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医院越来越近。两个女子沉默起来。对她们,特别是对御厨春菜的心境,草薙尤为关注。她应该对至亲骨肉遭遇的突发不幸非常震惊,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至少,对于她而言,本次的案件似乎并不是“晴天霹雳”。
从矶谷知宏那里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唯有一件事在草薙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就是矶谷发现倒地的妻子的经过。
据他说,事情源于小姨子的心灵感应。
抵达医院,但最终还是没能见上一面。不过主治医生要为她们说明病人的状况,因此御厨春菜和藤子在护士小姐的带领下去了另一个房间。草薙和内海薰决定在候诊室等她们。
“怎么想的?”草薙问后辈女刑警。
“没有经过详细的问话,我完全没有头绪。”内海薰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不过,我总觉得有一丝神秘气息。”
“草薙你说的神秘气息是不是单单指美女啊?”
“这个嘛……我不否认。”
内海薰故意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没兴趣再继续这种无聊的对话。
据矶谷知宏说,昨夜是接到御厨藤子打来的电话,才急急忙忙赶回了家。电话的内容是说春菜感应到姐姐有危险,因此想要和若菜取得联系,可电话却打不通,因为担心所以要求矶谷回家看看。
虽然觉得是杞人忧天,但矶谷还是和部下山下一起赶回了家。据说是没有办法对藤子的话一笑置之,因为对于妻子和她妹妹之间不可思议的羁绊,此前他已有过好几次耳闻目睹。
而且,结果正如他预感的那样——不!正如春菜预感的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双胞胎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矶谷知宏说,一脸认真的表情。
草薙无法释然。迄今为止,通过形形色色的案件,他目睹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灵魂现象、超常现象、超能力……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存在的案件数不胜数,但所有这些最后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这次应该也一样吧。
那么,该如何解释呢?
和内海薰商量之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所以他才想要见一见本人,也就是双胞胎中的妹妹。和御厨春菜联系上之后,听说对方打算马上赶赴东京,因此便约好在东京站会面。
春菜她们回来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两人的表情看起来很僵硬。也许是从医生那儿听到了不太好的消息,草薙暗自揣测。
“让你们久等了。”御厨藤子低头致歉。
“情况怎么样?”
面对草薙的问题,藤子一脸黯然地摇摇头,“听说还不能说话。也许可以康复,也有可能就这样再也不能恢复意识……”
作为医生,也只好那样回答了吧。
“是吗?我们衷心希望若菜小姐能够早日康复。”
“谢谢。”藤子说,一旁的春菜低下头。
“有几件事想请教两位,接下来的时间可以吗?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藤子答道:“知道了。”
医院里有个茶座,所以一行四人就转移到那里,开始相关的问询。据她们说,在这一年中,和若菜并没有见过面。这是因为古玩店的经营状况非常好,若菜经常忙得不可开交的缘故,但每个月都会有好几次电话或短信联络。
“最后一次和若菜小姐联络大概是什么时候?”
春菜想了一想,答道:“大概是两周前接到过她的短信,说是这次进货的商品中有一个我喜欢的首饰盒,她把那件商品的照片发给了我,所以我就打电话告诉她我很想要,拜托她用宅急送给我送来。”
“当时,您有没有觉得姐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什么感觉。姐姐很开朗、很活泼,和平时一样。”
矶谷若菜开朗、充满活力吗?草薙大感意外。因为看到御厨春菜后,很难会这样认为。当然,虽说是双胞胎,性格也未必全然相同。再加上,姐姐正在生死边缘徘徊,要求人家开朗活泼未免有点过分。
“据说这次是您感知到姐姐会发生危险,是吧?”草薙决定切入正题,“这种情况之前也经常发生吗?”
御厨春菜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变,回答道:“嗯,有过。”
“大学时代,姐姐去滑雪,一天晚上我有不祥的预感,所以就给她打了电话,结果发现她受伤被送进了医院。反之,当我生病卧床的时候,正在夏威夷旅行的姐姐也打了电话给我,说是突然有不好的预感。除此之外,类似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草薙的视线转向御厨藤子,问道:“是这样吗?”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藤子回答,“我已经习以为常了,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这次听到春菜小姐的话时,您毫不犹豫地就给若菜小姐打了电话,对吗?”
“您说得没错。”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发生像这次一样,感知到若菜小姐会有危险的情况呢?”草薙边交替看着藤子与春菜的脸,边问道。
“这一阵子没有,是吧?”春菜向姑妈求证。
“是的。据我所知,没有。”
“最近这一段时间挺平静的。在昨晚之前,一直平安无事。不过,那时候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安……”御厨春菜的右手按着自己的胸口,目光直视草薙的眼睛,“而且,在我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非常可怕的脸……我想就是那个男人袭击了姐姐……”
4
“不好意思,我拒绝,你去找别人吧!”汤川用淡定的口吻拒绝道,但这不过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这个暂且不说,能不能先听我介绍一下情况?你说让我找别人帮忙,可是能够谈论这么离奇事情的人,除了你之外,恐怕不会有别人了。”草薙把两只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用没有拿电话的那只手挠着头,一边说道。
“那你可说错了。并不是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而是连我也不算。如果要拜托别人,请不要说这种话。”
“你可别这么说,而且,你难道不认为这件事真的很有意思吗?心灵感应啊!我上网查了查,据说在科学家之间关于到底有没有心灵感应至今还没有得出结论。如果能把这一点弄明白,那简直就是世纪大发现!”
汤川冷哼一声,“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在科学家之间,关于是否存在幽灵也至今没有得出结论。尼斯湖的怪龙也是如此——不!从这种意义来说,圣诞老人也一样。”
“那我问一下,如果有幽灵的照片会怎么样?你难道不想看吗?如果有人真的遇见过圣诞老人又会怎么样?难道你不想问问他(她)吗?如果你都不想的话,那理由又是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在你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那些东西是不存在的吗?作为一名科学家,你的态度难道就是这样的吗?无论什么事情,都站在中立的立场上来研究,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家吧?你不是经常这样说吗?”
“真叫我吃惊啊!”对于草薙的责问,汤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没想到你会如此反击。对你来说,简直是太有逻辑性了。你的辩论技巧是在哪里学到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审讯室喽。最近的嫌疑犯中,能言善辩的家伙还真不少。”
呼——电话里传来汤川粗重的喘息声,“有证人吗?不能仅听本人一面之辞。”
“有好几个呢。所以,才能及时发现被害人。如果再晚一点的话,就没救了。”
汤川默然,草薙感到有戏。
“本人现在已经来东京了。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可以让她马上去你那里。”
唉——汤川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真是讨厌自己的性格。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战胜好奇心和探究心……我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呢?”
“那就是命运啊!”
“事先声明……”汤川说,“命运这种东西我可不相信,比圣诞老人更不可信。”
“我是不知道啦。那我可以带她们过去了吧,今天怎么样?”
“我可以抽出空来。”
“OK!具体安排接下来我让内海和你联系。”草薙说着挂断了电话,然后马上仰头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内海薰,“谈妥了!”
“好像听你们讲到什么幽灵啦、圣诞老人啦。”
“幸好听了你的话,和那个家伙争辩,我还是第一次获胜呢。不过,那家伙会说些什么我都预想到了。”
“因为你们是老朋友了。”
“虽然认识了二十多年,可我完全不了解那家伙。算了,不说了,你先带御厨她们去帝都大学吧。她们现在在哪儿?”
“我让她们在宾馆等着。”
“你现在就出发,要是汤川改变了主意就麻烦了!”
“知道了。”
目送内海薰离去后,草薙站起身来。宽敞的会议室的前排,间宫正一脸郁闷地盯着一份文件。
“我决定把御厨她们带到汤川那儿去。”
间宫抬起头,撇了撇嘴,“是吗,要是伽利略老师能替我们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好了,因为必须要向上面汇报案件的概要,可是在导入部分就把我难住了,总不能写什么心灵感应吧。而且,让人头疼的是,好像有新闻记者刺探出了什么,可能是辖区警察署的刑警泄露出去的吧。真是的!到处都有爱八卦的家伙。过一阵子,恐怕连电视台都会来说三道四了!”
“那件案子,肖像画怎么办?”
“那个呀……”间宫用手抵着脸,“已经和肖像组商量过了。说是如果有需要,随时随地可以提供协助,不过……”
草薙提议先把御厨春菜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张男人的脸绘制成肖像画。
“有什么问题吗?”
“嗯,”间宫沉吟道,“绘制肖像画的事情要是被媒体知道了,恐怕会引起大骚动吧。”
无法否认。警视厅搜查一课将心灵感应应用于犯罪调查?——这样的大标题浮现在草薙的脑海中。
“真是一起麻烦的案件啊……要是被害人能够恢复意识的话,就能早日结案了吧。”间宫叹息道。
傍晚,内海薰回到了搜查本部。“怎么样?”草薙问。
“一开始,汤川老师很明显没什么劲头。虽然询问了春菜小姐她们几个问题,但我知道他怀疑这只是偶然的一致。”
“听你这种说法,后来是不是汤川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没错。”内海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春菜小姐的一句话让老师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一句话?”
“‘连在一起’——”内海薰翻开记事本,“春菜小姐是这么说的,自己和姐姐的心现在也是连在一起的。即便外表看上去没有意识,但若菜的大脑还在正常地活动,送出各种各样的信息。虽然很可惜自己无法读懂那些信息,却明白姐姐现在很痛苦。”
“……是真的吗?”
“听到那句话,汤川老师好像一下子产生了兴趣。说希望在另一个房间对御厨小姐做一个检查。”
“什么样的检查?”
“我在其他房间等着,所以没亲眼看见。不过,据汤川老师说,要使用一个能探知极其微小的电磁波的机器。当然,那台机器原本的用途和心灵感应完全没有关系。”
“那么,检查结果怎么样?”
“好像得出了和常人不同的结果。最后,汤川老师说希望御厨春菜成为第十三研究室的研究对象。”
“什么?”草薙瞪大了眼睛,“汤川说要展开研究吗?对心灵感应?”
“好像是的,还询问了御厨小姐她们接下来的安排。说是如果可以的话,想要从明天开始就进行研究,希望她一定要协助。”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发展啊。”
“我也很吃惊。”
“那也就是说对于这次的现象,连汤川也没有办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喽?是不得不承认心灵感应的存在了吗?”
“也许吧。他还要求我提供帮助呢。”
“什么帮助?”
“要求我为他带去所有案件相关者的脸部照片。据说是要让御厨小姐看了之后,确认她脑部的反应。”
“喂、喂,不是开玩笑吧!”草薙胡乱地挠挠头,“这些话要是传到媒体的耳朵里,还不天下大乱?内海,这件事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就算是对自己人也要保密!”
“知道了。照片的事怎么办?”
“这个嘛……接下来我会考虑的。”
草薙立刻把这件事向间宫作了汇报。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圆脸的上司一下子火冒三丈,“难道你要在报告书上也写上心灵感应吗?”
“这些事等等再说,我先去问问那家伙。”
“就这么办。说实话,刚才一个相熟的报社记者打来电话,说是听说这次的案件和超能力相关,问我是不是真的。”
“您是怎么回答的?”
“当然是装糊涂啦。不过,看样子对方不太相信。”
“最近没什么大案子,所以社会部的记者们都在为收集新闻素材而发愁呢。”
“一堆麻烦事。关键的搜查工作一点都没有进展……”间宫的嘴角向下耷拉着。
5
据贴在门上的去向告知板显示,汤川现在正在其他教学楼里。在干什么呢?草薙一边诧异着一边掏出手机,今天自己来访的事已经事先和他打了招呼。
电话一拨通,汤川立刻就接了,话筒中传来他冷淡的声音,“喂——”
“我是草薙,在干什么呢?”
“啊……我全忘了,对御厨小姐的研究是在其他地方进行的。不好意思,请到这儿来吧。”
“没关系,你们在哪儿?”
“医学部的生理学研究室。”
“生理学?”
草薙还想问一下具体地点,可汤川已经挂断了电话。
出了大楼,依照校园指示牌的指示寻找医学部。要是帝都大学医院的话,自己还去过几次,但踏足医学部的研究楼这还是第一次,那是一幢簇新、漂亮的建筑。草薙想起这幢楼是前几年刚翻新的。
在研究室的入口报上姓名后,有一个学生把他带进室内。让人联想起潜水艇入口的沉重大门敞开着,穿门而入的草薙大惊失色,因为研究室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台他依据生理学这个名词怎么都难以联想到的巨大装置。它有着火箭般的外形,顶端倾斜向下,下方正对着御厨春菜的头部。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衣服,横躺在一张床上。
床边站着汤川和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男子。汤川发现了草薙,为两人作了介绍。男子是医学部的教授,也是这个研究室的负责人。
“具体情况我可以向他说明,教授您先去休息一下吧。”
听了汤川的话,文质彬彬的教授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便离开了房间。
草薙再次抬头仰望那个装置,“这个到底是什么?好大啊!”
“是一种名为脑磁计的机器。大脑中的电流流过神经元时,会产生极其微弱的磁场。这台装置能够检测出来。”
“磁场?人类的大脑能够放出那种东西吗?”
“生物体的所有部分都能产生磁性,无论是从心脏还是肌肉。与此相比,从大脑中发出的磁性非常微弱,仅有地球磁性的一亿分之一。如果要检测出这种磁性,就需要使用超传导材质的线圈,并且用液体氦不断地加以冷却,因此装置整体才会如此巨大。”
“嗯,用这个装置就能查出心灵感应了吗?”
“这只是研究的一环。如果不进行各种各样的调查,是不可能了解到详细情况的。啊,您辛苦了,可以起来了。”
听了汤川的话,御厨春菜慢慢地直起上半身。看到草薙,她轻轻地点头致意。
“听说你竟然承认心灵感应的存在,老实说,我大吃一惊。”
草薙的话让汤川皱起了眉头,“并不是我承认了,而是我觉得有研究的价值。”
“不是一样吗?”
“完全不同。”
“但是,关于这次的案子,事实上的确没办法找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因为对于什么才是合理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我只是对从御厨小姐的大脑中发出的信号感兴趣而已。我想搞清楚那种信号到底是什么。”
“信号?”草薙看着御厨春菜的脸,她尴尬地低下头。
“就像我刚才说的,大脑中会产生磁场,而她的磁场好像有某种规律。我正在调查那种规律究竟是什么。”
草薙一时说不出话来,御厨春菜的大脑竟然会产生那样的东西!这件事该如何向间宫说明呢?
“照片带来了吗?我应该说过想要所有案件相关者的脸部照片。”汤川问。
“没有,今天没带来。我想先来听听你的解释。”
汤川不满地皱起眉头,“你们难道不想尽快结案吗?为什么会做这么没效率的事情?”
“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搜查资料带出来吧,特别是与个人隐私相关的物品。”
“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她是目击者。让这样一个人看一下相关者的脸部照片应该是你们警方常用的手段吧。”
“目击者……吗?”
“如果这种说法不合适的话,也可以使用其他的表达。总之,我觉得应该趁她记忆还比较清晰,尽早采取措施。”
草薙用指尖挠了挠眉侧,再次看向御厨春菜。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提议。能不能请您协助我们绘制一张肖像画?”
春菜眨了眨眼睛,“肖像画吗?”
“那个心灵感应……就是您姐姐被袭击的时候浮现在您脑海中的那张男人的脸,希望能够协助我们绘制一张肖像画——我已经取得上司的许可了。”
站在一旁的汤川不屑地哼了一声,“绘制那种肖像画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说这是依据心灵感应绘制的肖像画,然后公开吗?全世界都会轰动吧?”
“不会公开的。仅仅是作为参考资料,让进行问询调查的警员随身携带,告诉人家是在现场周边被目击的可疑男子的脸。”
“原来如此,连警队同仁都要隐瞒吗?”
“没办法,知道御厨小姐心灵感应这件事的只有极少的几个人。拜托了!”
然而,御厨春菜一脸困惑的表情,思忖片刻后回答:“这个……我觉得不行。”
“不行?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我进不去。”
“那个地方?”
“我来说明吧。”汤川插嘴道,“记忆也有各种各样的类型。比如说,你可能经常听到这样的话——上了年纪后,会突然想不起别人的姓名。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很少会忘记椅子呀、桌子呀这些物品的名称,因为收纳记忆内容的场所是不一样的。御厨小姐的情况也是如此。案发时,她的大脑中的确浮现出了男人的脸,但这个记忆却无法自由地取出。”
“那不就和忘记了一样吗?”
“不是这样的。就算回忆不出某个人的长相,但如果看到照片的话,还是可以判断出是不是那个人,这种情况在你身上也经常会发生吧?”
“那个,的确……”
“所以我才会这样要求,请把所有相关者的照片都拿来。”
草薙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我愿意照你说的做,但哪些人才算是相关者呢?”
“范围越大越好。尽可能多的收集照片,让春菜小姐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草薙仔细端详着汤川的脸,“你是真的相信心灵感应吗?”
“我没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只不过想要查明她头脑中浮现出的影像到底是什么。如果的确是嫌犯的话,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草薙皱起了鼻子,“关于本次案件,流窜作案是大多数人的看法。我觉得即便让她看相关者的照片也没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意义的实验是不存在的——唉,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说,所以准备了另一个信息源。”
“另一个?”
草薙提问时,背后响起一阵声音。他回头一看,身后站着带他走进研究室的那个学生。
“又来了一位客人。”
“来得正好,请把他带进来。”说完后,汤川看着草薙,“另一个信息源好像到了。”
草薙诧异地把目光转向入口,学生带进来的正是矶谷知宏。
“啊,刑警先生……”矶谷看起来也很吃惊。
“您为什么会来这儿?”草薙问。
“当然是我拜托的喽。”汤川答道,“我说的那些东西都收集齐了吗?”后面一句话是向着矶谷说的。
“想方设法,总算是收集齐全。”矶谷从抱着的包里拿出一个USB,“只要是我们身边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喂,汤川,这个不会是……”草薙交替着看向物理学者和那个USB。
“我拜托矶谷先生收集所有和他们夫妇两人有关系的人员的脸部照片。你们好像断定流窜犯作案,但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也不是绝对没有吧?”
“是要让春菜小姐看这些照片吗?”
“没错。啊,教授,Good Timing!”
刚才那位教授回来了,汤川把矶谷带来照片的事简短地说明了一下。
“那我们快点开始吧?当然,要看御厨小姐准备好了没有。”
听了教授的话,汤川转身问春菜:“您怎么样?”
“我没问题,请立刻开始吧。”
“知道了。”汤川把脸转向草薙,“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接下去我们要进行测试了。不好意思,请你出去一下。矶谷先生,也拜托您离开房间。”
面对事情出人意料的走向,草薙犹豫着步出了房间——真是一头雾水。
屋外有一张长椅,草薙和矶谷并肩坐下。矶谷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屋内。
“要进行这样的研究,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草薙问。
“两天前。是从春菜和藤子那儿听说的。之后,我被带到这里,和汤川老师见了面。”
“肯定挺吃惊的吧?”
“那是当然。”矶谷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我知道若菜和春菜之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的心灵的联系,但没想到能够紧密到这种程度。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查出罪犯是谁。作为我,怎么能不帮忙呢!”说完,他用试探的目光看着草薙,“警方那儿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被这样一问,草薙一脸难堪,只能暂且回答:“我们正在整理目击情况等等。”
“好像不容乐观啊。”矶谷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所以,我才对这个研究室非常期待。”
草薙正想着该如何回应,汤川和教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关上厚重的大门,一丝不苟地锁上。
“结束了吗?”草薙问汤川。
“开什么玩笑,测试接下来才开始。”
两人转向墙边的办公桌,桌上摆放着液晶显示屏以及各种各样的操作键盘。
“从现在开始让御厨小姐一张一张看矶谷先生收集来的脸部照片。如果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的记忆,大脑磁性应该会产生变化——教授,请开始吧!”
教授点点头,敲击键盘。液晶屏上放映出一张男性的脸庞,年轻男性。
“是我们公司的员工。”矶谷说,“姓山下。”
其他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形状复杂的波形曲线。那个好像就是所谓的大脑磁性。
草薙站在厚重的大门前,透过圆形的窗户窥视屋内的情况。横躺在床上的御厨春菜的头部上方正悬挂着先前那台巨大装置的前端。在她脸的前方有一台显示屏,那儿大概正在放映脸部照片。
如果用这个方法圈定罪犯的话,那么搜查报告书上该怎么写才好——草薙考虑着。
脸部照片的数量超过一百张,测试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直到测试结束,熟练操作着机器的汤川他们都是一脸淡然的表情,没有流露出喜悦的神色。草薙知道御厨春菜的记忆并没有被唤起。
“总觉得我带来的照片中好像没有嫌犯……”矶谷说。
“是不是嫌犯姑且不论,里面的确没有春菜小姐头脑中浮现出来的那个男人。”汤川回答,“难得您费神收集了这么多照片,很遗憾。”
“哪里的话,您别客气。”矶谷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汤川把目光移向草薙,“今天测试的结果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样。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联络你的。”
“知道了。”草薙回答。
走出大学正门,草薙和矶谷告别。在走向地铁站的途中,手机响了。是汤川打来的。
“怎么回事?是我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不是,我希望你马上回来,有东西要交给你。”
6
矶谷知宏走进店内,在销售BMX(1)街头运动专用自行车的柜台处,山下正在接待一对看似父子的客人。父亲四十不到,儿子应该在读小学吧。
除他之外的两名员工中的一个正在账台边低头干着什么。大概在鼓捣智能手机,另一个则呆站在滑板柜台边,看到矶谷进来了,立马站直说了声“早上好”,只有这声寒暄听着还有些精神。
“感觉怎么样?”
“这个嘛……就这种感觉。”耳朵上戴着两只耳环的职员一边挠着头一边环顾店内,虽然打出了大减价的宣传名号,但除了那对父子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客人了。
“在网上也做了广告,没有效果吗?看来钱全打水漂了。”
“的确有这样的感觉,哈哈哈。”戴耳环的职员笑道。矶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慌忙用手掩住嘴巴。
两年前,矶谷开办了街头运动用品专卖店“Cool X”,专营滑板、轮滑鞋、旱冰鞋、BMX和系列附属用品以及运动鞋、运动服。开张伊始,专卖店呈现出一片繁荣盛况。热爱街头运动的年轻人自不待言,连喜欢嘻哈舞以及音乐的年轻人也趋之若鹜。
然而,不久之后,商店渐渐门庭冷落,原因不明。改变了店内的装潢以及商品的陈列方式,却没有效果。
是因为人口减少了——这是矶谷得出的结论。儿童以及年轻人的数量都在减少,其中经常运动的人口就变得更少了。是电子游戏和智能电子产品的缘故,矶谷这样认为。孩子们也好,年轻人也好,都只在虚拟世界中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到室外活动身体玩耍的念头。
不过,若菜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她认为是经营方法不善。
“其他店的生意都不错。我问了一下,开这种店还是需要努力经营的。员工的雇用也应该好好研究一下,其他店的员工中有不少拥有与街头运动高手不相上下的能力。而‘Cool X’的职员,只是对这项运动略有兴趣,我想那样的话,爱好者们是不会来的吧。”
听到妻子这番话的时候,矶谷非常愤慨。“你自己的古玩店经营得只比我好一点点而已,别把我当傻瓜来训!”他反驳道。于是,若菜沉默了。
山下走了过来,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
“刚才的客人没抓住吗?”矶谷问,“我看着像是爸爸要给儿子买一辆自行车。”
山下摆了摆手,“不是的,儿子已经有一辆BMX自行车了。听爸爸说儿子经常去公园骑行,在比赛中也常获得不错的名次。反正只是为了夸耀才进店里的,光看不买的那种客人。我随便敷衍两句,把他们打发走了。”
矶谷咂了咂嘴,“难得搞一次促销,只来了这么一点客人吗?”
“唉,经济不景气啊……”山下假惺惺地感叹道。
此时,矶谷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怀着戒心接通了电话,对方是警视厅的草薙。
“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对不起。实际上我有两三件事想问一下您,可以在什么地方见个面吗?”
“没关系,是关于什么的?”
“那个嘛……见面之后再说。在哪里见面好呢?选一个对矶谷先生比较方便的地方吧。”草薙的口气特别客气,这一点让矶谷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见面的地方选在了一家自助式的咖啡店。矶谷到了之后,发现草薙已经坐在店内靠里侧的座位上。轻轻地颔首致意后,矶谷买了一杯大杯的咖啡,走到草薙桌边。
“突然把您叫出来,不好意思。”草薙起身,低头鞠躬。
“不用客气。”简短回答后,矶谷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前几天辛苦了。刚才接到帝都大学的电话,说是今天还要再进行一次测试。会使用您收集的照片。”
“啊,是吗?”
矶谷回忆起在帝都大学进行实验的情形。一流大学的学者一本正经地研究心灵感应,真是出乎他的想象——若菜两姐妹的心灵感应竟然如此强烈吗?
“说起来,难为您收集了这么多照片。您是怎么收集来的?”
“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有些是从之前拍的照片中挑选出来的,有些是让别人新拍的……”
“新拍的?挑选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准,就是我在平时我或若菜经常出入的场所拍的。”
“不过,也有些很少见面的人吧?”
“那种情况的话,我就先打电话过去,然后再去拍摄。”
“大家都很合作啊。”
“我说是因为要拍摄广告,所以需要大量的脸部照片。也有人怀疑,但在我的一再恳求下还是让我拍了。”
“原来如此,看起来还真不是件轻松的活呢。”
“这不都是为了若菜嘛,算不了什么。哦,对了,您说有事要问我,是什么事?”
草薙把手插入外套的内侧,问道:“您知道六本木的‘BALUT’吗?是家有台球桌的酒吧,听说您经常去。”
矶谷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他拼命忍住,不把那阵心悸流露出来。
“那家店有什么问题吗?”
“那家店的相关人员您也都拍下来了吗?”草薙的手依然放在外套的里侧。
“嗯,都拍下了,所有店员的脸部照片应该都储存在那个USB里面了。”
“的确有店员的照片,也有几张常客的照片,但好像不是全部。”
矶谷想要咽一口唾沫,无奈嘴里干得都快冒烟了,“……您是什么意思?”
“您认识一个名叫后藤刚司的男人吧,是BALUT的常客,和您好像也很熟。”草薙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张照片,是一张光头男子的正面照,“就是这个人。”
“啊……我的确认识,不过说不上熟悉……”
“是吗?真奇怪啊。据店员说,你们好像常常在一起玩。”
矶谷猛然感觉一阵恶心,连忙用手捂住嘴,全身冷汗直冒。
“为什么?明明关系很亲近,为什么没有把这个人的照片拍下来呢?那个USB中好像没有啊。”
“那是因为没机会见面,所以……”
“但您应该知道他的电话吧?刚才您不是说,在无法见面的情况下,会主动去见人家吗?”
矶谷低下头,默不作声,他想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借口。
“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草薙说,“这个男人,是光头吧?而且,胡子也剃得像鸡蛋那么干净滑溜。不过,据说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头金发,而且满脸都是胡碴。可就在最近,他把头发和胡子都剃掉了——您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矶谷觉得眼前的世界慢慢暗了下来,这种感觉应该就是绝望吧,他无比客观地想到,都是那个家伙的缘故,矶谷的脑海中浮现起后藤胡子拉碴的脸。因为他没有干净利落地杀掉若菜,才会造成眼下的局面。
“前几天,这个男人因为犯了轻微的罪行而被捕了,警方搜查了他的住宅。您猜发现了什么?沾有血迹的皮夹克。分析了血迹之后,发现和矶谷若菜,也就是您妻子的血液特征相同。现在正以杀人未遂的嫌疑对他进行审讯,他本人招供是受人所托才杀人的。”
矶谷的两旁同时有人影出现。一抬头,两个男子站在他身边,把他夹在当中,来人似乎是刑警。
“接下来的话还是去警察署说比较好。”草薙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欢欣雀跃。
7
“真是对不起。”在刑警办公室一角的接待处,御厨春菜深深地低下头。
“能不能请您从头说起?不对,那个……”草薙愁眉苦脸地挥了挥手里的圆珠笔,“应该说我也不知道所谓的从头具体指的是什么时候。”
嗯,春菜点点头,“是距今两个多月前吧,我因为工作关系,来了东京,趁此机会和姐姐见了面。”
“请等一下。之前我询问您的时候,您可是说这一年中两人没见过面呀。”
“对不起,我说谎了。”她再次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歉。
草薙叹了口气,“那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春菜静静地说,“被袭击了。”
草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谁被袭击了?”
“我。”
接着春菜带着满脸真挚的表情开始了叙述。
那一天,矶谷若菜在家,她经营的古玩店由于内部装修而正在停业。春菜一和她联络,她马上说请到我家来。所以,春菜在途中买了蛋糕,去了松涛的姐姐家。
若菜开心地迎接好久不见的妹妹,说丈夫知宏出差,今天不回家,妹妹可以住在自己家里,春菜决定听从姐姐的意见。
案件发生是晚上六点左右。受若菜的拜托,春菜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矶谷家的院子在房子背后,从大街上是看不见的。虽然屋后还有其他住宅,但围墙很高,所以无需担心会被路人窥探到院内的景象。
正当春菜用洒水壶一盆一盆为花浇水的时候,突然,她的头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比起恐惧,吃惊的感觉更强烈。她一直认为家里只有自己和姐姐两个人,应该是若菜的恶作剧吧。
“别闹了,若菜。”春菜笑盈盈地说道。
下一个瞬间,她被猛地撞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生什么事了?春菜全然不知。
拿下头上罩着的东西,原来是一只黑色的塑料袋。春菜环顾四周,院内空无一人。不过,她觉得自己的视线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嗖的一下消失在围墙的那边。
春菜碰到自己的上臂,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那里曾被用力紧握过。
怎么回事,刚才——
回到房间内,春菜看了看厨房,若菜正在做饭。她看见妹妹进屋,问了声:“怎么了?”
“没事。”春菜回答。她无法清楚地说明情况,又不想让姐姐为自己担心。说到底,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姐妹两人吃着饭,热烈地谈论往事,忐忑不安的情绪渐渐消退了。也许是被风吹走的塑料袋偶然间蒙住了自己的脑袋吧,所以自己才惊慌失措地摔倒在地,感觉好像被谁撞倒了——她决定就这样想。事实上,自己也没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当春菜在浴室脱下衣服时,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两条上臂上都留下了清晰可见的淤青。如果仅仅是摔倒,应该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感到手臂被抓住看来并不是错觉。
真的是被某人袭击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嫌犯又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呢?
考虑到这里,春菜脑中灵光一闪。
也许嫌犯本来是打算袭击若菜的,但因为春菜说了句“别闹了,若菜”,所以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这才慌慌张张地离去——这样想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嫌犯的目的就既不是劫色也不是劫财。
把黑色的塑料袋套在若菜的头上,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绑架吗?不对!侵入那个院子并不难,但扛着一个人再逃出去就不那么容易了。那个时间段,周边还是有人的。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嫌犯的目的是要夺取若菜的生命。但到底是谁策划了这起事件?
想着想着,春菜发现了几个疑点。这一天本来若菜是要去古玩店上班,不在家的。那么,嫌犯肯定知道她的店临时停业这一情况。而且,嫌犯是瞅准了她在院子里的时机,所以极有可能掌握了女主人在休息天黄昏浇水的习惯。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春菜只能想出一个——矶谷知宏。
说心里话,春菜原本就对那个人印象不佳,但并没有具体的理由,只是出于所谓的直觉。若菜第一次为他俩作介绍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在心中叹息,啊,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呀。
似乎是在双胞胎中常有的事,春菜和若菜各方面的喜好都如出一辙。食物、服装、首饰——对方会选什么?不用看脸色,也能推测出来,因为肯定和自己一样。
然而,仅仅在异性的喜好方面,两人截然不同。具体点讲,就是姐妹两人都喜欢善良温柔的男性,但对善良温柔的感受却不尽相同。春菜喜欢沉默、憨厚的类型,而若菜则偏爱能言善辩、人才出众的男性。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可在春菜的眼里,若菜的对象往往显得轻浮油滑。事实上,若菜之前交往的男性,尽是些无论在金钱上还是其他各个方面都占尽她便宜的人。对于这点,春菜也曾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疑问,但若菜却回答:“这个我自己也知道,不过每当看到那种类型的男人,就总是不忍心不管他。”
自然,矶谷知宏也被春菜归于那一类型之中。因此,听到两人要结婚时,她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担心若菜是不是能得到幸福。春菜姐妹俩从父母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她觉得这才是矶谷的目标。
姐姐结婚后,一眨眼三年过去了。究竟生活得怎么样,确切的情形春菜并不知晓。因为若菜不怎么对她提及。若菜也知道妹妹对自己的丈夫印象并不太好,即便是那个晚上,两人也几乎没有谈及矶谷。
难道是夫妻两人之间出现了什么罅隙吗?这和白天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
面对自己的推理,春菜心绪不宁。她的想法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其他人尤其是若菜坦陈的,你的丈夫不会是想杀了你吧——自己该以何种表情向姐姐提出这个问题呢?而且,知宏有不在场证明,那天他出差去了冲绳。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对若菜说,就此打道回府。若菜发现妹妹的样子有点不对劲,担心地询问她,可春菜坚持说自己只是有点累了。
自此,春菜烦恼的日子开始了。若菜发生了什么事吗——这种担心与日俱增。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她便通过短信和电话确认姐姐是否平安,可又担心让若菜起了疑心会弄巧成拙,所以不敢太过频繁。
有一个人发现了她这一系列的变化,那就是和她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姑妈。
“我发现春菜的样子有点奇怪,不过,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东京会发生这种事情。”继春菜之后坐在草薙面前的御厨藤子,轻轻地摇着头说道。
“据春菜小姐说,您曾经代替她打电话给若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