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川缓慢地回过身来,速度慢得有点不太正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能是咖啡已经冷透了吧,他皱了皱眉,把马克杯放在身边的操作台上。
“如果你说的是谋杀自由撰稿人的案件,那么对我而言完全没有意义。因为正如我无数次告诉你们的一样,在这起案件中,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古芝君。”
“嗯,的确和古芝君没有关系。”薰说,“不过,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胜田的供词中出现了与古芝君有关的内容。长冈修先生好像握有若干能够证明大贺议员与古芝秋穗的死亡有关系的证据。我认为这些东西原本是属于古芝伸吾的,没有人会毫无所图地持有那些证据。古芝君确信大贺议员造成了姐姐的死亡,并且对他怀恨在心——这个判断应该是很正常的吧。”
“古芝君为什么会把如此重要的证据交给那位自由撰稿人呢?”
“我认为把那些证据交给长冈修先生的并非古芝君,这样做的另有其人。现在,草薙他们应该正赶去见她吧。”
汤川噘了噘下唇,淡淡地说了声:“是吗?”
“是受警视厅委托的。”薰说,“我希望您明天一早——如果可以的话,今晚就能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这是约会的邀请吗?地点呢?”
“光原市。”
汤川的表情越发阴沉。他摘下眼镜,随手一扔,“超高新科技城吗?去那种地方有何贵干?”
“从下周起就要进入第一期工程了,明天将举办奠基典礼。而且,大贺议员也会出席。”
汤川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薰,“那又如何?”
“轨道炮缺乏机动性,只能装在车上移动,发射一次就结束了。不过,射程距离比枪要远得多。奠基典礼是在一个四周空旷的地方举行的,非常适合从远处狙击。典礼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所以能够从容地瞄准。”
“换而言之,你想说的是古芝君想在奠基典礼的过程中射杀大贺议员,对吗?”
“您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吗?从物理学上来看是不可能的?”
汤川边注视着薰,边把额前的头发往上拢了一下,摇头说道:“不,在物理学上是可能的。”
“所以,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去,并为我们提供建议。”
汤川摆摆手,“没有这种必要吧,你们只需设卡检查能够放得下轨道炮的车辆就行了。这种事采用人海战术就能搞定。”
“我们当然会那样做,所以,已经和当地的县警合作,共同承担安保警备工作。不过,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古芝君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吧?恐怕不会采取那么容易就被发现的方式。”
“的确是个头脑一流的年轻人……”汤川的脸上涌起痛苦的神色,双手握拳叩击操作台,呻吟般轻声说道,“我希望他在犯罪方面不要那么聪明。希望他能发现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趁早放弃……”
薰从未听到过汤川用如此的声调说话。
“请让他死心吧。”薰说,“因为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老师您了。”
汤川站了起来,“我有几件事要准备一下。请你明天早晨来接我。”
17
听到来电铃声响起,由里奈急忙掏出手机。但来电显示表明是学校的一个同学打来的,她只得接起电话,回答了对方关于某件小事的问询,顺便闲聊了几句。为了不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不耐烦,她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用轻快的音调说了声“明天见”,结束了通话。
吐出一口气,由里奈看了看手机。
明明说好会再联络的——
最后一次和古芝伸吾联系是在他失踪之后不久。电话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询问由里奈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警察先生到公司来了,我也被带到了家庭餐厅,询问了有关伸吾君的情况。”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仅此而已。”
“是吗,谢谢。”
感到电话似乎会被马上挂断,由里奈连忙问:“你……还要再干吗?”
伸吾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活到今天。”
这句话让由里奈猛地一怔。
“活到今天……那你打算结束之后就去死吗?”
“……我不知道。”
“不行!求你别那样说!”
“我会再联络你的。”伸吾说着挂断了电话。
每当想到那次对话,由里奈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他究竟会怎样?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仓坂工机门前时,由里奈的注意力被前方的两个人影所吸引。两人都是男性,其中一个似曾相识,是那个曾把自己带进家庭餐厅的、名叫草薙的刑警。
她停下脚步,因为过于紧张而全身紧绷。
草薙抽完手中的烟,掐灭了火,把烟头放入便携式烟灰缸中,与另一名男子一起朝由里奈走来。
“你回来啦。”草薙笑着招呼道,“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要问问你——辛苦了一天还来打扰,不好意思,耽误你一会儿行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这样吗?可我觉得并非如此。”草薙说,“有些事应该只有你知道。如果你不希望他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就请你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能够救他的人只有你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由里奈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刑警把一切都看穿了吗?
“你认识长冈修先生吧?”草薙问,“把录音资料交给他的人是你吧?”
果然如此,所有的一切都败露了,那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了。草薙说的没错,能够救他的也许只有自己了。
眼底有一股热潮涌起,由里奈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
“我……想要阻止他,所以……”她的声音哽在喉中。
“太好了。”草薙点点头,“你慢慢说,我们去一个暖和点的地方吧。”
他请由里奈坐进停在一边的车内。一坐在车后座上,由里奈就掏出一块手帕。
“他只有进监狱这一条路了吗?”
“正因为我们不想让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才来找你问话的。”草薙回答。
汽车驶达的目的地是向岛警察署。由里奈被带进一间放置着圆桌与沙发的房间,房间里除了草薙还有一位名叫间宫的、上了年纪的男性。
“关于古芝伸吾,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全都讲出来。”
“可是,我该从何说起呢……”
“从最初开始,从开头起,全部说出来就行了。”
“从最初开始……”
“没错,从最初到最后。”
最初——那次邂逅……
暑假里的一天,由里奈正待在家中。父亲达夫打来电话,说是办事员有事请假,让她去公司接接电话。被大伙儿昵称为小友的办事员是位好脾气的阿姨,不过她偶尔会以孩子生病等理由临时请假,每当这种时候,被拉来顶班的总是由里奈。她也知道达夫为什么不拜托母亲,因为无论干什么事都不得要领的妈妈,连接个电话都接不顺溜,有时甚至没有确认对方的姓名就把电话挂断了。
虽然觉得很麻烦,但由里奈还是稍作准备后去了办公室。她决定一边应对偶尔打入的电话,一边借用小友的办公桌做暑期作业。听说到了三年级就没有作业了,可由里奈他们这些二年级学生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办公室中有各色人等出出入入,却没有人向她搭话,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只不过是被临时叫来帮忙接电话的。
那个年轻的员工,一开始也是如此。走进办公室后,像是来找谁似的,环顾室内,之后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从由里奈的头顶上方传来轻轻的说话声,“cos2x=2cos2x-1,”她仰起脸,那个年轻的员工羞涩地摸摸头,指了指办公桌上,“那是加法定理。”
由里奈吃了一惊,办公桌上摊放的是一份数学讲义,她正在为不知道如何解答而头痛。
“你能解开吗?”她问。
“可以吧。”他答。
从由里奈手中接过活动铅笔,他站在那里开始刷刷地写起数学公式。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假思索,好像只是在简单地抄写着什么。
“这样就可以了。”写完后,他说。
“太厉害了!”由里奈不由得鼓起掌来,“你的数学很棒吧?”
“还行吧。”他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
“我还有几道题不明白,你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他轻轻点头。
那之后,由里奈总会在午休时间去工场找他教自己数学。他——古芝伸吾优秀得超乎由里奈的想象,那些由里奈提出的、自己连意思都不明白的问题,古芝只需稍稍瞄上一眼,便能轻松解答。
“那家伙实在是太厉害了。我觉得他应该去读大学,不过他本人却说想工作,这就没办法了。”达夫也对伸吾赞不绝口,而且还夸他非常勤奋。据达夫说,伸吾为了尽早熟悉工作,下班后一个人留在工场里,练习机械的操作以及金属的加工。这么一说,由里奈想起来的确有个年轻人经常会在夜间来家里还钥匙。
去年秋天,由里奈萌生了想要去看看伸吾的念头。那一阵子他来还钥匙的时间比之前更晚,有时甚至超过了晚上十点,达夫也劝他不要勉强。
并不是对他在干什么有兴趣,而是希望能和他单独相处。某夜,由里奈悄悄溜出家门,朝工场走去。途中顺路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热茶和手卷寿司,打算给伸吾当宵夜。
在两人一教一学的过程中,由里奈渐渐地被古芝伸吾所吸引。无论多么难懂的内容,伸吾总是细致地选择措辞,尽量说明得简单易懂,不厌其烦地讲解,直到她理解为止。弄不明白,还是算了吧——每当她丧失信心的时候,伸吾总会轻声责备,让她不要放弃,之后又从头开始再为她讲解说明。由里奈发现这些行为都源于伸吾的善良,她觉得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人能像伸吾那样如此珍惜、重视自己。
到了公司,由里奈看到一个平时不太使用的车间漏出灯光。她透过门缝往里瞧,看见身穿工作服的伸吾正在里面。不过,他既没有操作机械,也没有加工金属,他的面前放着一些由里奈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长长的金属板、粗电缆、看起来是极其复杂的电子机器,这些东西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不,应该是有序的吧,只不过由里奈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过了一会儿,伸吾从那个不可思议的物体旁走开,戴上安全眼镜。由里奈感觉到他是要开始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了。
下一个瞬间——
伴随着一声爆破音,从那个物体里冒出一蓬火花。那声巨响让由里奈的身体一僵,而闪光则让她一阵目眩,她手中的便利店购物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听到声音的伸吾回头张望。由里奈拔腿想跑,但两腿发软,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捡起购物袋时,车间的大门打开了。
看到由里奈站在门口,伸吾也大吃一惊。有那么几秒钟,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那个……那个……我……”由里奈把手中的便利店购物袋递给伸吾,“这个,给你……”
伸出的手被伸吾握住了,他把由里奈拉进车间里,环顾四周后,关上大门。之后,他便一动不动,视线牢牢地盯在双足上。
“伸吾……君……”由里奈叫了一声。最近,她开始用名字称呼对方了。
“有件事要拜托你。”伸吾把目光投向她,“刚才你看到的情景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对社长、员工、家人、朋友都不要说。”
由里奈拼命调整呼吸,“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个……我不能说。”他移开目光。
“为什么?”
“你没有必要知道。”
“让我知道可以吗……请告诉我。”由里奈站在伸吾面前,“这台机器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制造它?”
“……是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面对由里奈的质问,伸吾露出痛苦的神情,那个瞬间,由里奈确信伸吾心中埋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像他这样优秀的人之所以会来这样一家不起眼的街道工场,都是因为那个秘密的缘故。
“请你告诉我吧——”她恳求道,“只告诉我一个人!”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你对别人说了,我就只有离开这里了。”
由里奈陷入一片混乱,她不希望伸吾离开。
“知道了。”她回答,“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不过,你以后一定要告诉我。”
伸吾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被你家人发现就糟糕了。”
“没关系,我会从窗户溜出来,他们不会发现的,今天我也是这样做的。”说着,由里奈再次把便利店购物袋递给伸吾。
伸吾浅浅一笑,接过袋子。
之后,由里奈曾数次观摩伸吾的“实验”。她只搞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伸吾为这个实验付出了惊人的时间与精力。他把那台复杂的装置拆分后,一一藏进自己的面包车,即便仅仅是把它组装起来也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而且有若干零件需要精密的修正,金属部分的研磨甚至耗费数个小时。另外,“实验”一晚只能进行一次,如果失败了,那么那一天所花费的所有功夫就都泡汤了。
到了十二月份,伸吾告诉了由里奈那台装置的名称——轨道炮,由里奈觉得它从长长的金属轨道发射出子弹般物体的场景与这个名字倒是非常相符的。
当时,由里奈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你要用这个对付谁?
伸吾没有作声,不过,沉默也等同于回答。
“真是那样吗?”她再一次问道。
她感到伸吾体内的力气呼的一下全从脚底溜走了,她确信伸吾将会向她坦白一切。
“没错。”他回答,“我要报仇。”
“报仇?”
“为姐姐报仇。”
“姐姐?不是生病去世了吗?”
伸吾摇头,“她是被杀死的,和被谋杀一样。”
他详细地叙述了姐姐古芝秋穗死时的状况,断定姐姐是被某个男人坐视不救而害死的。他还让由里奈看了保存在笔记本电脑中的好几项证据,有录音、古芝秋穗手机中的短信,等等。录音是一段伸吾与某个男性的对话,伸吾谎称自己是名警察。
“那个男人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古芝问。
由里奈听不出来。于是,他直接告诉了她,那是众议院的议员大贺仁策。那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因此由里奈非常吃惊,觉得难以置信。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费劲。如果是个轻而易举就能接近的人,我只要拿一把刀就能捅死他。可眼下我做不到,所以只有使用那台装置。”说着,他看向那台轨道炮,接着转过头来,“你会去报警吗?”
由里奈摇头,“我不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不希望伸吾你被抓。”
伸吾的脸上浮起一抹落寞的笑容,“如果实现了我的目的,我会去自首的。”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通知警察的,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伸吾垂下眼帘,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由里奈情不自禁地抱紧他,“为什么要道歉?用不着道歉。”
伸吾的手臂环住了由里奈的身体。
过了年,伸吾开始进行正式的发射实验。在户外试射,确认轨道炮的威力以及瞄准性能。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在不被别人看到的时间段,也就是在深夜进行。
父母家人熟睡之后,由里奈拿上工场的钥匙,悄悄溜出家门。伸吾在面包车内等她。拿到钥匙后,他就在工场里把轨道炮组装起来,然后用叉车装载到面包车的车厢内,接着两人便开始了深夜的冒险之旅。实验场所是白天伸吾选定的地点,必须要符合几个条件——与目标之间有足够远的距离、不能被别人看到,等等。
第一个晚上,他们去了茨城。在四周被田地包围的一块空地上,头顶是美丽的星空。
伸吾独自一人做好了所有的实验准备。他对由里奈说,因为太危险了,让她绝对不要插手。大部分的调试工作都已经在工场中完成了,在现场主要是使用发电机为蓄电器充电。由于使用的是小型发电机,所以不得不等上几十分钟,但对于由里奈而言,那却是一段快乐时光,因为可以和伸吾悠闲地聊天。他并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人,却知识渊博,由里奈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特别是谈起有关科学方面的话题,伸吾的语气总会不由自主地变得热切起来。似乎只有那一刻,他才会忘记复仇。
充电一结束,严峻的表情再次回到他的脸上。
那次的靶子是数百米开外的一块广告牌,上面用片假名写着一种药品的名称,伸吾说要射击其中的一个文字。
确认了周围没有人迹之后,他轻松地按下开关。轨道炮和在工场内进行实验时一样,发出耀眼的火花和轰鸣声。一道细细的光柱以视线难以追赶的速度激射而出,根本无法得知到底命中了哪里。
伸吾处理完善后工作,发动了车辆。由里奈问他是否不用确认射中了哪里,“明天白天我会来看的。”他回答。翌日,工场休息。
下周两人一见面,伸吾就苦笑着告诉她:“失败了,往左偏了五米。”
“威力如何?”
“完美。”他竖起大拇指。
那次之后,还进行过好几次试射实验。每次经过伸吾的修正,轨道炮的命中精度就上升一些。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实验比较危险,所以他们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正式使用时,也要从这么远的地方射击吗?”
“是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对方都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接近的人。”
“可是如果他在大楼里面那不就没法瞄准了吗?”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要找准时机,在他身处室外时下手。”
“有那种时机吗?”
“有——那家伙会一个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我查询了他个人主页上的信息。”
“主页?”
“嗯,”伸吾点点头,笑着说道,“由里奈,你用不着想这些。”
有时也会发生突发状况。原本打算射击河对岸的堤坝,但遥控开关却运作不佳,轨道炮猛然发射,令他们二人猝不及防。不凑巧的是,靶子前方正有一艘观光船驶过,从轨道炮的性能来考虑,发出的射弹无疑会射中船只。
此时,就连一向镇定的伸吾也着急起来。两人从现场驾车逃走,在车内他还在频频担心是否有人受伤。
由里奈也同样忧心忡忡。不过,她并不是担心有人会受伤,而是再次切身体会到轨道炮是一件杀人工具,而使用轨道炮的伸吾将会成为杀人犯。
她第一次希望伸吾能够罢手,希望这件事情可以就此结束,希望他能够忘记复仇,如常人般生活。
然而,这些话由里奈说不出口,因为她觉得自己一旦启齿,就无法和伸吾在一起了,虽然不希望他成为杀人犯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某日,正当她为此事烦恼不已的时候,长冈修在路边叫住了她。由里奈见对方是个陌生人,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可对方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深更半夜的,你和古芝君两个在干什么?”
面对张口结舌的她,长冈笑着递上名片,“对不起,”他道歉道,“出于某个原因,我一直在监视古芝君。他一下班就离开工场,吃完饭后,过了一会儿又会再回来。接着你就出现了,两人再结伴外出。别人觉得奇怪也是很正常的吧?”
由里奈抬眼看向他,“你说的某个原因指的是什么?”
长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是关于他姐姐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他姐姐的死因。”
由里奈默然不语,“我们去一个能慢慢聊的地方吧。”长冈邀请道。
于是两人进了一家咖啡店,面对面坐下后,长冈开始讲述自己的情况。对某项公共事业产生了疑问,想要揭发各种不正当的内幕,作为第一步,他打算公开某位议员的桃色丑闻。
“那位议员是谁?桃色丑闻中的女主角又是谁?这些你都知道了吧。”
面对长冈的询问,由里奈点了点头。
“是从他那儿听说的?”
“没错。”
“他确信自己姐姐的死是由那个人造成的吗?”
“是的,因为他掌握了证据。”
“证据?真的吗?”长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是真的,他给我看过。而且,如果不确信的话……”说到这儿,由里奈闭起了嘴巴,犹豫着是不是还要说下去。
“什么?如果不确信的话又怎么样?他打算干些什么吗?”
面对对方的追问,由里奈暗自后悔,自己不要那么多嘴就好了。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也许可以借此打消伸吾的念头。
“那篇报道会立刻刊登出来吗?”她问。
“报道?”
“就是那篇桃色丑闻的报道啊,会立刻发表吗?”
长冈缓缓摇头,“现在还不行,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不过,如果我能弄到你看到过的那些证据的话,又另当别论了,可以立马就发表。”
由里奈的头脑中各种思绪纠结成一团。如果将大贺仁策的丑事公布于众,或许能够平息几分伸吾的怒气。而且,要是大贺被逮捕的话,就没有杀他的机会了。
“如果你能和我约定立刻就写成报道发表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证据。”
“真的吗?”
“请你尽快写好报道,因为没有时间了。”
长冈一脸怀疑的表情,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里奈深呼吸了一下,暗自下了决心,只能相信这个名叫长冈的人了,她把伸吾的复仇计划向他和盘托出。
三天后,在同一家咖啡店,两人再次见面。由里奈拿出一个USB放在桌上,USB里存有从伸吾的电脑中偷偷拷贝出来的录音以及其他证据。
“我会好好保管的。”说着,长冈修收起那个USB,“昨晚的实验我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嘛……太厉害了!”长冈的感想极其简短,听起来让人感到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词汇了。
前一天晚上,伸吾进行了轨道炮的试射实验。靶子是位于东京湾填海区的一个仓库的墙壁,是从对岸的堤坝上发射的,由里奈事先把这一计划告诉了长冈。据长冈说,他站在仓库旁拍摄下了墙壁被射穿的场面。
“被那东西射中的话,恐怕毫无抵挡之力吧。”
“我希望能阻止他,无论用什么办法。”
听了这句话,长冈用真挚的目光看着由里奈,“明白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拜托了。”由里奈低头道谢,现在她能够倚仗的人只有长冈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长冈被杀了。由里奈惊恐万分,她下意识地觉得长冈的死与自己交给他的那些证据有关。
能够商量的人只有一个。她明知会被责怪,还是向伸吾说出了实情,也顺带说出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我不想让伸吾君成为杀人犯。
伸吾并没有生气,反而向她道歉:“让你为难,真是对不起……我没有发现你竟然如此苦恼。最初,长冈先生是想从我这里打听关于姐姐的情况,但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所以他才找上了由里奈你吧。我不知道他会跟踪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照这样下去的话,警察很快就会盯上我的。一旦他们开始监视我的行动,那我的计划就泡汤了——我必须想出对策。”
“你打算怎么办?”
伸吾稍一思索,“只有销声匿迹。”他回答,“今晚进行最后一次试射实验。在天亮之前我要重新调试轨道炮,然后必须找个地方藏身。总之,公司那里我决定先请一段时间的病假。”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总会有办法的。我手边还有不少钱。姐姐买了生命保险,我获得了一笔赔偿金。”
由里奈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这个……”伸吾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进行的最后一次试射实验以失败告终——不!从确认性能这个意义上来说是成功的,却没有守住不能让别人看到这一大前提。原本打算射击隔着河放置在对岸堤坝上的一只纸箱,可周边的灯光太暗,实际进行试射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即便如此,伸吾认为那里是禁止入内的区域,应该不会有人,还是试着发射了轨道炮,结果却突然腾起一簇火焰。由于距离太远,他们两人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翌日看了晚报,才了解到其实那里停放了一辆摩托车,而且被射中了。好像没有人因此而受伤,由里奈这才放下心来。但是这种心情却再也无法与伸吾分享了,因为从那天早晨起,他就没有再来公司上班。
结束了最后的试射实验,回到工场时,伸吾第一次吻了她。
“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凝视着由里奈的眼睛,他说。
“一定要再见面!”
“嗯,能再见到你该有多好……”
“请你和我约定,一定要再见面!”
伸吾却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他只是落寞地微笑了一下。
18
听到敲门声,大贺坐在椅子上应了一句,“请进。”门开了,露出鹈饲那张精明的脸。
“刑事部长回去了。”
“是吗?”大贺答道,“真叫人为难啊,我已经清清楚楚地拒绝了。”
“还是希望您能暂缓出席吗?”
“他说希望我能在室内致辞。尽说蠢话!奠基典礼肯定是在户外举行的嘛,那么致辞也应该是在户外啊。”
“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对他说,如果知道嫌犯是谁,只需要严密警戒就行了。堂堂大贺仁策怎么可能会因为害怕区区一个毛孩子而落荒而逃?”
“您说得没错。”
“明天我会按照预定去现场,就这么说定了!”
“明白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会按预定去接您的。”
“嗯,拜托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鹈饲微微鞠躬,随后向门口走去。正在此时,大贺叫住了他,“喂,那时的判断看来没有错。”
鹈饲细长的眼睛只是稍稍睁大了一些,“那是理所当然的。先生您选择了一条最佳路线。正因为如此,时至今日才会没有发生任何问题。而且,从明天起就应该一帆风顺了吧。”
大贺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请您安心休息吧。”鹈饲再次恭谨地低头,之后离开了房间。
大贺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藏着几块巧克力,他拿出一块,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大贺嗜酒,对甜食也情有独钟。
和古芝秋穗交往了大约两年,是大贺强行说服她的。因为秋穗是专任记者,因此两人得以时常见面,但幽会的话一个月只有一两次。常去的宾馆有三个,其中之一就是那家。
那天晚上,从一开始起,秋穗的样子就很不正常。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舒服。刚喝了一口啤酒,就说肚子痛,而且痛得不同寻常。
大贺打电话给秘书鹈饲,简要地告知情况,询问他该如何做才好。
请立刻离开房间——这就是鹈饲的回答。
“不用联系医院吗?”
“千万别那么做。也请不要打电话到宾馆的前台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么做了,先生您就不得不留在那里。”
“我打完电话再离开不就行了?”
“不行!要是您打了电话,却不留在现场的话,之后事情万一曝光,有人指责先生您有婚外恋,那到时候就无法申辩了。先生并没有发现有异常现象,离开了房间,古芝小姐的情况恶化是发生在先生离开之后。所以,先生没有向任何地方打电话——应该把事情设计成这样一种情况。”
大贺理解鹈饲为什么会这样说。为了隐瞒和秋穗的关系,自己不在房间内才是更好的选择。即便婚外恋败露,也绝对不能让世人知道自己从现场逃跑的事实。
“但是,这个女人也许会死。”
“万一产生这种结果……”鹈饲语气漠然地说,“也没有办法。因为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孤身一人,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知道了。”大贺说着挂断了电话。按照鹈饲说的那样马上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他得知秋穗的死讯。听说是死于宫外孕,大贺的感觉非常复杂。秋穗对于怀孕一事缄口不言,可能她自己还不知道吧。
因为听说警察开始调查此案,大贺决定预先排兵布阵。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和辖区警察署的署长是老相识,只要拜托对方撒手不管就行了,至于理由之类的根本无需多言。
之后不久,他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方自称是警视厅的,想要询问一下自己和秋穗的关系。他在电话中危言恫吓,之后对方便不再打来了。
他渐渐地忘记了古芝秋穗,现在又有了新的情人。
大贺听说秋穗有一个弟弟,他记得秋穗曾经因为奖学金的事来找自己商量过,那个弟弟似乎正在计划向自己报仇。
大贺笑了。他想问问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你觉得希特勒难道会害怕报复吗?
19
打开玄关大门,一个看似家庭主妇的女子出现在门口。草薙向她出示了警视厅的证件。
“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正在巡逻,请予以合作。”
“是什么事?”中年妇女惴惴不安地问。
“希望您能允许我们看一下停放在府上车库内的汽车,可以让我们查看一下汽车内部吗?”
“是我们家的车吗?那没关系。”
“谢谢。”草薙道谢,然后向站在自己身后待命的岸谷使了个眼色,岸谷小步跑向车库。
“你们为什么巡逻?”中年女性问,“是和高新科技城有关吗?”
不愧是当地的居民,对于今天要举行什么活动一清二楚。
“嗯,就是那些事啦。”草薙模棱两可地回答,然后拿出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人吗?”
那是古芝伸吾的照片,中年女性摇头回答没见过。
岸谷回来了,对草薙说了句:“没问题。”
草薙重新转向那个中年女性,低头致歉道:“麻烦您了。”
出了大门,草薙和岸谷并肩而行。两人探头看了一下邻家的车库,里面停了一辆四门轿车。没问题,草薙口中咕哝了一声,走了过去。要运送轨道炮需要一个较大的载货台面。刚才那家的车是小型面包车,所以他才要求查看车内。
西装内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掏出一看,是间宫打来的。草薙按下通话键,接听电话。
“什么情况?”
“这一带基本查完了,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是吗?其他区域也都查完了,没有发现轨道炮。”
“排查还在继续吗?”
“在奠基典礼结束之前,会让他们继续排查的。你们那边结束之后,转移到临时指挥帐篷待命。接下来做些什么,我随后再和你联络。”
“明白了。”
挂断电话,草薙向岸谷传达了间宫的指示。
“我们这样严密警戒,古芝恐怕也知道,他应该会放弃吧?”
“我也是这样希望的,不过绝对不能疏忽大意。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是汤川的学生。”
昨天深夜,草薙一行五十多名警视厅搜查员进入了大贺仁策的根据地——光原市。在县警本部的大会议室中召开了协同对策会议。
根据仓坂由里奈的证言,毫无疑问古芝伸吾是想夺取大贺的性命。关键是他打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不过,最大的可能性是在奠基典礼上。仪式将会在超高新科技城第一塔的建筑工地上举行,大贺仁策也将出席。奠基典礼后,按预定将会由他致辞。
警视厅的上层好像也曾向大贺的办公室提议,希望他能暂缓出席奠基典礼。可对方对于这一要求的答复是NO。“我不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而且逃避推诿也与我的性格不符。”大贺本人如此回应。听到这些话时,草薙不由得想:那个从情人即将陷入死亡的现场逃跑的人究竟是谁啊?!
从今天一大早起,草薙他们就和县警联手在现场周边排查,目的是寻找曾目击古芝伸吾的人以及可疑车辆。他们接到指示,为了慎重起见,连个人住宅车库中的车辆也必须查看。因为可能有警方尚未掌握的古芝伸吾的亲属或朋友的家就位于这一带,而古芝也许会藏身于他们的住宅中。
上面下令,万一发现古芝伸吾必须当场逮捕,罪名是器物损坏和预谋杀人——逮捕令是基于仓坂由里奈的证词而申请下来的。
草薙和岸谷一起抵达了警方的临时指挥帐篷。以举行奠基典礼的地点为中心,在半径约为一公里的区域内,警方共设置了六个办公点,临时指挥帐篷是其中之一。
帐篷内有警视厅的熟人,是和草薙同期进入警队的。原本属于其他部门,被派来协助此次行动。
“太过火了,这样一来,嫌犯不会靠近的。应该稍微放松一下警戒,引诱嫌犯自投罗网。”那位警官不满地说。
“上头的想法是万一嫌犯发射了轨道炮,就大事不妙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威力如何。”
“那东西真的这么厉害?只不过是一个高中生制作的玩具而已吧。”
制作的人的确是一个高中生没错,但教他制作的可是一个天才物理学家——草薙强忍着没有说出这些话。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通知他们奠基典礼结束了。草薙走出帐篷,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在一片广阔的草原的正中,大贺正面对众多相关人员以及媒体致辞。
草薙环视周围,好像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车辆。
大贺离开了麦克风,原本坐着的相关人等也都站起身来。草薙看见大贺钻进停在一边的一辆奔驰车中。
岸谷从帐篷中走了出来,“上头有指令,让我们全员返回县警本部。”
“知道了。”草薙回答。奠基典礼平安完成,他们就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然而,在他们分乘数辆警车返回县警本部的途中从无线电中突然传来了紧急指令,让他们急速赶往“阳光体育场”,那是位于光原市市郊的一个棒球场。
草薙给间宫打电话,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大贺议员的行程改变了,或者说是出现了警方事先不知道的安排。说是在去车站之前,要顺路去一下阳光体育场,主持什么开球仪式。”
“开球仪式?”
“听说今天是少年棒球大赛的决赛,按惯例要在那里举行开球仪式。而且,不是单纯的开球仪式。而是由大贺议员担任投球手,市长担任击球手,两人真刀真枪地进行一个打席的较量。据说市长和大贺议员高中时代曾一起加入了棒球社——真是一点都不体谅我们的心情啊!”
“这件事向公众公开了吗?”
“只是在光原市政网上的市长博客中提到了一句,说是‘今年也期待着和老对手一决胜负’,但并没有明确写出对手是谁。不过,如果查一查去年的新闻报道,应该可以知道对手指的就是议员。”
草薙认为古芝伸吾一定看到了那个博客。
“那个棒球场有观众席吧?”
“没有,那种高级球场是不设观众席的。只需拉起网,无论是谁都能从外部观战。听说那片区域高低落差较大,有好几个可以由上而下俯视球场内部的地点。”
“那样的话就糟糕了!”
“所以,才慌里慌张地安排我们去担任警戒工作——总之,你们先加紧赶往体育场!”间宫怒气冲冲地说道,不等草薙答复就挂断了电话。
20
汤川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操作着电脑。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内海薰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好像是一些航拍照片。“是什么呀?”她问了一句,汤川回答:“这是谷歌地球(google earth)。”他正在使用该软件确认阳光体育场周围的地形以及建筑物的配置。
“开球仪式……还真是找了个好地方。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表扬他,不过我不得不说不愧是古芝君啊。”
“你是说他将计就计,钻了我们搜查防线的漏洞吗?”
“并不仅仅是这样。其实,自从听说他可能打算利用奠基典礼的时机下手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太合理。举行奠基典礼的场所的确四周空旷无物,让人感觉是进行狙击的上佳地点,但那并不是一个能事先了解正确位置的地点。大贺议员将坐在什么地方?他要致辞的话,麦克风又会放置在哪里?在奠基典礼开始前是无法了解这些情况的。轨道炮并非来复枪,无法随机应变地改变标靶的位置。为了校准一公里前后的距离,必须进行大量的准备工作,大概最少也需要一个小时。要在周密的警戒中完成这些工作,恐怕马上就会被发现的吧。换而言之,为了成功狙击目标,必须确知标靶人物铁定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上,而且事先瞄准那个位置。”
“如果是棒球场内的开球仪式的话,就有可能满足那些条件吗?”
“应该可以吧,棒球的投球手一定会站在投手板上。如果知道大贺议员的身高,就能推断出他头部的位置。”
听着听着,握住方向盘的薰的手心里渗出汗来。
“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下,轨道炮的发射物要是射中人的脑袋会怎么样?”
“这个嘛……”汤川兴味索然地回答,“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就像我无数次说过的那样,轨道炮只是一个实验装置,并非武器。当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某些人的手中它会成为武器,对吧?在科学技术领域经常会显露出这个侧面。科技并不都是优点,如果使用方法错误的话,它将会成为禁忌的魔术——这一点我本以为也已经教给他了……”
“古芝君可能已经忘记这些话了吧……”
汤川摇摇头,“我只能祈祷不会发生那种情况。”
正在这时,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薰把车停在路边,接听电话,来电者是间宫。
“发现了古芝伸吾的面包车。只是从外部进行了确认,不过,里面放置的应该是轨道炮,没发现他本人。请立刻和汤川老师一起赶来,具体地点我会发送短信给你。”
“知道了。”
薰挂断电话,把刚刚得知的信息告诉汤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