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帕士兵的故事
「喂,小子,这边这边!」听到呼唤声,我倏地清醒。脸颊好痛——回过神,地面就在眼前。我不知何时倒地,慌忙起身,摸到的泥土里掺着小石子,粗糙的触感刺激我找回意识。
一种砸下重物的「咚、咚」声追在身后。我想回头,传来一阵斥喝:「不要回头,快跑到这里!」复眼队长在我的右斜前方,距离相当遥远。
周围净是杉树。由于枝叶遮挡,四下一片幽暗。阳光照射不到,全是树荫。
复眼队长所在的地方很明亮。去到那里,便能脱离森林吧。
我连滚带爬拼命跑。不逃到明亮的地方,我就要被埋在树荫下死掉了。
我闪避四下耸立的杉树,焦急狂奔。
我知道有个庞然大物在后头追赶。速度绝对不快,但听得见缓慢而确实逼近的声响。
「快过来!」
复眼队长一脸严肃地呼叫我。画在帽上的众多眼睛,注视着我全力以赴。
冲出森林后是一片荒地。
四下豁然开朗,阳光展臂迎接我。
此时,后方传来声响。
我奔跑着,总算回过头,确认后方的情形。
是杉树。它用不知该称为脚还是根、分成三叉的树干踏着地面,也就是用三只脚引发巨大的震动。同时,许许多多的树枝朝四面八方延伸。树枝前端挂着叶片,宛如垂下的手掌。
好白。
从树皮到枝叶,都是白灰混合般的色泽。
几时从蛹变成这模样的?
每天早上睡醒,我们四人便分头巡视林中蛹化的杉树,严加戒备,却无法察知变化的征兆。
某日,我们穿梭在森林里时,大地忽然震动,白色杉树从后方追过来。
复眼队长拉扯我的胳臂,我才发现自己瘫坐在地。我吓到腿软,无法支撑身体。我应着「是」,想要站起,隋即又瘫坐下去。
「怎么!你不是这么没用的家伙吧!」复眼队长大喊。「你不是要保护城里的人,才来到这里吗?你不是来战斗的吗?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复眼队长的话点燃我体内的火焰。我以无形的手煽起火苗,很快蔓延全身。选上库帕士兵的我,不能暴露这种丢脸的丑态。
「你可是万中选一的士兵啊!」复眼队长吼道。
我踏稳脚步,站起身。途中我没再跌倒,朝复眼队长指示的方向笔直跑去。「鹏炮大哥他们呢?」我边跑边问,复眼队长使个眼色。
在前面。鹏炮大哥和卷发男在很远的前方。
再过去肯定就是山谷。
只差一点——倏地,我感觉衣服被往后扯,身体顿时变轻。我飘浮在半空中,视野摇晃,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因为我正在旋转。发现这个事实之际,一个庞然巨影逼近背后。
接着,我便被拉上去。杉树长出许多枝干,其中一根枝桠的尖端勾扯住我背部的衣服。
转头一看,是树。是树掀起来的皮,乍看恍若全身受伤。树皮虽是白色,表面仍湿湿黏黏,让人无法不联想到昆虫刚羽化的状态。
脖子被勒住,意识逐渐远离。体温散失,胯下冰冰凉凉。
我会被吃掉吗?不,会被甩到岩石上砸碎吗?
勉强找回方向感,身体依旧倾斜,但我瞥见站在地上的复眼队长。
他在叫喊。
他是在叫我加油?叫我快想办法?说再见?还是骂我太没出息?我完全听不出,但复眼队长不断朝落入库帕手里,在半空中踢动双脚的我大吼。
我只能不停挣动双腿。
地面轰响着,库帕缓缓步向复眼队长。
复眼队长仰望着我,往后退一两步。与其说是逃跑,更像是拉开距离,思考对策。
我手足无措,已有可能被库帕杀死的心理准备。想到再也没办法踏上地面,不禁后悔,早知道就更珍惜站立、行走的每一个动作。
此时,一道光亮起。
下方的地面有东西发光。光并不大,小小的,却仿佛能贯穿人般锐利无比。
太过炫目,我不禁闭上眼。不料,身体忽然变得自由,自由得令人不安。
全身被一种强风灌入的感觉包围。就像冰冷的空气从屁眼穿过肚子,搔抓着胸口。
我掉下去了。
赫然睁眼,就看见地面。我急忙翻身,于是肩膀着地。虽然疼痛,但我滚着滚着,很快便站起来。
突如其来的强光,似乎惊吓到库帕。我们连库帕有没有眼睛都不清楚,总之,库帕的树枝放开我的衣服。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快跑!」前方的复眼队长挥舞手臂,催促着我。
库帕从后面追来,影子延伸,覆上我的背。不用看也知道,我们的距离愈来愈近。我不停狂奔,分趾鞋袜脱落,变成打赤脚。
双脚仿佛不属于我,自顾自移动。一路连滚带爬,但我只能不断地跑。每当背后传来巨大的脚步声,我便一阵踉跄。
持绳索的鹏炮大哥和卷发男在我前方站起。他们估算着拉绳索的时机。
快跑!复眼队长叫喊。
脚差点绊在一起。
库帕就在身后。「咚!咚!」的树木脚步声,及随之飞扬的土块,从背后扑天盖地而来,洒在后颈上。
大概是复眼队长下达指示,鹏炮大哥和卷发男起身,紧紧拉起枝叶编成的绳索,挡在我前方。
原本应该在我通过后再拉起,不然我也会撞上绳子。
可是,准备已完成。
原来如此,我懂了。由于我和库帕离太近,等我逃走再绊倒库帕太困难。只能连我一起绊倒。
虽然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但我立刻醒悟「这样就好了」。我就是被选来打倒库帕的,能够顺利引导库帕绊到绳子,并一同命丧谷底,也算是得偿夙愿。
身子往前倾。
鹏炮大哥的神情紧绷,是在担心我吗?还是,被我身后的库帕震慑?我无从判断。
绳索就在眼前。
我会撞上去,随追赶过来的库帕一块坠落山谷吧。
「扑倒!」
复眼队长的话声冲进耳膜。咦?我往旁边一看,复眼队长的手朝下挥舞,做出以掌心压住地面的姿势。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滑落。我伸出双手,顺势扑向地表。一个前翻,横倒后继续滚。一路泥土刮刺皮肤,我身体斜倾,不停翻滚。
终于滚过绳索底下。
可是,我停不住。视野旋转中,我看见地面的尽头,前方就是山谷。我伸手触地,试图靠十指煞车,却仅仅抚过。再使劲下压,随即传来一阵锋利的痛楚和清脆的声响,指甲断裂。我会滚下山谷吗?
我边滚边睁大双眼。面朝上方时,瞥见一棵巨大的白杉飞越蓝白色天空。库帕被绳索绊到脚,失去平衡,往前倾倒。
覆着白皮的大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谷中。
我的身体停止滑行,指甲断裂处渗着血。
我慢慢站起,环顾四周后,低头检查膝盖和胳臂上的擦伤。鹏炮大哥和卷发男在不远处大力喘息,调整呼吸。
我走近他们,询问刚刚那是什么光,但两人也一脸纳闷。鹏炮大哥说,一踏上地面便发光了。
「库帕掉落谷底没?」卷发男问。
「还在半空中吧?」鹏炮大哥走过来,想窥探谷底。
此时,一阵剧烈摇晃,像是重物撞击地面,震撼四周。我知道,库帕总算掉进谷底。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我们早就晓得后续会怎么发展。库帕碎裂,含有的水分会喷洒出来。一旦淋到,我们就会消失。
「咦,可是没有水呀?」卷发男看着自己的身体,摩挲皮肤,四下张望。
不是的——我心想。水会从谷底喷上来,水滴会飞得高高的,然后再坠落吧。水慢一点才会出现。
我做好心理准备。像在确认是不是下雨般,鹏炮大哥手心向上。
我犹豫着该不该闭上眼时,水花如同细雨,从天而降。头发濡湿,衣服濡湿,我不禁微笑。达成任务的成就感,让身体中心爽快地颤抖着。我们并未死亡,只是变得透明。
「其实,我发现反击的手段。」待顽爷讲完「上一场战争的可怕往事」,医医雄开口道。
「反击的手段?」弦低喃,我也纳闷地问:「手段?」
当时,众人担忧着未来,一片鸦雀无声,所以「反击」和「手段」两个字眼,听起来强而有力。
医医雄举起右手中的小皮袋:「就是这个。」
哦,原来如此!我不禁欢呼。
「那是什么?」库洛洛眯起眼,想透视袋内。
「我猜是黑金虫,刚才医医雄在家里磨虫子。」
「黑金虫?这个季节,黑金虫不是都还躲在地底?」库洛洛接着说,昨天不是才在这儿讨论过吗?
「它飞进医医雄家。」我没解释可能是老鼠不慎挖开黑金虫的巢穴,而是自夸:「是我打下的。」就像这样——我慢动作示范如何跃起打虫。来,睁大眼瞧仔细。
医医雄向其他人说明:「今天有只黑金虫跑进我家。」
「现下并非黑金虫的季节。」丸壶质疑。
「但就是有虫飞进来,还是猫帮我打落的。」
意外的是,人们似乎颇兴奋。原以为大家反应会很冷淡,嫌「区区黑金虫的毒能干嘛」。
「医医雄,你有何打算?」丸壶问。「你要怎么利用那些毒?」
「我就是来顽爷这儿商量的。」医医雄回答。「我想让铁国的士兵吃下黑金虫磨成的粉。」
「啊,果然是这样。好,很棒的点子!」丸壶亢奋地高喊:「就这么办吧,快!」一副要立刻飞奔出去,拿毒药泼敌国士兵的模样。
「可是,昨天也提过,铁国士兵不见得会乖乖吃下。」
「掺进水里就行。」顽爷随即回答。
「掺进水里?」弦有些疑惑。
「这样啊。」医医雄应道。
「掺进水井吗?」有人间。
「水井不够确实。」顽爷否决。「城里的人可能会不慎喝下。不是掺进水井,以前我去冠人家时,入口旁边有个大大的容器。」
「哦,水缸。」医医雄依旧语气平淡,但似乎有那么一点起劲。
「有水缸吗?」库洛洛望着我。
「嗯。」
踏进冠人家,左边靠墙处有个大水缸。那是搓揉泥土后烧制而成,平常装满水。其他人类的家中也有蓄水的水缸,不过,冠人家的水缸格外大。口渴时,我偶尔会去舔舔水,天气太热的日子,也会偷偷浸一下脚降温。
「对啊。」丸壶兴奋不已,「没错,把毒药掺进水缸就行。士兵住在那栋屋子,总要喝水吧。这个点子好,或许能把他们一举消灭。」
众人佩服不已,纷纷应着「有道理」。我觉得他们开心得太早,但他们早就喜上云霄。「在水缸里下毒,这下就能解决困境。」
「可是,要怎么到冠人家动手脚?一靠近就会引起注意。」弦问。
唔,这也是个问题——人们抱起胳臂,陷入烦恼。
「库洛洛,你怎么想?你觉得黑金虫毒药的作战能成功吗?」
「很难说。」库洛洛兴趣缺缺地舔前脚。「带着毒药在水缸里下毒,除非做得巧妙,否则会引起怀疑。」
「这样如何?」丸壶提议,「找酸人过来。」
「找酸人过来?为什么?」弦问。
「酸人能接近铁国的士兵啊。」丸壶有些激动,大概是等到具体可行的反击机会,卯足了劲。只要脑袋浮现念头,他就无法不付诸行动。
我认为这点子不坏。
「嗯。」菜吕点点头。医医雄则怀疑,酸人不会照他们预想的行动。
此时,库洛洛伸长背,回望身后。
「怎么?」
「不用去找酸人了。」
「咦?」我才在纳闷,酸人已无声无息闪进门口。
「又聚在这里,你们到底在想什么!」酸人粗声粗气,态度依旧高高在上,宛如一把割开空气的小刀。
酸人突然登场,医医雄他们颇为错愕,气氛一阵紧张,每个人都僵在原地。然而,没有任何人害怕。以前,只要酸人骂「你们在干嘛」,人们就会吓得瑟缩。依酸人的心情,有时会挨揍,有时会被无故找碴。毋宁说,酸人大半时间都在找别人的碴,所以大家只能拼命辩解,向他求饶。
短短一天内,情况便完全不同。铁国士兵进占不到一天,势力关系倾刻改变。
「酸人的立场也变弱了。」我感慨道,「或许本人最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医医雄转向酸人,「你来得正好。」
「咦?」
「我们有事拜托你。」医医雄打算实行丸壶提出的方案吧。
不料,「觉得正好的是我。」酸人以不容分说,充满压迫感的语气打断。「我也在找你,医医雄。」
「找我?」医医雄指着自己。
「医医雄怎样?」菜吕问。
「听着,铁国的兵长要我带你过去。」酸人撇着嘴巴。那是他看到人们不知所措、伤心悲叹时,感到欢喜的表情。
「他们需要医生吗?」医医雄大概觉得那是个大好机会。然而,酸人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是号豪。」酸人脸上的笑容加深。「听说,号豪供出你的名字。」
医医雄陷入沉默。
「什、什么意思?」丸壶的脸色一沉。
「什么意思?」弦也不安地问。
「听好,铁国的士兵拷问号豪。我不清楚详情,总之,号豪报上你的名字。看来,号豪似乎准备拖你下水。」
顽爷家仿佛冻结般,鸦雀无声。
「好了,快走。」酸人催促医医雄。他用力推着医医雄的肩膀,医医雄不禁呻吟。「号豪报出你的名字,快跟我去冠人家。我看你也完蛋啦。」
「我是清白的。」
「这部分铁国的士兵会问个仔细,我只负责带你过去。」
「唔,这也算是天赐良机。」医医雄凝视装着黑金虫粉末的袋子。
「嗯,是啊。」顽爷出声。「酸人,我们有事拜托你。」
「拜托我?顽爷在说啥。」
「大伙刚刚在烦恼,该把这个重责大任交给谁,你来得正好。」
「什么跟什么?」面对出其不意的要求,酸人一阵困惑。
「我们恰巧讨论到这一点。」
「对,提到要拜托酸人。」丸壶鼓起双颊。
「带医医雄去铁国士兵那里,是你的任务吧?」顽爷继续道。「那么……」
「怎样?」
「你得帮忙下毒。」
「啊?」酸人一愣。「下毒?这是在讲哪桩?」
在场众人仿佛要趁酸人混乱时,把一头雾水的他卷进来(当然,他们根本没想那么多),滔滔不绝地进行游说:「你待会儿不是要回自家吗?不会有人怀疑你。」「没错,谁都不会怀疑!」「你不是说站在祖国这一边吗?」「希望你替我们下毒。」
「所以,什么下毒?你们在讨论哪件事?」
「这里有磨碎黑金虫制成的毒药。」医医雄举起手中的小袋子,像在教导孩童规则。「倒进你家的水缸就行。铁国士兵住在你家,只要喝水就会中毒。很简单。」
「乱来,」酸人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那样会死人的。」
「没错,不过死的是铁国士兵。」
「乱来!」酸人再度怒斥。
「酸人,你父亲冠人打造守护城市的城墙,用的就是黑金虫的毒。你也效法你父亲,借毒药打倒敌人吧。」丸壶嚷嚷道。「你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还是,那纯粹是随口说说?」
酸人一时语塞,随即又逞强骂道:「你那是什么口气?」可惜,依然缺少魄力。
「难道不是吗?」菜吕站在他背后。「酸人,你不是我们这一边的吗?你要出尔反尔?那么……」「我们只能好好教训你一顿。」「是啊,下手吧!」「而且,他们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居然要投效敌营吗?」
他们对酸人多到不能再多的不满,或者说,这座城市长年累积对酸人的不满,随时都会爆发。
顽爷高声大笑。库洛洛也赞叹:「瞧瞧这场面,多热闹。」
酸人似乎察觉情况不妙,支吾一阵,回答:「还用说吗?我是这个国家的一分子。」那完全是为了摆脱危机,落荒而逃的态度。
「这样的话……」
「好吧,我答应。」酸人严肃地点点头。
「呜哇。」我和库洛洛对望。「真的假的?」「超可疑的。」
酸人语气急促。「我明白了。带医医雄过去,趁机把毒药倒进水缸吧?懂啦,我做就是。」
「你当真?」众人再次确定,并逼问:这不是随口说说的吧?
「你们不相信也没办法。不过,铁国也是我的敌人。」酸人的话声铿锵有力。
「那你刚刚为何犹豫,不立刻接受下毒的任务?」丸壶质疑。
酸人皱眉道:「我会害怕啊。」
「害怕?」
「被迫做这么危险的事,哪个家伙会一口答应?老实讲,谁都不想干这差事吧?」
「库洛洛,你觉得呢?酸人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他什么也没想。」
「咦?」
「搞不好,他真的满脑子只想着自保。」
「意思是,他会背叛?」
「他没想这么深吧。」
「话说……」酸人突然低声下气,「我方才发现一件重要的事。」
「啥事?」丸壶粗鲁地反问。
「不是有人提到,铁国士兵是我的杀父仇人。没错,我不能原谅他们。」酸人一阵激动,像被自己的话煽动。「所以,我会协助你们。不,请让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你是怎么啦?」丸壶和菜吕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理解忽然干劲十足的酸人。
「我脑袋一片混乱,坦白讲,我只考虑到自己。可是,我总算醒悟,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你干嘛?」丸壶又慌张地问。
医医雄冷静地将手中的小皮袋交给酸人。「我们一起去冠人家,我会引开铁国士兵的注意力,你趁机把毒药倒进水缸。」
酸人颔首,应声「好」。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噤声不语,气氛沉重无比。喘息、叹息、吞口水声、无意义的举动纷纷出笼。
「好,走吧。」医医雄开口。在场众人类全挺直背脊。
酸人缩起下巴,问道:「你不用先回家一趟吗?不跟孩子或老婆说一声?」
「啊,也对。」医医雄答道。「的确,去看看家人吧。不过,提起这些,好像要一去不返。我打算办完事就回来。」
「当然。」酸人点点头。
医医雄环顾四周,开玩笑道:「你们那什么眼神,简直像在目送邻人赴死。」
「欸,库洛洛,你认为医医雄回得来吗?」我问。
「难说。号豪也没回来,不太乐观。」
「我们等你。」弦刻意轻松地说,眼眶却泛泪。
「啊,对了,医医雄。」
「怎么啦,顽爷?」
「万一……」
「万一?」
「万一你得供出谁的名字,就报我的名字吧。」
「顽爷的名字?什么意思?」
「我会全部担下来,就丢给我吧。」
医医雄一顿,应道:「我不打算说出任何人的名字。」不过,他又沉默片刻,或许是短暂地想像起即将面临的遭遇,接着他叹口气,低语:「万一我说了顽爷的名字,还请原谅。」医医雄的脸上难得出现情感的龟裂。
谁都没能立刻反应。半晌后,丸壶出声:「别放在心上。」
「既然都要说,你报出顽爷的名字就是。」弦附和。周遭隐约飘过一股柔软平静的空气。
「酸人,拜托你了。」菜吕上前几步,用力握住酸人的右手。「我相信你。」丸壶跟着过去与他握手,弦也一样。
「啊……嗯,好的。」面对陌生的状况,酸人有些手足无措。尽管拼命隐藏,但感觉得出他正为受到信赖而感动。
医医雄随酸人离开顽爷家后,阴郁的空气盘旋不去。或许是号豪与医医雄都不在,缺少领导者的缘故。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暗想下一个发言的人,会不会成为中心领袖?
弦打破沉默。「顽爷,这是我听美璃说的。」
「说什么?」
「以前成为库帕士兵的幼阳,不是回来了吗?」
「是啊,虽然遍体鳞伤。」
「幼阳很了不起。」菜吕出声。「他打倒库帕,是勇敢的男子汉。」
「客套话就省省吧。」顽爷笑道。「幼阳体无完肤,浑身是血,连脑袋都不正常,形同已死。那不能算是平安归来。」
「美璃说,幼阳的手指和脚,都遭库帕射出的石子砸出许多洞。」
「美璃记得真清楚。没错,肉被挖出洞,骨头碎裂,血也止不住地流,就像古老传说描述的一样。那等于是死了,根本称不上英雄。」
「弦,怎么突然提起幼阳?」
「哦,美璃说……」
「弦只会『美璃』说、『我家美璃说』。」丸壶调侃他。
弦满脸通红,继续道:「美璃曾听幼阳低喃『石头发光』。由于石头发光,他才能逃离库帕。」
「哦。」顽爷一脸怀念。「是啊,我也听到了。」
「他果然这么说过?」弦不禁提高音量。
「幼阳告诉我,他是趁石头发光逃掉的。」
「到底是怎样?」丸壶不耐地问。急性子的他,听到别人谈论自己不懂的事,想必很烦躁。
「喏,库帕士兵的传说中,不也提及发光的石头吗?」弦解释。
「是啊,的确。」我也记得,传说里的主角被库帕抓住,千钧一发之际,地上的石头发光,害得库帕放掉主角。
「没错。」丸壶和菜吕不约而同道。
「那么,」弦深吸口气,「搞不好真的有发光的石头。」
「真的有发光的石头?」丸壶颇为讶异。
「你是指,传说中打倒库帕的发光石头?」菜吕蹙眉。
「我不晓得是不是石头打倒库帕,不过石头发光,库帕吓一跳,传说中的主角才能逃脱。假设幼阳讲出一样的话,从前库帕所在的地方,也许真的有发光的石头。你们觉得呢?」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发光的石头本身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若传说与幼阳描述的情景相符,其中可能有某些理由。
「发光的石头……」丸壶开口。
「原来真的存在吗?」菜吕愣愣道。
「对。」弦敛起下巴,语气明确。「那么,搞不好能拿来当武器。」
「武器?」
「帮助我们挺身对抗铁国士兵的武器。」弦的口吻活泼许多,周围瞬间一亮。从战败遭到敌国支配的昨天起,这个国家——至少这座城市,充满隐没于黑夜的沉重,然而,此刻却降下一道微光。或许是虽然只有一点,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明朗的缘故。我不禁觉得,不管是黎明到访,还是漫漫长夜,仿佛都由人类的一个表情决定。
「拿来当武器?行吗?」丸壶怀疑。
「简直胡扯。」菜吕抽动鼻子。
「不,这是有可能的。」顽爷加强语气。
「是啊,毕竟它都能放射出惊吓库帕的强光了。」弦激动得倒嗓。「或许也能让铁国的士兵看不见,变成我们强力的武器。」
「嗳,前提是真有那种石头。」菜吕摸摸眉毛。
「要怎样弄到发光的石头?」顽爷问。
「很简单,喏,根据传说,往西北方前进就会碰到库帕的森林,照着走就行吧。」
「未免太笼统!」我这只猫比人类先哀叹。往西北方走应该就能抵达——我实在不觉得凭这点线索便能找到目的地。
最后,众人没想出弄到「发光的石头」的具体方法。
一定是「如果能弄到发光的石头」这样的对话本身太不现实。只是大伙一起痴人说梦,互相安慰。别提取得发光的石头,连西北方也去不了。
「库洛洛,我出门一下。」
「你要去哪里?」
「去看看医医雄。他被带到冠人家,不晓得会怎样。」
比起这边的痴人说梦,感觉医医雄那边的事会更有意思。
不快点去,或许会错过好玩的场面,我匆匆赶路。医医雄踏入冠人家时,酸人能成功将黑金虫的毒粉掺进水缸吗?机会难得,我想亲眼目睹。
喏,快跑啊!尾巴催促似地朝前方摇晃。
看见冠人家的门口了。
视野闯进一道小影子,尾巴咕溜一转。我停下脚步,放眼望去。
是老鼠。
该说是学不乖吗?一阵寒颤般的兴奋窜过体内,我努力按捺下来。
不同于上次,不是大批老鼠,而只有两只。一只体格壮硕,另一只额头上有白点,都挺直背,用双脚站立。那是「中心的老鼠」和「远方来的老鼠」。
他们在冠人家的墙边安分地等待。我以为他们会溜走,或停在原地不动,没想到,他们慢慢走过来,我大为惊奇。他们细长的尾巴晃动,怎么样就是会刺激我的欲望。
「你们在考验我的耐性吗?」我挖苦道。「中心的老鼠」没放在心上,向我打招呼:「见到你太好了。」甚至还说:「我们正在等你。」
真会讲话——我心想,同时觉得真讨厌。不是因为不愉快,而是不知如何是好。对方和自己一样会说话,想袭击的欲望便会萎缩。
「等我?你们怎么晓得我会来这里?」我问。况且,先前他们不是声明「假如有事,就到仓库」吗?
我急忙左右张望,害怕周围有众多老鼠的眼睛,像网子般密密观察我。
「这次其他老鼠没跟来吗?」
我猜,「中心的老鼠」一定是顾及同伴的安全,判断他俩出面才是聪明的做法。原来如此,真是体恤同伴的好领袖。
然而,事情却非我所想。「中心的老鼠」开口:「我们希望瞒着其他老鼠和你谈谈。」
「瞒着其他老鼠?」
「是的。我和这位『远方来的老鼠』谈过,认为或许该向你们重新提案。」
「你是指交换条件吗?告诉我们情报,但要放过你们?我还没跟其他的猫讨论。」我只能据实以告。「之前强调过很多次,我们无意识中便忍不住要追捕你们,即使想住手,也不容易……」
「没错。」「中心的老鼠」附和。
「没错?什么没错?」听到意外的发言,我不禁一怔。
「我们仔细想过。你们猫表示,不是故意要追捕老鼠,而是无法压抑冲动,这一点能够理解。当然,即使如此,也不能逆来顺受。只是我们认为,己方有必要付出一些努力。」
到底会冒出何种提案?我毫无头绪。接着,「中心的老鼠」面不改色地说(不过,我原本就看不出他们的表情变化):「能不能减少攻击的老鼠数目?」
「减少?数目?」
「嗯,是的。」「中心的老鼠」淡淡地继续道。「我们会贡献一定数目的老鼠。相对地,请不要对其他的老鼠动手。」
起初,我听不明白对方的提案,一时讲不出话。
「我们决定先理解你们的欲求。可是,处在不知何时会遭到攻击的情况下,无法安心过日子。」
过日子——这说法让我赫然一惊。我一直以为,老鼠只是存在一隅的生物。老鼠也要过日子,当下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要怎样……呃,选出献给我们的老鼠?」
「我们自行选择。」「中心的老鼠」看看「远方来的老鼠」回答:「我会和他,或其余同伴商量决定。」
「根据何种基准?」我没这么问。对方没义务解释,就算我听完,也没什么用处。即使他公开,也可能是无法以我们的尺度衡量的基准。
「实际贡献的老鼠数量和时间必须再讨论,但我们会依约把一定数量的老鼠交给你们。」
「然后,随便我们追捕吗?」我的脑袋仍一片混乱,眼前老鼠谈话的内容实在异常。我以为他很聪明、从容大度、讲求逻辑,某些部分却与我们扞格不入。「如同我刚提过的,」我姑且试着说明:「我们攻击老鼠的理由是出于原始的欲求,并非规律的行动。纵使你们献出固定数量的老鼠,我们也可能没心情,不去理睬;相反地,也可能一时冲动,无论在场的是哪些老鼠,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上。」
「我们会在选中的老鼠身上做记号。我正在考虑,往老鼠尾巴末端抹上黑色的果实汁液。你们依记号选择追捕的老鼠就行。」「中心的老鼠」完全不顾我们在鸡同鸭讲,以一贯的语气继续道。
一旁的「远方来的老鼠」面无表情,静静地聆听,并未插嘴。
「可是,被选中的老鼠一定不情愿吧。他们不会反对或抵抗吗?」
「我们会解释。」「中心的老鼠」回答。「一直劝到大伙接受。」
「一直劝到大伙接受?」我的尾巴摇晃起来,仿佛在摸索谈话的方向。
「遭指明去让猫追捕,没有老鼠会毫无抵抗地接受。我们也有生命、有想法、何孩子、有日子要过。可是,我们能请他们积极思考,当成一桩重要的任务。」
「哦……」我只能呆呆应声。
「比方,这是我刚刚想到的,你们猫和我们老鼠在大家面前决斗如何?」
「你以为老鼠和猫决斗有胜算吗?」
「目的不在得胜。不过,对老鼠而言,就有一个『与猫决斗』的重大使命,而你们则能体验到『追捕老鼠』的快感。不参加决斗的猫在一旁观赏,也能身历其境,发泄一些欲求。」
「被选上的老鼠能接受吗?」
「他们可视为与巨大的敌人对抗,是充满勇气的行为。目的是挺身对抗,死亡不过是结果。」
原来如此,我忍不住应道。虽然不觉得合理,但「中心的老鼠」确实渐渐说服我。
「然后,这大概是最重要的一点。」「中心的老鼠」又开口。「在决斗的过程中,血淋淋地揭露剥夺生命的行为,也许能对你们造成某些影响。」
「什么意思?」
「追捕老鼠的行为,等于是在剥夺一只有意识老鼠的生命。希望你们透过客观的场面,自觉到这一点,而非一味冲动、随波逐流地行动。」
「不好意思,你讲得太难,我不敢说我听懂。」
「对不起。」
「如果这样不行……」「中心的老鼠」接着道。
「怎么?」
「采用之前提出的方法也行。请让我们选出的老鼠,为你们工作。你们可任意使唤,相对地……」
「要放过其他老鼠吗?」
「是的。」老鼠回答,目光倏地转开。他注视着我背后,我一回头,看见加洛。他似乎是路过,可能是发现我们,僵着抬起右前脚的姿势远望。「噢,多姆。」他慢慢走近,「我正在想你呢。」
我一点都不想他。
老鼠们浑身颤抖。
「哦,老鼠们也在。」加洛的尾巴摆呀摆,像在探索空气般摇晃。
「加洛,不能捉他们。」麻烦的节骨眼又碰上加洛这家伙,我内心一阵苦涩。难得对方打算稳妥地解决,跑来毛毛躁躁的急惊风加洛,原本能顺利了结的事也会搞砸。
「知道啦,知道啦。」加洛天生油腔滑调,经常随便打包票,这会儿也只是随口说说吧。「我是懂得自我克制的好猫。」
「一点可信度也没有。」
「多姆,你不就平静地在跟他们交谈吗?我也没问题。嗨,你们好,我是加洛。」他向站在我旁边的两只老鼠打招呼。
「你好,请多指教。」「中心的老鼠」回应。「远方来的老鼠」向他附耳低语。
「老鼠真有礼貌。」加洛一脸佩服。
「加洛,你不要紧吗?」我担心地问。
「什么不要紧?」
「要是你开始心痒,最好离远一点。嗳,虽然没必要对老鼠顾虑那么多,不过我们冷静地在商量正经事。」
「尽管放一百个心。你不妨剖开我的身体瞧瞧,除了骨头和肉,剩下的全是自制心。」
听到这句话,我益发担忧。
此时,冠人家的大门口传来人声。是独眼兵长。
「你就是医医雄吧?进来。」独眼兵长命令道。
老鼠们似乎被人的气息吓到,瞬间消失。这种时候他们溜得特别快,一眨眼就无影无踪,或许是他们生存的能力之一。搞什么,不见啦?加洛略带遗憾地埋怨。
「对了,加洛,铁国的士兵找医医雄过去。我打算到冠人家瞧瞧,你要一起来吗?」
「不要。老鼠就罢了,我才不跟人类打交道。」
冠人的家门前站着铁国士兵。他们围住来报到的医医雄,立刻把他拖进屋里。我听见医医雄问:「号豪怎么了?」
士兵没回答,默默带医医雄进屋。与号豪被抓去时相比,动作斯文太多。号豪是四个人合力抬走的,或许是他激烈抵抗,士兵没别的办法。乖乖服从的对象,铁国的士兵没必要动粗。
步入屋内,墙边的一名士兵俯视着我说:「啊,猫又来了。」他没生气,也没嫌烦。
「何时想去哪里,是我们的自由。」我答道,但在他们耳中似乎只是愉快的叫声,所以他们仅仅别开视线。
刚到时没发现,总是摆在正中央的桌子——那是冠人以木头自制的桌子,挪到旁边。柜子再次挡住秘密入口。
医医雄笔直站着,慢慢环顾周围。「号豪在哪里?」他望向里面的房间。
「他在另一间房等你。」独眼兵长走上前,与医医雄面对面。清瘦的医医雄个子高一些,但论威严与强壮,显然独眼兵长更胜一筹。「他指定你来。」
医医雄表情不变,「反正是你们硬逼他的吧?」
独眼兵长用力摇头,笑道:「不,是他主动告诉我们的。」
「怎么可能?一定是受你们强迫。」
「他告诉我们,你是这个国家最能信赖的聪明人。」
医医雄像在闪避挖苦般,没多加理会,径自走到里面的房间。
「不要随便走动。」独眼兵长警告。其他士兵闻言慌了手脚,想抓住医医雄。医医雄粗鲁地挣扎,喊着:「不要碰我!」
「安分点!」
「以为叫我安分,我就会乖乖听从吗?」
我不禁感到奇怪,这一点都不像医医雄。他不是会不理智地鲁莽行动的人,而且遣词用句也变得粗暴许多。是在紧绷的状况下,失去冷静吗?不过,我马上想到答案。
医医雄约莫是想引起注意。
入口附近,我背后的墙边站着酸人,紧张地悄悄拿着小袋子。那是医医雄交给他,装有黑金虫毒药的袋子。水缸就在他旁边。
为了方便酸人下手,医医雄故意做出招摇的举动。
所以,他才会大步走到隔壁房间,引起士兵们的注意。
枪很快就登场。独眼兵长举起短筒枪对准医医雄,喊道:「乖乖站着不准动。」几名脸上涂颜色的士兵跟着举起枪。
好,趁现在——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