大姑娘了。想到这,他在心里笑了。

事情的变故是从那一天中午开始的。那天中午他在劳动工地上摔了一跤,顿时他觉得天旋地转,他被送进了医院。

几天以后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他的大脑里长了癌瘤。这一切,他自己并不知道。他对在医院里陪护他的张管教说:让我出院吧。张管教什么也没说,满怀同情地望着他。

他一心一意地要出院,因为他还要给红红写信,等待红红汇报学习成绩的信,他要一直让红红读中学,读大学,五十三岁那一年该是他出狱的日子。到那时,红红会来接他么?他这么问着自己。他又一次想起了红红那双幽幽的,深深的,黑黑的眼睛。

他笑了。

·12·

阴谋

一大早,周大庆就很忙乱。先是做好了饭,回过头来又给儿子小宝穿衣服。儿子小宝仍在睡着,没盖被子,伸胳膊叉脚地仰躺在床上,小鸡鸡仍红肿着,此时被尿憋得在小腹下挺拔着。周大庆是在小宝半睡半醒状态下给他穿上衣服的。

他做这些事时,老婆一直在看着他。老婆早就醒了,仍在床上躺着。不是老婆不想帮他,而是帮不了他。老婆已经病了许久了,一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从结婚那天开始,老婆似乎就在病着。刚开始还上班,后来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后来就早早地病退了。老婆病退那一年才29岁。病退之后的老婆,身体更是江河日下,最后只能病恹恹地在床上躺着了。

周大庆先是让儿子小宝撒尿,后冼脸,再吃饭,这过程中,小宝一直半睡半醒着。但小宝的手一直没闲着,他一直在摸他的小鸡鸡。小宝从三岁以后就染成了玩自己小鸡鸡的毛病,于是那可怜的小鸡鸡一直红肿着。他为此打过儿子小宝,没有用。他把儿子的毛病也曾对长着两颗小虎牙的崔老师说过。

崔老师还是个姑娘,刚从幼师学校毕业没多久,因此,崔老师就红着脸说:“你儿子小宝早熟呐。”

他对崔老师无可奈何地笑一笑,心里说:胡扯!平时的儿子,似乎不怎么调皮,很孤独的样子。有几次他办事路过幼儿园,停下来看儿子。儿子小宝似乎从来没有和小朋友们一起游戏的历史,一个人坐在一旁,很安分也很专注地玩着自己的小鸡鸡。不哭不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崔老师对儿子小宝也显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耐心和责任感,用尽了各种手段,都不能让小宝走进集体的行列。他首先对小宝失去了信心,想了想对崔老师说:算了,他爱干什么就让他干去,只要不违法就行。

崔老师就甜甜地笑着说:怎么会呢,小宝是警察的儿子呐。

在以后的日子里,小宝果然我行我素,在一个很宽松的环境里玩自己的小鸡鸡。于是那只可怜的小鸡鸡就一直红肿着。

自从小宝进了家门,周大庆就感到很头疼。小宝不是他和老婆亲生的。他和老婆刚结婚那会儿,老婆曾怀过孕,两人还欢天喜地地去医院检查过。医生却兜头给他们泼了一桶凉水。医生郑重地告诫他们,老婆的身体是不能生养的,否则……医生的告诫等于是宣判。最后他带着老婆,把两人刚刚孕育的小生命做掉了。

后来他们在孤儿院领养了小宝,那时小宝刚一岁多。一岁多的小宝,长得健康而又结实,两人都很满意,一致认为,白白捡了个儿子,很划得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发觉出了异样,二岁多以后的小宝,智力明显的低下。别人同龄的小孩,都可以背唐诗了,小宝连数数都超不过三。

他们信不过自己,又带着小宝去医院做了检查,果然是智力不行。从医院回来,周大庆和老婆的心情灰暗到了极点,他气狠狠地说:真他妈的!

老婆眼泪汪汪地说:你想想,好孩子哪有往孤儿院送的。

后来他想了半天老婆的话,觉得她说的话也太绝对了。刚出生的孩子谁也不知道是否聪明。后来他又想,事已至此,只好认命了。小宝仍然是自己的儿子,况且小宝已经能清楚地叫出爸、妈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如今小宝已经六岁半了,但仍没有上学,还是因为小宝的智力。他不忍心把小宝送到弱智学校去,正常的学校又不收。按理说,六岁半的小宝同样不应该呆在幼儿园了。是崔老师帮忙,幼儿园才答应让小宝在幼儿园再呆一年。

崔老师对他很热情,也很友好。崔老师在求他一件事,这件事崔老师已经对他说过好长时间了,他一直没有办成。崔老师不太满足于眼下的工作。头几年,崔老师一直想当演员,对他说了。他觉得崔老师的想法有些可笑,心想:演员是那么好当的?嘴上说:这个忙我怕帮不成,我不认识电视台和电影厂的人。

他这么一说,崔老师就笑,很腼腆地说:周大哥,你是警察还有办不成的事?

这回轮到他笑了,笑得很勉强也很无奈。

又过了两年,崔老师感觉当演员无望,便不再想当演员了。那时各家开业的公司非常火爆,三天两头就有一家公司开张,独资的,合资的……崔老师又说自己想到公司去。

这回他试着说:我试试看吧。

从那以后,他每天去幼儿园接送小宝,崔老师都用一双满怀希望的目光望着他。他看见那双目光,心里就隐隐的有些不安,觉得怪对不起崔老师的。他不是不想帮忙,而是他真的帮不上忙。各家公司的老板、经理们,他一个也不认识,况且人家和派出所也没什么往来。他觉得很对不起崔老师。

崔老师觉得自己去公司无望,况且这两年去公司谋职也不新鲜了,崔老师又说:周大哥,你还是帮我往街道上活动活动吧,去街道工作也行。

他就真的不知再说什么了。街道他还是熟悉的,他们派出所每天都和街道打交道,这次他听了崔老师这么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行,我跟他们说说,看街道缺不缺人。

崔老师笑了,笑得一脸灿烂,一脸的希望。

儿子小宝在幼儿园里,多亏了崔老师的照顾。有时到接小宝回家时间,正赶上他有事,崔老师不是等他,就是把小宝直接送回家去。要是没有崔老师帮忙,六岁半的小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幼儿园呆下去了。

周大庆推着自行车,把小宝放在自行车的横梁上,一直骑出胡同口,小宝才完全清醒过来。小宝回头看了他一眼,很清醒地说:爸,崔老师没有小鸡鸡。

别胡说!他伸出手把小宝的头拧了回去。快速地向幼儿园骑去。他想无论如何要帮崔老师问一问,他觉得不帮崔老师办成这件事,以后真的是无法再见她了。

派出所办公地点,在一个老式四合院里,还没有走进派出所,便可看见院外的砖墙上漆了一行字:有事请找民警。

这行大字下,分别写着派出所每位警察的名字,后面是他们每个人的呼机号。

还没有迈进派出所的门,周大庆的呼机就响了,是韩小乐在呼他,韩小乐在呼机上说:周叔叔今天别忘了去医院。

派出所的老刘、老王、老赵等已经都到了,他冲他们笑笑说:几位早哇!

老刘、老王、老赵分别说:早,早!

他就说:我今天去医院,有事呼我。

几个人对他去医院的事早就习惯了,都知道他有个“药罐子”老婆,然后就见怪不怪地说:你去,你去,有事呼你。

他冲几位同事笑一笑,便离开派出所,直奔妇婴医院而去。他今天是去医院,但却不是为他老婆,而是为韩小乐和尚晓娜。在周大庆的眼里,两个人还都是个孩子。他觉得两个孩子穿上蒙裆裤是前几年的事情,没想到两个孩子竟发生了那个事。

韩小乐和尚晓娜都是他们派出所管辖的居民。他们的父母,他都认识。韩小乐的父亲是屠宰厂的一名工人,每天骑着一辆和他人一样油渍麻花的自行车上班、下班。前几年,韩师傅隔三差五的,车货架上总要驮回一些猪下水什么的,油腻腻、血淋淋地往家赶,每次见到周大庆都大着嗓门说:兄弟,到家喝两杯去?每逢这时,周大庆就笑着说:等以后吧。在周大庆的印象里,韩师傅热情而又豪爽。

尚晓娜的父母也都是老实巴交的环卫工人,每天天不亮,就能看见他们在大街上清理垃圾,每次见了他也都是热情地招呼道:周同志,忙哪。周大庆就一边笑,一边冲他们点头。

他没想到的是,这么一对老实巴交的后代会出那种事。

还是两天前,周大庆来上班,迎面碰上了韩小乐。韩小乐苦着脸看着他。他没想到韩小乐会找他,他就说:小乐还没开学呢?他知道韩小乐正在上高中,时间是七月份,正是学生们放暑假的时候。

韩小乐就苦巴巴地说:周叔叔我找你有事。

他听韩小乐这么说,便停住脚。韩小乐四下里看了看,把他拉到一条胡同里,韩小乐见四周无人,便“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他有些意外,忙扶起韩小乐说:“小乐你这是干什么?”韩小乐的眼泪就流了出来,鼻涕眼泪地说:周叔叔救救我们吧。

这回他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他点了支烟,拉着韩小乐坐在了一个水泥台上,韩小乐就叙说了事情的原委。

韩小乐说自己和尚晓娜谈恋爱已经快一年了,结果前不久两人就有了那个事。有了那个事也没什么,他们同学中好几对谈恋爱的都有了那个事,可万没有想到尚晓娜竟怀孕了。刚开始尚晓娜也不知自己怀孕了,后来愈发觉得不对劲,后来尚晓娜就把她姐的《新婚必读》那本书偷出来读了,对照书上的条款才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下,两个人就都傻了。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就想到了死,两个相约着到了铁路道口处,他们想卧轨。那天,两人在铁路旁坐了许久,看到一辆又一辆隆隆驰过的火车,他们想了许多,他们高中尚没毕业,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未来的生活,使他们无法决定去死,可他们又不敢把实情告诉给自己的父母,于是他们就抱在一起,哭一会儿,想一会儿,最后就想到了派出所墙上那句话:有事找民警。最后两人决定找周大庆。

周大庆听完韩小乐的叙说,吸了支烟,又吸了支烟,然后说:不就是打胎么?

韩小乐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抽抽答答地说:周叔叔,这事千万不能让我们两家大人知道哇,他们会剥了我们的皮。

周大庆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只点了点头。

韩小乐又说:更不能让学校的老师和同学知道。

周大庆又点了一次头。

那天他带着尚晓娜去医院检查了一次。尚晓娜眼睛红肿着,不敢正面看他一眼,还没有走到医院,一双腿就颤颜抖抖地不敢向前迈了。他拍了拍尚晓娜的肩膀在她身边小声地说:别怕,有周叔叔呢。

最后检查结果,果然是怀孕了。做人流要事前预约的,便约到了今天。

来到医院的时候,尚晓娜已站在医院门口等他了。尚晓娜比那天的精神好了许多,目光仍不敢和他对视,躲躲闪闪地望着他。他心想,她还真是个孩子哪,心里就叹了口气。

手术室并不神秘,是对开的一道门,出出进进的医生护士都凶巴巴的。以前老婆做手术时,他曾来过这里,因此并不感到陌生。尚晓娜进去之后,他在外面等,手术室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女人的叫声,不知是尚晓娜在叫,还是别的女人。他不忍心在手术室门口坐着,便来到门口吸烟,刚吸完两支,就听见有护士在叫:谁是尚晓娜的家属?

护士一连叫了几遍,他才反应过来,忙走过去,护士交给他一张收费单,让他去交费。交完费不一会儿,尚晓娜就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了,她的脸色灰白,眼角还噙着泪水。他忙扶她坐下,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体力,把头歪在他的肩上,小声地说:周叔叔,你是个好人。他笑了笑,抓住了尚晓娜的手,不知是安慰还是痛心,他发现她的手冰冷。

他带尚晓娜回家时,路过市场买了只活鸡。到家的时候,病歪歪的老婆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外间屋里喝粥。老婆瞪着眼睛一直看着他把尚晓娜扶进里间。昨天晚上,他已经把尚晓娜的事对老婆说了,老婆没说什么。夜里他觉得老婆一夜也没睡好,他也没有睡好。

他在里间安顿好尚晓娜,来到外间便开始杀那只活鸡。

老婆就说:我做人流时也没吃过你杀的鸡。

他冲老婆笑一笑。

老婆又说:看那小姑娘长得挺水灵的,不是你小子自己干的好事吧?

他一边给鸡放血一边说:怎么会呢,别忘了我是警察。

老婆笑一笑,老婆笑的时候,其实是很有看头的。当初他和老婆谈朋友时,就是被老婆的笑迷住的。那时,老婆的身体就不好,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人们都说,老婆有点像病中的林黛玉。说真心话,他就是被老婆这种样子打动的。

当时老婆说:我身体不好,怕以后干不了家务。

他笑一笑说:有我哪。

老婆又说:你不怕日后找个“药罐子”?

那时他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况且他已深深地沉湎于老婆病态的笑容里。直到结婚以后,他才领悟到什么是生活。生活就像一枚撖榄嚼起来什么滋味都有。

刚把鸡炖上,哼机就响了,呼他的是老刘,老刘在呼机上说:今天是15号。他就猛然想起今天是15号,要不是老刘提醒,他差一点忘了。每个月的15号他都要去监狱一次。呼机一响,老婆戚戚地冲他笑一笑说:鸡和人我都帮你照看着,你忙吧。

他就匆匆地从家里出来了。

香已经在派出所等他了,每个月的15号他都要陪香去效区北大洼监狱去探一次狱。香不是他的什么人,也不是派出所的什么人,只是这一片的居民。自从大洛被判了刑,香便得了一种很怪的病。

大洛和香以前都是街道小厂的工人,他们是返城知青,能在街道小厂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况且街道小厂的效益一直不错。事情的变化是任勤友来小厂当厂长之后。据说任勤友是本市某局长的什么亲戚,所以任勤友就来街道小厂当厂长了。没多久,街道小厂便倒闭了,把小厂视为生命的大洛和香便失业了。

小厂倒闭那些日子,派出所门前聚集了许多失业的人,他们呼吁把任勤友绳之以法,理由是,任勤友把小厂搞黄了。证据是,任勤友这个王八蛋,在厂子里大吃二喝,还乱搞小厂的女人。据工人们说,任勤友这条骚狗把小厂稍有些姿色的女人差不多都搞了一遍,任勤友这么搞人心就散了,小厂就黄了。

那些日子,大洛和香,还有其它失业的人们情绪很激动,他们盼望派出所能为他们伸张正义。

在这期间,有关部门连同检察院一起对任勤友的问题调查过,大吃二喝是有的,但搞女人的问题没查出什么证据,执法人员很慎重地找一些女人谈过,她们一律义正辞严地否定自己曾被任勤友搞过,她们都信誓旦旦地说:任勤友是搞了不少女人,但绝不是自己。这样一来,事情摆在执法人员面前,他们很为难。事情就拖了一阵,又拖了一阵。那些失业的人们每天都聚集在派出所门前,打听着案情的进展。

当他们得知,任勤友的问题证据不足,又另行安排工作之后,聚集在派出所门前失业的人们都痛哭失声。他们一边呼喊着:青天在上!一边流着失望的泪水。弄得派出所的人们也跟着泪水涟涟。

事情远没有结束,失业的人们把小厂视为第二生命,他们失去了工作,便失去了另一条生命。

那一天,任勤友慌慌张张地来到派出所报案,他说:失业的工人组成了一个敢死队,要炸死他,为首的就是大洛。

周大庆接到报案后赶到大洛家时,香正在给那些破纸箱、废报纸分堆。他们失业以后,靠拾破烂维持生计。周大庆走进小院时,香头也没抬,周大庆不太相信任勤友的话,于是他就问香:大洛呢?

香用手指了指屋里,周大庆就走进了里间,大洛正坐在床上,很从容地往易拉罐里装一种黄色的粉末。

周大庆站在床旁看着大洛。

大洛一边忙着一边说:我要炸死那个王八蛋。

周大庆说:大洛你要这样的话就违法了。

大洛说:违法的事你们管不了,我来管,炸死他个王八蛋。

周大庆就坐在床边吸了支烟,看着大洛很仔细地往易拉罐里装炸药。

后来在法庭上大洛仍是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样子,他承认要炸死任勤友。派出所的人在大洛的家里搜出了许多自制的“易拉罐炸弹”。

大洛被判刑了,在郊区的北大洼劳改农场接受改造。

大洛被判刑,香就疯了。

疯了的香仍没忘记拾垃圾,她要独自担负起十三岁女儿的生活。疯了的香和以前的香果然就不是一个人了,她穿得破破烂烂,披头散发,满脸污垢。她肮脏地穿梭在垃圾堆之间,她在寻找着能够变卖的东西。香还唱歌。香有一副好嗓子,当年在文艺宣传队的时候,她扮过铁梅,现在她家里还有一幅梳着长辫子、举着红灯的铁梅剧照。现在的香一边拾垃圾一边唱歌,香的嗓子依然很好。

每月的15号,香都要去探监。每次去,周大庆都陪着香一同前往。香一个人去北大洼派出所的人不放心。况且大洛和香都是他们这一片的居民,改造好大洛也是派出所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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