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夜之国的库帕(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王华懋【完结】 > 《夜之国的库帕》作者:伊坂幸太郎.txt

第一卷 第三章.2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1:01

愚笨的不是老鼠,而是我。

老鼠穿过两棵邻近的树木之间时,我听到怪声,一股风从头顶压下。咦?我紧急煞车,抬头仰望。夜空若是一大块布,就像剪掉一小片,罩到我身上。有个网状物落下。

察觉危险时已太迟。

藤蔓编织的陷阱盖在我身上。没什么重量,也不疼痛,但我动弹不得。脚虽然能动,但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缠住,跨不出步伐。

原来是网子。为了防止牛羊移动,我看过人类利用木头组成栅栏,或以撕得细细的布制作网子。而这是藤蔓编织的网子,虽然不大,却紧紧包覆我。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

谁做的?人类吗?还没想到这里,我已知道答案。

「是我们做的。」

我维持背着藤蔓网的姿势转头。他们站在前方。是老鼠,而且是一大群。

发现老鼠,我的体内又燃起欲望之火。蠢蠢欲动的期待和唐突的饥饿感,让我心痒难耐。不过,脑袋立刻教训身体:「现下不是抓老鼠的时候,你被困在网子里啦!」

显然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

约十来只老鼠,排成两排,但后面太暗,看不清楚。

「这是我们设的圈套。用好几条藤蔓编成,再从树上撒下。」

说话的确实是老鼠。是第一排正中央的老鼠,他的外表比其他老鼠要白上一些。原以为是体毛,其实是沾满白沙。

预先备妥网子,代表这并非偶然。想必是要限制我的行动,才从树上抛下吧。

三只老鼠逃到这里,应该也是安排好的。那么,他们肯定是故意在毛上沾白沙。为了在夜晚显得较醒目,为了方便我追踪,才在身上洒满白沙。

更重要的是,我对老鼠说话的事困惑极了。我从没想过老鼠会不会说话,就像我从没想过石头会不会帮自己搔痒。

头上传来振翅声,我趴着歪头望去,只见黑金虫飞近。这个季节他们应该还在地底下休眠,现在却四处飞舞。我不禁怀疑,眼前的状况是否并非现实?但我很快想到,大概老鼠制作陷阱时,拔出周围的植物,不小心挖开黑金虫的巢穴

虽然无法清楚地确认,但从振翅声听来,飞虫不只一只。从休眠中惊醒,虫子慌得六神无主。

尽管知道碰到黑金虫也不会中毒,依然会害怕。我压低身体,尽可能远离虫群。

「非常抱歉,」老鼠开口,「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和你体格相差太大,万一遭到袭击,很难坐下好好协商。」

这家伙侃侃而谈耶!我惊奇不已。「协商?谁跟谁?协商什么?」

「我们和你们,老鼠和猫。」

「老鼠找猫协商?这暂且不管,能帮我拿开网子吗?」我咬住身上的网子。

「我们有事商量。」老鼠再度开口。那显然是从嘴巴发出的声音,比起话声,更像体毛的振动声。尽管在交谈,感觉却不同于一般的交谈,也不同于平常听见的人类话语。

「到底是什么事?」

「请不要再袭击我们。」老鼠回答,我的胡子遭电击般颤抖。

起先,我听不懂老鼠的要求。袭击?什么袭击?

「我们不会妨碍你们,也不会与你们作对。然而,只要在广场或屋里碰上,就会遭到你们全力追捕。」

「啊……唔,没错。」哪里不对吗?

「每当遭到你们袭击,我们就会为自身的命运悲叹。换句话说,至今为止,我们都视为无可奈何的事。」

「无可奈何?」

「我们鼠群中,自古就流传着各式各样的故事,解释猫把老鼠当成眼中钉、猫非追捕老鼠不可的理由。」

「故事?」

「我们的伙伴会犯下大罪,十恶不赦、卑鄙无耻的滔天大罪。就是这样的故事。」

「具体内容呢?」

「每个故事不太一样。不过,结尾都是『所以,我们老鼠才会遭猫追捕』。」

「我头一次听闻。」我试着挣扎,仍逃不出网子。

「因为这是专属我们的故事,我们需要的故事,而我们从未质疑过真实性。不,尽管困惑,却只能接受。老鼠本来就会被猫追杀,猫本来就会追杀老鼠,两者职责不同,无法改变。」

这么严重吗?我忍不住想。这是需要深入思考的事情吗?

太夸张了吧。

可是……我又想,在他们心目中,原来是这么严重的事吗?

由于那恭敬的语气,感觉老鼠比我聪慧许多。天地仿佛瞬间逆转。

我们猎捕老鼠。

所以老鼠是低等的。

这真的是正确的看法吗?

老鼠比猫低等,这究竟是谁决定的?

「但是,重新省思后,我们得到新观点。」正中央的老鼠朝我走近一、两步。「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真的是理所当然吗?一直以为是宿命而接受的角色,真的无法扭转吗?如同忍受大雨和暴风,对于眼前的不幸,我们只能逆来顺受吗?不,不是这样的,并非毫无可能,我们已觉醒。过去,面对巨大的岩石,我们只晓得绕道。由于害怕、恐惧、不敢正视,我们选择绕道。不过,我们决定换个观点,意即『应该先推推看』。试着动手推,岩石或许会移动,最糟就像嵌在地面的山,一动也不动。总之,先推推看再说。」

「你们口中的推石头,就是设陷阱抓我?」

「非常抱歉。可是,不调整一下立场和力量的差距,实在无法对话。」

「那是强人所难。」我解释。「一看到你们,我们就无法克制冲动。不是心怀恶意,更不是故意作对,而是原始的本能。你们懂吧?」虽然相当自私,不过我只能坦白。「或许听起来很不负责任,但我们也不懂为何想猎捕你们。即使你们要求停止,我们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站在正中央的老鼠沉默片刻。

其他老鼠与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话说回来,为何找上我?」我有些疑惑。「城里多的是猫,为何独独把我骗到这里?。」

上当、落入陷阱,我感到十分屈辱。

「只是碰巧。」老鼠答道。「好不容易完成陷阱,在思考要选择哪只猫对话,恰恰看到你。」

碰巧被选上、谁都无所谓——听到这个答案,我既不失望,也不觉得特别倒霉。

「你们有代表吗?」老鼠问道。

「咦?」

「猫族的代表是谁?」

「想都没想过。」

理所当然,城里还有其他猫。有年轻的猫,也有上了年纪的猫;有公猫,也有母猫。选一只猫当代表,那会是谁?我头一个想到库洛洛。不过,大伙愿意去他那里集合,听从他的指示吗?好像不可能。

我们会聚在一块说话,那纯粹是对等地聊天,根本没想过要达成任何共识。简而言之,就是几只猫一起发发牢骚,想到什么说什么,对别人根本没兴趣。我这么向老鼠解释。

「原来猫是这样的吗?」老鼠颇为惊讶。

或许它是想说:原来你们是一盘散沙?

「不好意思,猫都是这副德性。」

「那么,请转告其他的猫,今后不要再攻击我们。」

「我刚才解释过,实在很难。」我正想回应,老鼠却抢先开口:

「下次就是石头了。」

我抬起头。虽然黑暗掩盖夜晚,但树干与枝极化成更漆黑的影子存在其中。然而,再上面是何种情形?真的放了石头?随时都会砸下吗?看不出来。不过,应该不是虚张声势。老鼠的语气是认真的,不像开玩笑。虽然我不清楚老鼠懂不懂开玩笑和幽默。

石头攻击,具体会是怎样?

掉下一颗小石头,敲个一下——想必不仅仅如此。

会很痛吗?不。搞不好不是喊痛就结束的程度。也可能感到疼痛的瞬间,已变成一团肉酱。

恐惧之前,我更感到疑惑:这些老鼠抬得动那么大的石头吗?

接着,我脑中浮现人类利用绳索,搬运砍下来的大树的情景。只要齐心协力,孜孜矻矻地去做,即使是困难的大工程,也能成功完成。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一场有意义的对话。」我拼命佯装冷静,以掩饰我的窘迫。

「什么意思?」

「你们希望我保证猫不会再袭击老鼠,还出言威胁我,不答应就扔石头下来。」

说完我才想到,万一他们反驳「咱们老鼠平时的遭遇更凄惨」就糟了。

「不这么做,就无法站在对等的立场交谈。」老鼠接着道:「我们平时的遭遇更凄惨。」

「啊,我猜得真准。」

「我们只是走在屋子里,就会被猫开膛剖肚。」

我端详起自己的前脚。确实,我也干过那种事。

「所谓的『没有意义』,不是那个意思。即使在这里说『我保证猫不会再袭击老鼠』,也无法确保其他的猫会遵守。就算我当场承诺,让你们放了我,今后仍可能毫不在乎地继续猎捕你们。」

老鼠闻言,一阵骚动。他们左右张望,交头接耳。黑暗中,小小的团块仓皇地移动。

他们在讨论什么?

观察他们的互动,我想到一点。

难道老鼠根本没想过我会撒谎?他们是不是根本不晓得,世上有毁约、不守信用的情况?

看着眼前老鼠的反应,感觉得出他们极端不知变通与笨拙。

不久,中央的老鼠开口:「我们认为,只要你愿意答应,就会守信用。」那只老鼠旁边有一只体型稍大的老鼠,毛色比其他老鼠更深一些,让我有点在意。「你会守信用吗?」

想平安度过危机,就不能太不讲情面。话虽如此,我也不晓得是否该拍胸脯担保。我能想到的计策不多。

「我保证,从此以后绝不攻击老鼠。这一点我立刻就能答应。」尽管怀疑自己真能抗拒来自太古的指令吗?但我只能这么说。「可是,我不知道其他的猫是不是也会答应。毕竟我不是他们,而他们又不在这里,无法商量。」

「那怎么办?」

「晚点见到同伴,我会跟他们谈谈,说服他们不要再攻击你们。如果是这样的条件,我能够承诺。」

老鼠再度陷入沉默。一阵风拂过,叹息般的触感抚过我的毛和胡须。黑金虫从我头上「咻」地飞过。噢,好可怕。

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人类的话声:「这网子般的玩意是什么?有只猫困在里头。」

一名士兵替我拉开身上的网子。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不过他的脸依旧涂着颜料。不打算洗掉吗?还是他们没有洗脸的习惯?

「是孩童做的网子吗?」士兵纳闷道。

「做网子干嘛?」

「抓猫之类的。」

「抓猫干嘛?」

「天晓得。真可怜,喏,出来吧。」士兵拿刀子俐落地切断藤蔓。

成功逃脱的我理着毛。虽然很感谢士兵的搭救,但也想表现出「其实我的处境没那么危急啦」的从容。这种爱唱反调的心态,不知是所有猫的天性,还是只属于我的个性。我以后脚搔搔耳后,看着从身上四处飞散的毛。

逃脱的安心感并未立刻涌现。

我寻找老鼠的踪迹,却没瞧见半个鼠影。大概是察觉人类接近,早就一哄而散。

黑金虫仍在空中飞舞,但我已能自由行动,便感觉没那么恐怖。

士兵和另一个人说:「原以为今天就能结束。」

「谁教天不从人愿。」

我抬头仰望,确认那个人的长相。他俩普通地交谈,我有点惊讶。由于是打败这个国家的敌人,我以为是冷血、用武器杀人的恐怖集团,但听着他们的对话,又和这个国家的人类没两样。

两名铁国士兵站在黑暗中低声聊天,偶尔发出笑声,我更是诧异。冷酷无比的士兵也会打诨说笑吗?

「晚到的那匹马是我们丢下的吗?」一名士兵说。「那马突然跑来,上面却没坐任何人。」

「或许吧。也可能是某人骑来,然后躲在某处。」

「烦哪,老碰上意料之外的情况。」

提到那姗姗来迟的马,铁国士兵似乎也颇为困惑。难不成真是透明士兵骑来的?

「继续巡逻吧。」一个人说着,迈出脚步。

「万一看到城里的人,要怎么处置?我可能会忍不住。」

「不忍住,先前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他们也为食欲和性欲等各种欲望烦恼着。蓦地,我想起刚刚那个无法克制欲望、意图强暴枇枇的士兵。虽然不晓得他先前的努力是不是变成泡影,但他挨了独眼兵长的骂。

目送持枪的两人离去,我伸个懒腰。先伸出前爪,身体往后拉,再把重心往前移。所有关节舒展,仿佛感受到血液流过全身。

我不禁打起哈欠。

铁国士兵进占的第一天结束。

朝城市西北方前进,第三条圆道旁有座饲养牛羊的畜舍,我睡在稻草堆旁。看着对城里局势一无所悉的羊群悠哉打呼,我想着「你们未免太悠哉」。但论悠哉,我们猫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我担心着黎明会不会到来。沉入黑暗的这个国家,会不会永远陷在夜色中,变成夜之国?我无法不忧虑。

睡醒一看,天色已亮。即使国家战败,敌国士兵杀死国王,人们的心情沉到谷底,早晨依旧会造访。

伸懒腰,打哈欠。从前脚到后脚、胯下、尾巴,仔仔细细舔过一遍后,我离开羊舍,决定前往广场。今日阳光灿烂。

踹开脚下的泥土,身体配合律动弹跳,这是状态良好的证据。尾巴也轻飘飘地浮游着。

肚子饿了。

得吃点东西才行——我边走边想,和公主擦身而过。公主是大眼睛、长毛、体型丰满的猫,应该小我半岁。不久前,她生了三个孩子,现在却不见踪影。

我喊住她,她悠然止步说:「今天几乎没看到人类。」

「是啊,不能外出嘛。」

「为什么?」

「公主,你不晓得吗?」

「不晓得什么?」

「战争结束,铁国的士兵来了。」

「战争结束?噢,之前好像在打仗。」

我为公主的反应目瞪口呆。「可是,实际上人类的事与我们无关呀。」她一脸不在乎。「战争结束,打赢的人类过来了吧?输的一边可能会不高兴,但赢的一边想必开心无比。赢的一边掌握主导权,所以我们去跟他们要食物就行。谁输谁赢,和我们没太大关系。」

原来也有这样的观点。

「对了,多姆,你吃早饭没?」

「还没。」

「可以去弦那里。弦吃剩一堆,足够分给我们。」

「弦大概没胃口吧。」

「怎么说?」

「昨天晚上,他在枇枇家看到枇枇遭铁国士兵侵犯,心情很低落吧。」

「枇枇遭士兵侵犯?」

「八成是要发泄性欲。」

「哎呀,那枇枇真是惨。」公主语气平淡。「不过,惨的是枇枇,又不是弦,他干嘛没胃口?」

「弦吓到了吧。他恐怕是在担心,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士兵会不会找上他家、老婆美璃会不会被侵犯。」

「这样啊,所以弦才一脸苍白。嗳,弦平常就是一副懦弱相,今天确实更胜平常。」

我心想,弦不仅面色惨白,人肯定也相当虚弱。往弦的家走去,弦还真的一脸惨白、一派虚弱。

我只是探进门口,弦就浑身一震,差点举起手中的牛刀。

「弦,是平常那只猫。居然拿刀吓猫,你是怎么啦?疑神疑鬼的。」美璃调侃道。「我了解你的心情,但你怕成那样,能做的事也做不成。反正日子总是要过,不如看开点。」

弦点点头,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难猜测弦的心思。他想告诉美璃「目前的状况比你想像中糟糕」,一句「我担心你的安危」应该已到喉头。只见弦咽下口水,把话吞进去,改口道:「提到库帕……」

吃着地上木碗里的芋粥和肉干,我抬起头,舔舔嘴边。

「库帕?」

「铁国的人会晓得库帕吗?」弦说。

「怎么突然这样问?」

「其实,昨晚我遭铁国的士兵——那个兵长以武器威胁,问了一些话。」

「咦?弦,那是什么时候?你碰上危险?」美璃双眼圆睁。

「发生很多事。」弦皱起眉。

「很多事?」

「他们命令我,说出我所知的库帕事迹。可是,我根本不清楚详情。」

「库帕是在十年前左右被消灭的吧?」美璃的表情一暗。「那么,你记得幼阳归来的情形吗?」

弦无力地应道:「如今回想,也是既心痛又害怕。」

「我也一样。不过,当时看到幼阳归来,我们太开心,或许没搞清楚状况。」

「幼阳不断低喃『救命』。」弦的神情像在咀嚼、忍受着不愉快的记忆。

「他说『救命』、『原谅我』,是还困在与库帕战斗时的情绪吗?」

我忆起昨晚顽爷与号豪的谈话。他们猜测,幼阳是不是在对抗库帕的过程中逃走?幼阳会不会是怀着罪恶感,才反复呢喃着「救命」、「原谅我」?我觉得颇有说服力。

「弦,你记不记得,幼阳的脚趾被切断了吧?」

「是吗?」弦语带懊恨,「我想不起来。」

「大概是太难受,你才会忘记。他的手指和胳臂不都被挖得坑坑洞洞?」

「是啊。」

「那真的很可怕。」

「但幼阳怎么……」弦望向门口,似乎觉得能从那里窥见过去发生的事。「怎么没变透明?」

昨晚号豪和顽爷也有相同的疑惑。他们期待透明士兵会现身拯救这个国家,因而特别计较这件事吧。

「其实,我问过幼阳。」美璃说。

「问过幼阳?」

「问他怎么没变透明。」美璃叹口气。「幼阳那么痛苦,根本意识模糊,我还问得出口。现下想想,我实在狠心。」

「唔,你也是没办法。那幼阳说什么?」

「他说『发光』。」

「发光?」

「那时幼阳不是已有点不对劲?他脑袋一片混乱。」

「确实。」

「嗯,所以我觉得不能当真。可是,事后仔细思索,发现跟那个传说提到的一样。」

「那个传说?」

「最后石头发光,库帕放掉抓住的士兵。然后,士兵脱逃,把库帕推落山谷……」

「哦,的确。」

啊,很有可能——我也想起,根据传说,后来透明的库帕士兵拉起一个快掉进谷里的少年。透明士兵会拯救国人的说法,就是源于这段描述。

「我联想到这一段,便问幼阳:『石头发光了吗?』唯独那时,幼阳确定地点点头。我也跟你提过此事。」

「我没印象。」

「亏人家特地告诉你。」

「当时还小,不能怪我。」

「明明不是小孩子的年纪了吧?」

「是吗?」

「就是啊。然后,幼阳又说出奇怪的话。」

「那我大概也不记得。」

「他说『库帕带我回来』。」

「咦?」

「他不是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吗?我们都很惊讶,他那种样子居然能回到城里。可是,幼阳说是库帕带他回来的。」

「库帕?库帕不是敌人吗?怎会带幼阳回来?」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幼阳果然是神智不清了。」

美璃似乎接受弦的说法,又忽然大喊:「啊,我刚想到,从幼阳回家的隔年起,就没派库帕士兵出去了吧?」

「因为复眼队长没回来,库帕也不再出现。」

「之后,我们就开始跟铁国打仗。」美璃稍稍提高声调。我还在纳闷,她居然说:「我曾怀疑,战争是不是跟库帕有关?」

「战争与库帕有关?什么意思?」弦一脸吃惊。

「什么意思?」我也想问。然而,美璃无视我,继续道:

「或许是库帕消失,铁国才会攻过来。」

「因为库帕消失?」

「比方,过去铁国即使想攻打我们的国家,却碍于库帕在国境之间,无法动手。」

「铁国害怕库帕?」

「嗯,也可能是物理上的阻隔。」美璃微微一笑。

「你是指,库帕挡着他们?」

「搞不好是伸开双手堵在那里,想像起来有点好笑。」

「换句话说,库帕其实是在帮我们?」

「应该也不是。只是,库帕不再出现后就发生战争,我觉得两者或许有关。」

「有道理。」

「果真如此,难怪昨天铁国的兵长会问你库帕的事。他们可能也知道库帕。」

「有道理。」弦应道,我也附和。

「啊。」美璃又拉高音调,目光有些激动闪亮。「难道,」她似乎是说着说着,灵感源源不绝。「打倒库帕时,也借助了铁国的力量?」

「这……」弦颇为惊慌,「我想都没想过。」

想都没想过呢——我也点点头。

「我百思不解,到底怎么给库帕致命的一击?」

「是复眼队长……」

「传说中,找到并破坏根部,便能消灭库帕。可是,为何一直没办法消灭库帕?你从不觉得奇怪吗?」

「要说奇怪,的确是很奇怪。」

「所以,搞不好是利用铁国的那种武器。」

原来如此,枪啊。拿来对抗库帕似乎也挺有效。

「倘若是铁国协助我们打倒库帕,我们怎会与铁国开战?」弦单纯地感到疑惑,「协助我们打倒库帕后,就闹翻了吗?」

这时,弦的儿子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早安。」他揉着惺忪睡眼,抱住美璃。「我要尿尿。」

虽然禁止外出,也不能在家中便溺,于是弦应道:「站在门口,尿出去外面吧。」

「嗯,好。」孩子清澈而纯真无邪地回答,开始尿尿。「如果喝掉尿尿,会变成尿尿,再喝下去,又会变成尿尿,好像能持续到永远。」他说着一段毫无意义的童言童语。

我看着弦的儿子小便。他觉得好玩,朝我走来,想把尿撒在我身上,真是无聊的恶作剧。然而,就算无聊,要是淋到小便可不好玩。

我连忙逃往广场。

只见猫伙伴聚在一起,原以为他们在谈话,随着距离接近,我不禁刷白了脸。

加洛、公主和年长我几岁的葛雷,围着一只老鼠,随时都会扑上去。

昨晚我才承诺「会说服其他的猫不要攻击老鼠」,这状况实在不妙。我拉大步伐,加紧赶过去。

「啊,多姆。」加洛回头,悠哉地打招呼。「我正在想你呢。」

又来这套,我吃不消地想着。「你们在干苏?」

「瞧,我们逮到这家伙。最先是公主的小孩发现,追着他跑,可是一直抓不到。」

「所以,我们来示范怎么捉老鼠、整老鼠。」葛雷得意地舔舔前脚,用舌头细细磨擦爪间。他一身灰毛,但也像日出前的天空,是一种黯淡的青色。

老鼠小小的身躯颤抖着,细长的尾巴无力瘫在地面,仿佛吓得魂飞魄散。他微微抬起上身仰望我。我看不出那双眼中的感情,察觉体内冒出一股难耐的兴奋。

好想立刻飞扑上去,把爪子掐进它的毛皮。不然,希望它立刻拔腿窜逃,我就能全力追赶。

我艰难地压抑这股情绪、这股兴奋。今天的我,已不是昨天的我。「等一下,其实我要跟你们谈谈有关老鼠的事。」

「多姆,谈什么老鼠的事?」加洛像是以话声戳我。

我道出昨晚的遭遇。我掉进陷阱,受到「要从上面丢石头,把你砸扁」的威胁,被迫答应今后不再袭击老鼠。

加洛、葛雷和公主边理毛,边听我叙述。然后,他们搔搔全身,搞得一堆毛漫天飞舞。

听完我的话,公主皱起眉。「欵,多姆,你干嘛扯那种谎?老鼠才不会讲话。」

旁边的小猫们也歪着头,尾巴左右摇动,好似在鼓噪:「真是爱胡说八道。」

「我没撒谎。」

「难以置信。」葛雷悠哉地歪着脑袋,悉心舔脚。一会儿后,他抬起头。

「葛雷,你忘记收舌头。」

「啊,是吗?」葛雷的舌头缩进口中。

「老鼠不会讲话。」加洛附和公主。他后脚大开,专注舔着腿根半晌,又望向我。

「加洛,你忘记收舌头。」

「啊,喔。」加洛缩回舌头。

「多姆在做梦吧,什么老鼠会讲话。」公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要吞掉我。受到大伙的质疑,我渐渐失去自信。无可奈何,我对眼前的老鼠说:「喂,你会讲话吧?」

「多姆,别胡言乱语,老鼠哪可能讲话。」「老鼠才不会讲话。」「多姆,这玩笑不好玩。」

大伙都把我当成拼命扯无聊笑话搔扰他们的神经猫,真伤心。不料,老鼠接着开口,表明「我会讲话」,把其他猫吓得同时倒退三尺。他们眼睛睁得老大,尾巴膨胀好几倍。

我觉得找回了面子。「瞧,我没骗你们。」

「怎么会?」公主双眼圆睁,边打哈欠边理毛,滔滔不绝地问:「老鼠怎么会讲话?」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加洛和葛雷面面相觑,显然心慌意乱。

「对不起,我走在路上,就被各位包围了。」老鼠继续道。「我逃离几位小先生,正不知所措。」他望着小猫。

「而且,他们很有礼貌。」我前脚伸向老鼠,作势介绍。「昨天忘记问,你们何时会讲话的?」

「喂,多姆,昨天是这只老鼠设陷阱害你吗?」

「不晓得,昨天有很多老鼠。」

「何时呢?我出生时,身边的同伴已会讲话。」

「哎呀,你还满伶牙俐齿的。」葛雷语带困惑,「真是吓坏我。」

此时,我已拼命压抑住扑向老鼠的欲望,其他的猫想必也是如此。为了借理性将来自太古的指令赶进脑袋深处,我出声问:「可是,你们以前怎么从不跟我们讲话?」

「对呀。」

「追着你们时,你们也不喊『放过我们吧』,也不叫『禁止用爪子抓』,昨天却突然对我讲话,还提出重大要求,希望我们不要再袭击老鼠,究竟经历怎样的心境转变?你们改变方针,认为不能维持现状的契机是什么?」

「哦,契机是那个吧。」加洛插嘴。

「那个是哪个?」

「说到昨天,不是发生特殊的重大变化吗?喏,铁国士兵不是进占这个国家?」

「那是契机?那怎么会是契机?」

「哦,具体上我不清楚,不过总觉得有关系。」

「铁国士兵来了,于是老鼠开口讲话,什么跟什么啊。」葛雷也颇疑惑。

「所以,具体上我也不清楚嘛。」加洛依旧是老样子,态度随便。「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们报以白眼,但加洛那不负责任的胡猜,虽不中竟亦不远矣。

老鼠解释:「昨天从遥远的地方来了一只老鼠。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一只不认识的老鼠,骑着巨大的陌生动物到来。」

「巨大的陌生动物?是马吗?」老鼠似乎不晓得马的名称,或许对马的名称根本没兴趣。

「嗯,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又巨大,又迅速,完全看不出究竟沉不沉稳。」葛雷似乎也在广场目击到马的出现,神情带着畏惧与憧憬。

「咦,那是什么?」公主看着我们。「早知道我也去广场凑热闹。你们怎么不喊我一声?」

「那是叫做马的动物吗?原来如此。」老鼠冷静地出声。「来自远方的老鼠,就是骑着那动物进城。他一路摇摇晃晃,注意到时,已身在这座城市。」

「啊。」我忽然想到一点。

「怎么?」加洛望着我。

「莫非……」昨天迟到的那只马,上面坐的就是老鼠吗?

那第三只马停在广场后,发出跳下马的轻微声响。不单是我,站在附近的人类也听见了。这段插曲,强化人类祈求库帕士兵变成透明,前来援救的愿望。

「莫非什么?」加洛问。

「那会不会是老鼠下马的声响?马的腰上捆着行李,老鼠能藏在里头。」

「咦,什么什么?那透明士兵呢?」

「假如是老鼠弄出的声响,就不会是透明士兵。」

比起透明士兵前来救国的想法,老鼠跳下马的解释现实许多,也无趣许多。

「这么说,那是铁国的老鼠?」我推测道。

「铁国?」老鼠反问。

「先前跟我们国家打仗的敌国。」

听到我的解释,老鼠一脸茫然。「国?」他歪着头,不安地左右张望。

「多姆,这些家伙大概不懂什么是国家。」葛雷出声。

「他们怎么可能懂?」加洛不耐烦地把前脚探向老鼠。

「那老鼠是从哪里来的,这一点并不清楚。」老鼠接着道。「原本他住在很遥远的土地,目击许多人类经过,及人与人打斗的场面,慌忙逃进袋子里。」

「啊,那是不是发生战争的地方?」我问。提到人与人打斗的场面,我第一个就想到战场。

「战争?」

「老鼠连战争都不晓得?」加洛笑道。

「不过,其实我也不懂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主插话。

「嗯,倒是没错。」我附和。

「追根究柢,战争是怎么开始的?」加洛语带不耐。「多姆,你讲讲看。」

「唔,听说八年前冠人曾向大家解释。」

「你听谁说的?」

「库洛洛。」

「库洛洛真是无所不知。」

「库洛洛是听顽爷说的吧。」库洛洛总是从顽爷那里获得各种消息。八年前的某一天,冠人走上高台,向全城人民宣布战争开始。

听到突如其来的开战宣言,广场上的人类想必都脸色发青,不知所措吧。不,搞不好会没真实感,茫然若失。自己的国家在遥远的某处与别国发生战争,应该是距离遥远的恐怖,但他们能够想像这事不关己的恐怖,视情况或许会降临在目前生活的城市吗?

冠人似乎告诉人民:「这座城市暂时不会受到影响,可是请大家别忘记,我们的同胞正在国境上奋勇作战。」

然而,接下来的八年,日子平静地过去。所以,对这座城市的人民,战争就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暴。库洛洛表示,顽爷是这么说的。

「喂,老鼠啊,那个来自远方的老鼠逃进袋里,然后呢?」加洛催促道。

「那个袋子是绑在那巨大动物身上的行李。他躲进去后不小心睡着,醒来时,已到这座城市。」

「能不能直接讲重点?」加洛似乎失去耐性,语调变得有点刺耳。「远方来了只老鼠,所以怎么啦?」

「那只老鼠,啊,我们称他为『远方来的老鼠』,那只『远方来的老鼠』……」

「哎呀,『远方来的老鼠』,多没创意的称呼。」葛雷笑道。

「可是简单明了。」我回应。

「他告诉我们,『只要老鼠开口讲话,猫也能听得懂。』」

「原来如此。」

「我们非常震惊。」

「我们才吃惊好不好。」加洛说。

「是呀,我们也非常震惊。」

「从没想过猫听得懂我们的话。」

「以为我们没那种能力吗?」

「不,只是从没有想过我们能与猫对话。」

「那人类又是如何?」我问。「你们靠近过人类吧?听到人类交谈,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与我们共通的部分当然听得懂,但人类对老鼠而言,纯粹是巨大的动物。」

「那猫呢?」我追问。「不是巨大的动物吗?」

老鼠沉默片刻,摇摇尾巴。「我不晓得怎么形容。」见他苦恼着,我们耐性十足地等待,不久,他回答:「算是灾祸吧。灾难,或者是悲剧。老鼠会死掉,不是因为被树压死、被水冲走、生病,就是被猫抓住。如同我们无法和突来的豪雨、导致手脚麻痹的疾病对话,我们也没想过能和猫对话。」

起先我无法理解他的意思。没料到在老鼠心目中,猫居然就像一种疾病。

「不过,『远方来的老鼠』告诉我们,猫也听得懂老鼠的话,然后提议,或许能试着坐下来谈谈,请猫不要再随意攻击。于是,以中心的老鼠为中心,大伙一起动脑,进行昨天的计划……」

我不懂什么是「以中心的老鼠为中心」,不过,那只代表和我谈判的老鼠,就是所谓「中心的老鼠」吧。和「远方来的老鼠」一样,命名很单纯,但也反映出他们质朴的天性。

「多姆,怎么办?」加洛瞄向我。「你答应老鼠,再也不袭击他们吧?那包括我们吗?」

「也不能算完全答应。」我并非想抵赖。「总之,还是得跟大伙商量。」

「你跟库洛洛说过吗?」加洛问。

「还没。」

「那家伙很博学,或许会有妙点子。」

「可是,」公主的尾巴甩过来,「即使想着不要袭击老鼠,你真的办得到吗?喏,库洛洛常挂在嘴边,驱动我们的是……」

「来自太古的指令。」我再清楚不过。「确实,这不是凭自身意志便能解决的问题。现在我也好想扑上眼前的老鼠。」

尽管听见我们的对话,老鼠却颇为从容。纵然语言相通,思考回路也不同吗?我实在想不透,他如何面对可能遭攻击的情况。

「若是方便,」我提议,「能不能让我见『远方来的老鼠』一面,跟他谈谈?」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多姆,你去见那只老鼠干嘛?」

「我也不晓得,大概是想听听国外的事吧。或许……」我灵机一动,还没细细寻思,便脱口:「在『远方来的老鼠』住的地方,猫与老鼠是和平共存的。」语毕,我强烈地感觉或许真是如此。「所以,他劝这边的老鼠找猫谈判。由于他们成功和解,才认为可行。会不会是这样?」

「不过,我们有必要费工夫遵守约定吗?」公主略嫌麻烦,「又没益处,维持现状不是挺好?」

「啊,也是。」加洛恍然大悟,开始理毛。

「可是,昨天老鼠相信我的承诺。他们根本没想过我会随意毁约。背叛他们,我会良心不安。」

老鼠浮现「你们究竟在谈什么?」的表情,望着这里。他正襟危坐,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我怕输给体内沸滚的欲望,决定舔舔背后的毛,打理打理,转移注意力。

此时,后方传来吵嘈声。是人类。

包含小猫在内,在场的七只猫,瞬间竖起尾巴。

回头一看,广场另一头,恰恰就在对面的第一条圆道旁,站着一群人。

「发生什么事?」公主把一双大眼睁得更大,接着像要对焦般眯起。

城里的人排成一列。并非整齐划一,而是有些散乱,显然不甚情愿。一群持枪的铁国士兵包围他们。广场四周的民家也有铁国士兵,似乎正在拖人出来,好调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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