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那是在干嘛?他们的脸怎么是那种颜色?」公主慢半拍地为我们吃惊过的事情吃惊。
「那是铁国的士兵啦。他们在脸上涂抹泥巴或草木的颜色,打仗时大概就是用这副模样上战场吧。」加洛解释。
听到人声,我再次望向广场。丸壶冲出队伍,想殴打旁边的铁国士兵,但很快遭到压制。丸壶实在太冲动了。
只见丸壶被推开,一屁股跌个四脚朝天。
哎呀——我心里唉唉叫,尾巴像要捂住眼睛般摇晃。其他的猫也做出相同的举动。「丸壶真是顾前不顾后的家伙。」加洛目瞪口呆。
「那么,各位有何打算?要去见『远方来的老鼠』吗?」老鼠语气平淡,仿佛对广场的情况毫无兴趣。
「多姆。」加洛呼唤我。
我纳闷地转头,他说:「你舌头忘了收。」
「啊?喔。」我立刻缩回舌头。
「你们怎么决定?」老鼠问。
我望向加洛他们,提议:「找一只猫当代表,去见『远方来的老鼠』吧。要推派谁?」
「那还用说吗?」加洛吐槽。
「当然是你。」葛雷紧接着说。
「那么,你去见了『远方来的老鼠』吗?」我问多姆老弟。一直坐在我胸口的他,身体随着我的心跳微微上下起伏。
听着他的话,我涌出一股亲密感。渐渐地,他在我心中不再是单纯的猫或多姆,我突然想叫他「多姆老弟」。就像读过企业创立的幕后传奇,或该社长的自传后,会对持有股票的企业产生亲近感。
「我在仓库见到那只老鼠。」多姆老弟回答。
「然后呢?」兴致勃勃追问的我,显得有些好笑。
「从第二条圆道往西北方前进,有座保管粉的仓库。老鼠带我去那里。」
「什么粉?面粉吗?」
「粉就是粉。用植物磨成,可溶于水,或混合其他材料,搓成丸子。是吃的。」
大概是面粉或米粉之类的吧。
「光吃粉没味道,我们平常不太会过去。仓库空气中总是飘着粉,待久会呼吸困难,而且视野不清,不太好玩,也不好睡,我们顶多跟着需要粉做食物的人类走一趟。约莫是这个缘故,老鼠才会当成根据地。」
「看样子,老鼠很怕你们猫。」我蓦地想起,多姆老弟口中的老鼠主张「与其说猫是动物,更接近灾祸」。总觉得老鼠很达观,字义上看来虽然奇怪,但远比我们有人品修养。
「即使如此,听到老鼠从没想过能跟我们沟通,满惊讶的。」多姆老弟应道。「恐怕他们也没把猫当成动物。」
「你们不是一直认定老鼠不会讲话?其实是半斤八两吧。不过,你们真能遵守照约定,不袭击老鼠吗?」
「非常困难。何况,根本不可能要所有的猫立刻改变心态。」
「可是,老鼠办到了。他们一眨眼就改变全体的方针。」
「那要归功于……」多姆老弟斟酌着措词,「他们有『中心的老鼠』。」
「什么意思?」
「猫没有中心领袖,毫无向心力。我们不曾一起做决定,然后遵守。在这层意义上,人类有国王,或许较接近老鼠。」
我想起一支最近赔钱的股票。
那是一家销售鲜花的公司,遭其他企业收购后,高层大换血。
由于原本是靠独裁社长杰出的领导力及经营手腕获得成功,后来公司犹如无头苍蝇,发展方向乱七八糟,风评愈来愈差。
不,仔细想想,我的职场也一样。只要部长异动,业务方针就会随之改变。打内线通知「不能让我们部门的职员做白工」的新部长,即为一例。
我订阅的股票投资杂志一换总编,内容倾向马上跟着变,专题报导的编选也会反映出个性。
不仅是公司,国家也不例外吧。
简而言之,社长、执政党、为政者、「中心的老鼠」念头一转,组织的方针便会不同。
猫的情况则相反,因为没有领导者,很难进行生活的重大变革。多姆老弟的主张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仓库的门关着,好几根圆木绑成的板状物堵住出入口。要进去时,至少得由两个人合力搬开,所以我们猫没办法从大门通行。
我沿着墙壁前进,来到后方,发现地面附近的墙壁破损,开了个小洞,于是凑上鼻子。我们猫依靠胡子测量空间,确认能否通过。只要胡子进得去,身体就进得去。尾巴会自己跟上来。
久违的仓库内,空气一样污浊。
无数个牛皮或羊皮制成的大袋子堆叠在一起,占据仓库一半以上的空间。袋里装着植物磨成的粉。
我穿过袋子之间的空隙,来到空旷处。刚才那只老鼠看到我,颔首致意后,抬起头。我跟着望去,袋子山顶端站着一排老鼠。
我吓得浑身一震,尾巴的毛倒竖,脸颊紧绷,发出「嗄」的威吓声。
粉袋上,有只老鼠出声:
「你是昨天的猫吧?我刚刚大致听过说明。你想跟『远方来的老鼠』谈话?」
对方俯视着我,应该是「中心的老鼠」吧。
没多久,两只老鼠轻巧地跑下皮袋。
右边是「中心的老鼠」。虽无醒目的特征,但他的额头有个小白点,可当成记号。
「这位就是『远方来的老鼠』。」「中心的老鼠」看着左边的老鼠介绍。
「远方来的老鼠」没表现出感情(或者说,我不会分辨老鼠的感情),注视着我问:「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昨天骑着那只巨大的动物——马,来到这座城市的吗?」
「是的。」「远方来的老鼠」回答。他确实是在讲话,嗓音听起来却有些干燥无味,就像纯粹的声响。「我在平常生活的地方醒来,发现附近倒着人类,及疑似打斗声。」
我忍不住想插嘴问清楚,究竟是何种情况。「那是人类战争开打的地方吗?」
「什么是战争?」我晓得「远方来的老鼠」不是在装傻。他们对人类的特征没兴趣,对人类的行动,也只晓得大概。
「所谓的战争……」我思索着该如何解释,其实我不是很明白。我想,这个城市的人类应该也不完全明白吧。「这边的国家和铁国,两边的人类不是在对抗吗?许多人类互相残杀。」
「啊,原来如此。就像你说的。」「远方来的老鼠」用力点头。「好多好多人类在争执打斗。」
是战争即将结束前的情景吗?
那么,是几时的事?
我不知道老鼠的时间观念如何,所以无法精准掌握来龙去脉。老鼠的「以前」,与我们认为的「以前」一样吗?「现在」就是「现在」吗?
「人类互相厮杀吗?」
「感觉是有一方攻击另一方。然后……」「远方来的老鼠」望着身旁的「中心的老鼠」说,「我发现那个陷阱。」
「那个陷阱?哪个陷阱?」
「为了逃离那场骚动,我不假思索地跳进附近的行李。」
「陷阱是指什么?」
「理由之一是,那个袋子传出食物的香味。」
「我的问题被忽视了。」
「于是,我在袋子里啃着玉米粒,不知不觉睡着。」
毫不保留、毫不迟疑地全盘托出,是所有老鼠共通的特质,还是这只「远方来的老鼠」的个性?
「最后,不知不觉来到这座城市。」
「你以前到底生活在哪里?这个国家的某处吗?」我发问后,才想到在他们的认知中,根本没有国家可言,要问明白得费好大的劲。「喏,是像这座城市一样,有人类的住家吗?还是……」
「我们以前待的地方确实有人类,可是,跟这里有些不同。没有如此坚固的房子。有水源地,生长着草木,人类住在用木头盖成的简单屋子。是一下雨就会湿掉的简陋房屋。」
那是指其他的城市吗?还是铁国的某处?他确实是从城外的地方来的,但不清楚究竟多么遥远。老鼠的时间和地理观念似乎都很随便,即使问「有多远?」也只能得到「很远就是很远」的回答。
「人类在那里做什么?总是在打斗吗?」如果是战场、国境附近,人类应该随时随地都在互相厮杀。
「在那之前,那里的人也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
「他们栽种植物来吃,或去森林抓鸟吃,其他就是活动身体、讲话,没特别做什么。只是过日子。」
提到「森林」,远离这座城市,又有森林,我只能想到一个地方。「啊,那有没有会动的杉树不时出现?就是杉树的库帕。」
「杉树的库帕?」「远方来的老鼠」似乎无法理解此一词汇。不,这样叙述确实太没头没脑,我反省了一下。「你知道杉树吗?」
「杉树?」
「一种树。」
「树就是树。」
树就是树。人就是人。很远就是很远。对老鼠而言,事物似乎就是这样。
「树变成蛹后,有时会动起来作乱。」
「树不会变成蛹。」
「但库帕会。人类以前好像会为了消灭库帕而出动。」
「出动去哪里?」
「国境,离这座城市很远的地方。或许是你住的地方。」
「什么时候?」
「一直到十年前。你没听过类似的事情吗?」
「十年前是多久以前?」
「在你们的认知中,或许现在之前的时间全是『以前』。以前就是以前。」为了说服自己,我喃喃道。「你以前住的地方,可能就是那种树怪与人类抗争的地点。」
「为何你会这么想?」
「我也答不上来,直觉吧。」
「直觉是什么?」
「直觉就是直觉。」
「远方来的老鼠」沉默片刻。他的眼睛转个不停,是在回溯记忆吗?
仓库里响起小小的振翅声。黑金虫在飞,犹如在半空中画线般优雅地回旋,大概是从某处溜进仓库。我的目光追逐着虫子飞行的轨迹,老鼠们则不怎么在意。
「是说……」我呼唤老鼠。
「什么事?」老鼠一板一眼地回话。
「不是有虫子在飞吗?目前的季节,这种虫子应该躲在地底下休息。那是他们的习性,然而,此刻他们却在空中飞,你们知道原因吗?」
经我一问,老鼠才注意到虫子。
「昨天,制作抓我们的陷阱时,你们不是使用植物?大概是从土里拔出植物时,破坏了这种虫的巢穴。」
前方的两只老鼠对望一眼,「那又怎样?」
「虫子硬被吵醒,你们会介意他们感到困扰吗?」
「中心的老鼠」相当聪慧,他立刻应道:「原来如此,我们并不介意。你的意思是,对你们而言,老鼠就像我们心目中的那些虫?」
「是啊。比自己更弱小的东西,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因此,我们从未深思过你们的处境,这不是在耍赖。不论是谁,都会不知不觉带给周遭困扰吧。」
原来如此,也有这样的看法——老鼠一本正经地沉思。
此时,仓库摇晃一下。
尾巴先起了反应,我注意到有声响。老鼠也痉挛似地发抖。「中心的老鼠」和「远方来的老鼠」后退几步。
他们转向声源处,即背后的门口,正确地讲,是人类的出入口。那里有道圆木门,门喀哒喀哒摇晃着。
有人来了。
我当场跳起,爬上皮袋。我觉得躲起来比较好,只是,朝皮袋山顶跑时,老鼠当然都吓壤了。老鼠集团闹哄哄地移到左侧,滑过皮袋表面般往下冲。尽管体型娇小,但十只以上的鼠群朝同一方向前进,皮袋山被压得倾斜,终于崩塌。三个装着粉的皮袋「咚、咚」地掉落。袋中的粉飞散,弥漫在四周。一片雾茫茫,站在皮袋上的我不禁闭上眼,不停打喷嚏。
「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
仓库外传来弦的话声。
他一个人打不开圆木门吧,传来使劲推拉门板的喘气声。约莫是察觉我们的动静,以为有人在仓库。「请开门!」他摇晃门板喊着,「里面有人吧?」
「有猫和老鼠。」我回答,只是弦应该听不见。
「如果你是透明士兵……」弦接着说,我倏地睁大眼。视野依然蒙着粉雾,十分模糊,但还不至于无法动弹。刚爬上皮袋山,我立刻决定下去。回到地上后,我走近门口。
「透明士兵,请救救我们。假如你是变成透明的库帕士兵,就是这个城市以前的居民吧?」弦站在圆木组成的门外,语气急切。「这个城市的居民都被抓出家门,情况不妙。女人和小孩可能会集中到别的地方,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遭殃。昨天城里的女人差点受到袭击,不晓得今后会如何。你若是来救我们的,现下是紧要关头。请快点出来,赶走铁国士兵吧。」
搞什么啊?我有点哑口无言,连笑都笑不出来。弦想必是拼了命,但这么全心相信世上有库帕士兵,真的好吗?
仓库里的我,无法回应弦的期待。
「我们待会儿要去顽爷家集合,如果方便,能不能协助我们对抗铁国士兵?」
弦说,沉默半晌。门发出「吱」一声。
四下张望,老鼠已销声匿迹。刚才一骚动,他们便躲到别处避难了吧。
我循来时路离开仓库。绕仓库一圈,回到圆道后,我看见弦站在仓库门口,耳朵贴在圆木门上。仓库里是否真有透明的士兵,他一定也半信半疑,却仍想抓住任何一丝希望。
明明禁止外出,弦实在太乱来。我颇为傻眼。
紧接着,我听见一道尖锐的声响,近似巨人猛力拍手般的破裂声。正确地说,我不是听见,而是感觉到震动。背部到尾巴的毛瞬间倒竖。
是那种武器——枪。有人开枪,发出「砰」的巨响。
弦也注意到那道声响,离开门口,跑回圆道,又忽然停住,快步走近。我还在纳闷,他已蹲下,凑上来。
「原来是猫。喂,猫啊,这个国家究竟会变怎样?」弦对我说。
「问我干嘛?」我应道,弦当然不在乎。他停顿一会儿,开口:「透明的库帕士兵在哪里?」大概对象是猫,他一点都不害臊。
「很遗憾,没有什么透明的库帕士兵。」我回答。「昨天的确有东西从那只动物身上跳下,但其实是老鼠。那是『远方来的老鼠』的落地声。」
「透明士兵到底躲在哪里?」弦拱起肩膀。
「就跟你说没那种玩意。」亏我好意告诉弦真相,弦却听不进去,那就是弦的责任了。「不管这些,为何会有那枪声?你不好奇吗?快回广场吧。」
我站起来,决定先离开。我沿着圆道前往广场,弦随即快步赶上。
刚刚集合在广场的人类,发生什么事?
葛雷坐在广场前。「你有没有听到枪声?」我问。葛雷望向中央高台,「铁国士兵好像被杀喽。」
「咦,是谁?」
「不晓得,我又不认识铁国的人。」
「不是这一国的人,是铁国的士兵被杀?」我不是很懂。
「对。我不就这么说?铁国的士兵被杀了,哎呀呀。」
「谁下的手?」
「不清楚。」
「该不会……」我不禁脱口而出,「是透明士兵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