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那匹马是透明士兵骑来的。」弦是老实人,毫不隐瞒地说。
复眼队长一开始应该不懂弦在说什么,沉默不语。「这么一提,上次你还在这里大叫『透明的士兵』。透明的士兵是指什么?」他讲到一半,似乎恍然大悟,提高音量:「啊,是库帕士兵打倒库帕后,会变透明的传说吗?」
弦点点头。「我以为是变成透明的库帕士兵,骑着马来救我们。」
复眼队长闻言,嘴巴张得大大的,像让空气爆发似地叹一口气。他的左眼眯起,眼角挤出皱纹,显然是在大笑。是感到太意外吗?复眼队长笑了好一阵子。我四下张望,其他站着的士兵也都在笑。
「你是认真那么想的吗?」复眼队长笑道。
「你是在笑我们?」号豪十分不高兴。不光是弦,城里许多人都把希望寄托在透明士兵身上。
「不,只是觉得好玩。」复眼队长回答。我觉得那是真心话,在这里笑着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幸福。「这样啊。」他调整呼吸,接着道:「你们以为那是透明士兵骑来的马。」
「是的。」
「但事实上,是铁国士兵骑马来追我们。」
「那家伙在哪里?现下还在城里吗?」加洛在一旁吵闹。
复眼队长神情紧绷。「听好,那家伙恐怕是在广场前下马,躲藏在城里的仓库后面或工具室,我们找到躲藏的痕迹。那人躲藏一阵子,在水井附近被我们发现,于是他举枪反抗。」
「对你们抵抗?」
「那名士兵告诉我: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铁国士兵前来,你们别以为能全身而退。那不是恐吓,他的同伴应该已回铁国求援。」
「铁国士兵知道你们的真实身分吗?」
「不知道。或许他们以为,我们是在荒野突袭旅客的盗贼。这些盗贼穿上铁国士兵的衣服,准备为非作歹。如同我们期待的,士兵压根没想到我们居然是这座城的人。这也是当然的,我们采取的行动,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国家的友方。」
「而且,你们还杀害冠人。」号豪苦笑。
「对。不过那时候对方举枪,准备射击我们的同伴。」
「射击?」
「他嚷嚷着挥舞枪只,非常危险。情急之下,我才开枪。」复眼队长一顿,叹口气。「换句话说,我杀死那名士兵。现在想想,我实在太鲁莽,但木已成舟。」
「那尸体怎么处理?」号豪问。
「不是给你们看过吗?」
「咦?」「给我们看?」「什么时候?」
「我不是在台上亮出铁国士兵的尸体,逼问你们:这是谁干的!」
「是那件事啊!」号豪一脸惊讶。
「那件事……」弦呆呆地张口。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医医雄也睁大眼睛,呻吟似地说。
我和加洛的反应也差不多。「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原来那家伙是正牌的铁国士兵吗?」我们两只猫交换意见。
「不过,为何你要把我们全部召去,逼我们招出是谁干的?从你刚刚的的话听来,人分明就是你杀的。」
「是啊。」复眼队长愉快地点点头。「尽管知道是自己干的好事,却大叫:『是谁干的!』我可是卯足劲才憋住笑。」
「我们都快吓死了。」
「不好意思。总之,我决定利用那具尸体,透过逼问,把你们其中一个拉拢为同伴。」
拉拢为同伴?什么意思?
「铁国的士兵就要攻打过来,我认为应该对城里的人做出适当的说明。真正的铁国士兵突然出现,这个国家的人却惊慌失措,乱成一团,将完全无法应对,必须事前说明一番。但由我们说明,城里的人不太可能相信。因为那时我仍是敌方的队长,不是教人畏怯,便是惹来猜疑。事到如今,表明我们的真实身分,只会徒然引起混乱吧。那么,最好让这个国家最受信任的人统率。」
我蓦地想起,独眼兵长在台上扯着喉咙大叫「是谁杀害这名士兵」的场面。当时,广场上的号豪明确回答「不是我干的」。
「所以,你才选择号豪吗?」弦问。
「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失去冷静,只顾着慌张,唯独他沉着地掌握状况,主张自身的清白。简单地说,他很能干。」
「既然如此,为何不好好说明?不用那么粗暴地拖来也行吧?」
「抱歉用了那么粗暴的手段。不过,恭敬地请他来,可能会引起城里的人怀疑。」
「怀疑号豪吗?」
「他怎会跟铁国的人变得那么熟?他是不是投效敌方?大伙肯定会议论纷纷,或胡乱猜测他遭到收买。粗暴地带他来才好,还能引起同情。」
「万一我不相信你们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或许我会背叛你们。」
「到时候再严加应对就是。」复眼队长的话声冰冷,气魄十足。「不过,我并不担心。」
「为什么?」
「你以为我是谁?」
「谁?」
「我可是复眼队长。」
「你是复眼队长又怎样?」
「我挑选库帕士兵多少年了?」
「所以呢?」
「我有识人之明。」复眼队长的左眉扬起。
以前曾听闻,总是面无表情的复眼队长,只有在心情好时会扬起左边的眉毛。号豪也注意到这一点,以其他人类听不见的音量低喃:「未免太难看出来了吧。」
在场士兵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是啊,我们都是他选中的。」或许他们想起事情的开端,自己变成这样的最初原委。
「之后我也被带来了,这又是为什么?」弦问。
复眼队长闻言,咧开嘴巴,环绕嘴唇的胡子相当醒目。「得问这家伙。」他以下巴示意号豪。
「问号豪?」弦移动目光,号豪皱起眉应道:「我说出你和医医雄的名字。」
「为什么?」
「复眼队长问我,还有其他能信任的人吗?然后他表示,若想把情况告诉国民,并率领群众,一个人可能太勉强,需要其他人协助。所以,我说出你和医医雄的名字。」
「我们决定带你们过来。然而,我刚要解释,其中一个就骑马意图逃亡。」
弦「唔」一声,满脸通红。一下苍白、一下胀红,真是忙碌。他八成是想起拼命逃亡,试图跳上马的自己。「原来那个时候我不必逃。」他低喃。
「没错。你当时的行动,实在教我没辙。我压根没想到你会逃得那么拼命。倘若你要做出更乱来的事,我原打算射马让你停下。因为铁国的士兵已来到荒野某处,可能会惹出祸端。不过,在我动手前,马单独跑出城。」
不只是马!我好想大叫。我也一起出城了!
「净是些意料之外的状况。这下换城里的人吵闹起来,逼迫我谈判。」
「是丸壶他们。」医医雄向弦说明。「在不同于弦的意义上,丸壶也是个单纯的家伙。他一感情用事,便会立刻采取行动。」
「也因如此,我稍微改变方针,决定让你和酸人决斗。」
「为何要刻意那样做?」弦问。对于毫无解释就被丢进莫名其妙的决斗,他也不感到生气。
「那个酸人太碍眼。不管怎么看,他都跟冠人一个样,是自私自利的家伙。」
「在我们眼中,过去的冠人是个好人。」
「冠人表里不一,是个擅长伪装成好人的聪明人。在这层意义上,表里如一的酸人明了易懂,或许还算好的。总之,那样轻易向我们屈服的酸人太恶心,我看不顺眼。」
「不晓得酸人知道多少?」医医雄提出疑问。
「知道多少?」弦有些困惑。
「这个国家的秘密。比方,这个国家其实并不是国家,只是铁国的领土之一,而冠人一族纯粹是听从铁国国王的命令管理这里。还有,实际上没发生战争,那是捏造来操纵这个国家人民的虚构威胁。冠人告诉过酸人这些事吗?」
「这一点我也很介意。」复眼队长答道。「如果冠人打算让酸人继承王位,非把国家的秘密告诉酸人不可。但就我看来,那家伙——酸人,几乎是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冠人没告诉他?」
「冠人大概也明白自己的儿子不中用吧。对欲望太忠实,不懂忍耐。把秘密告诉他,很可能转眼传遍全城。」
「那他不打算让儿子继承吗?」弦不解地偏着头。
「冠人觉得那是很远的事吧。」复眼队长鼻孔翕张。「他自认能活得长久。不管怎样,酸人都是无可救药的人渣。父亲惨遭杀害,他却对杀父仇人哈腰谄媚,甚至满不在乎地背叛你们。我实在看不下去,想给他吃一点苦头。」
「所以才提出决斗?」
「不好意思,吓到你。」复眼队长向弦赔罪。「这不是借口,但若是你,一定足以和酸人决斗。」
「那么重大的任务,我不可能胜任。」
「不,你试图骑马出城的坚强我很欣赏。」复眼队长一本正经,接着说:「啊,对了,我还有事要向你道歉。」
「向我道歉?」弦指着自己。
「没错,当时我惹你生气了。」
「这是在讲哪桩?」
「我们归来的那天晚上,一名士兵去了城里的女人家。」
哦——我马上想起。
「多姆,那是在说什么?」
「是枇枇家。那天有个士兵去枇枇家,想侵犯枇枇。」
「性欲啊。」加洛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所以我也答道:「是性欲吧。」「人类这种生物,即使对方不愿意,也会想硬逼对方做这种事。」「百分之百准确。那时弦闯进去,阻止士兵。」
「哦,那件事。」弦似乎也想起,「那是什么情况?为何要侵犯枇枇?」
「若说是侵犯,也算是侵犯。」复眼队长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嗳,那家伙也是忍耐不住了吧。」他苦笑着望向墙边的士兵们。「因为总算能见到心爱的女人。」
「心爱的女人?」弦反问。医医雄脑袋动得快,「是以前跟枇枇住在一起的男人吗?」
「没错。我交代他们,在我允许之前,不能表白身分。当初拟定计划时,我再三警告,那家伙却一下就违反规定。男女之情实在不能小觑。」
「请别再提那件事。」墙边一名士兵出声。脸上虽然涂着颜料,但看得出肤色变深,或许是羞得脸红。
「枇枇知道吗?」医医雄问。
「两人面对面,一会儿就认出来。即使脸涂得花花绿绿也不妨碍,爱情的力量着实伟大。」
「队长,不要再笑我啦。」
「在感动的重逢后,这家伙叮嘱情人『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为了发泄欢喜和欲望,彼此拥抱。此时你却……」复眼队长噗哧一笑,「拿着棍子破门而入。」
「啊,原来是那样吗?」
弦手足无措,困惑不已。
老实说,我也哑口无言。
「原来不是强逼人家,而是两情相悦。」加洛低声苦笑,我应道:「好像是呢,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弦阻碍人家的情路。」号豪出声调侃。
住场的士兵都开心大笑,仿佛有道轻盈的空气穿过屋内,连我们猫都感受到一股暖意。热辣辣的紧张氛围顿时缓和。
「好了。」复眼队长接着唤来墙边的一名士兵。他似乎叫了士兵的名字,但我没听清楚。
「什么事?」是刚才低头说「请别再笑我」、曾和枇枇住在一起的男人。
「我决定了,」复眼队长宣布:「你留在这里。」
「咦?」
其他人都望向士兵。
「你就跟那个女人一起生活。」
「跟枇枇吗?」号豪问。
复眼队长的表情变得严肃。「依照预定,我们将跟铁国士兵作战。不过,你留下来,跟那个女人一起生活。」
「队长,您为何突然这么说?」
「你们要和城外那群铁国士兵作战吗?」弦问。
「我们打算即刻出城,迎击铁国士兵。那样一来,对方会认为我们是盗贼,和这个国家没关系。这样应该能减少城市受到的损伤。」
「我们也一起。」弦随即出声,「大家一起对抗比较好。」
「没办法的。比起这些,你们更应该设法维持这个国家。这部分,我已跟他们谈过。」复眼队长望向号豪和医医雄。「如果我们无法击退铁国士兵,你们就照着我的话做。就说我们只是一群盗贼,接受铁国的支配吧。」
号豪默默点头。
「多姆,怎么样?你认为打得赢吗?」加洛问我。「你不是在外面看过铁国士兵?如何?」
我忆起进城之前,在城墙外看到的士兵集团,坦言:「我想很困难。」他们人数是这里士兵的两倍以上,而且对方有许多枪和马,我不认为复眼队长一行足以抗衡。
此时,刚才被吩咐「你留下来」的士兵,亢奋地表示:「我当然也要一起作战!」
「不行。」复眼队长当场打回票。
其他士兵也纷纷劝道:「你留下来吧。留下来,和你的女人活下去。」
「要这样说的话,大伙不也有亲人?你们得快点去见亲人……」枇枇的男人一慌,不禁激动起来。
「没办法让所有人如愿与亲友团聚。等铁国来接管时,事情会败露。不晓得谁会泄漏我们的真实身分,到时铁国对这个国家的管理会变得更严苛。不过,只有你一个,就不会有问题。」复眼队长的语气不容分说。其他士兵的话声像涟漪般扩散:「连我们的份一起活下去吧!」「你要好好跟女人亲热,活得快快乐乐!」「我们原本是不能回来的,光是能够重返故乡,便心满意足。」众人的细语声包围男人。
看着他们的互动,我似乎能了解他们是如何团结合作、齐心协力活到现在。弦「啊」地指着几名士兵,或许是他认识的人。
没多久,复眼队长拿枪站起,下令:「好,走吧!」士兵们全挺直背脊。「现在尽快往城墙出发。几个人共乘一匹马,其余用跑的!」
「不要紧吗?」号豪担心地问。「有没有胜算?」
复眼队长以近乎豁达的语气回答:
「与库帕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骗人。
我立刻察觉,复眼队长他们不是去打胜仗。明知毫无胜算,他们仍挺身作战。
我默默想着,复眼队长接着说:「库帕士兵的职责,原本就是要保护人民,与强敌对抗。」他望向士兵们。「这些人就是被选来保卫家园的。虽然过了很久,不过,这正是他们应尽的义务。」
室内一片寂静。
「什么话。」一名士兵笑道。「选中我们的可是复眼队长。」「明明就是队长随便选的。」「对啊,谁被选上谁倒霉。」大家夸张地连连叹息。
他们的脸皱成一团,屋内气氛又因笑声变得柔和。
半晌后,我心想:啊,原来如此,库帕士兵是真的变成透明。
他们回到城市,即使现身在过去的亲友前,也是「看不见」的存在。在脸上涂颜色,是为了变成透明——隐瞒身分,化身透明,默默拯救众人。就是这么回事。
库帕士兵会变成透明,拯救这个国家。
完全就像传说中描述的。
紧接着,我腿一蹬,跑出屋外。既然掌握状况,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喂,多姆!」加洛跟上来。「你要去哪里?」
差点忘记,我得打信号才行。
「加洛,来把天空涂成黄色!」
手脚贴着地面,我把四肢跪地的姿势缩得更小。我待在岩山后面,可是山丘不大,得弯身缩小体积,才能勉强躲藏。
我悄悄探出头,窥望士兵的状况。
他们——铁国士兵的行动耐人寻味。有人躺在地上,有人整理行囊,也有人围坐成圈,看似在聊天。
位在远方的他们显得非常小,杂乱无章地动着。我有种在观察昆虫生态的感觉。
不清楚是有人先站起,还是有人发号施令,但我发现他们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时,几十名士兵已骑上马,排列得整整齐齐。
大概是队长吧,两个人面对士兵高声训话。从这里听不到内容,但他们一次又一次指着前方多姆老弟他们国家的城墙,或许在指示接下来要一口气进攻。然后,那算是呐喊吗?所有人同时发出鼓舞自己的雄壮叫声。
终于要进攻了吗?
我四下张望,看到城墙。围绕多姆老弟他们居住的国家的城墙。
好了,情势会怎么发展?
不知是亢奋还是害怕,总之,我的心跳加速。
此时,我瞥见人影。大概是同乘一匹马过来的,几个人正从马背上跳下。
或许是刚刚抵达的。
他们排成一横列,摆出戒备姿势,就像要迎击这边的铁国士兵集团。那是多姆老弟他们国家的人,还是独眼兵长?我凝目细看,他们的脸上仿佛涂着颜色。
城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多姆老弟没事吗?
然后,我不由自主地担心起,只透过猫的描述得知的号豪、弦、顽爷等城中居民。
独眼兵长来到城墙外,或许是为了迎接第二军。
我这么想着,便发现这边疑似队长的马上士兵,举起长枪后,随即开火,显然目标是墙边的人影。枪声传遍辽阔的荒野。看起来小小的他们,枪一样很小,或许是此一缘故,枪声并不刺耳,反倒给人一种轻巧发射的烟火印象,但我仍大受震惊。马嘶声间或传来。
他们不是同伴吗?
不都是铁国的人吗?
突然,一抹黄色线条映入眼帘。
城墙另一边,一道烟雾朝天空缓缓上升,乍看犹如黄色的狼烟。原以为是光线反射,眯眼细瞧,我赫然惊觉。
是多姆老弟的信号!
我会弄出黄色花粉,一看到花粉,你就把他们赶跑——多姆老弟临走之际这么交代。或许会花点时间,但花粉会笔直冲上天空。
我得动身了。
我想起约定。
趁尚未犹豫得裹足不前,我先跨出步伐。
士兵手中的枪当然很可怕,但我只能相信自己的想法,挺身面对。
行走!前进!不要害怕!对方也一样害怕!我这么告诉自己,一步步确实踏稳。
墙边的人,也就是从多姆老弟的城市出来的人仰起身子。他们面对这里,所以先发现我,眼睛眨个不停。
或许是从他们的视线察觉异状,在荒野上列队的铁国士兵也起疑「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慢慢转向我。
他们先看到我的脚踝和小腿一带,倏地睁圆双眼,目光茫然地往上移。仰望到我的胸口和脸庞时,他们个个张大嘴巴,一动也不动。几乎所有人的反应都相同,吓得无法动弹。我不禁感到好笑,内心萌生一点从容。
既然这样——我稍微放大步幅,用力蹬踏土地。我有些得意忘形,心想干脆来引发地震。随着我的动作,乘载士兵的马匹脚步踉跄。或许是不知所措,马匹又嘶叫个不停。士兵们拼命安抚马匹。
我迈步前行,俯视他们。
士兵狼狈地待在吓坏的马上,一副遇到怪物的表情。然后,有人大叫:「那是什么!怎么会有巨人!」
紧接着,其他人也怪叫起来:「好大!是从哪里来的?」「简直像棵大树!」
前方的士兵只有我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大,我的远近感有点错乱。
「那个巨人是什么!」他们对我喊道。
问我是什么,我也答不出。我只是个被老婆戴绿帽的没出息家伙,职业是公务员,任职于地区振兴部门。就算我能回应,也只答得出这些而已。
初次相遇时,我立刻就发现多姆老弟小得奇异。他比我所知的猫更小,而且从外形来看,他显然不是幼猫,而是成猫,所以给我猫咪公仔的印象。他坐在我的胸口说话时,我有种与玩具猫对话的古怪感觉。
从多姆老弟的描述听来,在他住的城市,人类与他的体型比例,跟我与一般猫咪差不多。于是我猜想,在多姆老弟居住的世界,人类是不是也很小?
多姆老弟会吓到,看着我仿佛撞见怪物,也是这个缘故吧。
然后,在荒野上瞧见他们和马匹的脚印时,便差不多确定答案。他们的脚印比我的小太多。
如今,这成为决定性的事实。
与我对峙的他们,体型只有我所知人类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大。
我的身高尺寸,在他们眼中非常值得惊异吧。
我原地踏步,用力摇晃身体。说好玩或许有些语病,但如同我的预期,士兵们都吓坏了。不少人摔下马,呆呆注视着我。
城墙附近的人——他们也一样只到我的膝盖高,全愣在原地。他们呆杵着,但我听到有人低语:「是库帕。」
咦?我吓一跳,想抗辩我不是库帕,而是人类。但在他们眼里,或许他们才是人类,我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
真是不可思议,我这个不起眼、没半点可取之处的人,仿佛突然升格成特别的存在,既尴尬又新鲜,有种身价飙涨的错觉。
不过,我的思考齿轮马上被疼痛打断。
一开始感到脚好烫,接着觉得好冰。不晓得是针还是棘,总之脚被刺了,我急忙查看。
士兵们举枪瞄准我。有枪声吗?没注意到,或许是我太兴奋。
往腿上望去,牛仔裤开了个洞,渗出血。子弹应该比平常小,可是超痛。或许是子弹很小,反而更锐利地穿刺。
脚上又是一阵疼痛。
我一阵毛骨悚然,盯着汨汨流出的血,似乎有点贫血,眼前天旋地转。景色顿时倾斜,惊觉不妙时,我已当场瘫倒。
地面轰响,马在嘶叫。
小人们哇哇乱嚷,左右跑开。他们在我的脸颊附近吵闹,或许是陷入恐慌。
我因疼痛和震惊无法思考,只能逞逞强。
「听好,不许再接近这个国家!」我几乎使尽最后的力气。
我没大吼的意思,但大概是受到惊吓,附近的士兵和马全翻掀过去。
「快逃!」在场的士兵叫道。「撤退!」
我听着这话,牙根打起颤。身体好冰,血液倒流,手脚不听使唤,抖个不停,显然是贫血。是中枪的冲击,还是目睹流血的缘故?
我会死在这里吗?我不禁心生害怕。脚好痛,景色渐渐模糊。
有人拍打我的眼皮,我勉强睁开眼。只看到一只猫,是多姆老弟。
「你还好吗?」
「我中枪了,我要死了。」
「要死了?没事的,医医雄刚帮你涂药。他用了各种工具,把枪的碎片从你的脚挖出来。」
「医医雄?」枪的碎片或许是在说子弹——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我仰躺在地,微微起身一看,人们团团环绕在我周围。他们一样只有我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大,而且全「哇」地发出战栗的叫声。
我慢慢撑起上半身,人群便一口气退开。即使如此,他们依旧没离去,稀罕地远远围观。
一名男子来到我旁边。他姿势端正,一副学者气质,感觉很适合穿白袍,所以我猜他应该是医医雄,果然没错。他说:「我没诊治过你这样的人,但伤口应该不要紧。」
谢谢你——我正想道谢,鼻子忽然痒起来。虽然已淡到看不见,但还飘散在空中的黄色花粉刺激了鼻子吧。
我忍不住打个喷嚏。
我喷出一大口气,惊觉不妙时,医医雄已被吹得往后滚好几圈。
这景象似乎很滑稽,我听见有孩子在远处欢闹。
然后,我似乎成了那个国家的烫手山芋。
我体型庞大,不管身在哪里都非常占空间,一活动就担心可能砸坏墙壁。
而且即使他们好心提供食物,以我的体格来看,份量也不足以裹腹。
简直像个大饭桶硬赖在这里。
幸好我有带随身粮食,能够填饱肚子,不过水的方面,我喝掉的量在他们眼里非常惊人,所以我还是相当内疚。上厕所也非常麻烦,他们大小解的地方对我而言太小。没办法,我只好去远离城市的地方偷偷排泄。当然,虽说是偷偷,但我体型庞大,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更是让我难熬。
可是,他们并未怠慢我。
为了招待我进城,他们讨论要扩大城门,发现行不通,便邀我跨过城墙到广场。
我坚决婉拒入城,因为不晓得何时会不小心踏偏,破坏他们重要的城墙或水井,当然,我也害怕城墙上的毒药。总之,基本上我都待在围绕他们国家的城墙外,躺在荒野中度过。
我无法进城,于是他们出城来找我。定期会有人打开城门与我交流。
在小个子(还是该说小型?)的人面前跪坐谈话,是非常奇妙的体验。习惯后也不觉得有多怪,反倒愈谈愈热络。
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他们应该很想看看我吧。毕竟我是比他们大四、五倍的巨人,肯定像珍禽异兽般让他们兴致勃勃。也来了许多孩子。他们天真无邪,虽然提心吊胆,有时却非常大胆,会在我躺下的身体上跳来跳去玩耍,或观察我的耳洞取乐,忙得团团转。
听到独眼兵长他们其实是这个国家的人,而且是复眼队长和库帕士兵,我大吃一惊,其他人受到的冲击一定更大。但惊讶的浪潮过去后,他们便为士兵的归还感到欢喜。
我和顽爷见过一次面。不晓得是不是拆下床铺,几个人抬着他到我附近。
顽爷是个脸颊凹陷、无法自行起身的老人,但神采奕奕。眼神锐利。他看到我非常高兴,脱口道:「原来世上还有这般趣事。」然后,他兴致勃勃地问:「你住在怎样的地方?」「其他人跟你一样大吗?」「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其他人先前似乎只是压抑着好奇,见状也跟着发问。他们稀罕地摸着牛仔裤的布料,为鞋带感叹。
多姆老弟那些猫常来。不过,他们请求:「我们听得懂人话的事,能帮忙保密吗?」
我能和身为猫的多姆老弟交谈。
我能和这个国家的人交谈。
那么,我应该能成为多姆老弟与这个国家的人之间沟通的桥梁。然而,不知为何,即使猫说话,人类似乎也听不懂。是成见、常识阻碍两者的交流吗?
「如果人类知道我们听得懂他们的话,或许会提防我们,那样过起日子就不方便了。」多姆老弟解释,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我听从他的愿望,把能与猫交谈的事深藏在心底。
「不过……」多姆老弟有一次这么说。
对抗铁国士兵时,我被枪击中,多姆老弟正在广场外围第二条圆道踩踏黄色的花,射出花粉。那时库洛洛猫跑去告诉他:「来帮忙的人类没事吗?他可能会受伤,你应该带着医医雄赶过去。」
「有道理,说得没错。」多姆老弟同意,可是,他烦恼着不知如何告诉医医雄。烦恼到最后,他冲进医医雄家大叫:「城外不得了,快点一起过去吧!」
「我居然那样拼命跟人类讲话,连我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多姆老弟告诉我。「不过,那个时候我真的是豁出去。而且,我也想早点知道你的状况。」
「然后呢?」
「发生奇妙的情况。」多姆老弟说着,无法信服似地噘起嘴巴。「医医雄的女儿走近,问我:『要去哪里才好?』」
「她听懂了吗?」
「不晓得,我也不是很明白。可是,听完我的话,她转告医医雄:『爸,快带着这只猫,赶往城墙那边。』」
「医医雄有何反应?」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就像平常一样冷淡,所以我觉得应该是讲不通,刚要死心,下一瞬间他便抱起我,跑出门外。」
「意思是,你的话传达给人类了吗?」
我问,但他左右摇头:「不清楚。从那之后,他们没再听懂过。或许当时我太拼命,那份心意打破人类与猫之间的藩篱。况且,不管我有没有请求,医医雄原本就很担心复眼队长他们。身为医生,他大概认为能帮上一些忙吧。」
「搞不好,人类其实听得懂你们的话,却一直假装听不懂而已。」
「怎么可能?」
我对人类自称是旅人,在荒野外的遥远地方旅行,偶然看见铁国士兵要攻打附近的国家,不忍看到以大欺小的状况,便挺身而出。
他们似乎把我当成救国英雄,再三向我道谢。
「这个国家有你这么巨大的人,铁国应该不会再来攻打。」自称弦的人感谢道。如同多姆老弟的描述,他似乎是纯朴正直的人。
「是吗?」实际上,我无法预测今后将会如何,语气模棱两可。「或许他们会召集更多士兵,卷土重来。」
我不是想吓他,但弦顿时脸色苍白。我后悔不该无凭无据信口开河,一旁的医医雄冷静分析:「他们不会那样劳师动众。付出莫大的代价支配这个国家,根本没有好处。」
我没看到多姆老弟的话中经常登场的酸人。决斗的事我已听说,后来他怎么了?
「他一蹶不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号豪告诉我。「因为再也没人理会他。他足不出户,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跳起来。」
「真可怜。」我反射性地说,其实并不同情他。
人类大部分是在白天来找我。不晓得是害怕日落之后,天色一暗,我会露出凶暴的本性,抑或听到我的鼾声受到惊吓,没人敢靠近。所以,每到夜里,我就一个人躺在地上,尽情享受无边的夜空与灿星。
几天后,我不禁对无所事事感到过意不去。
人类说我帮他们赶走铁国士兵,不需要再贡献更多,但游手好闲,镇日躺着,教我坐立难安。
所以,我决定稍微劳动一下。
比方,挖掘地面寻找水源,或更进一步强化守护城市的城墙。我孱弱无力,从小学就最讨厌体育课,但毕竟拥有四倍大的肉体,其他人类非常高兴。
平常我都在政府机关努力制作文件,回家就坐在电脑前追踪股价涨跌,如今却像这样劳动身体,贡献心力,我不由得感到好笑。
不管是挖洞还是搬东西,都会引来「好棒」的赞美,受到感谢、依靠,我觉得也不赖。
连他们当中最健壮的号豪都比不过我(虽然是理所当然),总之非常爽快。孩子们的赞赏也带给我成就感。
此外,在政府机关的工作中,协助町内会及自治会的经验派上用场。我了解这种社群的需要。
也不是被那种快感冲昏头——不,正确地说,我真的得意万分,但我渐渐会去更远的地方。我做了一个可用水冲掉排泄物的厕所,并挖一个贮存雨水的大洞,拉出一条水路到城市。以前曾在书上看到古代遗迹也有冲水式厕所,我便试着效法。
我跟号豪和医医雄商量建造厕所,总算完成时,他们说:「请你来启用吧。」话虽如此,我实在没勇气在众目睽睽下排便,所以婉拒了。
又过几天,我和多姆老弟一起出远门。
为了扩张水路,需要挖掘地面的道具,也就是需要适合挖土的棒子,所以我想去荒野找找看。
注意到时,我已迷路。可能是渐渐习惯自己的身体是巨大的,我过于自信,觉得「只要大步行走,去哪里都没问题」,没留意方向就走远。多姆老弟大概也疏忽了。我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和多姆老弟商量,他说:「我在睡觉,也不晓得路。」
虽然迷路,但没有地图,只能继续走。
「啊,那棵树满适合的吧?」多姆老弟在我肩上悠哉地下指示,我不禁感到好笑,觉得自己像是受他操纵的机器人。
「没错,我们是来找东西,不是来迷路的。」我弯身捡起脚边的棒子。拿起来确实顺手,长度也刚好。但我试着挖地,两三下就折断。这么脆弱,没办法用在挖水路上。
「前面还有很多树枝。」多姆老弟又说。
放眼望去,地上确实散乱着一堆树枝,我们不知不觉间来到一片杉林。
「多姆老弟,这里是……」我仿佛受到树林吸引。
肩上的多姆老弟抽动鼻子,望着周围的枝叶。
「这里是不是库帕的森林?」我问。但现在已知库帕不存在,所以我也不明白「库帕的森林」意味着什么。
「啊!」我灵光一闪。
我想到了。
库帕是不是像我这样的人?
古时候,有人——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以我的主观来看),是不是曾出现在附近?然后,这一国的人偶然发现他,大受惊吓:「那个杉树怪是什么!」库帕的故事便由此而生,不无可能。
至于发光的石头,或许是从在我眼中平凡无奇的数位相机衍生出的传说。
那么,年轻人幼阳说的「库帕带我回城里」,实情是不是也是如此?尽管遍体鳞伤,却能回到城里,会不会是像我这样的人带他回来的?是不是偶尔会有像我这样的人漂流到这里?
「Cook Pine。」还没意识到,我已脱口说出。
「什么?」多姆老弟问道。
「以前我看过叫这种名字的树木。」去夏威夷的欧胡岛旅行时,看过高耸而形状尖锐的杉树。导游介绍:「这是库克队长发现的树,所以取名库克松树,Cook Pine。」当时,我对外形明明是杉树,却称为「Pine」——松树,感到不可思议,反射性地想起,喜马拉雅雪松在日文里明明叫「喜马拉雅雪杉」,但其实是松科。
「哪里不对劲吗?」
「没事。」我回答,脑中却浮现一个假设。会不会是很久以前,像我这样因缘际会漂流到这一带的人,注意到这种杉树,指着大叫:「Cook Pine!」而这个国家的人误听为「库帕」?
Cook Pine、Cook Pine,我反复默念,再改念「库帕」。有点像,又不太像,很微妙。
「咦,那是什么声响?」多姆老弟在我的肩上说,有些激动地抖动身体。
「声响?」我竖起耳朵,却没听到特别奇怪的声响。风微微吹动杉林,然后是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不晓得从哪里传来的浪涛声,只有这些而已。但我很快发现:「是浪涛声?」
附近有海吗?
仔细想想,遇到多姆老弟时,我已远离海边。
「是海吗?」
「什么是海?」多姆老弟问。「这种很吵又不太吵,像古怪鼾声的的声响跟海有关吗?」
他们不知道海?我赫然一惊。遇见多姆老弟的地方,也就是他绑住我的地方,同样感觉不到海的气息。
「海就是……」我幼稚地解释:「有很多水的地方。」然后,我加快脚步,就像被「百闻不如一见」这句格言催赶。
森林相当广大,我朝着海浪声奔去。
眼前突然冒出一片沙滩,呈港湾的形状。那里是一片大海。
就我看来,那只是一片海岸景观,但从未见过海的多姆老弟,或许觉得那里潜伏着会发出鼾声的巨大不定形生物。
多姆老弟从我肩膀跳下沙滩,散发出浓浓的警戒气息,全身的毛倒竖。瞧他的尾巴,简直快直冲天际。
「这就是海。我应该是从海的彼端过来的。」
「怎么来的?钻过来吗?」
我边解释,边四下张望,视线在右端停住。沙滩上有个白色物体,形状像放大几倍的婴儿用澡盆,孤零零地搁浅,原来是钓船。跟我乘坐的钓船非常相似,或者说,那就是我的钓船没错。
「这是什么?」
我一走近小船,多姆老弟便从后方小跳步追着问。
「我就是乘坐这个过来的,是能在海上移动的交通工具。」
多姆老弟兴致盎然地在小船旁绕来绕去,偶尔似乎会感受到未知的恐惧,发出嘶叫声,做出威吓的动作,但仍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