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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别景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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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救赎下的影子信仰

作者:易别景

《科幻世界》2010年度“银河奖”之“长篇奇幻小说奖”

烟花救赎下的影子信仰

——埃尔·卡菲尔编年纪(906~924)

作者:易别景

若愿相信,夜空终会坠散洗去罪愆的雨和指引前行的光。

——《迦尔斯兰》7:12

(上)

1.潜入者的前奏曲

906年,卡伊尔。

已入深夜。克伦索皇宫外墙上的常青藤萧瑟地贴伏着,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开始泛红的枝叶显得更加落寞。

今年秋天冷得早,皇宫外侧执勤的士兵都加厚了衣服,机灵的家伙会从怀里摸出军用酒壶灌上一口烈酒。他们知道现下是太平时节,除了捱些冷,不会有什么危险。

皇宫西面的利姆街此刻显得格外冷清。半小时前,两名士兵在这里交汇而过,他们再次行经这里将是零点三十分。

大街上的路灯有气无力地散射出光芒,光线无法到达的路面承受着黑夜吞噬后死一般的暗与默。沉寂中,某面墙上扎实覆盖的藤本植物突然被一股气流冲开,新露出的空间像老化的镜子般扭曲变形。

黑色身影凭空而出,或说是,从那扭曲中来。

来人身着黑色斗篷,站定后打量着阻挡在他面前的皇宫石墙。突然,他右手拔出背后的长剑,手腕轻抖,造形古怪的剑刃利落地挥出,如切豆腐般轻松将墙面划出一块三角缺口。

黑衣人闪身消失于缺口之内,留下被割断的石块躺在黑暗中等待被人发现。

达朗佩佩从噩梦中醒来。这个可怕的梦让他心神不宁。他坐在床上凝神聆听外面动静,眼晴逐渐适应了黑暗。感观告诉他一切都如往日般正常。

但刚才的梦使他无法安心入睡,于是他换上外套,拿起靠在床头的爱剑走出居室。

克伦索皇宫守卫总长达朗佩佩准将刚一出门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真冷,他低声抱怨。

达朗佩佩巡视了几处岗哨,并没有异常。他想一定是自己多虑了。皇宫结界是当今国师的得意之作,没这么容易被突破。但既然醒来了就四处走走,尽管寒冷,在兵士面前展现一下他的执事态度也好。

达朗佩佩抬腕看了时间。零点十五分。

准将的起居室在皇宫东面,紧靠着三号议事厅,而皇帝陛下的寝宫在克伦索宫主建筑群西侧。达朗佩佩虽然打算随意走动,但想着刚才的梦,还是向西面走去。

在中庭的中央喷泉,他遇上了今夜值勤的夸朗宁少校。

“准将阁下,这么晚还亲自巡视?”少校及下属一齐行军礼。

“有没有异常?”准将回礼。

“属下刚察看过陛下的寝宫,一切安好。”

夸朗宁是兼备责任心与爱国心的青年军官,前途一片光明。达朗佩佩对他很放心。

“天气转冷,提醒兵士们加衣服。”达朗佩佩为夸朗宁裹紧风衣领口,走开了。

离开中庭的大理石走道几十步后,达朗佩佩踏上西面蓝夜莺花园的草地。他更喜欢踩在天然土壤上。在克伦索宫的三座花园里,他最钟爱蓝夜莺的景致。夜色宜人花香馥郁,又得到下属的平安汇报,达朗佩佩刚才因梦魇紧张的情绪渐渐消散。

达朗佩佩现今四十一岁,正值壮年,不仅身居皇宫守卫总长高位,更被人称作当今军中用剑第一人。此时此刻,皇帝拥有的御花园被他一人独享,准将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得意。

“噌”的一声,长剑出鞘,达朗佩佩踏着草皮舞出两朵剑花。剑是他的爱剑——单手剑“月牙侍”。剑身长八十厘米,剑面宽五厘米,是从制铁公司专门定制的趁手利器。

“利剑在握,敌手难寻。”他说出一句狂妄的话。这倒也是实情,他最近几年确实难觅对手。

“我做你的敌手。”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背后冷冰冰地响起。

与之相伴袭来的,是达朗佩佩从未遇过的戾气。多年的战斗经验使他不用思考,转身撤步,格挡瞬间完成。

“好!”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不算井底之蛙。”

准将借着对手剑上的力量连退三步,终于站定。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自己高出两头、看不清容貌的黑斗篷男子,手中有把古怪的不对称长剑。

“你是谁?夜闯禁区什么目的?”仅刚才那一击,达朗佩佩就知道对手很难对付。

就在这时,皇宫西面突然升起一支哨箭,在夜空炸开耀目的焰火。这是紧急情况下才能用的信号箭,事发地点似乎距离这里不远。

皇宫竞被人侵入!达朗佩佩手伸向怀中,也想放出随身携带的哨箭。然而对手不给他机会。他们之间的距离被黑衣人瞬间拉近。达朗佩佩左手拿着哨箭,却腾不出手拉开引信。对方剑锋直落,逼他还手。

达朗佩佩看准剑势侧身避开,手中的月牙侍逆行而上,削向对方手臂。黑衣人应对神速,手腕一拧,居然用剑柄撞开月牙侍,剑尖直刺达朗佩佩小腹。达朗佩佩完全没有估计到这个变招,月牙侍被击开,他只能狼狈地向着剑被挡开的方向躲闪。初回合完全落下风。

达朗佩佩收住身形接着迅即跃上。如此强劲的对手令他体内的剑者血脉沸腾起来。黑衣人毫不退让,两个身影交缠在一起。

达朗佩佩号称当世第一剑者绝不是拍马者浮夸,他自身使剑素质无可挑剔,更重要是他还被人叫做“阅读者”,在战斗中可以不断分析对手出剑意图和用剑习惯,通常战斗越久他就越占上风。

但这次十几个回合交锋下来,达郎佩佩依旧没有追回第一回合的下风。对手的剑势飘忽不定,时而狂风骤雨般进攻,时而又如微风拂面般诱敌,剑上的力量忽强忽弱,在某个重击之后是连续的三下突剌。照理说他那把怪剑是双手重剑,但在他手里被舞起来却像匕首一样迅捷。达朗佩佩与人一对一比剑差不多有十年没像今晚这么被动。他振作精神,在脑中印刻着对手的剑路。

花园外一阵嘈杂,巡视的灯光只往花园里匆匆照过就向皇帝寝宫的方向去了。达朗佩佩高声呼喊却没人听到。准将不知道像眼前这样的对手今晚还有多少,心中不由焦急起来。守卫皇宫可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略一分神,对手的剑便旋开月牙侍,在他左胳膊上咬下一道伤口。准将知道自己无暇再考虑其他,必须全神贯注才有机会获胜。黑衣人又是一记翻腕斜劈。刚才对手有个类似进攻后的连招是利用对手格挡后的迟疑时间,改变角度第二次斜劈。达朗佩佩就等着这一刻,他如自己之前的防御一样,横剑挡下这一击。对手果然故伎重施,发力再次劈下。达朗佩佩早设计了后招,他快一步绕到对手身侧,在对手劈下的同时将月牙侍刺向对手后腰。

第一剑者可不是浪得虚名,脚步到位剑也到位,恰到好处的反击。

“嘿!”对手喊出声,颇有意外。

得手!达朗佩佩心中喊道。

黑衣人的剑确实已来不及回救,身体被月牙侍追住,眼看要被贯穿。但他的左手手指却奇迹般伸出,沿着月牙侍的剑势夹住剑身,身子顺势转了半圈。右手的剑又回到了发力点。

这太不可思议了,他竟在看不见的情形下用手指夹住利剑引导开势在必得的一刺!

形势瞬间被逆转,入侵者的剑锋再次自上而下笼罩住达朗佩佩。

准将将临危不乱,抽回月牙侍全力迎向这记重劈。他还没输。

达朗佩佩听到类似尖锐物体划刻在玻璃上发出的噪音。剑与剑相撞击的那刻,达朗佩佩终于看清楚对手的剑。剑身通体墨黑,一侧钝面一侧锐面,仅在中间有条暗色金线分隔。

“迪兰诺尔!你是……”

合金冶炼而成的月牙侍随着达朗佩佩的问话被生生斩断。

“你很强。很久没这样了,我很愉快。你的剑断了我会弥补。”黑衣人喉咙里发出类似笑声却不自然的声音,他转过身背对着花园里的点点亮光,然后便消失了。

蓝夜莺花园又只剩下达朗佩佩一人。短短几分钟他的心情已大变。第一剑者断剑输招,如果说剑被斩断是武器材质有差别,那这十几回合对手的剑意在他之上却是不容抗拒的事实。

但现在不是失落的时候,达朗佩佩提醒自己,皇帝的安危更加重要。准将将断剑捡回剑鞘,向寝宫跑去。

从花园进入主建筑群走廊,一路上都有军士四散巡逻。达朗佩佩得到消息,哨箭是外墙巡逻的士兵发射的,据说外墙破了口。

到达西面寝宫入口处,夸朗宁少校正从里面走出来。

“陛下怎么样?”达朗佩佩见夸朗宁神色正常,心里略略放心。

“陛下与皇妃都很安全,国师在他们身边。但还未发现侵入者。”夸朗宁答道。

达朗佩佩将自己在西花园遇到的对手简单地向少校描述了一番。他命令少校立即调遣轮换守卫队上岗,重点保护皇帝寝宫,派小队搜索皇宫四周。

“来袭者数量不明,实力极强。任何人发现后不得与之缠斗,立即放哨箭请求支援。”

夸朗宁少校领命而去。

“等等,再派两支小队去保护皇子殿下们。”准将叫住他。

皇帝鲁斯特一世的三个儿子住在北面寝宫。他们之中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都很贪玩,不喜欢过被士兵围绕的生活,所以平时只有随从和少量警卫守护。

“是,我立即调派人手去。”

看着夸朗宁快步走远,受命而来的卫兵团团围住皇宫,达朗佩佩稍松了口气。他一边上楼一边思索敌人的意图。克伦索宫被侵入,在整个历史中也是少有事件。达朗佩佩作为守卫总长此刻责任重大,一旦有闪失,他轻则地位不保,重则连命都会赔掉。

寝宫内倒是一如既往地幽静,丝毫觉察不到危机四伏。

达朗佩佩来到三楼,卧室门紧闭着。会客厅有光透出来,看来国师为了安全起见已经叫醒了皇帝。

达朗佩佩轻敲会客室的门,“达朗佩佩觐见。”

“进来。”

准将推门而入。

如他所料,可以用来当作宴会斤的会客室里只在靠近壁炉处有三个人,两人坐着,一人立在座椅旁。达朗佩佩走近向皇帝与皇妃行礼,对国师点头示意。

“我忠诚的剑士,今夜是怎么回事,使我不能安睡。”鲁斯特一世左手上方挂着吊瓶。近些年皇帝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医生为他专门配制了滋补强身的药液,一有空闲就打吊针。

“回陛下,西侧外墙被人为破坏。几分钟前臣在巡视时被实力极强的黑衣剑者偷袭,险些丧命。”

“竞有这种事!什么人这么大胆子……”鲁斯特一世的话被自己剧烈的咳嗽打断。坐在皇帝身旁的玛丽·安托瓦特皇妃轻抚他的脊背。

“被第一剑者认可的极强剑术,那要达到何等程度?”站在一旁的国师范迪度·拉莫等皇帝的咳嗽减缓后说。

“虽不愿承认,但恐怕他在我之上。”达朗佩佩神色黯然。

“您自谦了,陛下的安危还需仰仗您的剑呢。”国师范迪度客套一下,无意深究这个问题,“这么说现今只发现了一名侵入者?”

“目前为止是这样。”

“原来只有一个人!你们太大惊小怪了。我刚才都想传唤‘苦艾酒’来待命了。现在我要回卧房,这厅里太冷了。”皇帝嶙岣的右手按住皇妃的肩膀,借力站起来,左手上的输液管随之被牵动。

“陛下还是小心为好,守卫总长说对手很厉害。”玛丽皇妃连忙起身搀扶皇帝。

“皇妃说得没错,陛下在卧房安歇,臣等也不方便守护。小心驶得万年船。请陛下今夜在此将就一晚。如陛下只是觉得冷,臣倒可以改善一些。”

范迪度面朝壁炉轻声念了个短咒语,火势瞬间大了数倍。屋里随即暖和了些许。

“既然如此,我再拒绝倒显得我这皇帝漠视爱妃和贤臣的苦心了。鲁斯特一世依言重新坐下。

达朗佩佩也认为今夜绝不能大意,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差点忘了,入侵者手上的剑是迪兰诺尔! ”达朗佩佩看向范迪度手中的魔法杖,“与国师手中的法杖一样,是九神器之一。”

“迪兰诺尔? 里德诺瑞斯的剑?”范迪度看起来不太相信。

“千真万确,我看得很清楚,与传说中的描述一模一样。而且请看……”达朗佩佩怕有失恭敬,半跪下后缓缓抽出只剩下原来三分之二长度的月牙侍,“这把剑已经跟随我十二年,也算是一把利剑,却被一击斩断。断口如此整齐,除了神器还有什么能做到?”

“你的意思是传说中二次刨世的英雄今夜拿着神器要来行刺我?”鲁斯特一世觉得有些有趣了。

“臣仅能肯定那把剑是迪兰诺尔。至于与臣对战的黑衣人是谁,臣无法断言。”达朗佩佩收回断剑后起身。

“根据圣典《迦尔斯兰》中的记载,里德诺瑞斯是被洛夫达图魔化的怪物。”玛丽皇妃插嘴说道。

“关键是他潜入的目的是什么。”范迪度提出问题。

“我感觉他并非是要潜入。他在花园偷袭我,更像是切磋剑术。另外,他似乎会某些移空遁地的魔法,瞬间就能消失身影。”达朗佩佩不由地再次看向范迪度手中的魔法杖。说到空间位移的效用,在整个埃尔·卡菲尔有谁能忽视范迪度手中的双魔杖之一的“纪纳索比”呢。

魔法杖在国师手中闪着暗蓝色的光泽。

说话间,壁炉左边墙面涌出一团黑雾。黑雾弥散开,附着在墙上。

“请陛下与皇妃退让。”

达朗佩佩持剑跨步挡在鲁斯特一世与皇妃的座椅前。范迪度开始默诵咒语,是防御结界与召唤魔法的连诵技巧。

黑影持剑从黑雾中窜出。皇妃尖叫起来。达朗佩佩无与伦比的拔剑术挡住对手的凌空一击,他连月牙侍断去的长度也计算在内。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还是花园里那个阴冷的声音。

“你是谁?想做什么?”鲁斯特一世虽已年迈多病,但声音仍不失皇帝的威严。

“想必你是这个时代的皇帝了?我不为你而来,我的协议已经完成。来这里只是再会剑友。”

此时达朗佩佩借着灯光才看清楚黑衣人的面容——寻常魁梧男子的粗鲁长相,只是他的脸是银蓝色透明的。

范迪度的魔法引语随时会念出,他没说话。

“你的目的?我不认识你。”达朗佩佩丝毫不敢松懈,他后悔刚才没向夸朗宁要把剑。

“这不重要,而且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专程来给你剑的。”透明脸上的嘴唇翻动了几下,声音传出来。他举起剑,在火光映照下,达朗佩佩注意到他的手也是透明的。

长剑被抛向空中,打了几个转,斜插入准将面前地板中。

“好大的剑,好锋利的刃,真丑。”达朗佩佩暗想。

“这位皇帝,我希望你明白,这一切与今夜我所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赠剑只是因为我欣赏他的剑术。你别牵连他。”

“那要看你做了什么。”鲁斯特一世说。

“诸人选择各执一词,时间洪流不会停止。”

“什么意思?”皇帝问。

黑衣人没搭理皇帝。他转向达朗佩佩,说:“剑你可以持有很久。但到了限定时间,不论它在谁的手中我都会取走。希望你能用好它,并且希望下次见面时,无论是你还是别的使用者能比现在的你强。不然我可会杀掉持剑者。”

达朗佩佩暗想不管是好意歹意,今夜的事都解释不清了。

黑衣人说完,重新化作一抹黑烟投向墙上黑雾并与之融合。黑雾渐渐凝聚直到完全消失。

这时范迪度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他的确是里德诺瑞斯,在创世之战中被精元之母魔化的英雄剑者。传说这把剑能劈开逸态。如果今夜他真有敌意,恐怕臣下与;隹将都要陷入苦战。”

“就算是洛夫达图亲临现在也走人了。既然别人好意借给你,这把剑又那么神,达朗你也别客气。”鲁斯特一世面色平静地说。

达朗佩佩如芒在背。他不知道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收下这把剑,明早可能就要上刑场。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急促地敲了两下,然后又是两下。

“夜巡队长夸朗宁少校有事禀报。”

被允许进入的夸朗宁少校面色苍白地行礼。小孩都能看出有让他恐惧的事发生了。

“皇子殿下遇刺了。”夸朗宁慌张得连敬语都没说。

“谁?”玛丽皇妃急切地问。

这个谁问得颇有文章。因为哪一个皇子遇刺对她来说是截然不同的。鲁斯特一世的长子欧里德·吉奥普前年被写进遗嘱,立为皇位继承人,但他是鲁斯特一世的前妻所生。剩下两个儿子罗烈特·吉奥普和卡蒂·吉奥普才是玛丽皇妃的亲骨肉。

“是……储君殿下。”夸朗宁答。

“真神在上,那善良的孩子! ”玛丽皇妃抽泣起来。

达朗佩佩没想到这次入侵者的目标会是皇子。尽管他加派人手去保护他们,但恐怕还是罪责难逃。他悄悄观察皇妃的反应。今夜最大的受益者此刻正在流泪,今晚之后无论如何她都将是下一任皇帝的母后了。而玛丽皇妃身旁真正有丧子之痛的鲁斯特一世还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他是怎么死的?”皇帝低声问。

“被突入卧房的刺客在床上用利器……砍下脑袋。”少校答。

“那把剑吗”鲁斯特一世看着还插在达朗佩佩面前的长剑。不待回答,他便又喃喃重复起刚才的话语:“诸人选择各执一词,时间洪流……”

玛丽王妃哭得更大声了。

“你吵不吵?别哭了!”皇帝拔掉左手的吊针,颤巍巍地站起身,“……

只怕不是我陪你们玩这场游戏了。“

铛!宴会厅的大型摆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它在提醒着人们——

906年虽已过去大半,而长夜只是刚刚开始。

2 .两个人的赋格段

907年,迪特利普。

男孩菲利·艾维左手支在桌上撑住脑袋,眼睛盯着伊诺德修女比划出的手势,努力去理解其中的涵义。他是个聋哑孩子,先天听力缺损,仅能听见很小一部分的声音。

金发女孩玛格丽特·科朗紧靠着菲利坐着,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玛格丽特的右手伸在口袋中,握着那张一百卡尼尔的纸币,她边听课边在脑子里盘算一会儿的计划。她是一个颇有主见的小女孩,连名字都是看了一位女性的自传后自己取的。

此处为迪特里普城南修道院一楼的教室,里面的孩子都是修道院收养的孤儿。

现在正在上的这节是修道院的主修历史课。

“上次我们讲到精元之母洛夫达图创造我们居住的这片陆地并取名叫做埃尔-卡菲尔,她是时空自然与万物生命的缔造者,所有埃尔·卡菲尔的子民都应该尊称她为女神。约在两千年前,邪恶之神厄蒂斯窃取了女神的力量,他把那力量注入水中,称为破封圣水,并借助神力制造出九件武器。女神发现了厄蒂斯的意图,将他禁锢在地底深处。但罪恶的厄蒂斯不甘就此失败,他利用女神子民的善良与天真蛊惑了一部分人,那些人为救回厄蒂斯与女神展开了战斗。那场战斗在我们的教义中被记载为‘女神感召九邪使’。可惜最终女神因不忍伤害无知的子民而被九邪使用来源于她自身的力量封印。

“孩子们,只要我们活着,就要在心中谨记两个活着的目的:首先你们要懂得没有精元之母就没有埃尔·卡菲尔的一切,所有人的理想都应该建立在对女神的尊敬与服从之上;其次,为了感恩,我们每个人必须要有随时随地为女神牺牲的觉悟。”伊诺德修女义正辞严地说着。

“可是修女,我在别的书上看到,是厄蒂斯创造了大陆,洛夫达图才是窃取者。书里说九邪使是九英雄……”一个机灵的男孩小心地发问。

“那是被厄蒂斯蛊惑了内心的人所篡改的历史,这才是埃尔·卡菲尔的可悲之处——真相只被少数人所掌握和承认。你们应该庆幸在你们还未被满世界的谎言所蒙骗之前就获知了历史的真相,从此你们的心灵将不会被蒙蔽,你们会得到女神的教诲和祝福。”伊诺德修女最后严肃地问那男孩,“别再看那些杂书,我说的听懂了吗,西塞?”

提问的男孩紧张地点点头。

“今天是初犯。如果下次再听见你直呼女神的名讳并且不加敬称,我会施以严厉惩罚。这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

虽然都只是些十岁大的孩子,但他们都已发现每次讲到历史时平时和蔼的伊诺德修女就会严厉起来。唯一例外的是菲利·艾维,他听力太差,总是听不全修女完整的一句话,修女只能以手语辅助。而伊诺德修女在历史课上往往情绪激昂、忘记为菲利打出手语,导致菲利·艾维的历史课经常含混过去。

此刻是907年9月13日上午10时,距离迪特利普屠杀开始还有12小时。

午餐之后午睡之前孩子们有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范围限定在修道院的中庭内。即便如此,这也是块很大的区域。

这座规模颇大的修道院容纳着38位修士、14名修女、40名雇员和帮工,以及50多名孤儿,加起来约150人。它于857年由施坦恩教史上的神使萨希留耶为迪特利普的拉摩撒们建立。施坦恩教是埃尔·卡菲尔三大教中势力最弱、信徒最少的一个,因为它的教徒拉摩撒信奉精元之母洛夫达图而非大陆正统主神厄蒂斯。由于某些历史原因,施坦恩教普遍在东部沿海城市扎根传教。

“鲁迪大叔,伊诺德修女让我和菲利去街对面书店买本书。”玛格丽特左手牵着男孩,右手对着看门人扬扬手中的纸钞说。

“小心踣上马车,特别看好你的失聪男友,小玛戈。”看门人鲁迪笑着为他们打开边门。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走了出去。

“你哪儿弄来的钱?”菲利·艾维打着手语问。

“我攒的。”玛格丽特露出得意的笑用手语回答他。她与菲利相处久了手语也很熟练。

伊诺德修女有时会让机灵的玛格丽特去不远的地方买些东西,而利用这偶尔出现的可能性,玛格丽特常带着菲利在午休时间溜出修道院去玩。

“今天去哪里呢?”玛格丽特问。

“我还想去看比武。”菲利比出打斗的姿势,他是指迪特利普城中央的露天竞技场。

“我要去买一个发箍,中意很久了。”

“那你又问我。”

“先去饰品店再去竞技场,决定了!”‘两个半大孩子走在街道上,努力吸取着修道院外世界的新鲜养分而全然忘记他们应该回去睡午觉。他们这个年纪很容易被外界事物影响而决定一些人生属性。

迪特利普是埃尔·卡菲尔东北区域最大规模的城镇,比起中部的卡伊尔和伊德鲁、南部瓦格诺里等这些大城市虽然逊色不少,但在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的北方,迪特利普却算是贸易中心。如果把埃尔·卡菲尔的各大城市都用它们的特色来描述的话,卡伊尔是皇宫和政治中心,伊德鲁靠魔法与人文气息闻名大陆,瓦格诺里有奢侈名牌和黄金海滩代言,布泽尔携肃杀监狱及无边荒漠潭列可可扬名,诸如此类,那迪特利普则拥有最大规模的竞技场和施坦恩教派文化。这座城市是拉摩撤的聚集地。

离开修道院半小时后,玛格丽特已经头带新买的亮银色发箍,领着菲利坐在阿卡扎竞技场的平民看台上。银色很配她的金发。发箍的钱加上两张最远端看台的入场门票把玛格丽特存了两个月的一百卡尼尔花得一干二净。

阿卡扎每天上演的竞技种类繁多。从单人徒手搏击到猛兽群与奴隶团的死斗应有尽有。技巧欣赏、英雄崇拜、体验杀戮、酷爱血肉横飞的场景,所有人都能在这里得到想要的。买上一张门票,就可以从早上待到深夜。

阿卡扎竞技场的标语是:观众不散,搏斗不止。

907年下半年的竞技场最受欢迎的是一名外号叫“湿饼干”的剑者。湿饼干参加的项目是死亡免责、不限武器、单对单的车轮较量。自打他来参加阿卡扎竞技比赛,几个月里没人能胜过他。

在这个世界,强大就会引来追捧,哪怕这强大与追捧者毫不相干。

湿饼干是迪特利普人送给那名剑者的绰号,原本是埃尔·卡菲尔古语里“最快步伐”之意,只是和现代语“潮湿饼干”发音接近,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叫他湿饼干了。

一场三对三白刃战以一方两人死亡一人重伤昏迷为结局终止后,竞技场的人将两具尸体以及那个被斩掉右臂无法移动的战士拖出场地。观众席上暂时安静了下来,他们正在酝酿情绪。

他们知道已经到了下午黄金时间,上座率达到顶峰,好戏即将开始。

果然,竞技场西北角的闸门重新升起,走出一个提着矛和盾的壮实男子。接着东边的门也升起,以绳锤为武器的战士从门下小跑出来。这就意味着最受观众喜爱的单挑车轮战上演了。

这项比赛接受自由报名,每天都至少有二十名擅长格斗的男人自愿参加这个迈向死亡之路的比赛。他们签定生死文书,参加抽签,并祈祷自己抽中好签越晓出场越好:一旦成为最终的胜利者,报酬是一万卡尼尔。即便没有获得最终胜利,如果在比赛过程中连续打败三个对手也能得到两千卡尼尔,此后每多一个再加五百。如果能成为如湿饼干这种被观众追捧的明星选手,竞技场会在抽签上搞些花样,每次热门选手都能抽中好签并在休息时间上得到优待。

听起来这里的钱很好赚,用命去搏而已。但参加这比赛的选手的死亡率在40%以上。

今天不幸抽到“彩头签”的两名战士已经在场中央战成一团。通常抽1号和2号签的人都计划打败四五个敌人、拿到三千卡尼尔后就安全回家。

几个回合后,拿绳锤的选手一锤砸中拿长矛的对手胸口,可他的左腿也被长矛选手用矛贯穿。两人身形都摇摇欲坠,他们仍想坚持战斗来获得首胜。最后还是长矛选手再次被绳锤击中面部,倒地不起后生死不明地被竞技场人员拖向场外。

绳锤选手仅得到了一分钟的休息时间,大腿伤口的血都没有止住,新对手就扛着斩马刀出场了。面对这种骇人的兵器,再看看对手粗壮的双臂和狰狞的脸孔,绳锤选手选择放弃。毕竟活下去比较重要。只是,一旦中途放弃就终生无法再报名参赛了。

阿卡扎不欢迎懦夫。

坐席上嘘声四起,他们可不管选手是否有能力继续一战。他们就是来看流血的。

“湿饼干!湿饼干!湿饼干!”呼唤的口号越来越整齐响亮,连菲利·艾维都能听清楚。湿饼干是菲利·艾维爱来阿卡扎的原动力。

“真血腥。男人真可怕。”每次玛格丽特·科朗来竞技场都会重复这句话。但她又清楚记得玛格丽特·福赛在自传中写道:

“世界本就残酷,如我无法适应就只能得到少数的怜悯和最终的消亡。”

这也是她愿意用存的钱来陪菲利看比武的原因,她觉得要强迫自己适应这个世界。

场下斩马刀选手似乎实力不俗,连赢了三个人,能把二千卡尼尔收入囊中了——只要他最后能活下来。

下一个对手从西面的闸门慢悠悠地走出来,他抽中的七号签也算不上好。这人的走路姿势放在竞技场这种环境下显得很不协调,优雅缓慢的小步子更像是行走在贵族晚宴上。他上身穿着醒目的红色皮制风衣,下身是易于行动的黑色宽松长裤。双手握着亮银色剑鞘平放在胸前。

“你是来走秀的吗?”一个观众的喊声逗得周围笑声不止。

皮衣男子在斩马刀十步之外站定,右手略略拾起,使剑倾斜到四十五度,四根手指握住剑柄,小指兀自翘起。他缓缓将剑抽出,动作慢得像在拉小提琴。

“哪里来的娘娘腔!”斩马刀今天状态大好,没费什么力气就赢了四个人,见对手一点没有打架的架势,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他举起长刀大吼着向对手劈去。

度衣男面无表情地迎上,身形微微错开对手大刀的锋芒,右手的剑轻巧得就像拿瓢在河里舀水。将瓢换成剑将河流换成斩马刀武士的腰腹就是观众看到的直观景象,但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几乎没人能看清楚。

银色的剑从对手的左腰划入从后背脊柱处划出。斩马刀没有发出一声呼喊连投降都来不及,整个身躯就直直摔倒在地,再没有动一下。

“发生什么了?”

“那人死了?”

“动作好像比湿饼干还快!”

观众们开始议论。

竞技场里上来三个人将残破的尸体抬走。

“有好戏看了。”

“湿饼干今天要遇到对手了。”

有些人开始醒悟过来。

“这人好厉害。”玛格丽特用手语对菲利说。虽不懂剑术,但是她看过几次湿饼干的打斗,她觉得此人舞剑的动作比湿饼干漂亮,杀人都那么绅士。

接下来皮衣男如对付斩马刀一般利落地赢了四个人。

四个都是被抬下去的。

“打下去!坚持到湿饼干出场!”他已经有了支持者。

“打得漂亮,优雅的皮革!”有人大喊。

“优雅的皮!优雅的皮!优雅的皮!”绰号很快就被精简并传递开来。

“优雅的皮?什么蠢名字!”站在场地中央的皮衣男听见四周排山倒海的声音厌恶地自言着。他这次获得了一个较长的休息时间。

皮衣男并不是为钱而来,他来参加竞技纯属活动身体娱乐自己罢了。此刻他站在场地一角,阳光仍能扑在他身上,刚才略微跳了几下使他觉得有些热了。于是他把剑鞘插进土里,脱下风衣挂在上面,风衣里面是一件干练的束腰黑衬衣。

他向一侧观众席喊道:“叫我‘优雅的黑’吧。”

可惜看台上的呼喊声突然加强了,没人听到他的建议。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喊着同一个名字——湿饼干。

“净是些莫名其妙的名字。什么品位……”自诩为“优雅的黑”的男人走回场中央活动着手腕的关节。观众对下一个对手的期待使他稍微来了些兴趣。新的对手从东门出来,两人一起向着场中间靠拢。

当看见对手的面容后,两人的表情不尽相同。优雅的黑流露出惊奇的笑容,湿饼干则有一丝不快的神色。

“想不到会遇见你。”优雅的黑首先搭话。

“一样。”湿饼干看上去是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

“前皇宫守卫总长,达朗佩佩准将,被解职不到两年就落魄到这般境地,真让人唏嘘。”

“直属陛下的秘密组织‘苦艾酒’行动组的副组长,塞缪·塞缪少校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很光彩的事。”

“保密行踪被人知晓,根据组织条文是要灭口的。前准将阁下真让我难做啊。”被叫做塞缪少校的男人摆出为难的表情。

“我们身在竞技场,都是签过生死状的人,以往也没什么交情,如果你自信能赢我,就来较量一下吧。我就是以此谋生的。”

“我忘了您可是贵为前第一剑者啊。”少校将“前”字说得很重,然后挥出一朵剑花算是最后的礼数。

剑在埃尔·卡菲尔是最寻常的武器。到907年,剑道已有1500年的可考历史,它是通过人手执掌剑器进行格斗搏击或习武演练的一门技术,并随着剑器发展而逐步完善。事实上,早在上一个纪元剑道就已经脱离单纯的实战范畴而向竞技袁演方向演变了,用剑高手会受人敬仰,严格的佩剑体系也在那时就形成了。

856年出版的《法昆德论剑》一书的作者波普·法昆德是当时知名的剑者,他在书中结尾处曾对剑道境界有过这样的描述——

最初阶段,剑道的高下取决于力量与速度,即剑者的臂力、腕力、脚步移动以及手腕扭动的灵活度。强战胜弱、快战胜慢在这个阶段是毫无疑问的事。

往上,剑道发展出了技巧。如果对手力量大,就侧身避过锋芒攻击薄弱。面对速度快的,就控制距离利用他自身的速度借机反制他。此时的胜负手往往在于一次撤步横移后的精准突刺。

往上,当双方的技巧都无可挑剔时,考量的是经验与赴死的决心。到这个阶段大家都是顶尖高手。凭经验,我知道他知道我这一剑无法在这个时刻从这个方向刺出,如果我能刺出,那我就赢了。而我为什么能冒着喉咙被刺穿的危险刺出这一剑?因为我无惧死亡,我把剑的名誉看得比生命更重要。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他就必定是一个名声在外的剑客。

再往上。这并不是我达到的层级。但有人达到了,我亲身与之较量过。不论多么努力,无关是否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层级是一种束海可达(注:古语,上天选定)。这是天赋者对这领域的本质经过深思熟虑后产生的独一无二的理解。古往今来,那些雀史书中留下印刻的剑客:阿加图斋、里德诺瑞斯、门德尔松、里克·默恩都是如此,剑在他们手中才称得上是兵器之冠。是神的意志让他们出生在埃尔·卡菲尔研习剑道,他们会打败当世所有剑客告诉人们剑道的发展永无止尽,他们终生以剑为伴,他们就是命定之剑。

这本书出版时,埃尔·卡菲尔的剑文化正处于鼎盛时期的尾声。

看台上,菲利·艾维和玛格丽特·科朗紧张地观看着这场比剑。菲利·艾维希望他的偶像能赢,但在他几次有限的观摩经验中,湿饼干从没像今天这样将较量拖得如此之长。玛格丽特·科朗则暗自祈祷穿黑色套装的男子赢。她认为这男人比较有风度,对湿饼干反倒没什么好感。

观众们尽情地嘶喊着,他们看不明白谁占了上风。场下两人谁都没有受伤,也没有逃跑或投降的意思,像是一场持久战。塞缪·塞缪,年轻的少校,体力正值巅峰时期,对剑术的自信也在巅峰。他每一次行动都简洁有效,并在此前提下具有美感。

等待时机,等待对手疲惫,他计划用最华丽的剑式了结这个他认为已经过时的前第一剑者。

达朗佩佩被称为“阅读者”,找出对手招式上的缺陷和弊病后一举击垮是他的剑术理念。他揣摩着塞缪的招式,他有信心战胜面前这个狂妄的后起之秀。但他已经四十二岁了,岁月每天都在吞噬他的精力。他认识到自己剑意上的优势会慢慢被对手的耐力消磨掉,而对手越强,他的漏洞就越难发现。于是顶尖高手的对决就会存在这样一个极限时刻:一个双方心里都清楚的优劣势此消彼长的临界点。那就是分际。

这个时刻在几十回合后终于被达朗佩佩等到了:当塞缪·塞缪从左至右挥剑进攻时,会把右手举到不必要的额共高度从而延误攻击时机。胜负就在这一刻!

“停——停停停!”

就在这当口,塞缪·塞缪突然大喊着跳出圈子,“不打了,我弃权。”

达朗佩佩疑惑地看着对手急速奔向他的剑鞘迅速穿上外套后跑进竞技场的后台。

观众对“优雅的皮”的突然弃权感到莫名奇妙。

这时雨落下来。

“怪人一个。”达朗佩佩摇摇头,在倾盆大雨中准备迎战下一个对手。

雨实在太大,一些露天场的观众们开始退场。所幸玛格丽特在塞缪退场、雨刚下时就领着菲利到了出口,才没被过道处的人流堵在暴雨里。

“刚才那人是因为下雨才离场的?”菲利比划着问。

“一定是,他这么优雅的绅士当然不想被雨淋。”玛格丽特很确信地回答。

离开阿卡扎后两个孩子现在需要思考另一个问题:这场雨来得太不巧,不仅使决斗意犹未尽,更把他们全身都淋透了,这样他们溜出来玩的事实就会被伊诺德修女发现。

果然,回到修道院时,因为大雨别的孩子都早早回到自己的卧室,缺了谁一目了然。

“趁午休溜出去,撒谎欺骗鲁迪大叔。罚你们现在去女神像前反省自己的错误直到我叫你们出来为止!”伊诺德修女给出严厉的惩罚。

犯了错的玛格丽特面对生气的伊诺德不敢像平常一样腆着脸商量,拉着菲利匆匆走开。

“回来。”伊诺德叫住他们。

两人又走回去。

“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了再去。”

修道院里有两座精元之母洛夫达图雕像,一座在主礼拜堂里,另一座则刻在修道院地下沉思室的墙上。孩子们都有过受罚的经验,不用伊诺德多说就知道他们要去面对的是让他们既害怕又厌恶的黑暗湿冷的沉思室里的那一座。

灰白色的大理石浮雕神像立在那里,她就是伊诺德口中尊称的女神。沉思室里的长明灯给女神的脸镀了一层阴影,使她的笑容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在孩子们看来甚至还有些狰狞。玛格丽特和菲利还太小,不明白洛夫达图在施坦恩教众拉摩撒们心中的真正意义。

几乎没有空气流动的室内烛光微弱地跳动着,缺乏声与光的环境里时间仍在自然流逝。玛格丽特和菲利不知道自己在沉思室待了多久,他们只觉得这次反省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甚至超过了菲利和玛格丽特那次在礼拜堂打闹的惩罚。

“看来伊诺德修女这次真的生气了。”

玛格丽特·科朗对菲利·艾维比划说。男孩面带忧虑地点点头。

又不知过去多久,菲利伏在方桌上沉沉睡去,连一直刻意节食的玛格丽特都感觉饿了。

伊诺德修女一定是把我们忘了。她这么判断,因为伊诺德修女从来没有罚过孩子不准吃饭。

玛格丽特回头看看熟睡的菲利,推开沉思室门走出去。漆黑一片。走道边堆积着的废旧木质家具散由阵阵霉味,让她有点害怕。她还是第一次独自走这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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