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小船,心生一股怀念,模糊地暗想:我是何时搭船来到这里?听到多姆老弟提议:「你可以坐这个回家呀。」我才想到「回家」这个选项。
「是啊,也有回去的选项。」我低喃。
「那当然。你在说什么?出了门就该好好回家,不都是这样吗?」多姆老弟教训我。
「该好好回家,是吗?」
我忆起自己应该回去的家。我已遗忘家人好一段时间,不忠的妻子是我猜忌与混乱的源头。为了维护精神,于是大脑刻意选择遗忘吧。
「不是吗?不过,我们猫没有家,若问要回去哪里,的确很暧昧。可是,出了门就会想要回家。再说,喏……」
多姆老弟高高跃起,跳进小船。说是小船,也只是一个如细长状洗脸盆的物体附上引擎般的简单小船,但尺寸毕竟是配合我,在多姆老弟眼中非常巨大。光是跳进小船,或许他便仿佛踏入一栋小屋子。
「喏什么?」
「喏,复眼队长和库帕的士兵不也回来了?」
「是啊。」他们平安归来,确实如此。复眼队长来找过我几次,他与我透过多姆老弟的描述想像的人物形象相去不远。只有一只眼睛十分锐利,刻画在嘴角和眉头的深纹有着克服重重难关的强劲,却没有让对方萎缩的狠劲,我不禁联想到默默投入工作的老师傅。他的话不多,看到我也仅有些微惊讶,便开口道谢:「感谢你为我们赶走铁国士兵。」
睽违十年回到故国,总算能够表明身分,他却不怎么开心。比起成功复仇的快感,恐怕更感到强烈的虚脱。他大概是在想那些无法带回来的库帕士兵吧。
「你成功了呢。」初次与复眼队长见面时,我不知怎么起话头,于是暧昧地说道。
不知是自嘲还是难为情,只露出一眼的他忽然展露笑容,回答:「是啊。」
「你现在心情如何?」我问。「琢磨不透哪,不过……」他应道。
「不过?」
「看到同伴回到原来的家,与家人拥抱,我觉得很好。家果然好。」
我觉得他的感想非常单纯、率真。
多姆老弟在小船里抬起头,对我说:「你坐这个回去怎么样?」
「咦?」
「你也不能一直待在我们国家吧?」
是吗?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我甚至没余裕去想这件事。
「可是,不确定回不回得去。」
我的小船卷入风暴,不知经纬和路径,随波漂流到这里。不是说循着原路折返,就回得了家。
「如果不能确定,你就不回去吗?」多姆老弟不是在挑衅,只是单纯地提出疑问吧。他一双可爱的眼睛直盯着我。
「不能平安回家,岂不是没有意义?」
「复眼队长他们可是克服重重困难回来。」
「这是两码子事。」
「先前我一直没问……」多姆老弟像在做柔软体操般伸展身躯。
「什么事?」
「你没有家人吗?没有想念的人吗?」
我想起妻子。这是一种从外侧观察自己的感觉,仿佛化身成第三者机关,观察我、忖度我的心情、预测我的行动。
如果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的感情倾向于「没有想念的人」,另一方面,虽然只有一点点,却也有着「对不告而别的内疚」。
「你没有老婆吗?」多姆老弟开门见山地问。
「有是有,不过感情不好。」
「你们好好谈过吗?」
「我大概永远不会了解她的想法吧。」
多姆老弟说:「既然你能跟猫交谈,跟老婆交谈想必是轻而易举吧?」我不禁觉得好笑,约莫是被那种滑稽推了一把,我兴起「或许该回家」的念头。
「要是回得去,」多姆老弟点点头,叮咛:「别把这边的事忘喽。」
要忘掉这么奇异的体验很困难吧?
「这么一提,你们和老鼠的关系有进展吗?」遭铁国士兵攻击后,便是一连串忙乱,我完全忘记老鼠的事。「你们猫跟老鼠能和平相处吗?」
多姆老弟仔细舔起身上的毛,从胯下、大腿根部,一路舔到尾巴。
我静静等他理完毛。
「慢慢的啦。」多姆老弟有点害羞。「虽然没办法立刻变好,不过我觉得,如果能慢慢改善关系也不错。」
「光这样就是很大的改变吧。」不是安慰,我十分认真。倘若不改变彼此的认知,猫与老鼠的关系永远是平行线。即使是一点点,只要有心走近,两条线总会在某处相遇。这不无可能。
想到这里,我忽然察觉,我和妻子的关系是不是也一样?如果放弃、置之不理,我们永远不会有交集。若多少想修复关系,是不是也必须由我主动走近?紧紧拉住彼此倾斜的线,总有一天能交会。
吃不消地暗想「明明都被戴绿帽了」的自己,与开始考虑「回家吧」的自己,在脑中面对面。你要不要一起来?我邀请多姆老弟。然而,他眺望大海,兴趣缺缺地打了个大哈欠,唯独尾巴像在嗅闻潮香般,用力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