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君仍然歪着脑袋。
山越君目不转睛地盯着乔君。虽说乔君斜着脑袋,但眼神里微微流露出有些动摇的目光。
“乔君!”
山越君稍稍加强了语气。
“就你和我的关系,隐瞒真情不说,是小人!请实事求是地告诉我。”
乔君突然仰起脸看着天花板。
“哈,哈哈。”他笑了。
山越君顿时目瞪口呆。
“对不起,我失礼了。”
乔君收敛笑容,低头表示歉意,“原田先生,无论您与我关系如何,那情况我不能说,请原谅。”
“像干我这一行的,守口如瓶是自身需要,也是行业规矩。所以,我受到与我签订劳务合同的妈妈桑们的信赖……无论哪家夜总会,客人姓名对外都是保密的。那是因为客人都不喜欢说出自己的姓名,我们要尊重客人要求。如果把他们的名字统统说了,我就成了一个没有信誉不受欢迎的人,我的劳务合同也会顷刻间被夜总会解除。接下来,再找工作就很难。”
“原田先生,请您自己观察吧!干我这行的,第一是小心谨慎,第二也是小心谨慎。”
被乔君这么一说,山越君一声不吭。
“对不起,请明白我的苦衷,也请原谅我说了过火的话。”
乔君又朝化名原田的山越君低头鞠了一躬。虽然不明白乔君是否知道立石和宫田,但凭山越君的直觉,乔君好像是知道的。
山越君坐电梯上七楼。走廊西侧门挨着门,都是夜总会。塔玛莫夜总会在走廊尽头,招牌上的“塔玛莫”几个字写得文雅别致,旁边还有一块标牌,是“会员制夜总会”。
推开榉木制作的门,门口与普通夜总会没有什么两样。可一走进店堂,感觉截然不同。首先进入眼帘的是,正面墙上绚丽多彩的装饰挂件——衣裳。小小的袖管,比一般衣服要小很多,但十分典雅,妙趣横生。在灯光照射下,袖管富有立体感。挂件前面是红色围栏,站着三四个身穿和服的服务小姐。那些经过化妆的脸,正朝着店门望着山越君走进夜总会。
正宗的日本风格夜总会!山越君还没有来得及欣赏完毕,一个系领结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那身服装,与其他夜总会没有什么区别。
“欢迎光临!您是哪家公司的?”
那家伙搓着手,一张猴腮般的脸,那对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十分敏锐。山越君想起门上那块“会员制夜总会”的牌子。
“我是原田商事公司的。”
“是第一次光临吗?”
“是的。”
“真不好意思对您说,本店是会员制,除会员与会员介绍的客人以外,其他不对外接待。”
这家伙仍然搓着手,婉言谢绝。这家伙的身后,客人们在座位上说说笑笑,整个店堂人声鼎沸。
“我公司与寿永开发公司有业务往来。”
经理模样的家伙,眼珠滴溜溜地在这个初次光临的客人身上转来转去。
“哦,是原田商事公司的客人?”
他嘟哝着,好像在自言自语。
“是这样的,我是公司总经理。”
山越君说完,可眼光尖锐的经理仍然挡在他前面。也许这么说还不行!山越君思忖了一下又说:
“寿永开发公司的总经理与我有业务往来,而且关系非常密切。”
“哦,与立石总经理?原来如此。实在对不起!请光临!”
经理脸上那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弛了,向山越君行礼后让开一条路,指使服务生引路。
山越君在服务生指定的位置上坐下。椅子上的皮革非常柔软,光营业面积大概不少于一百平方米,比其他夜总会大得多。不过,与牡安夜总会的营业面积差不多。
在服务小姐没有来之前,山越君仔细打量整个店堂的装饰。正面墙上的衣裳装饰挂件,精美别致。两只漂亮的小袖子,宛如艺妓们翩翩起舞时飘逸的模样。红色绸缎,金色剌绣,在灯光下让人感到眼花缭乱。店堂中央的部分灯光照射着那件衣裳,光耀夺目。在贴有瑞云图案墙纸的正墙前面是摆古架,上面放着一把张开的舞扇,下面还放着三四块神态各异的风景石,可谓巧夺天工!摆古架前面是红色栏杆围成的半圆形,四周墙上挂有许多纸罩蜡烛灯。
山越君背后的墙上也有纸罩蜡烛灯,暗淡的蜡烛灯光映照在彩色纸罩上。纸罩上,是一排流利的楷书——“抓住金玉般衣裳的下摆”。
山越君身处浓重的日本风味的店堂,目光显得有点呆滞。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缓过神来,视线也开始习惯了,逐个浏览每个客人的脸。
三十多个服务小姐几乎都穿着和服,她们中间夹杂着二十七八个身着西装的客人,年龄大约四五十岁,但外表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山越君想起乔君的介绍,最近,不动产公司、医院和律师事务所的客人是塔玛莫夜总会的主要客源。如果是企业高层干部,年龄还要偏大一些。
两个服务小姐一边摆动和服下摆,一边走到山越君跟前。服务生记录下山越君点的下酒菜,山越君点了服务小姐爱喝的白兰地。
“妈妈桑是谁?”
山越君问服务小姐。其中一位服务小姐用手朝对面桌子指了一下。
背对着山越君、脸朝着那里的客人,身着最引人注目的和服,一看就知道她是妈妈桑!和服颜色白而闪光,腰带用芭蕉布制作,隆起的圆盘上印有水墨线条竹子画,有一半头发高高凸起,从颈脖滑向背脊的那条曲线十分流畅,光溜。
刚和服务小姐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妈妈桑已经离开原先座位,一阵风似的走到山越君桌边。瓜子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鼻梁挺拔,只是嘴唇稍厚一点,上下两片嘴唇紧闭着。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山越君的眼睛。
“欢迎光临!”
即使弯腰行礼的时候,全身的曲线也非常光溜。微笑的时候,雪白略带光泽的牙齿从张开的嘴唇之间裸露出来。也许是光线暗的缘故,眉毛周围显得比较暗,露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坐在对面坐席上的不知是医生还是律师,被身穿和服的服务小姐们围成一团,嘻嘻哈哈地大笑,犹如翻滚的热浪。
急中生智
“你是妈妈桑吗?”
山越君转过脸来,朝坐在身旁、身穿银光闪闪高级和服的女人问道。
“是的,请多多关照。”
女人笑容可掬,彬彬有礼,慢慢挪动着美丽的下巴。
“我是原田商事公司的原田,初次拜访贵夜总会,请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妈妈桑低下头,从腰带里取出名片递给山越君。
和服下那雪白闪烁的下摆一直拖到地面,年龄大约三十出头。从她那柔软的怀里,不断飘出浓浓的香水味。
“请多关照!”
名片的上方印有一排活字体,是塔玛莫夜总会。名片的中央印有几个凸版草书体,是增田富子。
“谢谢……真不凑巧,我的名片刚好用完了。”
山越君用手指在太阳穴轻轻捣了一下,装着尴尬的模样,眼睛仔细地注视著名片上的内容。
“请下次光临时赐我一张您的名片。”
妈妈桑增田富子闪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笑望着山越君说。
“下次我一定带来。贵夜总会纯日本风格,从室内装饰到装饰摆件,从妈妈桑到服务小姐的和服来看,也都是纯日本风味。令人心旷神怡!”
“谢谢您的夸奖。我原打算让装饰的格调与其他夜总会有所不同,没想到却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太好了!我感到不像夜总会。”
“好像身处庙会观赏。”
“您真是内行啊!不过,太过奖了!您可真会说让人幵心的话啊。”
“哎,我可不是那样意思哟!首先,我对妈妈桑身穿的和服很感兴趣,用料是雪白闪光的上等绸缎,腰带是芭蕉色彩的上等绸缎。凉爽中不失沉着稳重,端庄中又不失女人味,真是融为一体又相得益彰啊!”
山越君的话吸引了边上坐着的三个服务小姐。她们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妈妈桑的和服与腰带,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其实,整个夜总会的服务小姐们的穿戴也都鲜艳夺目。罗纱装饰的下摆和小飘带,犹如艺妓们在翩翩起舞。但论质地和花纹,与妈妈桑雪白闪光的绸缎难以相提并论。
“谢谢您的夸奖。”
增田富子略略低头,表示谢谢。
山越君又欣赏起妈妈桑的和服来,雪白闪光的绸缎上那编织的花卉花纹,虽不十分显眼,但华丽气派。他用手指轻轻托起袖子末端,眼睛也凑了上去。不用说,那也是雪白闪光绸缎料做的。面料是上等的绸缎,估计售价不会低于五十万日元。
山越君在心里盘算着。腰带也是高档面料,还有日本画家的水墨竹子画真迹。山越君推测,腰带售价大约在三十万日元以上。这种高贵的和服,不是用于路上行走,而是用于每天晚上的上班。因此,山越君觉得这女人的穿戴非常讲究。
“呵,这位客人太有趣了。”
服务小姐们见山越君用手指抚摸和服与腰带,嘻唷地笑了起来。
增田富子觉得尴尬,身体往后退了一下,可脸上仍然堆满了文雅的笑容。不过,皱着的眉宇间露出淡淡的愠色。妈妈桑就坐在眼前,可能比山越君原先估算的年龄大一两岁。
“失礼了!”
山越君终于恢复原来模样。
“光线太暗,不这样看就没有办法欣赏。”
说完,他伸出手握着杯子。
“您公司是经营纤维的吧?”
富子认真地问道。
“不,与纤维没关系。”
“可您好像对服装怀有浓厚兴趣啊!”
“这是我的业余兴趣。小时候曾立志长大做一名画家,学过画画。”
“当画家?”
“是的,可希望落空了!不过,我如今还是对色彩兴趣颇浓。妈妈桑为自己搭配色彩很有眼力,颜色搭配也非常得体。这是我的心里话,绝不是恭维。如果许可,我想再好好欣赏一下妈妈桑身上的漂亮和服。”
“那可不行呀!”
富子小姐用手遮着嘴笑了。那表情妩媚动人,毫无做作,就连弯腰致谢时表情也十分自然。
“啊,您太狡猾了!说那样的话,是想到妈妈桑的家里去吧?”‘
服务小姐说。
“那可高攀不上。”
山越君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服务小姐们哈哈笑了。
“妈妈桑的家在哪里啊?”
他朝一个正面对着自己坐的服务小姐问道。
“不知道。”
另一个服务小姐说:
“您想知道妈妈桑的住所,那就请多多光临我们的夜总会。”
“好,我今后一定常来。”
“总经理,您是怎么知道塔玛莫夜总会的?”
富子小姐询问山越君。
“是与我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单位介绍的。”
“噢,您刚才说,贵公司与寿永开发公司有业务上的往来。”
“是的,通过与该公司的业务往来,与该公司的有关职员建立了友谊。听说立石总经理也有意与我公司交往,这话是宫田先生说的。真难得!”
山越君一口气说出立石和宫田的名字。说到与立石关系密切,可立石常来这里喝酒,难以自圆其说。如果提到宫田职员,自己就可蒙混过关。
“立石总经理也很照顾我们夜总会,宫田先生也常来我们夜总会。”富子点点头说,“总经理经常独自一人来银座吗?”富子问道。
我又不是什么总经理,我叫山越贞一。可是……山越君想起鱼目混珠的成语,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他拿起酒杯靠在嘴上,笑嘻嘻地说:
“是的,有时候是这样的。可这一次来,塔玛莫夜总会大开了我的眼界,下次一定多带些年轻人来!”
“拜托您了!”
“今晚上只有我一个人来,十分抱歉。”
“哪里哪里。”
“都再来一杯,我请客,请你们痛痛快快地喝。”
“衷心感谢。”
服务小姐们说着,不约而同地向山越君鞠了一躬。
“夜总会是什么时候开张的?”
“还不到一年,到九月十日是开张一周年的纪念日。届时请您一定要光临哟!所有的饮料和下酒菜一律大减价供应。”
“太高兴了,我一定来……在开张前,也是像这样崭新的吗?”
“是把前面那家夜总会连同设备一起买下的。为彻底改变原来的格调和氛围,进行了全面装修,设计大胆创新,就改成了现在的和式风格。”
“好极了!这也是妈妈桑喜欢的格调吧?”
“哦,是的。”
“太美了!”
“是吗?”
“不光是夜总会,妈妈桑也这么美丽。”
“没有那回事!我这个人穿西服很板,不合适。所以,一年四季穿和服,就像您看到的这样。”
“妈妈桑挑选和服很有眼光。再说妈妈桑身材又好,穿着的样子就更美了,就像为你定做似的。”
“啊呀呀,您这么夸奖,叫我怎么是好。”
“妈妈桑,这位先生又来劲了。”
山越君说得天花乱坠,给了妈妈桑最高的赞赏。但是,那并不是完全的奉承。身材修长,体态丰满,健美的增田富子,论年龄,正是女人最具魅力的全盛时期。经过和服的包装,加之腰带缚束,又勾勒出富有弹性的臀部,给人以性感和美感。刚才,山越君把眼睛凑近袖子的时候,由于妈妈桑的膝盖隆起,无意中亮出和服里面的衬裙,香水味从那里缓缓飘出,伴随着三十岁女人的特有味儿,足以刺激男人的感官和想入非非的欲望。
晚上经过化妆的女人,在昏暗灯光下像脱了一层表皮似的,雪白稚嫩,膝盖和腿上的皮肤无疑更白。刚才在欣赏袖子的瞬间,山越君不经意地朝上望了一眼,看到了微微张开的前襟袒露出的胸脯。山越君赶紧抬起眼睛望着妈妈桑的侧面,美丽的曲线沿着胸脯延伸到颈脖继而通向漂亮的下巴,随后又经过嘴唇来到隆起的鼻梁。整个线条抑扬顿挫,错落有致,完全具备了美女的特点。
“对不起,我稍稍走开一下。”
增田富子觉得难以对付眼前异样眼神的男人,便起身打招呼返回对面那个来这里之前的位置上。她的背影和她的一招一式以及走路姿势,在让人欣赏一幅美丽的动感画面。
目送着富子小姐离去的山越君,把视线移向看上去比较老练的服务小姐的脸上。
“妈妈桑被这个世界培育得如此温文尔雅,她是从哪里来东京的?”
“不知道。”
服务小姐们抿着嘴笑。
“什么,不知道?”
“您想要知道这情况,今后可要热情点,多多光临。那样的话,我想妈妈桑会告诉您的。”
“你们不可以说吗?”
“妈妈桑不说,我们是不会说的。”
“太保密了!”
“没那么严重。不过,在您的心里留下那么点愉快不好吗?”
话还没有说完,大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五个客人仪表端庄,心明眼亮的经理赶紧迎上前去。正要引他们到座位上的时候,增田富子已经从对面座位上站起来,敏捷地走上前向打头阵的客人鞠躬。
“原来是立石总经理。”
服务小姐轻轻地这么一说,山越君可吓得不轻。五个新来客人坐在对面角落的座位上,正好是那“装饰衣裳”的袖子右端,风景石的旁边。由于漂亮的袖子挡住了光线,角落座位那里显得昏昏沉沉的。妈妈桑与经理熟练地把他们五个领到那里,原来,那些光线极其微弱的地方便是常客们的保留席位。
山越君的心急剧地跳动起来,尽量扭过脸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下,必须尽快撤退!山越君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碰上寿永幵发公司的立石总经理,尽管自己也知道立石经常光顾这里。增田富子不是也那样说吗?碰上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这个时间碰上太偶然了。
山越君虽觉得尴尬,但他想利用这偶然机会上前打招呼。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寿永开发公司立石总经理的那张脸,打招呼时不会张冠李戴。
可还没有等他上前寒暄,旁边的服务小姐对他说:
“总经理先生,宫田先生在那里,太好了!”
那角落的桌子,由于那五个客人刚刚坐上椅子,还没有完全定下心来,可服务小姐们已经不约而同地一齐涌向那儿。妈妈桑此刻没有陪他们坐,而是在指挥服务小姐和服务生。五个客人相互间轻轻地说着什么。
坐在旁边的服务小姐告诉山越君,宫田在那里。那时因为山越君说过,他因业务往来与宫田关系密切的缘故。
“他,坐哪里?”
服务小姐仍斜着身体,瞪大眼睛望着那里。
“瞧,正在递毛巾给总经理的那个!”
那里确实有一个个头不高的男人,正在递毛巾给总经理模样的人。宽肩膀,三十五六岁,带着一副无框眼镜。
递毛巾,交给服务小姐不就得了!可他偏偏接过毛巾亲手献给总经理,无疑是总经理的心腹。难怪被任命为干事操办汤山温泉马场庄的宴会。
可像这样的忠实信徒却是用一只手将毛巾递给总经理,这种举止与忠实简直不相吻合。为什么不用双手捧给总经理呢?也许他与立石总经理之间已经是十分熟悉的缘故吧?!
堂堂的立石总经理,是位戴着一副黑色宽边眼镜、脸色微红、略显肥胖的男人。两个不宽的肩膀向上弓着。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毛巾擦着脸。头发又黑又多,大约有四十七八岁。听完增田富子的恭维话,张大嘴巴笑了起来。那里几乎没有光线,他张开嘴巴笑的时候露出洁白而有光泽的牙齿,看上去很结实。他那张脸只要看一遍,就很难忘记。
就眼前看到的一切,应该满足了,再呆下去肯定会招致麻烦和危险。此刻,妈妈桑增田富子坐在立石和宫田的边上,即使不说起“寿永开发公司与原田公司有业务往来”,或者“原田商事公司总经理也在这里”,也足以把山越君的那颗心悬到空中。
原田商事公司?果真有业务往来?倘若妈妈桑说我与宫田关系非常亲密。宫田这家伙,一定会走过来拜见我。
如果宫田真走过来,那可就遭殃了!山越君朝那里望了一眼。值得庆幸的是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个阶段,那里仍然是嬉笑声一片。
“您要回去?不跟立石先生、宫田先生打个招呼就走?那不太好吧?”
服务小姐抬起头望着山越君,感到十分意外。
“不了,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事情,需要马上去办。再说他们刚到,现在又正是开心的时候,我最好别夹在他们中间扫他们的兴。别出声哟!也别对妈妈桑说什么哟!你也别送我了!”
山越君接过账单与预备好的钱,背对着角落里的五个客人急匆匆地快步走到账台。
经理迎上前来,山越君说:
“今晚是初次光临,就用现金结账。”
山越君觉察到增田富子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同时那五个客人的视线也朝着自己的背脊扫来。
此刻,山越君的心情糟糕透了,就像踩在老虎尾巴上走路似的。随着“啪嗒”关门声,一切视线被阻隔了。
乘上电梯下到底层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和服女人
大厦底层宽敞的大厅,等于是各夜总会的大厅。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垂有一串串水晶球的大型吊灯,光芒四射,映照在大理石墙面上和地面上,此外都是一般装饰。大厅很深,有两台电梯。电梯旁边的墙上挂有许多标有店名的招牌,周围空荡,冷清,与楼层上的繁华景象很不相称。
山越君离开七楼的塔玛莫夜总会,坐电梯下到大厅后夺门而出。他暗自思忖,他们也许会追赶自己?电梯周围,有二三十个客人在等电梯。
随着电梯门打开,涌出七个人来,原来是四个服务小姐送三个客人下来,嘻嘻哈哈,搂搂抱抱。后面跟着牡安夜总会的经理横内三郎,他那锐利的视线正巧与山越君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山越君刚要打招呼,这位系领结的横内三郎经理已经把脸扭过去,装作没看见似的,朝大门走去,可山越君拦住了他的去路。
“啊呀,晚上好!”
山越君招呼道。
“欢迎光临!”
横内经理的脸上流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朝山越君鞠了一躬。
山越君不是牡安夜总会的常客,只不过是在山口和子自杀事件发生的两个月前,去牡安夜总会喝过五六次酒,而且是独自一人。在夜总会里不属于上宾,通常使用现金的客人被瞧不起。经理出于礼貌,主动鞠躬行礼纯属无奈。
横内经理消瘦的两颊似乎只有一张皮,鼻子隆起,下巴尖凸,两眼凹陷。虽个头较高,可黄牛肩膀。山越君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他碰上,而且是一对一。天花板上的灯光射在他那消瘦的脸上,似乎有几丝凄凉。
“妈妈桑上班了吧?”
山越君望着横内君问。
“不,还没有上班。”
横内经理的说话态度十分客气,但语气冷冰冰的。
“上次我来夜总会时问了服务小姐,都说妈妈桑的病还没有痊愈,还是那样吗?”
山口和子是过量服用安眠药还是自杀未遂,山越君只字不问。因为,他已经与乔君侦察过自由丘妈妈桑的家,也去过柿树坂的山濑医院。
“已经告病假好长时间了,大概妈妈桑的病情还不见好转吧!”
“不,已经好多了,但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这时候请她上班,弄不好又要复发,因此,还在疗养。”
“疗养?那么,一定是在凉爽的地方疗养,例如温泉什么的,是吗?”
“妈妈桑到夏威夷去了。”
“夏威夷?”
“啊呀,我有点急事,告辞了!”
横内经理把手掌向前伸出表示“对不起”,随即快速朝大街上跑去。车道上,早已挤满了车辆。
山越君深感意外,山口和子到夏威夷去了!妈妈桑早就出院了,这是在山越君的意料之中,出院后悄悄躲在家里,以免再起风波。
如果是过量服用安眠药,在医院的治疗下理应不会产生什么后遗症。从自杀未遂受到的精神重创,在还没有重新恢复的状态下,远渡太平洋去夏威夷,在那里接受心灵创伤的治疗。也许这样做,比国内环境要好上几倍,能加快痊愈的速度,恢复到自杀前的最佳状态。
当然,山口和子不可能用自己袋里的钱去夏威夷小住。这些费用,理应由那个经济后台全部承担。那个幕后操纵者,指使高柳总经理在台前以山口和子的情人自居。
山口和子独自一人到夏威夷,这也是大大出乎山越君意料的。一定有其他什么人陪她一起去。高柳君因公司事务忙,无法脱身,无论幕后的操纵者如何暗示他陪山口和子前往,也终因忙于事务抽不出时间而作罢。
山越君发挥超常想像,也许山口和子与经济后台一起在夏威夷疗养?
去自由丘侦察山口和子的住宅的回家路上,乔君曾这样说过:
“高柳君的心理发生了变化,也就是说,他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提出与山口和子分手。这,和子小姐非常敏感,于是缠着他大吵大闹。高柳君觉得木偶秘书在身边,自己很不体面,于是,从那以后再也不带秘书了。”
有关高柳君那个木偶秘书的情况,曾在山口和子家当过家政妇的石田春也详细描述过。木偶秘书是一个名叫中村的老年人,头发黑而密,反应迟缓。其作用,是帮助高柳君遮人耳目。
“妈妈桑扬言自杀是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通常,女人最敏感男人对自己的感情,一旦觉察便企图走绝路。像他俩已经不是年轻男女间的情爱,尤其对妈妈桑来说,高柳君还是她不可缺少的经济支助者。万一失去,往后的日子将一片渺茫,故而以扬言自杀相威胁,迫使高柳君回心转意。”
高柳君是否真是经济支助者,是值得怀疑的。乔君的这番话,推测高柳君是山口和子真正的经济后台。山口和子见高柳君又有了新的情人,感到烦恼而扬言自杀。
也许真正的经济后台被山口和子的自杀着实吓了一跳,便趁机讨好她,让她到夏威夷疗养。像这样的分析,是比较顺理成章的。但还应该考虑,那个真正的经济后台绝对不会与山口和子同行,一定是安排其他人陪同。
山越君思索到这里,脑袋里又突然闪出某人曾经给过他的提醒。
山越君一边绞尽脑汁回忆,一边穿过混杂的大厅朝外走去。正在这时候,他又与乔君撞到了一起。
“喂,您现在回家?塔玛莫夜总会的感觉怎么样啊?”
乔君说话时不带任何笑容,像是在工作中与客人讲话时的那种语气。尽管停着的车辆不计其数,但导车工作还没有开始,他在耐心地等待着。
“这家夜总会与众不同,令我大吃一惊!是地地道道的日本风格。”
“您的体会真深刻!不过,初次光临的客人都瞠目结舌,赞叹不已。”
“乔君,很忙吧?能不能跟你说上两句?”
“行行,如果站着说……”
“站着说行吗?”
两人走到大门外,站在与隔壁大厦之间狭窄的小巷子里。这里光线很暗,背对着路灯,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根本不会朝这里张望。
可山越君还是警惕地扫视一下周围。
“塔玛莫夜总会的妈妈桑,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说起话来,温文尔雅,不像是在夜总会成长的。也许她曾经是电影明星吧?”
“果然好眼力!她来自新泻市。”
“新泻?”
“听说是新泻市古镇的。”
“这新泻美人是什么时候到银座的?”
“据说是一年前。”
“是的,从新泻到东京银座开了这家夜总会。”
“真不容易!是谁这么器重她,让新泻这朵花经营这家夜总会的?”
“不知道。”
“据说是一年前买下这家夜总会的,连同设备。按照日本风格布置装饰的,装饰费用十分昂贵。还有,妈妈桑身上穿的衣裳都是高档服装。另外,物色服务小姐也花费了一大笔钱。这些服务小姐来自什么地方?我没有详细打听。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说,哪怕简单的轮廓也行。”
“我判断不出,我也不能瞎说。”
“我明白你的处境,但是……是啊,那是雇佣你的夜总会,说三道四的话……”
“我真不知道。原田先生又对塔玛莫夜总会的妈妈桑产生兴趣了?”
乔君的嘴角堆起了笑容。
“那女人太有魅力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这家夜总会多亏这样的妈妈桑经营,生意火爆。”
“是啊,牡安夜总会因妈妈桑病假,每天来的客人不像以前那么多,零零星星的没有多少人,这与塔玛莫夜总会的繁忙形成了鲜明对照。”
“刚才,寿永开发公司的立石总经理他们走进了塔玛莫夜总会!”
乔君脸上霎间紧张起来,但由于光线黯淡,山越君没有注意到。
“寿永开发公司的客人常来塔玛莫夜总会吗?”
山越君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我说过,我一向不用公司的名称找车。”
“真是这样的吗?那么,立石的名字呢?宫田的名字呢?”
“不知道。”
乔君的回答与刚才一样。
“好吧,乔君。”
山越君改变了问话的内容:
“塔玛莫夜总会的经济后台,是寿永开发公司的立石总经理吧?”
“……”
“你不知道寿永开发公司,那我告诉你吧,它是一家不动产公司!当前正是不动产企业走红的时候,从新泻市引来美女在银座中心为他们经营夜总会。具有如此财力的,除不动产公司总经理外还会有其他什么人!”
“哦,我一点也……”
“是说判断不出吧?”
“那我再问一件事,东洋商社的高柳总经理是牡安夜总会妈妈桑的情人吧?这高柳君来不来塔玛莫夜总会喝酒?”
“在牡安夜总会的鼻子底下?那根本不可能!”
“那,高柳君与寿永幵发公司的立石和部下是在其他夜总会喝酒?”
“这别对别人说哟!这是秘密!根据我的调查,高柳君的东洋商社与立石的寿永开发公司之间,关系甚为密切。这在生意上的交往方面不太多见!东洋商社是以建材销售为主的综合商社,原来是销售纤维方面的大商社,即使是目前还在经营纤维。像这样的公司,为什么与不动产公司打得如此火热?你说说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买卖?”
“你问我这样的人,也还是无可奉告。但东洋商社经营建材,与不动产公司多少有点关系吧!”
“销售建材的商社不是建筑公司,而建材只供给建筑公司。与不动产公司有业务关系的,应该是建筑公司。”
山越君对乔君说起那样的事,似乎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同时让自己分析。说给别人听的时候,自己的思考会更加具体,有利于整理和归纳思路,还可察觉出遗漏的地方,进一步弥补思考上的不足。
“哦,是的。”
“并且在交往方面,都是东洋商社一方招待寿永开发公司的立石等人。这说明不是两个总经理个人之间的交往,而是企业与企业之间的交往。通常,招待一方是受益一方。你说说看,东洋商社在业务方面,能从经营内容毫不相关的寿永开发公司得到什么好处?”
“不知道。”
乔君的回答模棱两可。山越君还是像在问自己那样继续说着:
“我估计,寿永开发公司在塔玛莫夜总会喝酒的账单都转到了东洋商社。我认为,高柳君一定来过塔玛莫夜总会。从高柳君不到塔玛莫夜总会来看,其主要任务是从银行账户上划款为寿永开发公司立石等人买单。”
“原田先生,你调查得真详细。”
乔君好像有点吃惊。
“不,不,我没有进行像你说的那种调査。这些情况是不知不觉地进入我耳朵的。像我们这样的自由记者收集到的信息,从不靠任何人。”
山越君对乔君说自己是自由记者。
“您是自由记者?”
“是的。”
两人之间出现一种沉闷空气,还是化名原田的山越君打破了僵局。
“刚才,我碰上牡安夜总会的那个横内经理。”
“是经理吗?”
“听他说,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到夏威夷去了。”
“怎么,是夏威夷?我第一次听说。”
“夏威夷是奢侈的疗养地,妈妈桑是什么时候去的?”
“我根本不知道。大概是离开山濑医院后立即动身的吧?如果真是那样,可能是在一个月前。”
“妈妈桑服用过量安眠药,扬言自杀,是你的推测?”
“这太让我为难了,原田先生。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想,什么根据也没有,请您还是忘掉它吧!”
乔君举起双手放在大檐帽上。
“经济后台喜新厌旧,妈妈桑扬言自杀相威胁,这种推测符合逻辑。”
“请原谅,情况是那样的。”
“住在夏威夷疗养,恐怕不是妈妈桑自费?!扬言自杀而未遂,相反奏效,与经济后台重归于好。于是,经济后台出钱让妈妈桑去夏威夷游山玩水。大概是这样的吧?!”
山越君没有对乔君说,此刻,他的思路又到了另一个空间,脑瓜子里又闪出一个新的疑点。
山越君在偷看甲府的马场庄家庭浴室的时候,看到放衣篮里有一件漂亮的衬裙。山口和子习惯于穿西服,不需要那样的衬裙。不用说,那衬裙是穿在和服里的。这与塔玛莫夜总会的增田富子的穿戴习惯,十分相似。
自食其果
尽管在汤山温泉马场庄宾馆的家庭浴室里发现一件桃红色的衬裙,可单凭它就与增田富子联系在一块,似乎有点牵强附会。何况到温泉与情人邂逅的女人,大多身穿和服。
从某种意义上说,引起山越君联想的是他的直感。虽没有充足理由,但似乎是上帝给他的灵感。
汤山温泉,坐落在东洋商社在山梨县东山梨郡内牧町以及同郡五原村落合的附近。为这片引以为荣的山林,东洋商社的历代总经理经常借视察之机顺路到这里一游。
正因为马场庄远离东京闹市,才是避开人们视线最理想的场所。虽名曰信玄宫隐泉,实际上是“男女情人的隐泉”。男女在这里隐居调情,姘居,丝毫不会引起东京人们的注意。
那件桃红色的内衣是否是增田富子的?暂时难以确定。可那个在家庭浴室一起洗温泉的裸体男人多半是立石!记得上次冒名打电话到马场庄宾馆的时候,接电话的女人与寿永开发公司立石总经理和专门操办宴会的宫田干事非常熟悉。也就是说,立石常常带女人到马场庄“度假”,“隐居”。
综合上述分析,可以断定那位屡屡光顾塔玛莫夜总会的立石总经理,与增田富子是情人关系。他与她,经常结伴到汤山温泉马场庄宾馆鬼混。
桃红色的内衣,促成了山越君的上述观点。“原田先生,”乔君的声音打断了山越君的思路,“到上班时间了,我告辞了,真对不起!”
山越君转过脸,道路上黑压压的车群犹如滚滚乌云,宽敞的车道被拦腰截断。昏暗的路灯灯光有气无力、稀稀拉拉地洒落在大路上、车身上。
乔君要上班,山越君无法挽留。
“再留你可要影响工作了!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刚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要绝对保密哟!”
“明白了!”
乔君并住双腿“咔嚓”一个立正,用右手举起“军人式”的敬礼,而后向后转,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工作场所飞奔而去。
送乔君出去的山越君,突然又退回到两人刚才说话的地方。他看到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矮胖家伙正在夹缝巷子面前通过。这家伙就是刚才在塔玛莫夜总会看到的客人,听服务小姐介绍说,他就是寿永开发公司的宫田。
宫田干事左手插在裤袋里面,晃动着右手,焦急地走过去。
山越君提心吊胆地溜出夹缝般的小巷,往右观察宫田干事的背影。从他那般表情来看,似乎在寻找山越君。
正如事先预料到的那样,山越君一走出塔玛莫夜总会,妈妈桑增田富子便向立石总经理说起了山越君:刚才坐在那张桌子的客人是原田商事公司的总经理,他说与贵公司有业务往来。
“什么原田商事公司?果真有那样的公司与我们业务往来吗?”
“那个原田商事公司的总经理说与宫田干事的友谊非常深厚。”
增田富子补充道。
立石总经理听了顿生疑虑,遂命令宫田干事:“你快去看一下那个男人是谁?”
“明白了!”
宫田干事接到总经理的命令,立即直奔楼下。他在人行道上的人群堆里拼命地往前挤,不时地朝无边无际的车群张望。好像是根据富子小姐与服务小姐们提供的“原田总经理的特征和长相”,到处寻找。
这太危险了!山越君缩起了脑袋,刚才那舒展的心又被揪紧了,又仿佛踩到了老虎尾巴上似的。当他正要朝着与宫田干事相反方向迈步的时候,又不放心地转过脸去。突然,那个宫田干事似乎碰到了谁,站在人行道上与那个人说起话。
山越君借助他们那里的路灯光线观察,那个与宫田干事说话的人,是一个个头比他稍高几厘米的瘦瘦男子,黑色制服上系着蝴蝶式的领结。不好!那家伙是牡安夜总会的经理横内三郎。
横内经理听了宫田干事的叙述后,也凝神向四处张望,接着与宫田干事朝对面走去。看样子,宫田干事得到了横内经理的协助,一起寻找那个可疑的原田总经理。
一连串的问号在山越君的脑海里闪现。牡安夜总会的经理认识寿永开发公司的宫田干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说明寿永开发公司平时也一直到牡安夜总会去喝酒。
但经过仔细考虑,这种情况似乎并不奇怪。塔玛莫夜总会是高柳君用于接待寿永开发公司的场所,而牡安夜总会的妈妈桑山口和子是高柳君的伪装情人,牡安夜总会也成了高柳君为寿永开发公司提供服务的地方。牡安夜总会的横内经理认识客人宫田干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山越君思考着,却担心横内经理协助宫田干事寻找自己。从道理上讲,协助客人是夜总会应该持有的积极态度。眼下,横内经理是主动领着宫田干事寻找“原田总经理”。听了宫田干事有关“原田总经理”长相和特征的描绘,他立即察觉到那个“原田总经理”与牡安夜总会的“原田客人”是同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判断,横内经理必然到乔君工作的场所了解原田总经理的情况。
此刻,乔君已经开始工作,在车群中奔来跑去的。山越君溜出小巷子,朝着与宫田干事和横内经理相反的方向,顶着闷热的夜色慌忙离去。
当山越君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夏天的早晨犹如正午时分,晨曦透过小窗上的窗帘照射在山越君的枕边。山越君起床后先上厕所再漱洗,不时地仰天发出吐漱口水的声音,站在洗衣机前的妻子对丈夫不屑一顾。后边的楼房里不时传来幼儿的哭泣声,仿佛失火时候的喊叫声。